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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潜渊之龙(三)

    “这几日……听说那群小子把矿上的大人们赶走了,还有甚么‘七杀盟’也来这城里了。”

    御庚辰一惊:“他们来城里做什么?”

    “听说在城里设了个点,请愿意的人家将小孩送到那里去修行,说是能够登上修仙路呢!”妇人说到这里眼睛里也泛起些向往的光,“要是我那早死的孩儿能活到现在,兴许也能跟着里面的师父学习,做个小神仙。”

    御庚辰听得瞪大了眼睛——樗旻枢说的改变,居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还有什么呢?”

    “哦,方才隔壁老李在那里高兴,说矿上重新开放了,他马上就又能上工了。”

    御庚辰没记错的话,这位邻居前几日还在痛骂这群反叛者害他丢了工作。

    两人正在这厢攀谈,御庚辰冷不防察觉到有人朝这件破屋子走来,他忙向妇人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掏出怀中玉佩握在手中,霎时从房里隐去了身形。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门口有人叫她时才反应了过来。

    “哎——来了。”妇人连忙起身小跑过去,见是矿工打扮的几个小年轻,忙问道,“啥事儿啊?”

    “姐,打扰你了,”几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先是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妇人家里,而后带着歉意的笑容继续道,“我们是受头儿所托,来挨家挨户向你们告知咱们岐渊越溪颁布的新令的。”

    “啊?”妇人迷茫了一阵,又问道,“啥子新令啊?”

    “诶,姐别着急,咱们来挨个跟你解释一下……”那人的同伴会意地拿来一张纸,上面正分条写着法令。

    御庚辰隐在暗处,也好奇地瞟了一眼,见第一条写着将灵矿所有权分割,每个人都可以拿一部分钱买入,这样一来不仅有权参与灵矿大事决策,而且将来灵矿赚了钱,除却自己劳动所得,还可以拿到相应比例的分红。

    第二条则是将岐渊越溪周边的土地分给城民,不能够或者不愿意到矿上工作的人,在地上种灵植或粮食,将来由七杀盟的商人负责采买。

    剩下还有些甚么成立矿工大会、灵矿工作体制变动、引入七杀盟商铺医馆等等。

    那妇人听得半知半解,几个年轻人倒是耐心地给她一一解惑。

    御庚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法令涉及各个方面,几乎是自上到下的改动,樗旻枢有这样的想法和实践的勇气,只做一个工头,确实是屈才了。

    ***

    樗旻枢将新法令拿给岳鸣渊过目,岳鸣渊看得连连赞叹,又将法令递给刚回来不久的琴袖白。

    “不必给我看了,”琴袖白抬眼对岳鸣渊道,“你才是首领派来负责对接的人,你核实了便好。”

    岳鸣渊举着纸张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回头无奈地与樗旻枢对视了一眼。

    “琴先生,”樗旻枢见状,不卑不亢地对着琴袖白一拱手,“在下非常感谢您此次出手相助,救岐渊于危难之中,还帮忙修筑了防御阵法。”

    琴袖白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请您过目在下定制的新法令,是之前我们商议合作时的承诺,也是为了告诉您,岐渊越溪已按照承诺内容请您们驻扎于此,享受灵矿收益,并在此开设分舵。”

    岳鸣渊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

    却见樗旻枢继续道:“但是在下还是想重申一遍——这也是您们之前认同的——岐渊并非是完全归七杀盟所管理,我们是以独立的身份与您们公平交易。”

    岳鸣渊与琴袖白同时一顿。

    “哼,你想得也太美了,”琴袖白嗤笑道,“借七杀盟之手赶走世家,转头就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并非是划清界限,”樗旻枢与他对视,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的底线,我所做一切是为推翻不公,而非只是为岐渊的人们换一个上家——倘若仅是如此的话,那这些法令新规便没有了意义。”

    他说着又稍缓了语气:“我樗旻枢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我也知七杀盟付出这么多不可能不求回报,我们的合作来之不易,我自会在灵矿收益等其它地方做出让步,但唯独这一点不可,还望贵方三思。”

    岳鸣渊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气氛紧绷起来,忙朝樗旻枢挥挥手笑道:“旻枢,我看也不用这么较真……”

    “你倒是伶牙俐齿,”琴袖白一挥拂尘打断他,冷笑道,“至现在才强调这一点,我七杀盟白白做了冤大头,替你出了人力物力夺来灵矿,却讨不得半点好处。”

    “你可知道——若我愿意,大可现在便撤下防御阵法,放那些世家来,定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岳鸣渊背上流下冷汗,赶紧回过身来安抚琴袖白:“琴先生莫要冲动,旻枢为了此事也是费心费力……”

    “岳大哥不必替我说情,”樗旻枢又打断他,与琴袖白冷冷对峙,“我自始至终站在岐渊百姓这边,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们——这一点,同样出身岐渊的岳大哥应当能体会我罢?”

    岳鸣渊默默擦了擦汗:“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七杀盟……”

    “他是代表七杀盟的,”琴袖白回道,“你想在此打感情牌毫无用处。”

    “我非是要岳大哥陷入两难境地,”樗旻枢立马道,“只是希望您能想一想在矿难中丧生的家人——若我不坚持底线,今后还有很多人身上会发生这样惨痛的事。”

    岳鸣渊一下子沉默了:“……”

    ***

    “房子已经修好了,”御庚辰伤好得很快,他只轻轻掐了个诀,便替妇人修好了被砸破的屋顶,又顺便替她补好了房屋各处的漏洞,“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妇人还在惊叹他的法术,呆呆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半晌回过神来:“大人好、好厉害……”

    “没什么。”御庚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法术根本不算什么,他却用得不多,以前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的法术,现在却真的帮到了一个人。

    他说完才发现面前的女人又开始拘谨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御庚辰奇道:“你……还有甚么事么?”

    “唉、唉呀,说、说出来又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的。”御庚辰更好奇了,“是什么事?”

    “是、是这样的,”妇人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您、您看您一下就给俺修好了房子,这邻里一看肯定心里不舒服是吧,俺、俺是想,大人能、能否顺便帮隔壁那几家也补补房子……”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您、您要是嫌麻烦,就、就不用了,把俺这破屋儿也恢复原样吧……”

    她说完似乎更困扰了,不好意思地抬起眼来看了下御庚辰:“这、这样好像还是麻烦您了,是俺活该没福气,您、您别生气……”

    御庚辰被她的想法震惊到了。

    “为何?”他喃喃问道,“为何……还要我将你的破房子变回去?这样完好的屋子不好么?”

    “不不不不是的,”妇人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俺、俺很喜欢的,也很感激您,只是、只是…俺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贫穷,所以安于现状,害怕改变,害怕接受别人的施舍,害怕引来旁人的嫉妒,所以一辈子困在自己给自己划的牢笼里。

    但御庚辰知道自己没资格责怪她、嘲笑她。

    他想到不久前自己想要给妇人一些钱,让她吃些好的,结果意外发现没有随身携带灵石,御庚辰只好拔下头上一根玉簪送给了妇人。

    谁知妇人却拒绝了他:“使不得啊大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俺怎么受得起……”

    御庚辰执意要给她:“你拿去卖掉,可以换不少灵石,用来买许多食物。”

    “嗨呀,大人,”妇人伸手推了回去,急道,“俺也没有地方可以换啊,再说了,要那么多灵石干啥呀,俺没那种福气的!”

