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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天一阁(三) 都是梨汤惹

    瞧见闻云鹤面上的大惊失色后, 朴桐噗哧一下笑出声。

    她越想越好笑,渐渐笑弯了腰,捂着肚子艰难挤出一句:“原来你也会被这种小把戏吓到。”

    闻云鹤瓷白的脸被她笑出两抹浅浅红晕, 他掩耳盗铃地咳了两声,找补道:“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若是旁人我定不会被吓到。”

    “反正你已经被……”朴桐直起腰, 眼神在看清闻云鹤身上的装束时一下愣住。

    今夜的闻云鹤没有和往常一样束发, 而是任由墨发四处垂落, 衬得他眉眼多了几分柔情似水。恰逢月光投下,照得他一身的素银狐裘雍容华贵。

    少年郎长身玉立, 容颜俊朗无双。

    倒真像个世家公子。

    不过他本来也是。

    “没什么。”朴桐摇摇头, 提起另一件事:“你买到梨汤了吗?”

    闻云鹤的手从狐裘中冒出, 将四只白胖胖的雪梨摆到朴桐面前,道:“做梨汤太费时, 我怕今夜赶不过来,就只买了梨。”

    “行吧,直接吃梨应当也能润喉。”

    朴桐从他手上拿过两个, 转身往炼器室走去,闻云鹤大步上前拉住她的一角衣袍,道:“我们去食肆。”

    “可我不会做梨汤。”

    “我会。”

    “你会?”

    “我会。”

    两人改道往食肆走去,一路上,朴桐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会做梨汤?”

    “因为我是大师兄。”

    朴桐皱脸不解:“万剑宗还有让首席弟子做梨汤的传统?!”

    “这倒没有。”闻云鹤边说边回忆, “我以前会帮宗门的戒律长老管点事,帮他每日在晨时念门规, 整整九千条的门规,我念了两年。”

    闻云鹤将手中的雪梨往上抛,再稳稳接住, 随后胸有成竹地盯着朴桐道:“我便是在那两年学会的做梨汤。”

    朴桐学他将梨轻轻上抛,接住后笑道:“你说话就好好说,为什么要突然来这么一下。”

    闻云鹤拿梨戳她的脸:“这位道友,你知道吗,你有时候注意到的地方真的很奇怪。”

    朴桐被梨冰到,似打开了新世界,眨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对闻云鹤说:“诶!还挺舒服的,你换个梨再弄下。”

    闻云鹤很无语,身体却很老实的换了个梨戳她的脸,最后道:“要不要再换你手上的梨?”

    朴桐欣然应允。

    等到了食肆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四个碰到她脸的雪梨冲洗干净。

    闻云鹤见她十分仔细地一个一个洗,道:“一会还要去皮。”

    他本意是想提醒她不用洗得那么干净,落到朴桐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好,我洗完就给它们去皮。”

    闻云鹤直接走到她身旁提前拿刀,“我来吧,你到那坐着看就成。”

    朴桐曾听闻,做饭中的每一个微乎其微的步骤,都会对最终成品造成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去个皮而已能有什么影响?

    她不理解,但还是将灶台全部让给了闻云鹤,自己到一旁坐下。

    闻云鹤挽起素锦衣袖,取过一只梨细细削皮,将一卷完整果皮留在案板上。循此以往,四只雪梨全被脱去了旧衣。

    他换了把刀,捏着刀柄利落地将雪梨去核切块,随后打了个响指将炉火生起,清水沸腾后,梨块腾空跃起滚入其中。

    朴桐看着他行云流水地一系列动作,眼皮渐渐下沉,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立在炉前的闻云鹤看着在锅中渐渐软糯的梨肉,面上闪过一丝心虚。

    话说,好像要冷水下锅。

    他拧着眉,掏出灵碟翻出了他七年前做梨汤的秘笈。

    确定了是要冷水下锅,但他已经炖煮好一会了,出弓没有回头鸟,将就这么做吧。

    闻云鹤转过身想与朴桐说几句闲话,见她安安静静地趴在那睡,走过去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这不披还好,一披更让闻云鹤觉得睡着的朴桐神似小猫,乖巧地让人蠢蠢欲动。

    他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停在她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趴着睡的原因,闻云鹤觉得她这会的脸蛋很圆,他一边想着被发现后要怎么挨揍,一边轻轻捏了会。

    完事后,回过神的闻云鹤在心中笑骂了自己几声禽兽,他觉得不能再待在这了,疾步回到了灶台前。

    渐渐地,清甜的梨香四下漫开,闻云鹤抬手掀起锅盖,在白雾腾腾中将准备好的辅料一股脑丢进去,等着它们与软烂的梨肉融为一体。

    炉火灭掉后,他拿起瓷碗舀了一碗热汤,洒上一层桂花,眉眼带笑地朝朴桐走去。

    他轻轻将她摇醒,捏着勺子递到她唇边,道:“试试味道。”

    还没完全清醒的朴桐没多想便张开口,蜜色汤汁从舌尖暖到了她的全身,她道:“再来一口。”

    “成。”闻云鹤扬眉笑道。

    他舀着一勺又一勺的梨汤喂到她口中,瓷碗渐渐见了底,神情满意道:“看来我的手艺不错。”

    朴桐点点头,抬起下颌瞧他,唇边挂着梨香的笑:“大师兄剑术厉害就算了,厨艺也如此了得,在下佩服啊。”

    朴桐一本正经地夸,夸得闻云鹤有点不好意思,他别开眼神:“既然朴师妹认可了,那明院长应当也能觉得好喝。”

    朴桐起身将狐裘大衣还给闻云鹤,将剩下的梨汤装好放到木质食盒中,提着食盒与闻云鹤一起走到炼器室。

    打开门发现明青台没有睡觉,朴桐面上惊喜道:“您终于醒了。”

    正画着图纸的明青台嘴角一抽,这话说的,搞得他是什么卧病多年的病人一样。

    他瞥了门口那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了朴桐手中的食盒上,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

    “闻云鹤亲手做的梨汤,给您润润喉。”

    明青台随口一道:“你怎么还叫人家全名?”

