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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琢玉之诀(终)

    长枪入体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结界以朝闻歌被定住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扩展开来。

    结界之内,是一片空寂的空间,此处不见天地日月,似乎仅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浓重之处,横亘着一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裂缝。

    竹玉二人对视一眼,谨慎向前走去,重新起身的雁孤宁则持剑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二人的背影。

    两人不断向着裂缝靠近,忽然间,只见那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朝着上下两边扩展开来,露出了其中包裹的浓稠黑气,而在黑气中心,赫然是一颗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眼球。

    那眼球急速转动几下,随即向着缓缓走近的二人投去审视的目光,一瞬间两人顿住脚步——他们感受得到,打量他们的眼神不单是来自眼前,而是来自更加高深渺远的存在。

    这种感觉,比当初在识海之中与想要施加魂契的朝闻歌对峙时,更加令人如芒在背。

    双方对视片刻,随即只听竹栖砚开口,声音回响在整个空间内:“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宁肯躲在后面窥伺,也不愿现身一见么——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朝家仙人可比阁下坦诚得多呢……”

    “若在下没有猜错,阁下便是最初将天眼投入修真界的那一位吧?”

    话音落下,空旷的空间中安静了片刻,而后只听一声轻笑响起,一道声音从这颗巨大的天眼之后传来:“猜得不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澹折桂忌惮的人。”

    “阁下谬赞。”竹栖砚回道,“看阁下的语气,应该就是帮助澹相在仙界算计朝家的人了。”

    “大胆的猜测,”那道声音中含着笑意,“不过本仙虽看不惯那群朝家人,但祂们有句话却没有说错——不要随意揣摩仙人之意。”

    “这并非傲慢的警告,而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天道有限制——仙人无法随意干涉下界之事,凡人亦不能随意窥探天上之人,若有违背,必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说话间,那道视线依次从三人身上掠过,而后接着道:“你们千万不要不以为意啊,本仙说的这些,可都是有先例的——就说那位算衍天吧,他不仅窥探上界,还企图窥视天道,因而为整个修真界招致祸患。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在明知天意不可违的情况下,还偏要以天机阵封印天门,强行扭转修真界的命运——如此忤逆天道之举,怎会被天道轻易放过?”

    “他天真地以为,用自身的因果,便能承受天机阵所带来的所有罪责,可他千算万算,又是否预见到——在他做下这一切之时,便已注定了算家的覆灭,而在他决定接受因果的审判之时,便是算家的命运注定结束之时——看吧,这便是无情的天道,妄图玩弄祂、欺骗祂或是左右祂的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成为了祂因果的一部分。”

    竹栖砚却道:“在下可并未从阁下这番话中听出任何所谓对天道的畏惧啊——做为将天眼投向下界的始作俑者,又有谁能比阁下对他界之事影响更深呢?”

    “小子,你这话可错了——不慎落入下界的,是仙人遗骸上的‘天眼’,而搅弄修真界风云、争斗不休的,一直是你们自己——从始至终,本仙可什么都没有做过哦?”

    “哎呀,没想到阁下如此厚颜无耻,那么看来帮助千家算计朝家,是澹相强迫阁下做的了——原来所谓天上仙人也不过如此,不仅无法通过天眼控制下界,反倒被一介下界之人摆弄算计……唉,真是徒有虚名呐。”

    对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阴沉:“不必对本仙使用激将法……本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天道的规则下进行的——就算是与澹折桂合作,本仙也只能帮她对付天上的家伙们,下界的事,本仙可无权干涉。”

    “说来也是讽刺,不管是世家、散修或是其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辈修者修行千年,无非是为了得道成仙,从此超脱凡尘,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束缚——可惜等到真正跨过那道门时,才会发现,千万年来修真界之人所向往的天上仙界,不过是另一个修真界罢了。”

    “这里同样有势力纷争,有强弱之别,有尔虞我诈……甚至,仍然会受到天道的约束——所谓的超脱俗世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谎言,而所谓的仙凡之别,竟也显得十分可笑起来。”

    “阁下虽然这么说,却还是选择绕过天道将天眼投入修真界,可见阁下也并非是全然顺应天道之人。”竹栖砚反问道,“在这万年的棋局之中,阁下不是也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么?”

    “……你说得不错,本仙本可以对算衍天的窥探视而不见,任由天道对他的僭越之举做出惩罚,但本仙却选择回应他的叩问——只因天道不会给他答案,能给予他帮助的,只有同样追寻答案的人。”

    这时雁孤宁走上前来,寒声问道:“阁下找寻答案的方法,就是用那颗天眼搅乱下界?”

    “此言差矣,”那声音却道,“就算没有天眼降世,修真界中的世家征伐也只会愈演愈烈,那些朝家仙人企图使用‘降灵魂契’,控制朝家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计划也会继续推进,而其他势力定不会坐视他们得逞,仙界大战会因此而爆发,最终拉着整个修真界陪葬——这才是算衍天从预言中看到的真相。”

    “而本仙投下天眼,不过是想尝试从这个修真界中,选出一个能够真正掌握一切、甚至颠覆天道的人——澹折桂足够有谋略,竟能利用它反过来与本仙合作,而千昼烈也足够有能力,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可惜却遇到了那几个人。”

    “算衍天为了改变预言中的灾劫,竟然想要用他的阵法之术来抵御上界之人,而让本仙和朝家那些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集全修真界之力才能做到的事,居然真的有人帮他做到了。”

    雁孤宁压低眉头:“玉奉圭。”

    那声音闻言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其实……若只是他们在修真界中的博弈,尚无法真正阻挡那些朝家人的计划,真正让他们失去干涉下界能力、从而不得不接受玉奉圭提出的封印天门、建立太微府、成立世家分掌天门钥匙的提议的,是另一个人。”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忽然想到什么,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是……衣轻尘。”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双方都有些恍惚,而后只听那声音中竟透露出一丝怀念:“想当年他一剑惊天,剑光划开天门,渡过天劫,一人一剑只身登上仙界,当真是风华无双!当时朝家人与其他势力之间的争斗正处在白热化时期,几方都想说服他为自己所用,替他们征服修真界,不想却被衣轻尘严词拒绝了。”

    “那些人威逼利诱,衣轻尘皆不为所动,于是他们索性剥开仙风道骨的外皮,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欲将衣轻尘除掉,从而达到借用其躯壳下界的目的……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衣轻尘并不畏惧他们的阴谋与杀招,与之相反,他一手提剑,一袭白衣,将所有想要他性命的仙人斩于剑下,有不服的人上前挑战,也尽数败于他剑下——这场大战持续了许久,到最后,整个仙界都匍伏在他手中长剑的威慑之下,一剑过后,仙界对‘衣轻尘’这个名字唯余深深的忌惮。”

    慑于衣轻尘的强悍,一众仙人——尤其是朝家人,再不敢轻举妄动,留下来的人只能一边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一边徒劳地威胁白衣剑客:“衣轻尘!你刚刚越过天门,尚未正式登临仙位,如此大开杀戒,在仙界妄造杀孽,视天道规则为何物?天道有约,下界之人不可擅自干涉上界之事,你且当心……当心业果反噬自身,不得好死!”

    彼时衣轻尘已经打算提剑离开,闻言他停下脚步,转头朝那些威胁的人冷声道:“违逆天道的代价,我不在意,但违逆我的代价,唯有一死。”

    语罢衣轻尘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径直走入茫茫云海中,从天门一跃而下,毅然回到了尘世之中,只是那时他的那句话,以及说话时冰冷的眼神与决绝的背影,深深刻在了所有人脑海中。

    出于对衣轻尘的顾忌,以及当时修真界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朝家不得不放弃原本趁着下界大乱借机直接控制修真界的计划。

    而“天眼”之主亦被衣轻尘重伤,千家的攻势则被各方牵制,接连变故之下,恰逢玉奉圭提出了封印天门、各世家掌握钥匙以彻底瓜分控制修真界的想法,如此既能满足算衍天以天机阵杜绝天上灾劫的决心,又能填满几个世家在千家落败之后争得修真界一席之地的野心,一众势力一拍即合,最终促成了这件事。

    天机阵因此而成,天门封印万年,此期间唯有掌握钥匙的七大世家拥有了登仙的机缘,而当年落败的“天眼”之主与朝家仙人各有不甘,却又出于各种忌惮与制约无法在明面上动作,只好暗地里与各自世家保持联系。

    直到不久前,天门意外开启,各方便开始蠢蠢欲动,只是此时的修真界比起万年前,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因为朝家的钥匙意外丢失,朝家仙人无法与下界直接联系 ,而澹折桂趁此机会,一边主动负起修补天门的责任,一边则说服天眼之主伪造下界的消息误导朝家仙人,让他们以为天门已经修好,实则却在天门附近布下阵法,只待有朝一日若朝家人从此通过,就将祂们截留于下界,一网打尽。

    竹栖砚好奇道:“当年千家惨败,阁下所谓的计划也随之失败,阁下竟然没有放弃么?”