    是啊,这破落的小城里,哪来的人能买下这么贵重的玉簪?

    这些人从生到死都在这方寸之地挣扎,大家过的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罢了。

    可难道是他们甘愿做无知的井底之蛙的么?

    御庚辰这两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他们庸俗也善良,他们愚昧也高尚——他们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人并无二致。

    是世家为他们围上了高高的城墙,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之下,要么死亡,要么为自己的心带上镣铐,无知无觉地活下去,这便是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所以若要改变,不是无谓的一时兴起的施舍与善意,也不光要打破世家的牢笼,而是要为他们摘下束缚自己的枷锁。

    要让他们站起来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现状,才能改变未来。

    这一刻,御庚辰突然明白了樗旻枢的想法。

    ***

    “传言说,当年柳家被灭后,怨恨难消,怨魂在岐渊施下了诅咒,”雾赦己回忆道,“所以从那以后,岐渊大小矿难一直不断。”

    “‘请君勿用’机制特殊,故而我将其一分为二后,便拿‘潜龙’镇压在此,希望以毒攻毒抵消这里的诅咒,减少矿难的发生。”

    “哦?什么样的机制能抵消诅咒?”玉苍鸾来了兴趣。

    三人已顺着雾赦己放出的搜寻法诀朝地底深处走去,这一次较为顺利,不过多时,一个被埋在灵矿里的外表平平无奇的长刀出现在三人面前。

    雾赦己并指点向自己眉心,同时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把名为“潜龙”的无鞘长刀受到感应,刀身上渐渐泛起灵力铭文。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高喝一声:“起!”

    便见那长刀自己突破矿石与灵力的束缚,“嗖”地一下飞到了雾赦己手中。

    雾赦己这时才缓缓接上了玉苍鸾的问话:“‘请君勿用’的机制乃是——逆转因果。”

    在她身后的两人同时一惊。

    “‘潜龙’代表的是这里面的‘果’,我希望用它抵消柳家诅咒这一‘因’,从而阻止矿难。”

    “不过似乎效果并不理想,”竹栖砚轻声道,“前辈,您被骗了。”

    “我出来之后,正是听说岐渊最近矿难仍是频发,故而赶来查看一番。”雾赦己皱眉看向手中半个仙器,低声嘀咕道,“不应当啊……”

    “按照前辈的想法和这仙器的作用来看,使用方法并无问题,”竹栖砚继续道,“那么出错的恐怕只有这一过程中的‘因’与‘果’本身。”

    “你是说……岐渊多发的矿难,可能并非出自于柳家的诅咒?所以封印没有起到效果?”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

    竹栖砚点点头。

    “啧,”雾赦己烦躁地挠挠头,“这事情过了几千年,怎么越来越乱了?!”

    “可见当年岐渊那场矿难还有诸多疑团,前辈若想彻底解决此处多发的矿难,须得将当年之事调查清楚,找到一切的源头。”

    雾赦己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看向竹栖砚,问道:“小子,你说怎么办?”

    这是上钩了,玉苍鸾一挑眉,余光瞥向身边之人——他说话做事虽不屑于步步为营、引人入彀,如今却也能在竹栖砚一句话出口之时,便能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与心中的打算预料一二。

    也算近墨者黑。

    竹栖砚缓缓道:“前辈来此取出‘潜龙’兴许正中他人下怀,如此可推测那人的目标也包括仙器‘请君勿用’。”

    “这样一来,前辈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另一半仙器也取出,引诱对方采取动作,再以此反制,抓出幕后之人。”

    “这是改变前辈当前被动局面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当年之事的调查,这一步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被动,既然前辈与仙器受各方忌惮,不妨以此为筹码暗中推动调查。另一种则是主动出击,找到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直接寻找蛛丝马迹。”

    雾赦己愣愣地听着他分析,末了张了张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竹栖砚,语气似叹似惊:“你……好像一个人。”

    ***

    落萧河与照钧铭引动地面阵法,便见雁孤宁的虚影缓缓出现在了面前。

    他仍旧如同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一般,腰背挺直,端坐在首席座位上,眼神淡漠地看向两位下属。

    落萧河也如往常一般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禀首席,追缉雾赦己及另外两位罪犯的进度已呈给你了。”

    雁孤宁闻言点点头:“本府已经过目。”

    照钧铭又在一旁补充道:“另外,岐渊越溪两地发生叛乱,世家被迫退出,御家大公子失踪,这两地现下似乎被一个名为‘七杀盟’的组织占据。”

    落萧河不太明显地皱了下眉头:“这等小事有甚么好上报的?不过是丢了两座小城罢了,便任由那些小虫折腾去!”

    所以他并未将这件事在报告中详细写出,只是一笔带过,不想被照钧铭直接捅了出来。

    照钧铭一脸不解地看向落萧河:“御家大公子失踪了,难道这也算是小事么?”

    落萧河瞪他:“你!”

    “本府已知晓了,”雁孤宁的声音此时响起来,阻止了落萧河继续发火,“此事本府会向世家请示。”

    两人闻言皆低头道:“是。”

    雁孤宁继续不紧不慢道:“如此,之后南洲的事便还由左执法负责,廷尉可先行回总部,不必耽搁了。”

    落萧河抬头惊道:“什么?可雾赦己还没……”

    雁孤宁语速不变:“本府已说过,南州的事便让左执法负责。”

    照钧铭在一旁低头称是,心中百转千回——落萧河与雾赦己的关系摆在那里,雁孤宁却把抓人的事交给了自己,难道他怀疑落萧河的动机?

    果然落萧河立马愤怒回道:“雁孤宁,你休要以己度人!我落萧河公私分明,定会将人抓捕归案。”

    照钧铭无奈安抚道:“落兄,我看算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本府已请示过世家,朝家主将派遣大能前往辅助左执法,定能使逃犯伏诛。”

    “你要杀她?”落萧河震惊了,下意识反驳道,“她之罪责还须经我禁庭审判方可断定!”

    雁孤宁缓缓接道:“朝家已准许本府判她死罪。”

    “……”落萧河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握紧,咬牙道,“雁孤宁,你别忘了,论辈分她和我都是你的‘师叔’。”

    雁孤宁连眼也未多眨一下:“本府只知道雾赦己反叛世家、杀人越狱,廷尉擅离职守,抗命不遵。”

    “你!”落萧河一顿,片刻后狠狠一拂袖,转过身抬步离开了阵法,只留下一声叹息回荡在大殿中:

    “有时看到你,我便觉得见到了第二个殷独觉。”

    ***

    “你真要帮她?”神识之中,玉苍鸾抱臂看向对面之人,挑眉道,“很好玩么?”

