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光蒙蒙微亮,众人救火一夜未眠。
昨夜夜色昏沉,大伙儿心中焦急,只顾得上救火,却没来得及看周围环境。此时青天白日的,洒扫村道的人却从拐角巷子中发现了异常
“啊——!!”
那人笤帚一松,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怎么了,怎么了!”
边上屋舍的村民探出了脑袋问道。
“死、死人啊!!!”
“什么?!”
村民们一惊,纷纷围了过来,有胆大的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躺在角落屋檐下的尸体。
“真的死了”尸体还是凉的,似乎死了很久。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事情还未停歇,另一边也传来叫喊:“这边也有!!”
见如此棘手之事,已有人边喊边跑着去找里正了。
许多村民听着动静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来,连渭水也被惊动。
里正闻讯匆匆赶来,接着,由他主持,全村出动去找尸首。
一个时辰后,村民们从不同的地方找出了尸体。排列好,数了数,竟然有二十多具!
瞧着打扮,竟皆是江湖中人。
经懂行的检验,这些尸体死的地方与时间皆不同。但这些尸体也有共同点,不是被人在房屋遮掩的阴影处杀死,就是先杀后被人拖过去。
这样隐蔽,若不是稻花村有专派人手清扫街道,许是要过个三五天,等尸体臭了才能被发现。
这藏尸之人心思竟如此细腻,不免叫人背后升凉。
“报报官吧!”有胆小的声音细若蚊蝇提议道。
但,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一派说,时局动荡,郡守不管,死的又是外人,没必要报官,将人埋了便是。另一派却说,若不说清、弄不明,往后江湖寻仇,赖说是咱村人干的,徒惹得一身腥。
意见不合,争讨声便从人群中逐渐传开,愈演愈烈,愈来愈响,几乎变成了争吵。
这时,倏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一声:“这人我在付府门口见过!”
村民大惊:“付府?东村的那个付衙内家?!”
接着,趁着喧闹,这样的话语还时不时出现一次,只是每次的声线都不同。
“哎,那人我也见过!”
“这人收了付衙内的银钱呢!”
“哎哟,这不是端午那日,去付家吃饭那伙人的跟班么?怎也死这儿了呢?”
那声音在人群中打岔,此时已有人怀疑,可每当循声望去,却总也寻不到这人。
渭水听了听,分辨出是同一个人,虽也觉得奇怪,但那人似乎没有恶意,便立在一旁不吱声。
而其余的村民听着话音,想起昨夜付良生的种种行为,不禁在脑内构思了来龙去脉,已就着这些死去的江湖人将矛头指向了他。
“我早就说付衙内不是个好东西!诸位别忘了,东村一直想要吞并咱们的地盘呢!”
“就是!定是付家找人纵火,还杀人!报官!咱们去报官!!”
闻此,渭水小小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悄悄感激这位神出鬼没的无名前辈。
那胆小的又开始犹豫:“可是付家势大,咱们又能如何”
听到这话,众人倏地泄了气,想打起退堂鼓:“这”
陈天应眉头紧锁,出声道:“啧将人埋了吧,埋远些,别让晦气沾到咱们身上。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里正伯伯,您说呢?”
里正思索了一下,也头疼不已,无奈摇了摇头,深叹一息:“唉就照天应说的做吧”
里正当场点了几个胆儿大的青年小伙,与陈天应一起将这些尸体用板车拖去村外埋了,村民们便各自散去。
渭水回到家。
现在的家已不能称之为“家”了。
风家小院被那猛火烈油一浇,遭大火不间断地猛烧一夜,早已焦炭一片。
房梁落下,屋顶塌陷,叫整座屋子只剩下个空壳。
昨夜横遭变故,她一夜未眠,此时心中肝肠寸断,分外难受。但也无法,只得强撑着身子问大陈哥借了个木桶,回院中去捡烧剩下的有用之物。
从院门边捡了些废铁,还有铁锹头、锄头之类的工具,任何木质的器具都已经烧没了。
火灭之时,她第一个冲进屋中,彼时浓烟滚滚,她心存侥幸去找人骨。
但什么都没了。
就如同笼里的鸡鸭,被猛火油烧得连骨都不剩,他或许早已同这些焦炭融为了一体。
越想越难受,拿着铁锹头去挖“床”边的焦炭,锹头忽然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发出“锵”的一声。
渭水放下铁锹头,徒手拨开炭灰,见下面是一口箱。
这口箱子是过去小叔亲自做的,不知用的什么材料,极其坚硬。
小叔将其拿铁水浇筑于地面,打了个奇怪的锁头,并将钥匙递给她保管,与她说,若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入其中,没有这钥匙,旁人如何用外力都难以打开。
可是今日这箱锁怎么是松的?!