    就听那道声音答道:“因为本仙也想要一个答案——”

    “仙凡之别,贫贱之异,命运向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天道无处不在,大多数人选择顺从祂;有的人选择抗争过,最终却屈服于命运之下;还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跨过天门的人,自以为勘破了天道的规则,从而利用天道的漏洞为自己、为家族谋利……殊不知,自己也始终在天道的因果之中。”

    “天道莫测,澹折桂试图掌控祂,衣轻尘决意忤逆祂,玉奉圭想要玩弄祂,算衍天曾经窥伺祂、后来又抵挡祂……可他们无一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于朝闻歌,他不过是个自始至终受人摆弄的傀儡罢了。”

    “说起来,本仙一开始也只是想在此界之中找一个傀儡,替本仙实现掌控天道的设想,然而澹折桂和千昼烈却改变了本仙的想法,但她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本仙有时会想,是否天意当真不可违,若想改变天道,便只有先成为祂呢?”

    闻言,竹栖砚忍不住轻笑一声:“阁下还真是……大胆的想法——不过阁下就没有想过,正因你一直注视着天道,所以才会被其蒙蔽了双眼么?”

    “毕竟迄今为止,本仙所见的所有都在佐证这一点,”眼珠说着转向一旁眼神凝重的玉苍鸾,“就连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也不例外,不是么?”

    “正如朝闻歌所说,不受‘降灵魂契’控制的,为何恰好是《琨瑶心经》?若不是他当年隐瞒了‘玉字十六诀’的效用,玉奉圭是否还能顺利打败澹折桂、骗过朝家仙人、达成天机阵的计划?若不是玉奉圭知晓了‘魂契’的存在,又怎能说服夜家人脱离朝家,从而断绝了朝家的后路?”

    “而在万年之后,澹折桂终究是从天眼的纷繁卷帙中选中了‘玉字十六诀’,由太微府出手,将你——你们重新拉入了天下之局中。”

    “所以,你们只需回答本仙一个问题——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天道的因果轮回?”

    祂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上前一步,盯着天眼开口沉声答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朝闻歌,灭‘魂契’。”

    “至于你要的答案……”他缓缓拔|出“青琅问玉”,指向半空中的“天眼”,“等你站在我面前时,我便告诉你。”

    听到这一番话,那天眼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传出一道笑声:“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意料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答案呢。”

    “那么——就让本仙看看你们的决心罢!”

    下一刻,只见那颗巨大的眼珠倏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在三人面前碎成了无数片。

    第372章 栖凤之枝(一)

    “天眼……消失了?”玉苍鸾望着面前消散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怀疑。

    竹栖砚在一旁道:“说不定只是因为祂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便离开了。”

    “若祂方才所说不假,那么祂并非主动附身在朝闻歌身上,而是借由真正掌握另一部分‘天眼’力量的第三人欺骗了朝闻歌——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为了完成替澹折桂对付朝家的约定。”

    “不论是新仇还是旧怨,看起来这位仙长并非是祂所表现出的那样漠然的旁观者呢。”

    只是即便已然得道飞升,拥有能够遍观天下事、博览古今的天眼,即便身为仙人,却依然无法参透天道无常,以至于谁也不知,祂如今所走的道路究竟会通向何方,而祂又是否真的能够找到那个答案。

    “就算你这么说,祂还是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们,不是么?”玉苍鸾冷哼一声,“狡诈的家伙。”

    他话音方落,便见刺眼的光芒散去,方才的那片结界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刻无数道朝家仙人的身影突破黑暗,向着三人袭来。

    玉竹两人见状,默契地向着两旁闪开,站在他们身后的雁孤宁首当其冲,拔剑接下了对面的攻击。

    二人从旁观察,发现这些朝家人既非“降灵”在石像上状态,也不是附身在晓噙霜体内的模样,而是一道道由未知的力量构成的混沌虚影,是这些朝家人试图控制下界的化身。

    看来他们此刻仍然没有回到现世之中,应是身在无数朝家人神识连成的一片辽阔识海之中,而朝闻歌的身影淹没在这群人里,一时寻不到其下落。

    就见那些朝家人的身影分散开来,同时向着三人发起了攻击,玉苍鸾迅速翻身躲过几道掌力,随即抬头与不远处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二人顿时心领神会,下一刻身形同时一动,化为两道流光冲进一片阴影之中。

    玉苍鸾提剑飞身跃起,剑光横扫击退迎面而来的道道攻击,随即提剑一甩,唤起一道道冰山拔地而起,将那些人影全都定住。

    朝家仙人见行动受制,也不再隐藏,立即唤出各自的法相对敌,但见祂们身形一瞬间冲破冰山的束缚,化成一个个衣带当风、拈花掐诀、手持仙器的模样,比之先前石像雕刻的样子更多了许多生动,若非周围一片混沌迷障,光看这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还以为真的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

    那些仙人定定看着三人,厉声斥责道:“以尔等凡躯对抗仙威,不过痴心妄想!奉劝尔等趁早收手,否则仙人一怒,五洲也难承后果!”

    竹栖砚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诸位身为仙家,还是不要为了面子逞强了——方才有位好心的前辈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们,你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上界的。”

    说着朝对面的人眨眨眼:“那么不如猜猜,若是让天道识破了你们的欺瞒,你们会怎么样呢?——不得不说,在下还挺好奇的,要不……”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道黑影已经迎面扑来,却见青光一闪,竹栖砚由一只白虎载着,从那黑影之下迅速飞了起来。

    一人一虎在半空中转身,只见那黑影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三足乌,见一击不成,三足乌口中发出一声唳鸣,又以迅猛之势朝他们扑来,小花见状,亦怒吼着向对方冲去,竹栖砚翻身而起,两头凶兽立刻便缠斗在一处。

    一鸦一虎凶猛撕咬之际,四周又现出无数兽影,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几乎将整片空间都笼罩起来,兽影的边缘散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气,旋即向竹栖砚包围而来。

    竹栖砚见状,向前缓缓迈出一步,手中折扇一甩,顿时化成一柄长刀,紧接着他纵身一跃,身形转眼与青色刀光合为一体,刹那间向着头顶的黑影斩去。

    刀光在黑幕之上划开一道青色的弧线,愈显刺眼的光芒将漫天的黑气逼退,而后与迎面而来的蓝光交汇。

    与玉苍鸾身形面对面交错间,竹栖砚忍不住朝对方挑眉一笑,玉苍鸾尚未来得及回应,一道金色剑光忽然从身后而来,两人向两边分开,便见那分割天地的剑光从二人中间穿过,直直斩开了几道劲猛的罡风。

    雁孤宁提剑上前,双眼注视着对面重新攻来的朝家仙人,淡声道:“二位,敌人不容小觑,不如先合力退敌为上。”

    竹栖砚退到一旁,闻言笑道:“既然首席大人先发话了,在下岂有不从的道理?”

    说着长刀一转,复又化作折扇在指间旋开,下一刻只见无数圆形阵法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竹栖砚折扇一挥,阵法中瞬间射|出一道道光束,密密麻麻向着朝家仙人轰去。

    在他下方,雁孤宁反手将手中“太上判命”插在地上,随着口中默念法诀,他的双眸之中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地面上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阵法向外扩展开来,金芒过处,朝家人的攻击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身影随着不间断的光束在半空中闪现,玉苍鸾长剑一挥化出无数冰蓝剑影环于周身,而后他眼中电光一闪,身形飞掠间躲过对面攻击,同时朝对方甩出了一道剑影。

    便听“轰隆”一声,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接向那人劈去,那人抬手欲挡,眸中却映出雷光之中裹挟着的一点锐芒,紧接着那雷光径直穿过对方的防守,随着一道耀眼光芒闪过,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剑影,重重插进了地面!