    “左右与御庚辰的交易也算完成了。”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

    这话要是让御庚辰听见了估计得吐血三升——到头来竹玉二人得了灵矿、杀了花胄莘,就算之后诸多变故,最初的目的已达成,还顺利逃脱。御大少爷虽说借此除掉了身边的钉子,却完全失了岐渊越溪、又落得个被人暗算的意外,这场交易简直亏大发了。

    “再者,”竹栖砚眯起眼道,“怎么说雾赦己的出现也算是打破了我的计划,礼尚往来,我也该回敬一番幕后之人。”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想要雾赦己这颗棋子,那我便先将她夺过来,好教他们自乱阵脚。”

    “真是可怕的掌控欲,”玉苍鸾舔了舔虎牙,眼神沉沉地看向他,“雾赦己若是知道你也只是在利用她钓鱼,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她天真又强大,难怪她身边的人都想着算计她,”竹栖砚眼波流转,“恐怕连舒听澜也在其列。”

    玉苍鸾知道他指的不是岐渊矿难,而是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

    亏竹栖砚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雾赦己保证,舒听澜绝不会利用她。

    “如今还有把握算计她的能有谁呢?想来不过是与她有交集的那些人,雾赦己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也正想借此看看,是谁布下了这千年的棋局。”

    “你的兴趣总是如此,”玉苍鸾看向竹栖砚眼中闪烁的兴奋的光,勾起嘴角,“倒是可惜了,这之中最关键的舒听澜已经死了。”

    “呵呵,这可不好说,”竹栖砚意味深长道,“有时已死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微微笑起来:“怎么,你不觉得这样有趣么?”

    “我没那么多恶趣味,”玉苍鸾凑近他,“我会留在这里,有两个理由。”

    “一者是为了仙器‘请君勿用’。”

    “一者是……”他将唇贴近竹栖砚耳畔,轻轻咬着他耳朵,用气声道,“比起其他,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才最让我感兴趣。”

    “哧,”竹栖砚偏头轻笑,以扇掩唇道,“真是恶趣味。”

    第52章 潜渊之龙(四)

    除此之外还一个缘由,玉苍鸾并未说出口。

    岐渊一战时他与落萧河打过照面,看对方的反应很有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被识破玉家人身份只是早晚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手,利用雾赦己接触落萧河——当年太微府灭了玉家,显然是世家有利可图,玉苍鸾一直在调查的也是这件事。如今对方看到自己还活着,一定会再有所动作,他正好借此查明灭门的真相。

    这是一招险棋,他不信竹栖砚看不出来,但是对方似乎是默许的意思。

    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他二人如今神识相通,可就算是在识海中相对而坐,却如同隔雾观花,明明赤诚相对,仍旧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玉苍鸾为此感到恼怒,又隐隐地兴奋——这种追逐拉扯、若即若离的游戏让他着迷。

    抑或是让他上瘾的只是这个人罢了,玉苍鸾这样想着,顺势微微俯身,在竹栖砚裸露的白皙后颈上咬了一口。

    “嘶——”神识中的痛感放大千百倍传到肉|体上,正在走着的竹栖砚脚步微顿,不由地低下头倒吸一口凉气。

    “嗯?”察觉身后两人异状的雾赦己回头疑惑问道,“咋了?”

    玉苍鸾反手抓住竹栖砚的手臂,将对方扶稳,而后对雾赦己道:“无事,前辈无需担心。”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转回头自顾自道,“你二人只管跟着我,帮我调查此事就行,我自会罩着你们的。”

    “也算是……”她挠了挠头,斟酌着补充道,“呃,对太微令榜上有名同行的优惠?”

    “……多谢前辈,”竹栖砚从玉苍鸾手中抽出小臂,抬起头来笑道,“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玉苍鸾捻了捻手指,感受着那上面另一人残留的体温,莫名感到心情愉快了不少。

    雾赦己再次破碎虚空,将三人带到了地面上。

    “这阵法当真牢固,”她啧了一声,伸出指尖碰了碰罩在岐渊与越溪外围的阵法边界,“本想旧地重游一番,如今它倒是把自己人也挡在外面了。”

    “若是前辈也没有办法突破,恰恰说明如今此地非常安全。”竹栖砚举起扇骨抵着下颌,沉声道,“我们正好趁这个时机探查事情的真相,早日解决这里多发的矿难,让人们安心。”

    “说得对。”雾赦己狠狠点了点头,旋即爽快转身,“我们走罢!”

    ***

    谈判僵持了一天,第二日时,琴袖白找到樗旻枢。

    “你确实不简单,”他侧眼看向对方,一挥拂尘道,“走罢,我们首领说要见你一面。”

    “好。”樗旻枢也不见胆怯之意,抬步跟在琴袖白身后,一边道,“有劳先生带路了。”

    琴袖白带他来到自己房内,樗旻枢进入时,见房间里坐着一个青年,那人正悠哉游哉地品着手里的茶。

    樗旻枢心里一动,却没有率先开口,而是静静等着对方动作。

    就见琴袖白直直走过去,劈手抢走了对方捧在手中的茶杯,没好气道:“人给你带来了。”

    “嗨呀,我说阿卯,你好歹在外人面前给师兄留点面子嘛。”那人茶被抢走也不见恼怒,只是慢吞吞放下手道,“让人家笑话多不好。”

    琴袖白闻言脸一黑,将茶杯“铛”地一声放在对方面前,怒道:“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在此奉陪了!”

    说完又如一阵风一般飘然离开了房间。

    那玄衣青年见状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朝面前被冷落的樗旻枢歉意一笑:“抱歉,让樗先生见笑了。”

    “无妨,”樗旻枢拱手回道,“阁下与琴先生师门情谊深厚,我十分羡慕。”

    青年闻言笑了笑,继续道:“尚未自我介绍,我叫苻凌涯,乃是七杀盟的副首领,之前便是我授意岳鸣渊前来与樗先生合作的。”

    樗旻枢点点头,答道:“感谢七杀盟此次的鼎力相助。”

    “哎,我等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苻凌涯说着重新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悠悠回道,“全赖樗先生运筹帷幄,才能有如今岐渊这番景象。”

    “阁下此言差矣,”岂料樗旻枢并未接下他这番抬举,反而答道,“我知道贵方是有求于岐渊才选择与我们合作——七杀盟想利用岐渊吸引世家的目光,作为明面上与其它势力对抗的据点——而我亦是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才能成功推翻世家对灵矿的控制。”

    “合作是双赢的事,所以我今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还希望阁下能诚心相待。”

    樗旻枢言辞态度坚决,苻凌涯见状手中动作一顿,轻轻笑道:“先生果然非一般人。”

    他说着重新揭开茶杯盖,只是这一次从中飘出的不是蒸腾的茶香热气,而是变成了飘渺无形的氤氲灵气。

    樗旻枢眼瞳微微睁大,压下心中疑惑,但见那灵气顷刻间将他包围,而后充满了整个房间。

    霎时房中景色变换,原本的桌椅墙壁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碧色天海。

    而在樗旻枢面前不远的地方,海天相接之处,苻凌涯仍旧捧着茶杯稳坐如山,只是在他身旁,赫然立起了一架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屏风。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的后面。