    朴桐疑惑地嗯了一声,“不叫全名叫什么。”

    闻云鹤将朴桐手上的食盒拿过去,眯着笑眼道:“她观察细微,发觉明院长声音不对便特意拜托了我从外面买点梨汤进来,我买不到梨汤只好买了几个梨,做了点能入口的东西,还望明院长不嫌弃。”

    明青台指了个位置,“你们有心了,放那便好。”

    两人一走,明青台被那食盒散出的淡淡清香勾住,他放下图纸,拿起灵碟给其他人发了好几条传文。

    明青台:受不了了,闻不尘你能不能管好你徒弟,我家小桐还要学炼器造水舟呢,你徒弟天天过来打扰她是什么意思?

    明青台:我算是发现了,你收的徒弟一个赛一个的情种,梨汤哪没有,非要过来做,两个人送过来一碗情意绵绵的梨汤,我敢喝吗?

    明青台:谁当初选的落星峡,这下好了吧,离青云州那么近,闻云鹤不得天天飞过来。

    温万梨看到明青台这洋洋洒洒散发怨气的传文,只发了四个字:你家小桐?

    明青台很快回:都是天一阁的成员,我这么叫有什么问题?我这两日还传授她我的独家造器要领,我这么叫有什么问题?

    温万梨发了个好后不再说话。

    见没人理,明青台安静了一会,随后发出一条梨汤的留影。

    明青台:其实还挺好喝的,你徒弟有点东西。

    忙了一天宗门事务的闻不尘打开灵碟一看,手指霹雳地反复跳动。

    闻不尘:不就是梨汤吗,我徒弟很久前就给我做过了。

    闻不尘:他的手艺确实还不错,但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闻不尘:你是不是炼器炼疯了,选在落星峡是因为有我们两个宗门看着,这里最安全。

    闻不尘:人家年轻人的事你别操心,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有机会你撮合一下。

    明青台:还需要我撮合?!我真怕他们哪天两眼一对直接亲上了。

    明青台:大能就是这点不好,神识范围太广,我想不看他们都不行。

    闻不尘:这你就多虑了,你看小桐那样,没个十年五年的他们结不成道侣。

    明青台:你怎么不看你徒弟那样,那眼珠子都黏成什么样了,还十年五年,我赌一年。

    闻不尘:赌多少灵石?

    明青台:一百。

    闻不尘:告辞。

    明青台:两百。

    闻不尘:你敢再多赌点吗?

    明青台:两百五。

    闻不尘:……

    万俟离:幼稚死你们得了。

    闻不尘:万俟家主赌不赌?

    万俟离:换个赌局,赌这届的大比第一是谁如何?

    裴清光:这个赌局我喜欢,我看这群小孩各有千秋,难说的很呢。

    方和曦:我家元君最近闭关,不日后便可突破八境,比我当时的速度快多了。

    闻不尘:我一会就把闻云鹤抓回来闭关。

    裴清光:同为符修,我压乐正道,那小子我喜欢。

    温万梨:桐桐她的修为虽比不过其他人,但她身上的灵脉特殊,越境打赢未尝不可。

    方和曦:我上次与她交手时也发觉到了这点,她有九条灵脉,比我们都多了一条,可以说她的灵力在同境内堪称最强。

    明青台:她的修炼方法着实特殊,昨日听我讲了三个时辰的器法后便升了个小境界,若是再教她些阵术符法,说不定她会升的更快。

    方和曦:明白了,我找时间过去教她。

    裴清光:她的天赋不错,这样的弟子我很乐意教。

    温万梨:她的剑术也不能落下。

    四人这么一说,自然地将话头转变为授课时间如何安排的问题。

    不知道被安排了满满几年课的朴桐此时与闻云鹤坐在房顶看月亮。

    明明今夜的月亮与往常一样,但她又觉得哪哪不一样。

    她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夜的月亮有点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天一阁(四) 少女心事

    闻云鹤哪有心思在月亮上, 听到她这么说,定睛认真瞧了几眼那一轮明月,道:“挺好看的。比雪州的好看。”

    他提起雪州, 朴桐暂且压下心中对他的诸多心思,转而问道:“梅家那边的情况如何?”

    闻云鹤心不在焉地答:“没什么,就是梅家新家主一眼猜出我和你是同一路人。”

    “为什么?”

    “一, 她查了问情宗, 知晓了你师傅是闻家人。二, 你先前救我那夜被人发到灵网上,她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三, 你前脚刚离开雪州, 后脚我就代表闻家去参加她的继任大典, 怎么看我们都是一伙的。”

    朴桐由衷叹道:“梅雨霁着实聪慧。”

    “其实还有一点。”

    闻云鹤微微偏头,目光似停在远处的寥寥星辰, 又似落在少女侧脸。

    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朴桐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对过去, 小声道:“哪一点?”

    两人对视了不过几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闻云鹤此刻生了些胆怯,他躺下后对着茫茫黑夜道:“她说,乐正道告与她,我们在遗迹时的关系很微妙。”

    闻云鹤说完后, 本以为她会问哪里微妙,已在心中想好要怎么应对她这句问话, 不料朴桐半路杀出一句“你有心悦的人吗?”

    他整个人僵住,识海内炸了好几场桃花雨,抿了会唇后道:“你素来不会问不关心的事。”

    朴桐坦然点头, 道:“所以,你有心悦的人吗?”

    闻云鹤答得极快:“有。”

    朴桐转了个身,把头放在膝盖上,直直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你对她是心上人的那种喜欢呢?”

    少女背对着明月,一层柔光在她身后漫开,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闻云鹤的眼神变得直愣愣,脱口而出:“因为她在发光。”

    “发光?”

    “她在我的眼中与旁人不同,我看旁人如过眼云烟,唯独看她如天上明月。见到她的每一眼,都令我久久不能忘怀,夜夜难寐。”

    “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朴桐眨着眼睛看了会闻云鹤,虽然他生得极好看,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人,但没好看到闻云鹤说的那么夸张啊。

    什么天上明月,人与明月怎能相提并论。

    莫非是她误会了,她其实并不心悦他?