    转眼间又有几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玉苍鸾在半空中转身,抬脚在其中一人剑刃上接力跃起,同时顺势将下一道剑影踢出,便见又一道雷光落下,刹那间剑影将方才持剑的那人劈成了飞灰。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玉苍鸾侧身又接下几道攻击,但见他的身影穿梭在朝家众人之间,剑光明灭间携着一道道惊雷降下,一道道虚影随之在凛冽剑影下灰飞烟灭,无形的震慑与威压随之扩散开来。

    朝家众人见状灵力再催,法相变幻,化成一座座三头六臂的巨人与猛兽,张牙舞爪地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聚起,一举一动间震开磅礴的灵力荡向四周。

    巨人抬手,猛兽张口,聚起一团团光球向着玉苍鸾同时攻去,这时却见一道巨大的青色风刃飞旋而过,只听“咚咚”几声巨响,一颗颗头颅掉落在地,猛烈的攻击就此被打断。

    同一时间,玉苍鸾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冲破包围,风刃在他身后停下,露出了竹栖砚的模样。

    空间中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只见那些剩下的朝家仙人,连同已经被劈成飞灰的、还有被斩落头颅的、被撕碎身躯的……所有的身影开始向着一处聚集起来,想要汇集众人的力量,再度聚成一座巨像。

    在两人下方,雁孤宁双手按在面前剑柄上,面门被金色光芒映照,就见他缓缓抬起双眸,凝视着对面慢慢聚起的巨像,沉声开口道:“剑阵——开!”

    顿时无数道金色的剑影从“太上判命”剑身上散了开来,围成一道又一道圆形剑阵,将那巨像严密包围起来。

    两道身影随即飞入剑阵之中,但见竹栖砚挥扇展袖,一众仙器瞬间在他身后排开,而后则是“四象归元”浮现在他身前。

    竹栖砚一手并起剑指竖于面前,口中法诀暗催,便见一个又一个仙器被他催动,各自显现出不同的妙处,又将一股又一股灵力聚集于他身前,最后他持扇的那只手在“四象归元”上轻轻一拨,下一刻剧烈的扭曲与变换开始出现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看着空间里波动不断的灵力将巨像的行动延缓,竹栖砚微微一笑,紧接着扬手一挥,千道灵箭同时从他背后射|出,向着对面的巨像攻去——而在这其中,一道黑色身影随着万千箭影从他身后跃出,玉苍鸾手中“青琅问玉”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光芒,只见他压低眉头,眼中寒芒一闪,缓缓启唇道:“玉字十六诀!”

    话音落下,只见霜雪从四面八方蔓延爬升,覆盖住一切虚影、灵力与光芒,在动荡的空间中将整片识海的景象扭转,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既然这里是神识组成的空间,那么便无疑是最适合施展“玉字十六诀”的地方——从此刻起,此处便是属于他玉苍鸾的领域!

    霜风凌厉,雷光照夜,一片冰雪中,但见玉苍鸾黑衣猎猎,手提长剑,向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一剑过后,风雪漫天,百剑过后,霜剑加身,千剑过后,巨像缓缓倾塌,而玉苍鸾抬起手中剑,将先前挥下的万千霜剑聚于剑身之上,合成一柄巨剑,朝着那倒塌的巨像挥下——

    此剑过后,风霜俱寂,无数身影从巨像上剥落掉下,祂们的神识皆残破不堪,已无力维持原本仙气飘飘的法相,只能化作无数道灵光发出不甘的声音:“朝家大计……不能失败……”

    那些灵光还欲挣扎,却很快被竹栖砚与雁孤宁的结界消灭,三人向那巨像深处走去,却见灵光消散之处,竟然静静躺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玉苍鸾皱起眉头,正待细看时,忽然间那长剑之上光芒大作,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

    风雪漫天。

    几道身影走在小路上,但见为首的那人一身锦衣,气质温雅,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一看便是上品的灵器,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避让,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荒郊野外的,只能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

    那人步伐稳健,所过之处却连脚印都没有在雪中留下,这让许多暗中打着抢劫主意的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从对方身上捞到油水,反而丢了自己小命,便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远远地能够看到江边的渡口了,那为首之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山,”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向身旁一路为他撑伞的人开了口,俊雅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犹豫之色,“你说……那位先生今日真的在这里?”

    身旁那人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们打探到,那位玉先生这几日都在这里徘徊,每日还要在渡口站上几个时辰,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是么……”

    听到公子话中的犹疑,那人忍不住抱怨道:“这玉先生真是目中无人,公子几次诚心相邀,他都一口回绝,分明是不把公子、不把我朝家放在眼里!”

    “不可无礼!”这位公子却一把打断了对方的话,“如今正是朝家危急存亡之时,我受家主大人之托招揽贤士对抗千昼烈,自然需要拿出诚意,而玉先生才名远扬四海,智计谋略连家主大人都赞服,这样的人,有几分脾气也是正常……”

    “今日是我朝闻歌贸然前来打扰,本就有所失礼,怎能怪罪于对方?”朝闻歌说着冷冷一瞥身边那人,“小山,你口出狂言,冒犯朝家的贵客,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小的一时心急,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公子恕罪!求公子看在小的悉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求求公子……”

    他在雪地里叩首苦苦哀求,周围的人却视而不见,见朝闻歌抬步向前,立时便有人低着头上前,为朝闻歌撑起了另一把伞。

    方才那一段插曲,反倒令朝闻歌忐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小山有句话说得不错,他毕竟是朝家公子,就算那玉奉圭多智近妖,狂妄自大,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平白给朝家丢了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朝闻歌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待到离渡口近时,果然看到了站在岸边的一道飘逸的背影。

    朝闻歌的心莫名地“怦怦”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衣袖,径直绕到那背影面前,向对方微微行礼道:“朝闻歌见过先生,请问先生便是玉奉圭么?”

    他抬起头来,赫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只见玉奉圭莲冠青衣,气质儒雅风流,对方向他勾唇一笑:“阁下既知在下名讳,又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点见面,可见已经跟踪在下许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道明来意罢。”

    “……”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倒是让朝闻歌准备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硬着头皮顺势道,“……额,玉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先前曾多次写信请先生出山,先生都没有答应,正好我无意间听说这附近出现了先生的身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够遇到先生,可见我与先生确实有缘。”

    说话间,他见玉奉圭正望着自己微微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先生是在这里等人么?”

    玉奉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笑容愈发扩大,令朝闻歌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就听对方道:“是啊,在下确实是在等人。”

    朝闻歌好奇道:“是等什么人呢?我可以陪先生一起等。”

    “多谢你了,”就见玉奉圭笑道,“不过……在下等的人,已经到了。”

    朝闻歌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望着玉奉圭的笑容,刚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寒气却夹杂在江风中吹向了二人。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朝闻歌连忙转回身去,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风烟弥漫的江面上,一只小舟正破开迷雾缓缓朝岸边驶来,而一道身影背手站在舟上,白衣飘渺,背负长剑,冷如霜雪的面容仿佛披着一层面纱,唯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如星如剑,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朝闻歌一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开口喃喃道:“江上轻舟过……”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那人正是衣轻尘。

    第373章 栖凤之枝(二)

    “……公子,在想什么呢?”

    朝闻歌闻声回过神来,向面前人歉意一笑:“抱歉……奉圭,只是突然想到自从上次偶遇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轻尘的踪迹了。”

    “那家伙向来不喜现于人前,”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支颐,向他轻轻勾起嘴角,“恕在下直言——朝家若是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呢。”

    朝闻歌有些不以为然:“我既然能够请得动奉圭你,自然也一定有办法请得动他。”

    “再说了,如今千昼烈的气势愈发猖狂,许多世家向他俯首称臣,修真界更有说法说他隐隐有取代‘天下第一人’之位的,于公于私,难道衣轻尘他不是都应该出手对抗千家么?”

    “这个嘛……恐怕要问他本人才会知道了,”玉奉圭朝他点点头,“不过公子说的对,在下确实也十分好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那张冰霜般的脸动容呢……还真是有趣啊。”

    他说这话时,周身仿佛绕着一股危险而难以捉摸的气息,让朝闻歌觉得自己虽然坐在他对面,却又似乎距离对方很远。

    朝闻歌忍不住开口确认般问道:“奉圭……你答应家主大人,要助我朝家对付千家了吧?”

    “自然,”玉奉圭望着他笑道,“怎么,公子不信在下的话?”

    朝闻歌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唉,只是最近中洲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家已经被迫放弃了昀时本部撤退到了这里,紫微宫中捷报频传,我们却节节败退……战乱不休,家主大人为此操劳许多,而我身为公子,也非常希望能够帮助朝家、帮助中洲早日恢复往常繁盛平和的景象——你是我亲自请来的客卿,奉圭,请你一定要帮助我,好么?”