    樗旻枢稍稍低头,只见轻浅海水没过自己脚踝,他却没有感受到湿冷之意。

    ——是幻境之术。

    他正在心中暗暗推测,却听屏风后的人开了口,声音空灵而虚幻,显然也混入了幻术:“久仰,樗旻枢先生。”

    樗旻枢定了定神,拱手作答:“岂敢,还请首领大人多多指教。”

    对方轻笑一声,笑意在幻术中显得模糊不清:“先生的要求我已知晓了,请先生放心,我此番邀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樗旻枢抿唇,静静等他下文,就听那人继续道:“我可以答应先生,让您继续统领管理岐渊与越溪之地,与七杀盟平等合作交易。”

    此人说话却不如苻凌涯般拐弯抹角,反而单刀直入,倒是让樗旻枢有些意外。

    于是他开口回道:“多谢首领大人,不过,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地与他见面,不可能没有别的企图。

    “先生是明白人,”七杀盟首领道,“我很欣赏您,所以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先生加入我七杀盟,协助苻凌涯管理盟中事务,并为我出谋划策——作为答谢,七杀盟会提供人力物力,全力辅助先生晋升修为。”

    樗旻枢一惊。

    “我知道先生以凡人之躯自学成才习得仙法,又伐筋洗髓迈入修仙路,此举令我等十分钦佩。”

    “先生既已入仙道,当知修真界弱肉强食,残酷非常,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要的便要变强——实力为先,智计为辅,如此才能让他人为自己所用,不然一切都是枉然,不是么?”

    这话樗旻枢无法反驳,不止修真界,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他所做也是为了让那些匍匐在地上的人摆脱世代为弱者的宿命,拥有变强的机会。

    况且如今情形恐怕也容不得他不答应,樗旻枢相信若他说出半个不字,今日就别想离开这方幻境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只见苻凌涯仍在慢悠悠地品茶,屏风后的人影依旧亦真亦幻。

    “好,我答应你们。”樗旻枢点头道。

    “先生果真是爽快之人。”首领那缥缈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我在此先替七杀盟众人谢过先生。”

    “不敢不敢,”樗旻枢道,“能受首领青眼是旻枢之荣幸。”

    “先生不必多心,今后岐渊越溪仍以平等的地位与七杀盟合作,先生只是以个人身份加入七杀盟,二者并不冲突。”

    本就是矛盾的两个要求,这分明是要将他夹在中间为难,却说得理直气壮。

    樗旻枢暗暗留了心眼,并未对这句话表示赞同。

    这时一道闪着淡淡光芒的咒印随着对方话语凭空出现在了樗旻枢面前:“这是代表七杀盟身份的印契,请先生接下罢。”

    樗旻枢伸手接过咒印,但见接触的那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在他与首领周身,契约就此结成。

    他看向自己掌心的印记,抬眼回道:“也希望首领明白,无论何时,我的立场和原则都不会变。”

    “呵呵,我自然明白。”首领轻声笑起来,又对一边的苻凌涯道,“凌涯,代我送送先生罢。”

    “是。”苻凌涯闻言起身,朝樗旻枢走去,一边微笑道,“如今你我也算同僚了,以后还请樗兄多多指教。”

    “副首领抬举我了,”樗旻枢见他脚下轻踩着水面,步伐间荡开一排灵力的涟漪,谨慎道,“我初入盟中,诸事不熟悉,若以后有得罪之处,还要仰仗副首领指点。”

    “哈哈,那是自然。”说话间,苻凌涯已走到他面前,只听“咯嗒”一声,对方将杯盖重新盖在了茶杯上,樗旻枢眼前的幻境戛然而止,两人已身处房间之外。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苻凌涯笑道。

    “合作愉快。”樗旻枢朝他一拱手,“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苻凌涯眼含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开,这才折回房内,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再次揭开了杯盖。

    缥缈的灵气又一次飘出,溢满整个房间,一时间如梦似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想法,竟让他加入七杀盟。”苻凌涯轻叹道。

    他说完侧耳闭目,似在静静聆听他人言语,然而偌大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并无第二者的呼吸声。

    “嗯,原来如此。”苻凌涯不知听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又说了几句话,苻凌涯听罢回道:“是啊,雾赦己当时确实出现在岐渊了,可是我们却没能和她说上话呢。”

    “你问为什么?不错,这次我们的计划会有偏差,正是因为出现了那个变数。”

    “是叫……竹栖砚和苍峦罢,竹栖砚此人暂且不知,那位苍峦实力很强,这次我们不少兄弟都折在了他手里,众人很是激愤呢。”

    苻凌涯说着做了个扶额的动作,无奈道:“到底是棋差一招,我们筹谋多时,却平白叫这二人截了胡。”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叫苻凌涯原本一直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面露出一丝惊讶:“你说你怀疑他……?”

    “呵呵,这倒是有趣,原来……”苻凌涯手指轻叩桌面,提起嘴角笑道,“我明白了,我来安排罢。”

    ***

    西洲梣陵。

    群山起伏之间,幢幢楼阁林立,更有大小亭台漂浮空中,其间无数廊桥相连,如一条卧龙藏于云雾中。

    山林深处,隐隐有属于大能的灵压从洞府之中传出,笼罩整个梣陵,向他人昭示着此处主人的强大实力。

    这里正是听澜阁的总部。

    竹栖砚与玉苍鸾未作伪装,堂而皇之地迈入了交易用的大殿内。

    殿中原本在小声交流的众人见状都静了片刻。

    两人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负责人处,玉苍鸾抬手将先前霓临沨赠与他的木牌放在桌上,开口道:“我要炼制一个抵御劫雷的阵法。”

    说话间,那木牌上灵光一闪,先前纷乱的交易信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玉苍鸾提出的需求。

    对方接过木牌,确认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也没多看两人一眼,便直接将木牌挂在了墙上。

    竹玉二人交了信息,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那块刚刚挂起的木牌上却突然亮起了光芒。

    “咦?这么快便有人接单了。”负责人显然也有些惊讶,他一边叫住面前两人,一边查看那上面的信息,“对方要求当面商讨报酬,地点在听澜阁总部,时间是……现在?”

    ***

    另一边,阁中某处悬空小亭内,霓临沨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在面前摆开酒具。

    身后立着的梦红拂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可是在等人么?”

    “哦?”霓临沨一边继续手中动作,一边笑问,“何以见得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梦红拂看向霓临沨对面的空位,答道,“您这又是吩咐我们去那劳什子古树下挖出埋了不知几百年的酒,又是拿出了珍藏的上好酒具,一看就是有贵客将临。”

    一旁却吟啸此时接道:“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你!”梦红拂气极,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如何?”却吟啸抱臂看着她,表情十分欠揍,“我是在夸你啊。”

    “却吟啸你……”梦红拂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正在这时,霓临沨对面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一惊,纷纷扭头朝前方看去。

    霓临沨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垂眸将斟好的酒盏放在了自己对面。

    待他收回手来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后,对面酒盏中稳稳的水面上正好倒映出了来人的容貌。

    “许久不见啦!我来看你们了,小沨!”