    可如若她不心悦他,为何会想与他一直待一起。

    她对别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究竟是为什么?

    若按他的话,她应当还是不喜欢他的吧。

    朴桐想着想着便垂下眸,把闻云鹤弄得心慌意乱。

    他一直在等她问出一句,你心悦的人是谁?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拉她去桃花州表明心意。

    但她怎么不说话了!

    还是看了他几眼后才不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要他自己说?

    他自己说也可以。

    闻云鹤直起腰,轻咳了两声,准备开口道:“其实我……”

    昏暗夜色下,闻云鹤通红的耳朵并不惹眼,但他眉间如电闪雷鸣般频繁闪烁的剑印却极其醒目。

    朴桐看着他的剑印,想起来自己是他的剑劫,神情有些不开心。

    赶过来抓人的闻不尘也恰巧看到闻云鹤眉间剑印,冷声道:“闻云鹤。”

    闻云鹤暗道不好,对朴桐飞速说了一声下次见后飞到闻不尘身旁,“师傅,我们换个地方说。”

    闻不尘冷哼一声,转身飞走。

    “跟上。”

    闻云鹤临走时不怕死地频频回头,用唇语跟朴桐说改日再来寻她。

    朴桐没应,心中空落落的,一个人在房顶摇头叹道:“看来今夜要睡不着了。”

    她回到房间后,握着灵碟躺在床上,最后选择给温万梨发了一道传文:

    师娘,你当初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师傅的呢?

    收到传文的温万梨连夜飞到朴桐身边,与她躺在一块,柔声笑道:“你以前不是看过了吗,怎的问起这个?”

    朴桐摇摇头,道:“我可以看出来师傅看师娘的眼神不一样,也可以看出来师娘看师傅的眼神也不一样。我想问的是,师娘你会发觉师傅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吗?”

    温万梨默声了一会,回忆起那段甜蜜又酸涩的过往,道:“我当时学桃花剑的时候,并不确定他对我的心意,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平日又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实在难以辨别他看我与看旁人的眼神有何不同。”

    朴桐狠狠点头,招来温万梨的笑声。

    “桐桐也有了心悦的人?”

    被师娘当面问,朴桐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

    温万梨继续笑着回忆,“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

    “我本以为我与他是朋友,从未想过与他结成道侣。”

    “是你师伯的话让我开始不确定。”

    朴桐问:“不确定什么?”

    温万梨抬起胳膊摸她的头,道:“不确定自己想不想与他只当朋友。一想到自己与他只能当朋友,心中总有些不开心。但一想到若是能与他结成道侣,便会一个人在房中偷笑。我在房中想了一天一夜,最后确定了自己心悦他,便去学了桃花剑,将自己的心意全部告知他。”

    朴桐忍不住想自己与闻云鹤结成道侣会是怎样?

    他们会像其他道侣一样。

    牵手。

    拥抱。

    亲吻。

    她忽的觉得面上很热,把手放到两侧脸颊,想着用手上的凉意消去面上的热意,但好像没什么用。

    完蛋了。

    温万梨看了眼朴桐通红的脸蛋,心中软了一块,问她:“你往日都不会想这些,为何今日跟换了个人似的。”

    朴桐把头埋到温万梨怀里。

    “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这些。”

    “嗯?那些?”

    “与旁人相比,他似乎总喜欢与我说话,逗我玩,保护我,关心我,好似很在意我一样。有时还会说一些惹人想入非非的话。”

    “我又不蠢,怎会发觉不到。可是,他对旁人也会笑,也会关心旁人。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不是只对我这样。”

    “所以我以前不敢去想这些事,不敢去面对一个失败的结果。一直在告诉自己我不喜欢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温万梨愣住,她真的一直以为自家小桐生了个榆木脑袋。

    朴桐继续道:“我原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东西,却还是会害怕他不喜欢我的这个结果。我不想让自己因患得患失而终日惶恐不安,所以从来不主动凑到他面前,但他每次都要贴上来……都怪他。”

    温万梨问道:“你怎知他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朴桐的口吻十分确定。

    温万梨这下知道了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道:“如若你觉得他不喜欢你,那他还会喜欢谁呢?”

    “谁知道,他前段时间还说没有心悦的人,今夜就突然有了,谁知道他在这段时间喜欢上了哪个宗门的小师妹。他平日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剑劫,我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他要打败我。”

    “你此话当真?”

    “当真。”

    温万梨不相信闻云鹤会是朴桐说的那样,但两人之间的事她确实不好多掺和,只能顺着话头说道:“他竟如此三心二意。”

    朴桐在她怀中猛猛点头,“我讨厌他。”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朴桐竖起三根手指:“闭关三年,把他忘掉。”

    温万梨忙道:“有些事情或许是你们之间有误会,要不你先去找他问清楚?”

    “没必要。若是我去问他,他日后与别人结成道侣了,同在天一阁,我每次见到他多难堪。”

    朴桐末了来了一句,“我可是忘忧剑主,不能耽误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我要好好修炼,早日修至大能,在百州扬名,完成师傅的遗志,完成忘忧的心愿。”

    温万梨见如此,将他们四人的计划讲述于朴桐听。朴桐听完欣然应允,让温万梨他们明日开始实行。

    她要修炼。

    另一旁的闻云鹤打了十来个喷嚏,引得闻不尘嘲笑:“我还以为你能耐大着呢,御剑飞行都能染上风寒。”

    “没染风寒。”

    “没染风寒你打那么多喷嚏?”

    “或许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闻不尘冷笑:“那这人坏话说的有点多。”

    闻云鹤终于忍不住道:“师傅,你有事就说。”

    闻不尘继续冷笑。

    闻云鹤:……

    直到两人到了闻家剑阁,闻云鹤眉心一跳,又要将他关剑阁?

    闻不尘冷脸问道:“你早就知道她是你的剑劫?”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知道了。”

    闻云鹤无所谓地笑,看得闻不尘恼火:“你还笑得出来,你知道剑劫代表着什么吗!”

    闻云鹤点头。

    闻不尘更恼火了:“你为何不把她当对手?”