    玉奉圭见状,抬手拍拍他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攥紧拳头的手背,向他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答应了朝家主,便不会食言的。”

    朝闻歌抬头望向他,展颜道:“我明白了……对了,关于这一次阳家的求援,奉圭你觉得该怎么答复他们?我看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认为如今千昼烈对阳家紧咬不放,我朝家若是贸然接受他们的势力,恐怕会提前与千家正面冲突——这是家主大人不愿意见到的。”

    玉奉圭想了想,反问他道:“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么……?”朝闻歌有些怔愣,随即道,“若是我的话,我自然是认为应当接受阳家的投奔——毕竟他们实力不算太差,家中话事人又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在东洲败得如此狼狈,若能为我朝家所用,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只是家主大人……”

    谁知没等他说完,玉奉圭便打断他的话,向他道:“既然公子这么想,在下便一定会帮公子促成此事。”

    朝闻歌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愣愣地望着对面之人笃定的笑容。

    他没想到玉奉圭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将之付诸行动。

    被朝家主叫去商议事情时,朝闻歌还是有些恍惚。

    他走入殿中,向坐在高台上的家主与诸位长老规规矩矩行礼,而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下头去——每次来这里时,他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听家主和长老们谈论大事,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朝闻歌平日里除了商量要事,并不常与这些人说话,至于朝家的其他人,对他都是畏惧与恭敬,而别的世家公子见到他时,则大多是虚假的谄媚和逢迎,剩下的那些修为低下或是家世低微的人,朝闻歌也不屑与对方交往——所以他从前并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但自从遇到玉奉圭后,朝闻歌便不自觉地总想要见到对方、和对方交谈。

    与儒雅的外表截然相反,玉奉圭其人狂妄又洒脱,初次与朝家主见面,便凭三寸之舌把对方气了个够呛,又在朝家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迤迤然离去,朝闻歌当时未敢发作,却在回到自己屋内独处时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就在他盯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属于朝家主的威严的声音:“闻歌,阳家之事,可是那玉奉圭做的?”

    朝闻歌如梦初醒,连忙回道:“禀家主大人,是闻歌吩咐他做的。”

    瞬间压迫性的目光全都投向了他,朝闻歌手心里不自觉出了许多汗,就听朝家主继续缓缓道:“……以朝家之名把阳家人引到河谷谈判,却用一手李代桃僵替他们挡住了千家的追杀,不仅如此,接着又用狡兔三窟之计分散千家势力,而后逐个击破,不仅让阳家真心臣服,还顺带夺回了周边几城,逼得千家后退——真是一出绝妙又大胆的连环计,连本家主也自愧不如。”

    朝闻歌低着头,谨慎答道:“家主大人深谋远虑,常人远不可及……”

    “不过闻歌啊,”朝家主却突然换了语气,“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以此子心计,若不能为我朝家所用,早晚会成为朝家的心腹大患。”

    朝闻歌心中一紧,连忙道:“闻歌明白——闻歌定会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专心为我朝家做事。”

    “哦?”朝家主却语带不满道,“闻歌,你何时变得愚钝了?本家主与诸位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使用‘魂契’,直接控制他为我们所用。”

    朝闻歌大惊失色,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台上隐约可见的人影——即使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总觉得自己离对方很遥远,从儿时记事起,他便一直称呼对方为“家主”,仿佛只有这一点才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朝闻歌一时间心念电转,向高台上的人拱手道:“家主大人,闻歌认为此事不能太过心急——结下‘魂契’的人,都会成为闻歌一人的属下,为闻歌做事,但闻歌招揽玉先生,是为了朝家兴亡大事,怎能一概而论?再者玉先生天性疏狂叛逆,闻歌也听说过他先前的事迹,用‘魂契’强行控制于他,他若是做出与我朝家同归于尽的事,岂不是得不偿失?……此乃闻歌一点拙见,还请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三思!”

    这番话过后,朝家主沉默了片刻,随即高台上又响起了众人商议的声音,朝闻歌保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许久之后朝家主拍了板:“闻歌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既然你敢这么说,那么可千万要将这枚不安分的棋子看好,让他成为我朝家反攻千家的助力,不然的话,他也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朝闻歌连忙称是,就听朝家主又问他:“闻歌近来修炼如何?”

    朝闻歌答:“闻歌正在全力向合体后期冲击。”

    “嗯,”朝家主发出一道似是满意的声音,而后嘱咐他道,“如今世事纷争不断,为家族奔波固然重要,但也不可荒废了修行——闻歌啊,你是朝家这一代中天资最为显赫的,朝家用了无数天材地宝功法秘籍将你堆到如今的境界,便是为了让你早日达到能够替我朝家立足的地步,你是本家主与众长老悉心选出的‘种子’,可千万不要让本家主失望啊。”

    这句话朝闻歌已听过无数遍,虽然一直不知道“种子”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答道:“闻歌明白——家主大人的教导,闻歌定会铭记于心。”

    因着这件事,朝闻歌暂时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玉奉圭,正好朝家主催促他加紧修炼,他便索性将手中的事丢给手下,跑去闭关了一段时间。

    等到他修为有所进益出关后,便听说了玉奉圭出手搅乱中洲局势,让千家不得不暂缓攻打中洲众世家的消息。朝闻歌心中欣喜,且不知为何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想到此刻或许正是对付千家最好的时候,他便打算去找一趟玉奉圭。

    不同于朝家属臣,玉奉圭行踪无定,只在需要时出现在朝家,朝闻歌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对方最近正独自隐居在某处山谷之中。

    朝闻歌马不停蹄地带着部下来到山谷,谁知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而那除玉奉圭之外的另一道气息亦似曾相识,朝闻歌仔细一探,随即心中亦升起一丝窃喜——竟然是衣轻尘!

    他靠近一观,果然见玉奉圭与衣轻尘两人正在竹林中交手,一人身法轻盈,一人剑气凌厉,朝闻歌在远处观战许久,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怅然——世间竟有衣轻尘这样的人物,自己一路修炼至今,本以为已经算是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却竟然仍旧与对方有着天壤之别,更不必说那人来去自如,乘物随心,不受任何拘束,而他什么时候才能……

    他的思绪被两人各自的收剑之声打断,朝闻歌看去时,就见那两人站在一处攀谈起来,衣轻尘背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玉奉圭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朝闻歌的眉头不甚明显地皱了皱,他闪身来到那两人身边,唤道:“奉圭!还有……衣先生,我找了好久,原来你们在这里。”

    “原来是闻歌公子,”玉奉圭转头看他,向他拱手笑道,“在下听闻公子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今日一见,果真见公子容光焕发,今时不同往昔了。”

    朝闻歌平日里听惯了奉承,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奉圭你快别埋汰我了……”

    “在下所言句句是真心实意,何来埋汰一说?”玉奉圭笑笑,“闻歌公子无需自谦。”

    “就算如此,”朝闻歌忍不住抬眼看向另一边,主动道,“与衣先生相比也还是差太多了。”

    说话间他不经意对上了衣轻尘那双凛冽如霜的眸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而衣轻尘只是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

    这时只听身旁的玉奉圭发出“噗嗤”一声轻笑,随即抬手搭在衣轻尘肩上,朝对方歪头笑道:“哎呦,衣仙长,看来是你的气势太强,又吓到其他人了呢。”

    衣轻尘面色如冰,闻言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却未置一词,朝闻歌的目光扫过玉奉圭搭在对方肩头的手,落在衣轻尘身上,刚想与对方多说些什么,就见玉奉圭已经重新转向了他,笑吟吟道:“说起来,不知闻歌公子主动前来找在下,是所为何事呢?”

    朝闻歌的语气一顿,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

    就见衣轻尘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不知是在和谁说话:“我走了。”

    话音落下,便见一袭白衣在眼前拂过,朝闻歌眨眼间,衣轻尘已经御剑离开了竹林。

    他不自觉地转身,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目光复杂,久久未能回神,直到渡松乔上前来,将他从莫名的思绪中拉回。

    打发走了一心求战的渡松乔,朝闻歌不得不将思路转回正事上来,向玉奉圭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公子闭关许久,应是还不甚了解情况,”竹屋里,玉奉圭为朝闻歌奉上一杯茶水,一边却道,“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朝闻歌接过茶杯来拿在手中,闻言动作一顿:“奉圭此话怎讲?”