    霓临沨挥袖屏退身后之人,梦红拂看起来有些担心,却被却吟啸三两下拉走了。

    霓临沨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撩袍坐下的白发女子,微笑道:“许久不见,三姐。”

    青山明月几盏,旧酒故人千年。

    霓临沨一时有些感慨,却见雾赦己已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赞叹道:“哈,果然是好酒,当初我便说那棵歪脖子树是埋酒的好地方,落萧河那豆芽菜还不相信!”

    “说起来那时候我俩都挺幼稚的,居然还因为这件事打了一架,”雾赦己端着空酒盏回忆道,又朝霓临沨呵呵一笑,“最后还是你赶来劝的架。”

    霓临沨抿了一口酒,闻言面上也带了些笑意:“我若是不早些来,你们便该将听澜阁整个拆掉了。”

    “我可不敢,”雾赦己说着又给己自斟了一盏,“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我俩斗法不小心伤到你,阳如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我当即便收了手。”

    “说起来,阳如镜呢?”雾赦己一杯下肚,问道。

    “阿镜尚在闭关中,”霓临沨一边品酒一边道,“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真是个修炼狂魔,”雾赦己咋舌,下一刻又笑道,“不过这样我也好放心。”

    霓临沨轻笑不语。

    两人几千年未见,确实有许多话要说,一边饮酒一边闲谈,颇有不醉不休的架势。

    “你少喝些!”雾赦己按住霓临沨端起的酒壶,“你身子不好,我就是来看你的,若是因此让你生了病,阳如镜非要了我命不可。”

    “好,便听三姐的。”霓临沨收回手,看着雾赦己抬手又开了一坛酒,不由失笑,“倒是你,多年过去,酒量却也见长。”

    “那是自然!”雾赦己喝得正酣,原本拘谨的情态难免放开了点,现出些旧时的痞气,“论酒量,我雾赦己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记得有一次落萧河不信邪,非要和我斗酒,结果他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还跑到华姐那里撒酒疯,最后被棺材脸揍了一顿。”

    “结果当然还是我赢了!”雾赦己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兴奋道,“虽然事后跟着挨了罚,但是落萧河那家伙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于是我威胁他帮我抄的书——最重要的是,第二日交上去的时候义父居然没有发现!”

    雾赦己说得激动,讲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忙慌乱地放下酒坛去看对面之人,就见霓临沨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

    “对、对不起,”雾赦己慌张地语无伦次,“我、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提起……”

    “无妨,”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开口打断了雾赦己的话,“三姐不必道歉。”

    雾赦己一瞬间清醒了,她瞟了一眼霓临沨的膝盖,低声道:“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义父也不会……”

    “这是父亲的选择,与三姐无关。”霓临沨却道,“三姐不必自责,当年之事错综复杂,三姐与我不过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雾赦己抬头看他,愣愣道:“你……”

    “我知道父亲一开始便没想过活着,”霓临沨眼神暗了暗,缓声道,“他只是在尽力周全听澜阁,保全我们几个,但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了,他要独自面对修真界整个庞大的世家。”

    雾赦己说不出话来:“我……”

    “我知道三姐此行正是为了此事,”霓临沨淡淡笑了笑,看着她道,“三姐大可不必与我兜圈子,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雾赦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来:“真是服了,每次你们都能看穿我想做什么,我却总是被你们蒙在鼓里。”

    “……从前是,如今也是。”

    “三姐……”

    “不必安慰我,”雾赦己又抬起头,一瞬间已恢复了常态,郑重地看向霓临沨,“小沨,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被人利用了,所以我要查清这一切——不管是当年所谓义父的叛乱之事,还是更早之前的岐渊矿难之事。”

    “请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

    片刻之后,竹玉二人便被带到了阁中一间房内。

    负责人引着二人进入,不多时,又见一个紫衣女子开门走了进来。

    “兰先生来了,”负责人见状马上迎了上去,将对方请到了竹玉两人对面坐下,又朝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接下你们单子的修者。”

    “我叫兰锦烟。”女子朝两人一点头。

    竹栖砚也朝对方一拱手:“在下竹栖砚,请多指教。”

    玉苍鸾在一旁抱着手臂开口:“苍峦。”

    兰锦烟对两人的身份没什么反应,反而拿出一张图纸在桌面上展开,向两人道:“这阵法不算复杂,听说你们自己有材料,可否让我看看质量。”

    “灵矿在此。”竹栖砚说着拿出自己采来的岐渊灵矿让对方过目,“先生请看。”

    “不错,”兰锦烟看了看,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这样,炼制阵法还需一些辅佐材料,我写个清单,你们去找来即可。”

    “好,”竹栖砚听了挑挑眉,“只是不知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我所要不多,”兰锦烟一边拿出纸笔给他俩写清单,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只是一条人命。”

    “哦?”竹栖砚来了兴趣,“先生想要杀谁?”

    兰锦烟抬起头来看他,眼中烧起愤怒的火,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齐、仇、疆。”

    没听过,竹栖砚心道。

    这时玉苍鸾伸手覆于他手背上,在识海中沉声道:“是阳家家臣。”

    ***

    “当年之事,我因为身陷囹圄,所知也不多。”霓临沨谈起这段往事显得十分平静,“唯有后来从父亲留给我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二。”

    “你该知晓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是世家需要一个借口除掉父亲,而听澜阁恰巧成为了那个借口。”

    “父亲当年借助听澜阁连结世家与散修,培养了不少能人志士,这些人有许多感怀父亲恩情,故而选择进入太微府,为其效力。”

    “其实这也是父亲的一个目的——让世家建立起的太微府不再是世家的一言堂,而能真正成为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名副其实的存在。”

    不过显然舒听澜此举触动了世家的利益以及他们对修真界的统治,所以他们决定铲除他。

    但这是表面上世家一致对外的目的。

    真要深究的话,其实各大世家各怀心思,毕竟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谁都想坐上修真界第一的那把交椅。

    当年阳家正如日中天,舒听澜正是受阳家举荐安排进了太微府,并最终坐到了首席的位子上,他所作所为到底还须遵循阳家意愿,故而其实太微府中有半数人都与阳家有关,换言之,阳家几乎控制了整个太微府。

    这让实力与阳家不相上下的朝家十分不满,所以他们主张诛灭舒听澜势力,更多的是为了借此清洗太微府势力,从而安排自家人进入——事实上他们最后确实做到了。

    不止如此,朝家家主朝挽铃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明白仅仅取代太微府的主导权不能撼动阳家根本,因此使了毒计离间阳家父女,同时正中舒听澜软肋,可谓一石二鸟。

    雾赦己气得拍案而起:“是他将你的身份泄露的?可是……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霓临沨闻言沉默了片刻。

    雾赦己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倒退了几步,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莫非……莫非,我们之中有人背叛了义父?”

    霓临沨摇摇头,雾赦己知道他不愿再多谈此事,慌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我那封信难道也是朝挽铃所写?”

    “这我却不知,但据我推测,那封信的内容本质只是离间你与父亲,换言之便是分裂太微府内部,倒不一定是朝家所为。”

    “此话怎讲?”

    “三姐可曾想过,当年你为何杀的偏偏是阳朔漠、算楚同,又伤了朝挽铃?”