    他不愿看到闻云鹤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老路。

    当对手多简单破剑劫,要真爱上了可就难说。

    世间诸多情,唯有儿女情长最让人欲罢不能。

    他对闻云鹤还没散掉红的耳尖很无语。

    “我一开始是当的,当着当着就喜欢上了。”

    闻不尘捂住胸口,冷静下来问道:“你如今的道心如何?你的剑印为何在今夜频频跳动?”

    “师傅,我觉得你们都把剑劫想成洪水猛兽了。”

    “难道不是?你想重修红尘道是吗?”

    “你们都觉得,欲想逍遥一生,心中便不能太牵挂一个人。与其说牵挂,但不如说害怕这个人的离去。师傅你能修成逍遥道,不是因为你接受了小叔的离去,而是小叔已然离去。”

    闻不尘沉默。

    “我不可能因为不敢爱一个人,不付出真心,不经历情爱挫折,而说自己做到了逍遥一生。我要爱上一个人,爱到五脏俱裂,爱到海枯石烂,爱到此生无她不行,历经种种之后坦然接受一切得与失,才是真正的逍遥道。”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桐:渣男!

    鹤:勇敢爱!

    梨:酸涩也是爱情美好的一部分

    尘:死恋爱脑

    ps:小小误会,马上解开

    第113章 天一阁(五) 生辰宴

    闻不尘背过身去, 不再看他,怕自己被气死。

    “说得倒轻巧,我看你还是早日弃修逍遥道得了。”

    闻云鹤两三步绕到他身前, 一脸正色道:“师傅,我对天发誓,我闻云鹤此生绝不会因道心破碎而弃修逍遥道。”

    闻不尘侧过身, 道:“这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与我多说。”

    “既是我自己的事, 师傅日后应当不会插手吧?”

    闻不尘抬脚一踹,早有预防的闻云鹤横剑挡住他这一脚。

    闻不尘勾起嘴角, 面上却丝毫没有笑意, 他随意召了一把剑, 道:“许久没教你了,让为师看看你如今到底生了多少能耐。”

    闻云鹤不忘行个剑礼后拔剑上前。

    很快, 闻不尘追着闻云鹤打,但从未打中。

    闻不尘一边暗骂狡猾的小子,一边想着怎么让他分神。

    “早知那日就不该让你负责监视她。”

    “我又不是那日才开始喜欢她。”闻云鹤边跑边回击, “再说了,我拿着珠子没多久就被方前辈夺走了。”

    “你挺可惜是吧。”闻不尘出剑的力道加重。

    “还成吧,没有今夜可惜。”

    “那是我打扰你的好事咯?”

    闻云鹤犹犹豫豫道:“算吧。”

    两人打了许久后停手,闻不尘绕着闻云鹤反复转了几圈,终是叹道:“先前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剑劫, 盼着你们能结成良缘,如今看是难咯。”

    闻云鹤笑骂:“你别咒我啊师傅。”

    “剑劫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等着看吧,你和她之间不会一帆风顺的。”

    闻不尘说完后扬长而去,留下一脸蒙圈的闻云鹤。

    “对了, ”闻不尘去而复返,“接下来这段时日你留在剑阁好好闭关,不破八境不许出关。”

    闻云鹤点头同意。

    等闻不尘彻底走后,他掏出灵碟给朴桐发了几道传文,没得到对方的回复,以为朴桐有要事在身,便继续等了几日。

    只是他等啊等啊,等了小半个月,他发出去的传文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复。

    他向闻不尘打听了许久朴桐的消息,知晓了她是在闭关,特意让明青台改变了学宫内的灵石柱,收不到任何人的传文。

    闻云鹤悬着的心自此沉下,在剑阁闭关半年后招来满州雷云。

    八境的雷劫远比七境的要声势浩大,一记狠雷劈下,人人都道闻家小公子要成为同辈第一个八境修士。

    剑阁上空的雷云响了七天七夜才停歇,一道恢弘剑势随即在江州荡开。

    恰逢闻云鹤生辰将近,闻家借此大办宴席,整个百州有名有姓的车马都往闻家奔赴。

    消息很快传到灵网上,朴桐睡前翻看灵网时,知晓了闻云鹤的生辰将至。

    她起身将墙角的一根石棒移开,回到先前眼不见心不烦的状态。

    翌日起来后,她将自己房内的东西收到储物戒,躲到明青台炼器室内的隔间。

    于是闻云鹤飞到天一学宫时吃了个闭门羹。

    “三年?!她要闭关三年!”

    明青台神情坦然道:“不错,她要闭关三年。”

    闻云鹤问:“她在哪闭关?”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小桐如今要一边修行阵法符术,一边协助我造水舟,自身的剑术还不能落下,她实在分身乏术,面容都清瘦了不少,没心思再应对旁人。”

    “她瘦了?”

    明青台犯愁道:“可不是吗,一天天的不带停修炼,饭都吃不上,怎么叫都不听。”

    “我知道了。”闻云鹤转身离去。

    明青台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炼器室内的那扇木门,摇了摇头。

    三日后,明青台画着图,一阵叩叩的敲门声让他笔锋飞出去一条弯线。

    有些恼火的明青台一打开门,发现是闻云鹤,胸口不堵也不闷了,问他:“你回来作甚?”

    闻云鹤递给他一个储物戒,道:“这是专门存放食物的储物戒,我去了一趟桃花州,麻烦您帮我给她。”

    “你倒是有心。”

    接过储物戒的明青台准备好人做到底,主动开口道:“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闻云鹤想了好一会,还是摇头道:“不必了。她在闭关,不必打扰她。”

    明青台应好,目送闻云鹤离开后,敲响了隔间的门。

    “他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不多说什么,东西放在你门口,饿了就出来拿。”

    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看不明白这两人的明青台按捺不住好奇心,找了个机会问闻不尘和温万梨。

    闻不尘一个劲地哀声道,都是命啊。

    温万梨则是一脸神秘兮兮,笑而不语。

    把明青台弄得更好奇了,都想直接问问朴桐。

    于是在一日午时,明青台很不经意地提起:“今日是闻云鹤的生辰,我看你平日与他关系还不错,不去一趟?别听你师伯说的什么不能离开这里一步,偶尔出去一次又不耽误什么。”

    朴桐面无表情道:“我在闭关。”

    把明青台逗乐:“又不是真的在闭关。”

    “我真的在闭关。”

    “好好好,闭关闭关。”

    过了会,明青台又道:“闭关也是可以出关的嘛。”

    朴桐嚼了一口饭,鼓着腮道:“三年。”

    “为何非要是三年?”