渭水赶紧打开盖子,见箱内之物时,不禁愣了一下。
她草草在身上擦了擦手,将这些物件取出,又拿袖子将东西擦了擦。
这时,一滴清泪划过面庞,滴在了她手中之物上。
泪水洇开炭灰,被那白玉渗透变得冰凉,化作一抹灰浊液落进焦炭的地板上,隐了去。
那是一整套的组玉佩,由玉璜、玉牌、冲牙、珠石玛瑙组成,以本朝来说,佩戴组玉之人,非富即贵。
但极品组玉不可得,尤其成套的,每个贵人也不过存有一二。
但他却一颗未动,全都留给了她。
可是渭水哭的不是这个,而是那被组玉压着的一个木制的小盒子。
她记得那时,是一个晚间。
他抽掉她手中的书,眉目如画,柔声道:“娘子,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一个浅色的方块落在眼前,她呆愣地接过。
“你不是总说,话本上的夫君,总是有什么都上交给妻子么?你打开看看。”
这盒子不大,也不算精致,上边刻有元宝铜钱,还有一只小巧可爱的金蟾。
但,是他亲手做的。
见她望来,他握拳轻咳一声,看向别处:“今日是小的,往后自有大的,而且,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渭水打开,见那东西,嘴角不自觉勾起。闻言却撅嘴,娇嗔地白他一眼:“净吹牛!”
话落,二人相视一眼,皆笑出了声。
“五郎”
思绪回笼,凄切的呜咽忍不住从胸腔溢出。
渭水抱着这些遗物,心中疼痛难忍,不禁潸然泪下。
相比当下,回忆里的愉快时光竟如此短暂。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究竟
还活着吗?
渭水在枯坐了许久,直到眼眶红肿流不出泪了,她才抱着东西起身。
撕下衣角,用破布仔细包了几层,藏于衣服贴身的内兜中,再去大陈哥家与之道别。
“妹子,你这又是何苦呢?院子没了,咱可以再盖啊。留下来吧,祖母已经收拾了屋子,你留下来可先与她睡一间,等之后新院子建好了,咱们再”
渭水神色平静地摇摇头,打断他:“不了大哥,不必麻烦了我已有别的去处,代我向阿婆说一声,谢过她的好意。”
陈天应瞧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阻拦,只道有困难就回来,有他帮衬。
渭水推拒大陈哥递来的钱袋,又交待,若小叔回来了,请他写信与清风客栈,届时她得了消息,自会回来的。
收拾完为数不多的东西,背着包,坐上了去亭市的牛车。
她想暂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开启崭新的生活。
谷妙亭乃红石通路,位于中部,连接着清江县其他大乡,处交通枢纽地带,去往何处都很方便,因此往来的贸商与外乡人也异常多。
因是本地人所以对这片亭市上的店铺了如指掌,渭水下车后,便找了处清净安静的小客栈落脚。
放下包裹,捡了些大陈哥给的工钱,去往成衣店采买新衣。
她还舍不得用五郎留下的银豆子
好在那成衣店的东家眼熟她,给了实惠价。出了店,又去逛了小吃坊,吃饱喝足还带回了些干货。接着又去集市,采买了些女子日用,还寻了套秀笔谷墨,摊主好心,送了一沓纸。
最后才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
将东西分门别类后,她提笔坐于桌前,唰唰写下近日之事。
封好信,下楼唤来跑堂的,给了几枚铜板叫其送往驿站,回身,顺便让店家叫人抬桶热水送进屋内。
检查完客房设施后,她才回到屏风后边褪下脏衣。
炭灰簌簌抖落,她这才发现,自己已脏得不行。
好在脸是干净的,否则方才那几个店家都要赶客了
水雾漫漫,她思绪紊乱。靠在木桶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惫,温暖的流水划过肌肤,她将自己埋进水里。
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她眼下没有一点头绪。
但,睡过一觉,总会知道的。
泡到皮肤起皱时,渭水才从桶中爬起,“哗啦”一声,赤脚踩地。地上瞬间淌满水,她仿佛没看到般,也不拧发,就这样湿漉漉地走进隔间。
沐浴完毕,稍作梳理,总算没有了昨日那般狼狈。
她平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床顶的幔帐发呆。
倏然,似想起了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放在床边凳上的脏衣,从其中,拿起了那支簪子。
*
这簪子她放家里怕给人偷了,放怀里怕给折了,便一直好好簪在头上。
她想起那日他送簪后说过的话。
那时的他笑得没心没肺,音色微扬对她道:“如今天下时局瞬息万变,我不知道今后会如何,但倘若我不在了,倘若娘子有难,便可凭借此簪去往‘明涯钱庄’取得钱财。”
“记住,只有‘明涯钱庄’可用,万不可将之带去他家钱庄。”
“那笔金子为数不多,但可保娘子一生衣食无忧,也算作是为夫后补的嫁妆吧。”
她记得彼时的自己狠狠瞪他,对他那句‘我不在了’破天荒骂了一句脏:“放屁!”
却不想眼下情形竟是他一语成谶!