    “这……”雾赦己抓耳挠腮道,“我当时杀红了眼,又受了‘请君勿用’的影响,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便是蹊跷之处。”霓临沨眼神一凛,倒教雾赦己心里一惊。

    “我不相信这也是巧合,三姐也不能仅将此事归罪于自己的鲁莽,相反,恐怕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试想,当年三姐与世家一战,直接导致阳家算家失去了主心骨。”

    “阳家四分五裂,许多人跟着阿镜出走听澜阁,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再不能跟朝家分庭抗礼,算家也元气大伤,只能依附于朝家苟活。”

    “可朝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虽然借此将自家势力打入太微府,但朝挽铃因此重伤,甚至后来还发生内乱——若这是朝家的计谋,何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场混乱之中,受益的还有雪家,如今的太微府中,雪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种形势便是从那时发展起来的,另外千家与御家虽然势弱,但在当年的混战中也相对损失最少,故而那封信的来处尚有许多可能。”

    雾赦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霓临沨又接着道:“还有一种可能,我知道三姐心中也隐隐察觉了。”

    他的话没说完,雾赦己却难得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还有一种可能,给她那封信的正是背叛舒听澜的、他们几人中的一人。

    雾赦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心底却头一次泛起了无端的寒意。

    她没由来地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她与世家厮杀多日,冲进朝家原本是要杀了朝挽铃,不想一时失手,只能狼狈遁走。

    待她藏好仙器时已是灵力耗尽,伤重难支,最终不堪重负地倒在了血泊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到的却是身着黑红官袍,一脸冷漠的落萧河。

    “呵……”雾赦己惨笑着咳出一口血,虚弱开口道,“你也是…来杀我的么……”

    你也要杀我么,落萧河。

    ***

    “不错,那么便成交了。”竹栖砚摇扇点头,一旁玉苍鸾则未发一言。

    “五日后,将所需材料交到听澜阁,我自会前来取用。”兰锦烟将写满材料的纸递给两人,又在负责人递来的灵契上签字画了押,“阵法制成之后,听澜阁会通知你们来拿的。”

    灵契即刻生效,竹栖砚接过兰锦烟递来的纸张,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目光在最下方右侧的一个小小印记处停留了一瞬。

    “好,”竹栖砚轻轻合住折扇,“合作愉快。”

    兰锦烟拿了东西就走,竹玉二人在听澜阁中晃悠了一圈,这才悠哉游哉地离开。

    甫一出了梣陵地界,笼罩在头顶的属于大能的威压便瞬间消失无踪,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亦纷纷显出了身形。

    “二位请留步。”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眼环视着包围了两人的修者,轻笑出声:“哦?阁下有什么事么?”

    “无事,”那人这样说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巨额的悬赏灵石与稀世珍宝,“听闻两位在太微令榜上有名,我等不过是想领教一番——”

    “你们的实力罢了!”

    话音未落,四周围着的人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朝包围圈中心的两人冲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面上笑容逐渐加深:“原来如此,是将我们当作香饽饽了么?”

    说话间,身侧的玉苍鸾早已甩出长|枪,挥手扫起一排惊雷,将上前的人掀翻了出去。

    “只是焉知……谁是真正的猎物呢?”

    “喀拉”一声,天边骤然落下蜿蜒不绝的闪电,直直照亮了护在竹栖砚身前之人的侧脸。

    下一瞬,玉苍鸾脚底一点,提枪直直朝着一人冲去。

    “当啷”一声,枪尖刺入那人结起的盾牌。玉苍鸾双手握紧枪|身,身侧浮起闪电,咬牙将灵力凝聚于一点,而后使力向前刺去。

    “啪啦——”盾牌霎时裂开,对方尚来不及反应,玉苍鸾已以迅雷之势掠至那人身前,抬起左手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而后手中雷电之力迸发,掐着那人狠狠朝地上摔去。

    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起,溅出的血液霎时浸湿了地面,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再起不能。

    四下里一时变得异常安静。

    ——此人可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金丹后期,他们是仗着这人或许能与玉苍鸾一战,才来围攻这二人的。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干掉了他们中最强的人!

    玉苍鸾直起身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液和脑浆,抬枪指向周围人,微微仰头挑衅道:“再来。”

    众人见状不进反退,知道碰到了硬骨头,纷纷准备抽身,却被玉苍鸾召来的雷电挡住了去路。

    “诸位,怎么能空手而返呢?”竹栖砚落在几人身前,笑得愉悦,“我可是等着你们来抓我呀。”

    对面几人连动也不敢动,他于是信步走到一人面前,举起对方手中剑指向自己颈间,低声道:“毕竟,有件事还须你们仔细记下。”

    那人颤抖着手要把剑收回来,不想竹栖砚掐着他不让他挣脱。

    但见竹栖砚抬手捂住对方张开欲呼救的嘴,而后仰起头来喊道:“前辈,救命啊——”

    众人:???

    便在这时,虚空中裂隙再现,令人窒息的威压出现在众人头顶,将他们顷刻压制在地面上不能动弹,雾赦己从空中落到竹栖砚身前,关切问道:“没事罢?”

    “无事,”竹栖砚冷眼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修者,一边在心中惊叹雾赦己出乎意料的仁慈,一边作柔弱状回道,“多谢前辈相救。”

    “我的事办完了,咱们走罢!”雾赦己转过头来看向玉苍鸾,见对方点了头,二话不说拉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

    远处,霓临沨静静目送着三人离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你却放心她跟着那两人走了。”身后,阳如镜的神识化成一道虚影,抬手抚了抚他的发。

    “这是她的选择,我如今的身份,已不能帮她太多。”霓临沨轻声道。

    “更何况,竹栖砚这一招,无非是明示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雾赦己已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了。”他接着道,“这两人横插一脚,原本打三姐主意的人想必会很气愤罢。”

    “如此也算一种破局之法,”阳如镜眯起眼来,“从今往后,天下棋局上的人都不得不时刻关注着这个‘变数’了。”

    “就是不知,”霓临沨接上她的话,缓声道,“这变数是会被扼杀在萌芽之时,还是能成为颠覆棋盘的关键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啊,变成周更那种事不要啊(我写,我使劲写.gif

    第53章 潜渊之龙(终)

    雾气缭绕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三道人影。

    竹栖砚御风缓缓落在地上,问道:“前辈为何停在此地?”