    因为从海州到现在是两年。

    三年比两年长一年。

    她一定可以放下这段时日不多并不深厚的感情。

    朴桐默着声,明青台也见好就收,没提她这几日悄悄做的法器。

    入夜后,明青台卧在长椅上合眼,朴桐蹑手蹑脚地从隔间出来,再轻轻关上炼器室的木门,犹犹豫豫飞到了江州。

    她并不知道闻家在哪,但随着人群的方向看到了闻氏府邸,看到了停在闻家门前的诸多华丽车马,看到了穿着各色鲜艳衣袍走进去的宾客,看到了他们手上拿着的各种天材地宝。

    朴桐在一旁徘徊许久,躁动又破碎的心让她无法平静。

    要不还是走吧,人家又不缺你这一个。

    可是他送了自己好多东西,总要回个礼吧。

    那一会见到他要怎么开口。

    不想与他当面说话。

    ……

    “这位道友,是你啊,你也是来参加公子的生辰宴的?”

    任平江的突然出现,解决了朴桐的燃眉之急。

    “麻烦你帮我将这个交与他,再替我说一句祝他生辰快乐,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地多留。”

    任平江看了一眼朴桐手上的木盒,道:“抱歉,按规矩,我得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才能帮你转交。”

    朴桐打开木盒,将她做的小人偶展露出来。

    任平江盯着这个帅气潇洒、执剑肆意的白衣小人偶,不可置信道:“这是我家公子!百州何时有这种器物了?我也想去定制一个。”

    朴桐神情有些得意,笑着说道:“你买不到,这是我自己做的。”

    任平江反应极大地哎了一声,“你不是剑修吗?还会炼器?你是器修?”

    朴桐道:“不算会炼器,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法器。”

    任平江面上多了些赞赏,不忘问:“这上面应当没什么冷箭的机关吧?”

    朴桐直摇头,“除了按上面的剑会发光,这件法器再无其他机关。”

    任平江伸手触动剑上的机关,白衣小人偶立即散出耀眼的光芒,看得他眼神一亮一亮的。

    真的好想要一个啊!

    但他跟人家不熟,贸然提是件不君子的事。

    “多谢你的心意,公子收到定会很开心。”

    朴桐微微颔首,扭头离去。

    任平江小心翼翼地护着木盒走进闻家,寻找闻云鹤的身影,最后在一个庭院里找到他。

    闻云鹤正向湖中洒着鱼食,他的一群好友坐在旁边的梨木红桌谈笑风生。

    “公子,你看这是什么?”

    任平江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目光在他手上停住。

    闻云鹤兴致缺缺,看了一眼后继续洒鱼食,道:“什么?”

    任平江直接掀开木盒,语气激动道:“方才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你,让我祝你生辰快乐,她说这是她做的第一件法器,是公子你的小人偶。”

    闻云鹤手上的动作停住。

    “公子你看,只要按一下这把剑,你整个人就会闪闪发光。”

    “谁送的?”

    任平江看了眼其他人,他不知道朴桐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忘忧剑主。

    “我问你谁送的?”

    任平江凑到闻云鹤耳边,低声道:“忘忧剑主。”

    “她在哪?”

    任平江摇头:“她说有要事在身,将这个给我之后便走了。”

    闻云鹤火速夺过任平江手上的小人偶,御剑升空准备往落星峡飞去。

    任平江急忙喊道:“公子你要去哪?宴席还没开场呢,你能赶在那时回来吗?”

    闻云鹤留下一句“不过了”后扬长而去。

    任平江低头看着手上的木盒,原来她对公子如此重要,看来下次不能让她轻易离开。

    落星峡内。

    朴桐独自一人走在黑夜中,峡内的大风滚过她的脸颊,吹乱她的诸多心绪。

    不知为何,她走着走着,竟有些想哭。

    都怪夜晚太黑,让人可以放心坦露内心的脆弱。

    但她不可以哭,不可以为这种事情哭。

    一定不能哭。

    朴桐憋着眼泪走到传送阵前,朦胧的眼眸在看清挡在阵前的一人时彻底呆滞住,她瞬间冷下脸:“你在这做什么?”

    闻云鹤本是有些气的,他不明白,如若当真是闭关,他可以接受她三年不见他不理他,可为何她都到了江州,宁愿让人转交贺礼,都不愿见他一面,他不明白。

    可在他看清朴桐眼角的泪后,什么气恼失落伤心在这一瞬通通烟消云散,他上前想擦掉那几滴惹人痛心的泪,被朴桐别过脸避开。

    闻云鹤悬着的手抓了个空,他默默收回,语气关切道:“是近日修行太辛苦了吗?你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

    “不用你管。”

    话一说出口,朴桐顿时懊悔,她怎么可以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她变得好奇怪好无礼。

    她不想让自己一直这样。

    “你让开,我要进去了。”

    未经情事的少女想得很简单,只要不与他接触,自己就是正常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诶感觉还要差几章才说清楚,说清楚后小情侣就正式在一起了。下一章开万魔窟的新副本!要将好多熟人召唤出来

    第114章 万魔窟(一) 启程

    闻云鹤脑子嗡的一声, 闻不尘的那句“你们之间不会一帆风顺的”在他周身环绕。

    他急问:“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朴桐蹙眉:“何人?你为何要这般问?没什么人与我说过什么。”

    闻云鹤无言以对,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人了。

    朴桐越过他进入传送阵,走到学宫门旁的那块石碑时, 眼睛被刺痛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闻云鹤紧随其后,一路跟着她到通灵院前。

    “原来你在这闭关。”

    朴桐的脚步停在院中间, 对着满脸笑意的闻云鹤没好气道:“你今夜来这有什么要事吗?”