    玉奉圭便道:“不瞒公子,在下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试探他们,而千家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五洲,必定有十分厉害的倚仗,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贸然出手可是会输得一败涂地的——毕竟那位澹相的手段可是非同一般呢。”

    朝闻歌闻言愈发忧愁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么要怎样才能查清对方的底细呢?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就见玉奉圭抬手支颐,向他轻笑道:“公子也别太担心……根据在下近来的调查所得,线索或许就在公子自己身上呢。”

    朝闻歌心中一凛:“……我?”

    只听玉奉圭接着道:“听说朝家之中有一道术法,名唤‘降灵魂契’?”

    朝闻歌警觉道:“是,但这不过是先祖流传下来的术法,其本质与常见的‘灵契’相似,只是用于朝家人与部下之间结成契约。”

    “看来公子对这道术法十分熟悉嘛,”玉奉圭唇边笑意加深,“那么公子一定也知道,朝家在夜燎亭身上使用‘降灵’的目的了。”

    朝闻歌一愣:“……什么?!”

    这次与玉奉圭道别后,朝闻歌心神不安了许久,关于玉奉圭问他的事——他确实知晓朝家使用夜燎亭的“瞳术”进行“降灵”,与仙人沟通的事,但朝家主只跟他说,这是朝家的头等大事,是为了解救朝家于危难,所以他便一直支持着这件事,但是现在玉奉圭却跟他说,此事另有隐情。

    朝闻歌心中纠结又迷茫,身为朝家人,他自然应该相信朝家主的一切决策,可是玉奉圭笃定的神色与话语却又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动摇着他的那份信任。

    挣扎许久,朝闻歌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玉奉圭的话,他按照与对方的约定,在朝家防守松懈之时,带着玉奉圭悄悄潜入了朝家禁地,打算一探究竟。

    这禁地朝闻歌曾在长老的指引下来过几回,在此精进修为,自以为已经对其熟悉无比,然而当他在玉奉圭的帮助下打开隐藏在藏书阁下的机关时,朝闻歌只觉得心神巨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道机关门后的道路凶险重重,一路上尽是无数仙法禁制拦在他们面前,连他与玉奉圭携手,竟然也九死一生。

    逼命之际,忽然一道剑气扫过面前,悍然帮他们挡下了所有的攻击。朝闻歌倒在地上,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一片烟尘之中,一道身影持剑立在他面前,背影如松白发如雪,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回过头来——

    那冰霜般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容,正是衣轻尘。

    第374章 栖凤之枝(三)

    朝闻歌心中又惊又喜:“衣、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可是朝家禁地,不在现世之中,就连在朝家人里,知晓其存在与位置的也是极少数,衣轻尘怎么会……

    就在他心中波澜迭起之时,却见一只手伸到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朝闻歌与对方对视,心稍稍放了下来:“我没事……奉圭。”

    “那就好,”玉奉圭见状笑了笑,随即转身看向走上前来的衣轻尘,打趣道,“只是没想到,衣仙长向来自视甚高,原来也会做出这种偷偷跟踪的事呀。”

    衣轻尘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转身向前方走去:“跟上。”

    朝闻歌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抬眼定定地望着衣轻尘的背影,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时一旁的玉奉圭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向朝闻歌悄声道:“此事是在下之过,怪就怪上次在下与那人打赌,从他那里赢走了一只玉佩戴在身上,想来他就是通过这枚玉佩找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朝闻歌嘴上这样答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玉奉圭腰间系着的那几枚玉佩,接着又很快收回目光,忧心忡忡道,“只是这里毕竟是朝家禁地,若让长老们知晓了有人能来去自如,恐怕……”

    “若有干系,便由我一力承担。”前方传来衣轻尘笃定的声音,这让朝闻歌默默打住了自己剩下的话。

    不过有了衣轻尘开路,剩下的路好走了许多,毕竟在对方的剑面前,一切仙法仙器也都失去了其意义。

    衣轻尘一剑斩开前方巨大的灵傀,顿时周围限制住三人的阵法轰然碎裂,还未等朝闻歌反应过来,紧接着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朝闻歌不知自己下落了多久,只是当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彻底让他吃了一惊。

    在禁地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大殿中摆放着的石像一个个都令他分外眼熟——那些面孔,全都来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朝家仙人谱》。

    一时间,荒诞、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充溢在心头,朝闻歌拼命按住袖中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期待而颤抖的手,跟着二人走上前去。

    顶着灭顶般窒息的威压,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座由无数人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像。

    一瞬间,朝闻歌的脑子里响起了“嗡”地一声——“降灵魂契”、夜家瞳术、朝家仙人……所有的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那道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顿时拨云见月。

    三人偷偷潜入朝家禁地的事最终还是被朝家主发现了,朝闻歌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愤怒的朝家长老不由分说地打入了狱崖思过。

    朝闻歌在狱崖之中度日如年,不仅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犯禁,自觉无颜面对朝家主,更是因为担心衣轻尘与玉奉圭的处境,不过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出去,朝家主与几位长老便率先找上了他。

    “朝闻歌,你可知错?”威严的声音回响在狱崖之中。

    朝闻歌连忙低头回道:“我犯下大错,窥探禁地中的家族秘密,愧对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的教导,愿接受任何处罚。”

    “非也,闻歌啊,那个秘密,本家主迟早会让你知道的,毕竟那本就是你的使命,如何能算作是窥探?”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你错只错在,不该轻易受那玉奉圭的蛊惑,带着外人——还是两个十分危险的外人闯入我朝家禁地之中!”

    朝闻歌心中大惊,忍不住抬起头道:“我……我并非不知此事凶险,但是奉圭……玉先生说若想要调查千家的底细对付千昼烈,关键的线索就在那里……我一时心急,所以才……”

    “哦?”朝家主闻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诡谲起来,“那么你说说,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朝闻歌一时怔然,他与朝家主对视片刻,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道:“ 家主大人,难道朝家仙人真的想要插手……”

    话未说完,就见朝家主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家主道:“闻歌果然聪明,既是如此,你该明白此事对我朝家来说事关重大,那两人知晓了秘密,朝家怎能容忍他们留在这世上?”

    朝闻歌大惊失色,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什、什么……?”难道朝家已经把那两人……

    却见朝家主转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家主原本是打算直接取走他二人性命的,只是仙祖们却容许了他们的冒犯之举,还亲自给予了他们恩赐——”

    他说着回过头来,向朝闻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毕竟到最后,这个修真界终究是我朝家的天下,不是么?”

    在那之后,朝闻歌就被从狱崖中放了出来,只是一段时间之内,他居然都没有见到玉奉圭的身影,更不必说打听有关衣轻尘的踪迹。

    那日朝家主语焉不详的话一直不停浮现在他脑海中,朝闻歌自己心里有些猜测,却无法也不敢确认,身为朝家人,他认为家主与诸位仙祖的做法无可厚非,只是他不确定,在千家气势咄咄逼人的如今,朝家要用什么方法反败为胜?而玉奉圭口中所说的关键线索,又是否与他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呢?

    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惴惴不安,出乎他与朝家主的预料,澹折桂与千昼烈突袭了朝家如今暂居的据点,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千昼烈向中洲如今的最强高手、朝家长老之一挑战,结果竟是“永昼”枪直接取了朝家长老的性命。

    朝家仓皇败退,千昼烈却紧追不舍,双方都看出了他与澹折桂今日誓要断送朝家后路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朝闻歌毅然决然站了出来,要主动与千昼烈一战,为朝家撤退争取时间,朝家主与诸位长老百般劝阻,他却仍然十分坚持,最后朝家主无法,只得让他前去迎战,只是派了许多修士为他护法。

    朝闻歌实力自然不如千昼烈,何况他在战斗中,总感觉对方身边围绕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令对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眼看着朝家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面前,朝闻歌心中的信念不免有些动摇,甚至久违地在战场上生出了胆怯之情——他好不容易才在朝家的供奉之下达到如今的境界,差一点就能再进一步叩问仙门,难道真要在此止步么?

    然而,就在朝闻歌倒在千昼烈枪下之际,却见千家阵营中突然出现了混乱,紧接着千昼烈猛地蹙紧眉头,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而后停下了对他的攻击迅速抽身离去了。

    朝闻歌愣怔的片刻间,一道身影自天边而来,径直将他从千家人的眼皮下救走。

    直到来到安全之所,朝闻歌仍然有些恍惚,救他的人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喂他服下丹药,朝闻歌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指,欣喜道:“奉圭……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奉圭闻言似乎也是一愣,随即向他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轻飘飘道:“让公子久等是在下的不是,不过公子说得不错,先前朝家送给在下的大礼,在下实在无福消受,险些真的见不到公子了。”

    “什、什么意思?!”朝闻歌大惊失色,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他猛地坐起身来,向对方问道,“是不是上次……家主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凑近了些,他才注意到玉奉圭的脸色竟透露着异样的苍白,朝闻歌心里一颤,却见玉奉圭笑容不变,向他道:“确实如此,想来朝家主是不满……在下比他们先在朝家禁地发现对付千家的办法了罢。”

    朝闻歌眼前一亮:“你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快告诉我!”