    玉苍鸾在他身后接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此地应是檀容大泽的外围罢。”

    “嗯,正是如此。”雾赦己望着面前沧茫的烟水,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据传这片包围檀容的雾气乃是一种保护阵法,只有持着印有特殊法诀的信物,才能寻到正确的道路进入其中。”玉苍鸾继续道。

    “对对对。”雾赦己跟着继续点头,半晌才丧气地垂下头,低声嘟囔道,“可恶的华茕仪,没事儿改什么阵法,我上一次来都是多少年前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教我的破解方法啊……”

    玉竹二人与她相处多时,已见识到她偶尔的不靠谱之处,此时竟见怪不怪。

    竹栖砚展开神识仔细研究了一番阵法,轻声道:“这布阵手法似乎与岐渊那处相仿。”

    “许是一脉相承,”玉苍鸾推测道,“华茕仪虽被冠以第一炼丹师的称号,但其人对于阵法术咒亦是精通,‘檀容九子’师承于她,其中不乏这方面的佼佼者。”

    “七杀盟中倒是藏龙卧虎,还真不简单。”竹栖砚挑眉,“只是你我对阵法却并不熟悉,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却见雾赦己走到最前面,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而后深吸一口气,运使灵力大声喊道,“华茕仪——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喊声穿透浓雾直达云霄,震耳欲聋,久久回响在四周。

    竹玉两人:……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法子看着十分不靠谱,然而雾赦己看起来却成竹在胸,两人半信半疑地跟着她等了片刻,竟还真等到了一艘向他们缓缓驶来的小舟。

    “嘿嘿。”雾赦己见状回头朝他俩扬了扬下巴,颇有炫耀的意味。

    竹栖砚微笑道:“……前辈的办法总是出乎意料地好用呢。”

    但见那小舟停在岸边,而后有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自船上走了下来。

    这两人面容动作、衣饰发髻与修为深浅皆相同,当她们迈着一致的步伐慢慢走到近前时,雾赦己无端想起了那些摆在店铺里的瓷娃娃。

    两人身高才到雾赦己腰间,只见她们停在雾赦己面前,朝对方盈盈一拜:“晚辈见过雾师叔,师父吩咐我们请您入府一叙。”

    雾赦己半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奇道:“华茕仪怎么当师父的,咋好意思派两个精雕细琢的小娃娃出来接客?”

    “前辈说笑了,”竹栖砚在她身后轻笑道,“这二位小先生的修为可是比我们还要深厚得多呢。”

    其中一人闻言抬起头来对竹玉二人道:“二位也请。”

    玉苍鸾朝她点头,三人于是跟着这两位少女上了船,向着朦胧的水天交接处进发。

    檀容乃是修真界有名的隐居之地,原因便是其有着檀容大泽这一天然的屏障,华茕仪的府邸正是座落在大泽中的山林之间,借助湖泽与云雾构筑阵法,将檀容藏在了世人眼前。

    小舟在雾中按照特定路线行驶了多时,雾赦己闲得无聊,于是看向面前两人好奇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呀?”

    左边那少女回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答道:“回前辈的话,我是姐姐阿辰,这是我妹妹阿巳。”

    “噢……”雾赦己认真点点头,又问,“你们跟着华茕仪学了多久了?”

    “自拜入师父门下,已有五百余年了。”

    雾赦己倒吸一口气,赞叹道:“哇!那这么久华茕仪都没离开檀容么?就呆在这儿带徒弟?落……那个谁没来找过她?!”

    阿辰刚要继续回话,这时妹妹阿巳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府邸已到了,师叔若有疑问,不如直接进入问师父罢。”

    “诶、好罢。”雾赦己直起身子来朝身后两人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她按照先前计划的尽力了,但没能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竹栖砚颔首示意明白,他随玉苍鸾步下小舟,朝着雾赦己一拱手:“那我二人便不打扰前辈与故人叙旧了。”

    言下之意是之后的事还要靠雾赦己自己从华茕仪那里套话了。

    阿巳转过身朝二人示意:“来者皆是客,二位请随我在檀容泽中四处走走罢。”

    玉苍鸾向她抬手:“有劳了。”

    阿辰与妹妹对视一眼,而后带着雾赦己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前辈这边请。”

    她步法飘忽暗藏玄机,不一会儿将雾赦己带到一座宅院前,雾赦己眼尖地瞧见了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凤头鹦鹉。

    那鸟儿似有灵气,见到来人时立马蹦跶着叽叽喳喳叫起来:“贵客来啦,贵客来啦。”

    雾赦己心觉好笑,自袖中拿出一袋米粒大小的不知甚么灵植的果实,抬手抛给了那鹦鹉。

    鸟儿得了口福,又改口扯着嗓子喊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嘿,这鸟儿倒没变,还是嘴乖得紧。”雾赦己被逗笑了,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要是它主人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阿辰又领着雾赦己穿过厅堂,来到一间草屋前:“师父便在里面等您。”

    雾赦己的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她对阿辰道了声多谢,然后走到屋门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袍,又将发髻紧了紧,确认仪容端正后,方才挺直身板抬手敲了敲门,朗声道:“姐,我进来了。”

    屋门轻轻打开,雾赦己见状放松了些许,推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她动作倾泻而入,照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雾赦己难得有些心绪浮动,朝对方扑过去欣喜道:“华姐——我想死你了——”

    回应她的却是对方糊到自己脸上的拂尘,还有同时响起的一道严厉声音:“你又喝酒了?”

    ***

    樗旻枢站在山岗上眺望整座岐渊灵矿,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

    他却似乎早有预料,率先开口道:“你来了。”

    对方听罢停下了脚步,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樗旻枢轻笑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还是说御先生信不过我?”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御庚辰。

    御庚辰手里提着剑,与樗旻枢相对而立,不久前两人也是如此的局面,只是现在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樗旻枢仍旧不卑不亢,他大大方方转过身,将背后空门留给对方,而后就地坐了下来:“听说最近岐渊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据说许多城民破败的房屋在一夜之间变得焕然一新,此事连七杀盟也毫无头绪,众人皆以为是哪位大能路过此地时降下了福泽,纷纷感激不尽。”

    御庚辰沉默片刻,收了剑走到樗旻枢身边,一同坐了下来,看向远方:“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大能,可看不到这如芥子蚍蜉的凡人苦厄。”

    樗旻枢挑了挑眉:“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御庚辰撑着身子,仰起头看着朗朗青天,长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樗旻枢笑而不语。

    “你曾说我与你们终究是两路人,可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相似的绝望,”御庚辰继续道,“凡人碌碌一生,命如草芥,可以为一颗馒头头破血流;世家相互倾轧,杀人如麻,可以为名利宝物颠倒黑白——这修真界的土地之上早已尸横遍野,在世家眼里,却永远是纸醉金迷的繁华。”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樗旻枢转头看他,“若少爷只是因在城中所见而对我们这些人起了怜悯,那还请你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罢。”

    “我知道你从不求我这样的人会理解你们,事实上我也明白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御庚辰提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只是我突然感到厌倦了。”

    “哦?”樗旻枢好奇道,“厌倦?”