    这时的她看不懂, 闻云鹤脸上的笑意是他压着失落挤出来的。

    她只觉得他永远都在笑, 永远撩乱别人的心还在那无所谓地笑,让人看着眼烦。

    “没什么事。”

    闻云鹤顿了顿, 道:“只是想见你罢了。”

    又来了。

    又是这样。

    她讨厌他。

    朴桐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压着声音说:“我不想见你。”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似一块巨石没入闻云鹤的心海, 一击掀起千层浪。

    闻云鹤面色平静,默声良久, 才再次开口:“为什么?”

    “我……”朴桐语塞住。

    闻云鹤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一直以来,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礼尚往来,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我什么都能接受。不要骗我。”

    他说得诚恳,让朴桐差点想将自己在他面前全部坦露,但她要守住她的颜面。

    “我要修炼。”

    闻云鹤哑笑,点了个头, 道:“成,我明白了。”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自朴桐身后响起, 离她越来越远,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她的心。

    直到这道声音彻底消失在黑夜中,一颗泪啪嗒落在朴桐捏紧衣角的手背上。

    “对不起。生辰快乐。”

    这夜过后, 朴桐再也没收到闻云鹤的传文,也再没见到他的人影。

    除了每年二月初九落在她窗台的贺礼外,两人回到最初的原点,她与他本就形同陌路。

    一晃四年过去,水舟提前建成,她修至八境后期,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只有她的心还停留在那夜。

    四年的时间不长不短,让她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为一人而跳动的心,并不会随着流年逝去而停止跳动。

    明白了越是平淡的日子,思念越是汹涌如潮。

    明白了那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他们不必走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怪她太多思,怪她太要强,怪她太较真,一切都怪她。

    朴桐曾无数次的想,或许他并不喜欢旁人呢?又或许他喜欢的人其实是她呢?

    为什么宁愿将所有的思愁苦苦咽下,也不肯去多问一句他的心意。

    只是事已至此,她觉得就算人家先前喜欢过她,如今应当也不会喜欢了吧。

    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也会被她的话刺痛。

    所以她还是不要再出现到他面前,徒增人家的烦恼。

    只是事与愿违,闻不尘在一个平凡的午后给她发了一条传文:

    往届大比前,参加大比的万剑宗弟子都会乘坐方舟前往万魔窟历练,我为你争到了一个名额,三日后在万剑宗的山门前集合。万魔窟的历练结束后去找闻青羡,她会带你们去剑门关的血灵阵,你将破阵的方法传授其他人。

    朴桐扫了一眼后挠着脸,镇定地发传文:

    除了师伯你们,天一阁的其他人都在方舟上?

    收到肯定的回复后,朴桐稍微安心,只要不是她一个人与万剑宗的人待着就好。

    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定,忘忧剑发出光亮。

    朴桐对它弯起嘴角,执起忘忧剑在杏林中练剑。

    忘忧忘忧,忧从心起,自从心去。

    临近出发前,朴桐换上了方元君送给她的宝蓝法衣,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万魔窟极其凶险,她得换个好点的法衣保护自己。二是她觉得这套法衣看上去生人勿近,希望在方舟上不会遇到什么伤心事。

    而此时的万剑宗山门处,闻云鹤一边核对上方舟的人数,一边催促着众弟子上方舟。待万剑宗的弟子全部上去后,他与穆良朝随意靠在舟门旁闲聊,等着最后几人的到来。

    穆良朝随口道:“师兄,你说我们宗门是不是出叛徒了?”

    “何出此言?”

    “此次万魔窟与以往不同,明面上是去历练,实际上是要去听你姑姑传授道法。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让其他宗门世家知晓了此事,一夜之间塞过来了不少人。”

    闻云鹤一听便知他没收到闻不尘的传文,还能是谁透露的消息,除了他们师傅还能是谁。

    他道:“又不会只塞大州的人。”

    “莫非还有小州的人也要来?长老他们什么时候那么好善乐施了。”

    闻云鹤瞥到了穆良朝背后的观月舒,坏笑道:“你不乐意与小州的人一起?”

    “那倒不是。如若可以,我倒希望有一人能与我同行。”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观月舒弯腰冒到穆良朝身前,仰着头朝他笑笑。

    穆良朝顿时脸红,想也没想就答:“只有你。”

    “表现不错,给你加一个灵点。”

    闻云鹤自觉地移开眼,穆良朝曾与他说过,观月舒许下承诺,只要穆良朝能在观月舒那累计到一千个灵点,二人就结成道侣。

    真是让人好生艳羡的承诺。

    慕容瑾跳了几步跃到闻云鹤身旁,道:“大师兄,万师姐让我问你,她怕黑,能不能将房间换到你隔壁。”

    闻云鹤神情淡漠道:“怕黑就别去。”

    他周身散出的冷气比慕容瑾还吓人,让还有换房想法的弟子一哄而散,只有慕容瑾不怕死道:“师兄你今日吃炸药了?”

    “你也想吃?师兄送你啊。”

    慕容瑾连连摇头,虞良来后,恰巧听见闻云鹤方才的话,上前拍住他的肩,道:“还念着她?”