    玉奉圭却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站起身来向他道:“公子与千昼烈一战,受伤不轻,还是先好好疗伤罢,有关对敌之计须从长计议,也不在这一时。”

    见对方态度坚决,朝闻歌只好躺了回去,他望着玉奉圭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奉圭,衣先生……他还好么?”

    玉奉圭沉默一瞬,回过头来向他勾起嘴角:“放心,他好得很。”

    朝闻歌心里突兀地冒出一股古怪的感觉,只是他胡思乱想了几日,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着朝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朝闻歌并没有收到朝家主留下的记号,不知朝家如今暂居何处,所以两人并未与朝家汇合,而是待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玉奉圭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朝闻歌因伤重留在洞中打坐,他想办法给朝家主送去了几封密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朝闻歌心中有些疑惑,却莫名不想询问玉奉圭。

    这几天他难得能够放下一切,和玉奉圭随心畅聊——虽然两人对彼此都有诸多隐瞒,但朝闻歌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日朝闻歌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好,便趁玉奉圭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山洞,不过多时,就见一队朝家人在这附近打转,朝闻歌想也不想就叫住了他们。

    那些朝家修士看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他们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迅速过来将他带离了山洞周围。

    看到朝家修士这番反常的举动,朝闻歌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见到朝家主后达到了顶峰。

    朝闻歌到时,朝家主还在和一个青年说话,见到他来了,朝家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立刻挥退了那青年,将朝闻歌叫上前来。

    尽管走得匆忙,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朝闻歌还是认出对方正是朝家族中一位与他同辈的族弟,此人修为虽不及他,但似乎也不差,只是这位族弟往日并不常出现在人前,朝家主将对方叫来是要做什么……?

    朝闻歌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听朝家主不悦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你这么多天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踪,朝家上下都乱了套?知不知道我们使用了无数术法,却找不到你的生机,而外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朝闻歌瞪大了双眼,震惊无比,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

    朝家主阴鸷的目光盯着他:“看你的表情,果然这两天你是和玉奉圭呆在一起吧——你被他骗了!他用你的死威胁我朝家,要本家主答应他对抗千家的计划……真是不知好歹,朝家为他施加魂契,他不肯接受便罢了,竟然还三番两次算计朝家,哼,本家主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朝闻歌心中“咯噔”一声,一句话脱口而出:“什么?你真的对他下了魂契?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他来不及补救,就听朝家主厉声道:“放肆!身为朝家公子,怎敢这样与本家主说话?还有你那话中是什么意思?施加‘魂契’是仙祖的决定,你这是要反对朝家的仙人们么?——那妖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几次为他与朝家作对?你……你真是让本家主失望!”

    朝闻歌急道:“我没有反对诸位仙祖的意思,只是……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却接不下去,扪心自问,他难道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么?那他为什么没有问过玉奉圭,难道他内心深处……

    就听朝家主冷笑道:“闻歌,你看看你,几次三番地为那妖孽说话、替他着想,可他呢?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你威胁朝家——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的信任,你能做的,只能彻底将其控制在手中,才能让他为我朝家所用!”

    朝闻歌这一次没有反驳,只因玉奉圭确确实实欺骗了他、利用了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背叛。

    那一次的谈话不欢而散,朝闻歌回归朝家,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只是有什么在慢慢改变——一是玉奉圭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的让朝家主最终答应了他的计划,二是朝闻歌终于从身边人的反应中,推测出了那位族弟出现在朝家主身边的原因。

    原来那位族弟,正是朝家找到的,为取代他而选择的“种子”。

    朝闻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失落——难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地位、他的一切,只是为了在朝家前辈的引导下飞升,然后成为禁地大殿中那些石像的其中之一么?

    “公子自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玉奉圭向他笑得温和,“现在还来得及。”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熟悉面孔,尽管对方之前利用了自己,他却依旧下意识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就算是被下了魂契,玉奉圭的作风与之前也并无不同,甚至还更加强硬了几分,朝家利用他也畏惧他,依赖他也憎恶他,竟也无法真的拿对方怎么样。

    朝闻歌惊讶道:“你说什么……封印天门?这如何能做得到!”

    玉奉圭却道:“有了这几件能够与澹相抗衡、影响天道气运的近仙之器,再加上算衍天的阵术,只要稍加运作,此事未必做不到。”

    他的语气如此轻松,让朝闻歌更加惊惧了:“只是为了彻底解决千家的隐患,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玉奉圭的回答也很简单:“难道朝家希望出现第二个千昼烈?”

    朝闻歌沉默了,就听玉奉圭继续道:“再者,这么做也并非真的彻底关闭天门,有了‘钥匙’,朝家不就能真正将登仙之路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听起来是对朝家——甚至是朝家真正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朝闻歌便不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闻歌再次向玉奉圭询问衣轻尘的近况,得到的答复却变成了:“很遗憾,在下也不清楚衣轻尘最近的情况呢。”

    说着玉奉圭便起身告辞,看着对方的离去背影,朝闻歌最终决定实施自己那个纠结了很久的计划,来验证他的某个猜想。

    既然玉奉圭中了魂契,那么他朝闻歌的命令,对方一定不能违背吧——只是一个小小的命令,甚至算得上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聪明如玉奉圭,一定无须通过伤害自己的元神来抵抗拒绝——那样多么得不偿失,没人比对方更清楚了。

    朝闻歌站起身来,向玉奉圭的背影道:“奉圭这么急着走吗……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然而对方却停下身来,转头朝他一笑:“公子请自便罢,在下告辞了。”

    说完对方便径直离开了庭院,徒留朝闻歌立在风中,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拳头。

    骗子——他双眼通红地看着玉奉圭身影消失的地方,玉奉圭根本没有中“魂契”。

    然而朝家仙人的判断不会出错,朝家长老也证实“魂契”确实没有落空,那么只能说明,中了“魂契”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衣轻尘。

    但这么久竟无一人看出异常,这只能说明——那两个人用某种手段瞒过了朝家,甚至瞒过了施加“魂契”之术的仙人。

    朝闻歌感到可笑、悲伤以及茫然:那两人竟然……那两人果然……!

    他低下头,愣愣望着玉奉圭方才用过的茶杯,一瞬间愤怒的情绪淹没了他,让他放弃了一直恪守的公子礼节,抬脚一把踹翻了身旁的桌案。

    第375章 栖凤之枝(四)

    朝闻歌的心绪很快重新平复下来。

    冷静之后,一个又一个疑问从心底升起——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竟然真的会被“降灵魂契”制服么?

    只是自那次以后,似乎所有人都不清楚衣轻尘的下落,以对方孤傲的性格,定是不肯轻易屈服于魂契的控制,难道说……对方是在闭关对抗魂契?

    难怪玉奉圭会对衣轻尘的动向含糊其辞——朝闻歌尝试使用“魂契”来追查衣轻尘所在之地,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收获,看来玉奉圭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方法来遮蔽“魂契”的效用。

    什么方法竟然能够对抗“降灵魂契”?

    在此之前,朝闻歌从没有听说过,因为此术虽以“魂”为名,实则却直接作用于人的元神,那是一个修者——尤其是修为高强之人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开始暗中调查玉奉圭的一切——对方的经历、师从、家学,以及对方的功法。

    这不仅是出于好奇,更是为了他的下一步计划——复仇,对,他要复仇……他要让胆敢欺骗自己、背叛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朝闻歌很快等来了自己的机会。

    因玉奉圭说服朝家联合几个世家暗中打造近仙之器,来对抗澹折桂以天眼操控的气运,故而几个世家都在蛰伏隐藏自己最后的实力,明面上,五洲已处在危如累卵之际,千家的势力已经登上西洲,千昼烈离他一统天下的理想只差最后一步。

    便在这时,玉奉圭受几家之托,前往西洲请雪家为他们的计划拖延时间。

    没过多久,朝闻歌就从朝家主那里听说了雪咏絮将与千昼烈一战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也接触到了朝家主真正的计划——朝家希望能够在决战时做些手脚,借机除掉雪千二人,这样既能彻底挫败千家,又能提前为朝家抹去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又还能掩盖一切罪责,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朝闻歌主动承担下了这个计划的布置,他找来了在打造金乌印的过程中贡献许多的阳澄麟,让对方去雪千二人约战之地埋伏,在合适的时候出手陷害二人,事后则将一切罪责嫁祸给玉奉圭。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阳澄麟那个胆小的家伙因为险些被千昼烈发现而提前溜走,致使雪千两人并没有当场殒落,而只是双双重伤,朝家主很是不满。好在嫁祸之事顺利散播了出去,朝家主对此倒是夸赞了朝闻歌一番。

    从对方的反应中,朝闻歌推测出一件事——随着千昼烈重伤,千家颓势初显,朝家主已经开始打算对付玉奉圭了。

    朝闻歌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只是想报复玉奉圭对自己的利用与欺骗,好让玉奉圭不能再背叛他,可是若整个朝家与玉奉圭为敌,那么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般么?