    “嗯,”御庚辰低下头,“实际上我早就厌倦了——在御家中身处漩涡中心,时刻面对着群狼环伺,家臣左右权力,六大世家处处压制的局面。”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御家,我必须选择在他们之中周旋,努力成为合格的世家子和继承人,铲除异己,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此甚至铤而走险,与极度危险的人联手……”

    “你是指之前与你一道的两位太微令通缉犯?”樗旻枢笑道,“那确实是与虎谋皮。”

    “可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御庚辰说着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樗旻枢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联手罢,樗旻枢。”御庚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不求志同道合,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与其在腐朽的制度下挣扎求生,不如另辟新路——我要借你之手,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改变如今世家一手遮天的局面。”

    ***

    檀容泽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落萧河使了易容之术,又设法隐藏了自己修为,悄悄来到湖岸边。

    他先是伸手探寻了一番檀容泽的阵法,而后皱起眉头,开始设法破解阵法进入,只是不过多时便像先前无数次那般被阻止了。

    落萧河扶额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再次放弃,抬眼却看到有人刚从檀容里出来,自湖上下了船,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顿时心生一计。

    不一会儿,落萧河拿着从方才那人身上“讨”来的信物,重新回到了岸边,这一次终于成功召出了进入大泽的船只。

    落萧河按下心中泛起的欣喜之情,抬脚登上了小船,但见那小船载着他徐徐向前驶去。

    他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脚底的小舟却如有意识一般剧烈抖动了起来,而后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将没有防备的落萧河一把掀到了水里。

    “噗通”一声,堂堂太微府禁庭廷尉结结实实地摔成了落汤鸡。

    ***

    雾赦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站在华茕仪草屋门口老老实实拿净衣咒洗了好几遍自己全身上下,直到连头发丝都闻不到酒味儿了,才敢重新踏进屋里。

    华茕仪抱臂执着拂尘,严肃地盯着她动作。雾赦己在她的目光里战战兢兢地坐下,搓了搓手准备去拿火炉上烧着的茶壶,冷不防又被她用拂尘抽了下手。

    雾赦己委屈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就见华茕仪冷冷开口道:“坐好。”

    雾赦己撇撇嘴,收起了自己大咧咧支起的右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座位上。

    华茕仪这才坐在了她对面,抬手取了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雾赦己静静地看着对方动作,华茕仪低头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对方以木钗束起的灰发间夹杂着几根银丝。

    雾赦己心中一动,就这样开了口:“姐……”

    谁知华茕仪坐直身子,直接打断了她:“说罢,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

    阿巳带着竹玉两人看过檀容泽中的雾里繁花,迷津隐月,来到一座湖心小岛上。

    这处小岛远看无甚特别,待登上之后,才觉其中玄妙。

    最特别之处在于,檀容泽中明明是一幅初夏之景,这岛上却状似深冬,甚至还飘着大雪。

    三人走入一片梅花林,只见白雪红梅掩映之间,一人正独坐梅树下,手执棋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竹栖砚眼神亮了亮,开口问道:“敢问巳先生,那位是……?”

    “是我师妹雪祈舞,”阿巳微微转头看了那边一眼,“她痴于弈棋之道,最好不要在她下棋之时打扰她。”

    竹栖砚点点头,压下心中一丝遗憾,提步欲跟上阿巳的脚步。

    此时却听得那边的人先开了口:“巳师姐,来者是谁?”

    三人皆是一顿,阿巳闻言脚步一转,带着竹玉二人朝雪祈舞走去,一边道:“是与雾师叔一道来的贵客,师父让我带他们四处游览。”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雪祈舞手中执着一颗黑棋迟迟未落子,头也不抬道。

    “先生客气了。”竹栖砚走近对方,目光却落在棋盘之上,他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而后自顾自地坐在了雪祈舞对面,拱手道,“在下冒昧,可否自请与先生手谈一局?”

    阿巳明显愣了愣,忍不住出言阻止道:“不必……”

    谁知雪祈舞却轻轻抬手,示意道:“请罢。”

    阿巳见状,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却见玉苍鸾已撩袍坐在了竹栖砚身后,一派泰然自若。

    竹栖砚伸指拈起一颗黑子,抬眼与对面的女子对视一眼,笑道:“献丑了。”

    “嗒”地轻轻一声,一子落定。

    檀容泽外,风云突变。

    落萧河拖着狼狈的身子游回了湖岸边。

    他低头擦去脸上水迹,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低声呢喃道:“长姐…你到底还是不愿见我……”

    这时意外再生。

    但见湖上忽然有风吹起,弥漫的雾气竟慢慢起了变化,落萧河猛地抬头,敏锐地察觉到檀容泽外围的保护阵法居然在发生改变。

    落萧河面上一时神情复杂,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怠慢,直接运使灵力重新开始破解阵法。

    竹栖砚开局一招,直接让雪祈舞短暂地愣了愣。

    小岛上的风雪停了一瞬,玉苍鸾似有所觉,抬头眯眼朝远方看去。

    下一刻,雪祈舞重新恢复了冷静,执起白子也跟着落于棋盘上。

    雪落在玉苍鸾伸出的掌心,很快消融不见,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面色凝重的阿巳,不由挑了挑眉。

    ***

    雾赦己喝了口茶,险些被这股熟悉的苦涩味呛得表情失控,她抬眼看向华茕仪,打了个马虎眼:“啊?姐你说啥呢?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先来看望你老人家了。”

    “哼,少在这儿跟我装蒜。”华茕仪兀自品了口茶——雾赦己第不知多少次惊叹她竟能面不改色地喝掉这种茶,“按照你的性格,怕是早就不知去哪儿浪去了,怎会记得自己还有甚么兄弟姐妹。”

    “哎呀,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雾赦己撑着脸看她,笑道,“我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你们呀。”

    华茕仪捧着茶杯瞥她一眼,示意她少卖乖,雾赦己只好继续道:“呃,那个什么,姐你也知道,我当年稀里糊涂地就被抓进去了,都没来得及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想来问问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华茕仪“砰”地放下茶杯,打断她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害了义父和你的人,就是殷独觉和落萧河。”

    雾赦己眼瞳颤了颤。

    ***

    落萧河纵身一跃,飞至半空中雾气散开之处,欲借阵法变化之际露出的一丝破绽进入檀容。

    却见湖上风起云涌,阵法布置瞬息万变,落萧河刚顺风走了不远,便又被眼前迷雾挡住了去路。

    然而他既已身入阵中,往后看早无退路,只能堪堪停在半空,凝神静观面前再度变化的阵势。

    “这阵法变化却并非全无规律,”落萧河喃喃自语道,“空中雾气伴随阵中布置隐隐聚作两股,似两条巨龙在彼此相斗,此时正是僵持之际。”

    小岛之上,早是另一番景象。

    竹雪两人对阵间,岛上却冰雪消融,红梅凋落,一瞬间如冬去春来,东风拂面,点点绿意自众人脚边泛起,无数小花从地底冒出,争先恐后地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骨朵。

    四周一时静得只能听到棋子落定的响声,但见雪祈舞手执白子面色凝重,竹栖砚轻拈黑棋一派悠然。

    玉苍鸾摘了一朵黄花在手中把玩,不过片刻,那花朵已然枯萎褪色,在他手里化作尘埃散入空中。

    玉苍鸾抬眼,只见四周景色再度变换,翠减红衰,一叶知秋,他微微转头,身旁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棵枫树,萧瑟风起,吹落无数红叶,像烈火一般点燃了这方天地。

    而对弈的两人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来一回、一拆一挡间,局势不断变化。

    若是仔细看去,能够发现二人落子之时,隐隐有气机自纵横棋道黑白弈子之间脱出,一路盘旋至小岛上空,形成巨大的气势牵动整个檀容泽内外的灵气流动。

    此乃弈棋之道,是将阵法、弈道与幻术巧妙结合在一起的精妙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