    这话一出,观月舒与穆良朝不再聊天,慕容瑾转身欲走的心沉下,方元君刚迈上阶梯的脚停住。

    他们都知道,朴桐与闻云鹤这几年都在避着对方,颇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却不知两人闹掰的原因是什么。

    观月舒与方元君问过一次朴桐,问完瞧见朴桐脸上大大写着的不开心,两人便再也不提此事。

    穆良朝几人也问过闻云鹤,后者次次都笑着说:“没事啊,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他们越发肯定这两人之间有鬼,纷纷猜测是朴桐拒绝了闻云鹤的心意,闻云鹤被情伤刺激到了,变成了如今这副怼天怼地对世界的样子。

    不过虞良更欣慰闻云鹤的成长,觉得他终于回归了正途,抱着为他分忧的心问出了方才那句话。

    闻云鹤只是瞥了虞良一眼,什么都没说。

    没听到话声,方元君踏上方舟,与众人一一打了个招呼。

    自她之后,陆陆续续来人上了方舟,闻云鹤一一划掉名单上的人名,最后,目光停留在两个字上。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嘟囔抱怨道:“到底是谁那么磨蹭,蹭我们宗门的方舟还敢最后一个来,真好意思让所有人等她一个。”

    闻云鹤眼皮掀都没掀:“时辰还未到。”

    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朴桐走上阶梯时听见对了她的吐槽,还有闻云鹤的维护……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走上去。

    “抱歉,路上遇到些事,我来晚了。”

    闻云鹤抬起头,一抹宝蓝色的倩影直接撞进他的眼眸。

    来人周身的气质沉如寒玉,肤如凝脂的面容始终淡淡,就差没在脑门上刻着“生人勿近”四字。

    她腰间的同色缎带挂着银链,其上坠着的蓝晶随着少女的步伐轻响,似乎在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

    最后停在观月舒与方元君身旁。

    他就知道。

    胸口堵着一口气的闻云鹤眼神始终没离开,直勾勾地盯着那抹亮色。

    四年未见,她倒是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清冷出尘。

    还有……

    朴桐肩头垂落下几根墨黑纱绡,随着微风飘起紧紧贴在她的身形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腰线,看得闻云鹤眼热。

    他终于舍得移开眼,敲了敲虞良的手背,虞良不动声色地结了个消音阵。

    “你知道吗?我从前见她时,只会想着要怎么逗她笑,怎么摸到她的脑袋,怎么掐一把她的脸蛋。”

    “你现在不想了?”

    “我现在想亲她。”

    “等会。”虞良听懵了,偏头看向一脸云淡风轻的闻云鹤,注意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你不是被她拒绝了?”

    闻云鹤理直气壮:“我还没表白哪来的拒绝一说?你们不要天天在背地里造我们谣好不好。”

    “那你们这几年一面都不见是为何?”

    “她说要修炼,我也要修炼,我们互不打扰很正常。”

    虞良不信:“就这样?”

    闻云鹤斩钉截铁:“就这样。”

    他抬脚离开阵法,将众人召到一起,开始发放房间的钥匙。

    方舟内的住房共有两层,一层叫天字楼,另一层叫地字楼,闻云鹤发放钥匙时会将具体的房号告知对方,例如天字楼一号房,唯独发放到朴桐时他说:“我隔壁。”

    众人稀碎嘈杂的话声停住。

    朴桐内心狂跳,这是什么意思?

    讨厌她到连房号都不告诉她,那她今晚睡甲板得了呗。

    她再次问道:“我住哪?”

    “你的房间位置特殊,没有房号,等我发完钥匙再带你去找。”

    穆良朝一头雾水,这架方舟哪里有没有房号的房间?

    随后他接到了一记闻云鹤警告的眼神,便配合地点头道:“是啊朴道友。”

    观月舒半信半疑地看向他:“那么巧,你们万剑宗的方舟就这一间没有房号的房间?”

    穆良朝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观月舒扣了他三个灵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万魔窟(二) 在路上

    朴桐微蹙着眉, 严重怀疑是闻云鹤对她的针对,但她没有证据。

    她走到一旁靠着墙,静静等着闻云鹤结束后带她去房间。

    计谋得逞的闻云鹤勾起一边嘴角, 发钥匙的动作悄然加快,轮到最后一个兰玉临时直接将钥匙扔到他怀里,嘱咐他道:“此次出行的随行长老换成了掌门, 跟大家说等掌门来了后再出发。”

    没等兰玉临应下, 闻云鹤径直走到朴桐面前。

    “走吧。”

    “好。”

    闻云鹤见她没有半分挪步的意思, 发问:“不是说好?”

    “不是你带路?”

    闻云鹤是想与她并排走,但他自觉理亏, 没在此事上与朴桐过多纠缠, 转身往天字楼二十九号走去。

    朴桐跟上, 与身形高大的白衣少年始终隔着一步距离,再悄悄抬起眼眸看着他。

    自上方舟后, 她一直不太敢直视闻云鹤,害怕与他对视,害怕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讨厌的色彩。

    只有在这时, 闻云鹤看不到她的时候,她才敢将目光地投向他。

    他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一路上,两人鸦雀无声,走在后方的朴桐是因尴尬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而走在前方的闻云鹤是因骗了人心虚,心中挂念着要怎么趁她不注意将那块写着房号的木牌取下。

    离天字楼二十九号只剩最后一个拐角时, 闻云鹤忽的道:“我想起来负责掌舵的虚言长老找我有要事,你留在此等我一刻,我去去便回。”

    “好。”

    朴桐表面平静应下, 心中却炸翻了天。

    不会吧,讨厌她到要使这种小把戏故意将她一人落在这吗?

    闻云鹤竟然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早知如此她独自一人御剑飞到剑门关算了,劳累是劳累了点,但好歹不用在这看人眼色啊。

    等等,万一他说得是真的,他是真的有事,自己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还是先听他的,留在这等一刻。

    朴桐刚结束内心的天人交战,闻云鹤就回来了,她下意识道:“那么快?”

    “怎么?还不想见到我?”

    朴桐觉得他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连连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云鹤双手环胸笑着看她:“不是的意思,便是想见我咯?”

    他话锋转得太快,朴桐脑子一懵不知道要怎么回,瞳孔微睁地移开视线,结巴道:“不……不是说要带路?”

    瞄到她莹白脖颈泛起的粉,如夏日池塘中的荷花尖,闻云鹤暗暗咂舌,她是在害羞吗?她也会害羞!

    不过她对自己的态度怎么又跟换了个人一样?

    好似那夜冷漠无情的人不是她。

    闻云鹤真的开始怀疑是闻不尘与朴桐说了些什么,不然太不合常理。

    他将目光移开,道:“成,先带路。”

    朴桐心中又炸了。

    先带路?

    什么叫先带路?

    带路完他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所以他刚刚那句是在挑衅?

    终于要对她展开报复了吗?