    因着这一点不安,在发现玉奉圭的功法能够抵御“魂契”控制之时,朝闻歌犹豫几天,最终还是没有将这个秘密告知朝家主。

    不过朝闻歌对玉奉圭的嫁祸并未完全成功,因为比起探究千昼烈究竟是如何重伤的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随着他的闭关,早被千家铁蹄践踏的无数人在玉奉圭等的煽动下,立刻在五洲各地对千家修士发起了反击,声势空前浩大。

    朝闻歌被朝家主叫去,要他亲自带领朝家人及中洲其他世家向永昼殿反抗,这样方能提升号召力,从而获得更多的拥趸,为以后的扩张做准备,至于其他的事,大都可以先放放。

    朝闻歌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他拱手低头接下朝家主的命令,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家主身旁正一脸微笑看着自己的玉奉圭——他瞬间明白,自己的谋算已经被对方全部识破了。

    “奉圭!”朝闻歌叫住面前人的脚步,几步走上前去,注视着对方带笑的面孔时,他才惊觉,二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就见玉奉圭向他问道:“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对方虽然是笑着开口,目光却如两柄利剑一般洞穿了朝闻歌的身体,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朝闻歌不由得心里一颤,随即便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玉奉圭仍是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你不是……”朝闻歌急切地想要说出什么,下一刻却见玉奉圭看向自己的目光倏然变得无比冰冷,瞬间朝闻歌仿佛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生生掐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朝闻歌一怔,连忙改口道:“奉圭,若你不急着走的话,不如陪我坐一会儿吧?”

    这一次,玉奉圭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朝闻歌将玉奉圭带到自己的洞府,看着玉奉圭为自己沏茶,心中复杂万分,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他只得缓缓道:“奉圭,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这次的语气分外笃定。

    玉奉圭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他,一手托腮,不慌不忙道:“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朝闻歌忙道:“雪千二人之事,是家主大人派阳澄麟做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这事推到你身上……”

    “公子说笑了,”却见玉奉圭笑意盈盈地打断了他的话,“在下身上背的恶名不计其数,又怎么会在意这个呢?在下只是在想,既然公子定下了这条毒计,怎么不做得再狠绝一点呢?如今的结果,只会留下后患无穷啊——”

    玉奉圭紧紧盯着他,勾起嘴角:“不论是对雪千两家而言,还是对在下而言,都是如此。”

    朝闻歌愣在原地,那瞬间他感觉玉奉圭那双含着笑意的幽深双眼仿佛某种深不见底的危险黑渊,要将他的身魂一同吸进去。

    他打了个冷颤,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不……不行!奉圭,你、你不能做出对我……对朝家不利的事——我也没有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莫急,在下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朝闻歌怔怔看着他的笑容:“诶?”

    就听玉奉圭继续缓缓道:“公子放心,在下不会真的对朝家做什么的,毕竟在下的计划还要仰赖朝家主的支持,更遑论公子了——”

    他说着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向朝闻歌狡黠一笑:“正如公子所言,在下还有把柄在公子手中不是么?若哪日公子觉得在下会背叛朝家,大可用这个把柄来威胁在下,不是么?”

    朝闻歌呆呆地应了一声,这才真的回过神来,他点点头,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另一件事:“既是如此,那……那衣先生他也……他还好么?”

    闻言,玉奉圭却作出一副思考状,片刻后才向他道:“公子说得在理,难怪在下几次去寻他,他都在闭关不肯见人,后来干脆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了——现在看来,应该是在对抗‘魂契’罢。”

    玉奉圭说着,面上露出了一道堪称愉悦的笑容:“听说朝家的‘魂契’一旦结下,除非魂消魄散无法除去,在下还真好奇他要怎么做——公子你说呢?”

    语罢,玉奉圭也不等他回答,径直站起身子来,向朝闻歌行礼道:“公子还有朝家主安排的任务在身,在下便不多打搅了,等到时局稳定,在下再来与公子一聚罢。”

    朝闻歌坐在原地,看着玉奉圭潇洒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玉奉圭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惊肉跳地想道,莫非他从前的猜测错了,玉奉圭并没有帮助衣轻尘对抗“魂契”?看对方的态度,看待衣轻尘被下“魂契”一事似乎与看待其他人并无不同——正像对方一贯游戏人间、玩弄人心的做法一般。

    难道他们二人并不是……朝闻歌的心再度疯狂鼓动起来。

    可他并无太多时间纠结于此,很快朝闻歌带领着一众世家,向千家发起了反攻,永昼殿在众人的暴怒中被推翻,曾经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千家,在天时地利人和不再之后,如今也只能节节败退。

    然而,玉奉圭的计划却并不顺利,朝家主自然看到了封印天门掌控钥匙的诸多好处,但他不愿与其他几个世家分享——随着千家一统天下的壮志崩塌,朝家控制修真界的计划正在形成某个雏形,那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于是玉奉圭便前往游说其余参与仙器炼制的几大世家,但是除却与他一同提出封印天门的算衍天所在的算家,剩下损失惨重的雪家、御家,以及依附于朝家的阳家,态度都十分暧昧。

    但一切的转机却发生得如此突然,在朝闻歌带领众人与澹折桂等千昼烈部下周旋的同时,朝家后方却突然出现了未知的混乱。

    加上前期与千家对抗,已经消耗了朝家大量的力量,因此等到负隅顽抗的千家余孽退居北洲的同时,朝家的实力也极大削减,实际上已经无力继续那个计划,这时玉奉圭趁势诱导,最终迫使朝家主答应了共同封印天门的主张。

    有了朝家与算家的支持,加上朝家试图控制雪家与千家的计谋失败,剩下世家也在玉奉圭的威逼利诱之下渐渐动摇,甚至隐隐有将玉奉圭的计谋奉为圭臬的意味。

    朝闻歌感知到,这是朝家主与玉奉圭彼此争夺筹码的过程——看来朝家即使“控制”了玉奉圭,也依旧在深深忌惮着对方。

    这一日,朝家主将朝闻歌叫来问话,朝闻歌一踏进议事厅,便感觉到屋内气氛的僵硬,他不敢多言,照例行过礼后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就听朝家主沉声向他问道:“闻歌,你向来与玉奉圭走得近,从前不是说要找对方的把柄么?如今我朝家正是需要的时候,快把掌握的一切讲出来吧。”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朝闻歌按捺下怦怦作响的心跳,努力沉着气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本以为凭此就能暂时糊弄过去,谁知听罢他的说法,朝家主却一把拍案而起,暴怒喝道:“你以为这些事我们没有试过么?但那玉奉圭就是个无亲无故无心无情的怪物!拿这些东西威胁他根本无济于事,没想到你与他交游这么久,却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得到——你是不是早与他勾结了?他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你?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我朝家对你的栽培?!”

    朝家主话音刚落,一道威慑十足的威压就从众人头顶压下,向着朝闻歌压来,朝闻歌心中一慌,连忙伏地拜道:“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明鉴!闻歌对朝家决无二心!我、我只是……”

    一时间他冷汗直流,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嘴唇,心里做着激烈的挣扎,不知是否要将玉奉圭的秘密道出——他非常清楚,若是他将这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的话,不仅是玉奉圭,恐怕所有修炼他那种功法的人,都会顷刻间被朝家人从世上残忍地抹去!

    巨大的疼痛拉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劈成两半,朝闻歌不知道这是来自于头顶的威压还是他的内心,他在窒息一般的恐怖氛围中艰难启唇道:“其、其实……”

    就在这时,头顶如山般的威压突然间消失无踪,朝闻歌正在纳闷间,忽听耳边传来几位长老的怒喝:“都是那个衣轻尘……!”

    “竖子竟敢坏我朝家大计!”

    “他既然回来了……就决不能轻饶他!”

    “……”

    从众人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对话中,朝闻歌勉强拼凑起了事情的真相,顿时巨大的震惊与莫名的忌妒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衣轻尘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连那些仙人和天道限制都不害怕!而他方才却还拜倒在那些人的威压之下……

    然后便是疑惑与不解——都有那样的实力了,为何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成仙机会?为何要抛弃无拘无束的自由,回到凡尘纷扰的下界?

    朝闻歌思绪纷乱如麻,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他从前未多留意的细节闯入了他的脑海,如扎根一般深植在了他的心里疯狂滋长……

    对啊,那枚玉佩,那枚不起眼的玉佩,那枚将衣轻尘引至朝家禁地、招致一切祸患的、可恶的玉佩——玉奉圭从来都没有摘下过!

    一瞬间,这枚玉佩的模样与上面的每一丝纹路不自觉在朝闻歌脑海中勾勒出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化成一团熊熊的火焰,将他的理智与心都烧成了灰烬。

    他再次欺骗了他。

    “闻歌,你方才……是要说什么?”

    他又一次背叛了他。

    “啊……”朝闻歌回过神来,目光茫然吐露出颠三倒四的字句,“其实玉奉圭与衣轻尘……”

    他要报复,他要让他也品尝他的痛苦!

    朝闻歌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是怎样离开的,他只记得,在他陷入无限的挣扎与自责中时,向来隐居不问世事的衣家却突然被卷入了战火与动乱之中,族人大片伤亡,若非衣轻尘赶到,恐怕衣家就要直接灭门了。

    而操纵了这一切的人,正是玉奉圭。

    朝闻歌赶到的时候,已远远看到一袭白衣染血跪倒在地,而那血色的怀抱之中,则是一片熟悉的青色衣角。

    一瞬间朝闻歌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凉了,他是想惩罚……或者挑拨这两个人,可眼前这幅景象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朝闻歌脚步仓皇地走近看去,却见那里竟不止两个人,还有两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夜燎亭正局促地站在一边,神情黯然又焦急,算衍天则正将一颗丹药递给了衣轻尘。

    而玉奉圭一身是血地倒在衣轻尘怀中,面色苍白,人事不省。

    “怎、怎么回事?”朝闻歌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匆忙来到几人身边,死死盯着衣轻尘揽着玉奉圭的手,声音嘶哑道,“这……这是谁干的?”

    算衍天垂眸不答,夜燎亭支支吾吾,朝闻歌心惊胆颤,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只听衣轻尘低着头沉声开口:“是我。”

    朝闻歌大惊失色,还想再追问时,衣轻尘却又沉默不答,他别无他法,只得勒令一旁的夜燎亭告知自己事情原委,这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好巧不巧,衣家发生动乱的时候,衣轻尘正好与玉奉圭呆在一处,所以朝家的阴谋才能成功,而衣轻尘赶回衣家时,衣家已经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眼前的景象与不久前在御家看到的情景两相重叠,可玉奉圭却依旧对他的质问避而不答,甚至反而一再出言挑衅,盛怒之下,衣轻尘猛地拔剑,一把刺进了玉奉圭的胸口。

    朝闻歌听罢,只觉得可笑又悲伤,他定定看着衣轻尘怀里的人,双眼通红,心中默默对玉奉圭道:看吧,你算计得了所有人,甚至与天对弈,到头来不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么?这一剑,可能让你认清了一切?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衣轻尘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玉佩的动作夺去,于是心中刚刚生出的怜悯瞬间又被愤怒的妒火取代。

    朝闻歌握紧双拳,走上前去,努力使自己不露胆怯地向衣轻尘开口:“衣先生,我有事……想与你单独一谈——是有关于‘魂契’之事。”

    衣轻尘一直紧绷的面色果然一变,他将怀中人小心交给算衍天照看,接着带朝闻歌去到远处,又抬手划出一片独立的空间,这才转向朝闻歌:“说吧。”

    还是出尘的气质,还是冷傲的面庞,似乎方才那个被愤怒、懊悔与自责裹挟的人已经消失,眼前站着的,才是那个剑挑仙界傲立云巅的“天下第一人”。

    朝闻歌面色复杂,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衣先生,上次在朝家禁地,你中了‘降灵魂契’吧?在那之后,你消失不见,其实一直都在闭关对抗他们,对么?”

    见衣轻尘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朝闻歌便继续道:“不过现在先生身上已经没有了‘魂契’的气息,想来是因为飞升才彻底去掉‘魂契’的影响吧……”

    “既然如此,先生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切阻碍,又为什么要自断后路呢?”朝闻歌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怒,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若是……若是为了玉奉圭才回来,那你就是彻底被他算计了——”

    “因为,就是他使用‘玉字十六诀’,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魂契’转移给你,让你平白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

    这套说辞并非是朝闻歌一时胡诌出来的——他早已将这份说法在心中重复修改了无数遍,以便让其说出来时足够以假乱真、天衣无缝。

    是啊……明明是两人一起闯入了朝家禁地、一起受到了朝家仙人的注视,为什么玉奉圭没有被下“魂契”,却要假装自己受到了影响?而衣轻尘原本可以一路通途登上仙道,却因为那枚玉佩赶到禁地,从此被“魂契”所扰,不得安宁?谁敢说——这一切不是玉奉圭早有算计?

    对啊……对啊,这就是那个人——玩弄人心、狡诈无情,谁又能真的成为例外?他朝闻歌不能,难道衣轻尘就能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或许有所图谋,又或许只是一个恶劣的游戏,这才是他玉奉圭真正的模样不是么!连朝闻歌自己都要信了……就是他玉奉圭自己,恐怕都说不清!

    更何况——朝闻歌以朝家人的身份,陆陆续续请衣轻尘几度暗中前往朝家,向对方展示了许多佐证他说辞的证据。

    “衣先生……这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秘密。”

    如他所料,衣轻尘在听到真相后,果真愤然御剑离去,而朝闻歌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冲天的杀意。

    在那之后,玉奉圭与衣轻尘聚少离多,每次见面,衣轻尘的剑都直指玉奉圭的命门。

    望着玉奉圭身上愈来愈多的伤口,感受到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的元神,朝闻歌恐惧又窃喜、担忧又害怕:“奉圭,你还好么?那衣轻尘枉为天下第一,居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没关系……”却见玉奉圭睁开眼来,对方面色苍白,嘴角却依然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这让朝闻歌有一种直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疯了。

    就听玉奉圭笑道:“天机阵的布置快要完成了,答应朝家主的事,在下自然会做到……至于衣轻尘——”

    玉奉圭望着头顶的虚空,低声笑了起来:“既然他执意要回来……那就永远不要回去了。”

    至此,朝闻歌知晓玉奉圭封印天门的决心已定,朝家再也不必担心对方会改变立场。

    他终于放下心来。

    于是,在那场七大世家商议成立太微府的集会上,衣轻尘作为衣家代表突然出现,公然拔剑重伤了刚刚成为太微府首席的玉奉圭,接着当众宣布将带着衣家隐退,随即持剑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朝闻歌一直目送着那抹白衣彻底消失在天际,方才收回自己复杂的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玉奉圭。

    他走上前去,向对方关切道:“奉圭,你怎么样?”

    玉奉圭咳出一口血来——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元神分崩离析,已是命不久矣——但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心照不宣的结果。

    “在下没事,”却见玉奉圭勾起嘴角,幽深双眸将朝闻歌的身影拢入其中,“多谢公子挂怀……”

    他说着抬手,按在朝闻歌的手背上,轻飘飘笑道:“公子……会帮我的,对吧?”

    朝闻歌忍住不知为何涌上来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毕竟如今能帮他的,只有他了——不是么?

    不久之后,天机阵基本落成,算衍天以身入阵,镇压其中一处阵眼,玉奉圭用残躯跃入天门之中,化身为天门守护,而朝闻歌则不顾朝家主与一众长老的反对,毅然投入了另一个阵眼。

    从此以后,便是万年。

    第376章 栖凤之枝(终)

    阵眼之中,是永恒的寂静。

    没有沧海桑田,没有物换星移,也没有曾经的众星捧月,在一开始为朝家奉献、为玉奉圭献身的满腔热血渐渐凉下来之后,包围着朝闻歌的,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无穷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