    朴桐闭眼摇头,想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她总觉得自己是想岔了,但她不是很敢去细想另一个方向。

    等到了天字楼二十九号,朴桐左看看旁边的三十号,右看看旁边的二十八号,道:“这间房的位置特殊在哪?”

    她还以为会住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特殊在它没有房号。”闻云鹤一脸认真地回。

    朴桐不信,也不想与他纠缠太多,手疾眼快地打开房门要躲进房间,被闻云鹤伸了一脚挡住。

    她死死抓着门把,与闻云鹤相隔不过一掌之距,微仰着头对上他晦暗的眼眸,道:“还有什么事吗?”

    “从青云州到剑门关要飞行五日,这五日内,有事没事皆可来寻我,我住在你隔壁的二十八号。”

    闻云鹤收回脚,朴桐哐当一声合上了门,身子靠在门上不断下滑。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闻云鹤从头到尾的反应,似乎,并不讨厌她。

    笑容还没跃上朴桐的眉梢又被她压下去,只因她想到,闻云鹤身为万剑宗的大师兄,无论是谁在这架方舟上,他都会说这样的话。

    这是他的责任。

    她又讨厌他了。

    入夜后,朴桐敲响观月舒的房门,将她一起喊到了方元君的房内。

    三人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并腿坐在床上,摆出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我心悦他。”

    “等等。”

    朴桐毫无铺垫的第一句话让观月舒方元君两人呆滞住,两人重新做好心理准备后齐齐问道:“为什么?什么时候?”

    朴桐摆手:“这不是重点。”

    观月舒与方元君:“这就是重点!”

    朴桐低头挠脸,等了一会后抬头发现她们还在看自己。

    躲不过去了。

    她道:“心悦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方元君点头:“需要。”

    朴桐诡辩:“如若需要理由的话,那岂不是世上满足这个条件的人都能让我心悦?”

    方元君点头:“也不是不行。”

    朴桐:“我又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方元君噗哧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

    观月舒笑道:“她在逗你玩。”

    “你们是不是有点跑偏了?”朴桐道,“我现在很需要你们,帮我理清一些思绪。”

    方元君摆手不解:“还需要理清什么?你心悦他,他也心悦你,你们二人直接到州盟结道侣契不就成了?”

    观月舒火速赞同:“没错。”

    “可我不觉得他心悦我。”

    朴桐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清澈,方元君抬手探了她额间的温度,道:“你认真的?”

    朴桐对她的举动十分无语,道:“我还要问你们是不是认真的呢?这种话可不能胡说。”

    观月舒渐渐不解:“既然你觉得他不喜欢你,莫非是四年前你向他表明心意他拒绝了你?”

    如此说来,倒是能解释他们二人这些年的避而不见,和朴桐那夜的伤心。

    朴桐摇头,将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一阐明。

    观月舒与方元君越听越震惊,方元君再次将手放到朴桐额间,被朴桐打掉。

    “别闹。”

    方元君问:“你知道他平日看旁人与看你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朴桐:“能有什么不一样。”

    方元君认真道:“我与闻云鹤相识多年,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神会如此脉脉含情,也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人会如此主动上心。”

    朴桐将信将疑:“可那是从前,如今不一样了。”

    观月舒冷哼一声,在此刻确定了穆良朝白日在骗她,道:“没见过发个钥匙还要称谎的,就为了与你多相处一会,你这都感受不到他对你的不同吗?”

    朴桐往后一躺,对着空气道:“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会错了意,害怕真的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观月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所以你是担心被拒绝。”

    她躺到朴桐旁边说:“桐桐你考虑的倒也没错,毕竟我们不是他,对他心意的猜测做不到十拿九稳。旁人看得再多,终究也只是个过客。但我阿娘与我说,情爱一事本就是漫漫道途中的一段机缘,不必想太多,被拒了就换一个人喜欢,成了也可以换一个人喜欢。”

    朴桐前面听得很认真,听到一句时笑出来,“成了怎么还要换一个人喜欢?”

    “我阿娘说,要与一个人相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腻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只要双方达成共识后解契,再找也未尝不可。”

    朴桐深思了一会,觉得观月舒说的也有道理,但目前的问题不是这个啊。

    她坐起来,认真问:“那我接下来要如何做?直接去找他表明心意如何?我现在去?”

    方元君与观月舒相视一笑,一人一边拍着朴桐的肩。

    方元君:“我仍觉得,他对你的情意十分真切,你什么都不用做。”

    观月舒:“等他来与你说就成。”

    朴桐长舒一口气,再次躺下,随口道:“穆良朝在你那攒到多少灵点了?”

    “三百吧。”

    方元君与朴桐躺到一块,朝着对面的观月舒笑道:“这是不是对穆师弟太苛刻了?”

    观月舒抬起下颌,如孔雀一般十分高傲,道:“他心甘情愿。”

    朴桐好奇道:“你当真心悦他吗?如若心悦一个人,不是应当会很想与他结成道侣吗?”

    方元君偏头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很想与闻云鹤结成道侣?”

    朴桐面上一热,抬手将她的头转回去。

    这一幕引得观月舒发笑,她笑完后才答:“我阿娘也说了,这世上也没多少海誓山盟,也不是非得要爱得死去活来才叫道侣。他这般心悦我,追在我后头将近十年,与他在一起我心情也爽快,为何不答应他?不过呢,他虽心悦我,遇到些事却会瞒我,所以我要对他再多考验一会。”

    方元君点点头:“伯母是个很通透的人。”

    朴桐偏头看向方元君:“元君你有心悦的人吗?”

    观月舒躺到方元君的另一边,抬脚压在她身上,道:“如实招来。”

    “这是要给我上刑?”方元君笑,随后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明白,人为什么需要情爱?”

    朴桐道:“也不是需要,就像我和你们的相识一样,遇到了便抓住,遇不到也不会刻意去寻找。”

    “那我应当是遇不到了,我有我的长虚便好。”

    “我的忘忧也很好。”

    “我的除恶天下第一好。”

    “我的长虚全天下第一好。”

    “我的忘忧天上地上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