渭水眼神黯淡,抚摸掌中木簪,回想二人之前的点滴过往,不想又有鼻酸。
她将簪子贴在胸口搂进怀里,把自己缩进被窝。
夜幕迟迟降临,睡梦中,她仿佛听见了故人的笑声。
翌日。
渭水是从市集喧闹中醒来的,今日她得去趟西街找许芳芪,又因昨夜心伤,起得晚了些。
从楼梯上下来,叫了份煎包豆浆,她坐于堂中向外闲闲望去。
这家清风客栈是本地分号,其大东家将清风的名号如清风般开遍全国,因而每家清风客栈的制式餐点如出一辙。
渭水吃腻了清风的饭,想着晚间得去别处再买些零嘴干果。
不慎被久煎的干焦包子噎了下,她端起碗,喝了口豆浆缓缓。视线轻扫,眼角余光却恰巧瞄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许姑娘!”
渭水囫囵咽下,忙伸手唤道,许芳芪似乎没听见,于是她搁下碗,追了出去。
“芳芪!”
手掌轻轻拍在那人肩上,那姑娘回头,真是许芳芪。
“咦?”许芳芪回头,见是她略有惊讶,“风姑娘,你今日也在这儿?”
“嗯!我我”渭水见到人了,却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怎么与她说。
“渭水?我叫你渭水吧。”许芳芪弯了眼,体贴道,“不必拘谨,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渭水抿了抿唇,看了眼她身后站着的侍女,又觉站大街上不好说话,眼睛瞟到一旁的点心摊子,便想着将她带过去详谈。
许芳芪从她的眼神中意会,叫跟着的人先行回去,自己则随渭水过去。
二人坐下后,渭水给她叫了份甜水,才道:“许姑娘,你前日说除了铺子的事,还有别的琐事要交代我,可是真的?我我知道我这话唐突!但我眼下实在是着急用钱”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
许芳芪闻言却秀眉轻蹙,无意识地舀了舀碗中甜水,看着她欲言又止。
正当渭水以为她要拒绝时,对方却轻叹一息。
“渭水,其实那日我并非是真的有事要托你”
“原来那日你是哄我的”
渭水睁大眼睛,又蔫儿了,一下子像被水泼湿的猫仔,低落地垂下眼眸。
“当然不是!”许芳芪急急解释道,“我是真心想让你来当掌柜的!”
“我自小于商船上长大,随父亲奔波各地,却从未有过什么闺中好友家里旁支的其他姐姐妹妹们,我总觉她们目光短浅,总聊些无趣的后宅琐事,是以那日我一见你,是真的欢喜,我不骗你!”
“我回红石前就想好这事了渭水,你知道吗?我不止想开药铺,我还想开妆画行,开酒楼,开女子书院可是这些我一人却是不够的,定要有个与我相同志向的女子才可!”
渭水一听她这豪言壮志,愣了一下,迟疑道:“所以你选了我?”
可这不是渭水的志向,她只想做个普通人,有一两间小院,几亩良田,还有些存银,足矣。
这些买卖人的东西,她不懂,也并不觉得自己能胜任。
“是啊!不过我也还在摸索呢虽然这药铺一时半会儿难安定下,眼下我也确实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你。但是要论活计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好地方可荐你去。”
“是什么地方?”
“你可知前月,这集上开了家大歌楼?那东家岳叔叔与我父亲做过些古董买卖,我可叫人直接带你过去。待我这儿尘埃落定,你再回来。”
“歌楼?”
渭水不喜烟花之地,听这到这种称呼直接眉头都皱起来了。
许芳芪一听语气就知她误会了,笑着摇头道:“不是那种地方,仅仅是听曲儿看舞的,白天会有说书评弹,偶尔也请戏班子来。你是姑娘家,我与岳叔叔说说,你就上白日的工,如何?”
“好。”渭水点点头,放心了,又问道,“楼里具体是做什么呢?”
“嗯开业满月很是缺跑堂的人手,不知你习不习惯热闹呢累是累些,但岳叔叔开价大方,算得上个好雇主。”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许姑娘引荐了!”渭水起身,感激地对她做了个福礼。
“又许姑娘!”许芳芪娇嗔,小小翻了个白眼。
“芳芪,芳芪”渭水无奈。
“这才对嘛!”许芳芪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随即眯起了眼,“这儿的甜水味道真不错啊,我怎从来不知嗯?你怎么只要了一碗?”
渭水略有窘迫,只道:“方才吃了早点,眼下是一点不饿。”
许芳芪可不信,甜水本就算零嘴,定是她想省省,便直接扬声朝后边喊道:“店家,再来一碗!”接着按捺住要拒绝的渭水,“别急,我与家中姐妹出门,往常都是我付钱。何况我是才是你的东家,这是应该的,你可是替我去岳叔叔那儿学东西的噢,别忘了!”
原是打的这个主意么,渭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知晓了小东家!”
冰凉的甜水入喉,令人心底喜滋滋的,几日的郁结也由这股清凉带着散去了些。
第二日,渭水便跟着许芳芪的侍女去了花月楼。
走之前,许芳芪还悄悄与她交代:“多学多做,你可不能一直在那儿打杂啊,咱们回来是要干大事业的!别被岳叔叔的高工钱勾去了魂儿了!”
“嗯嗯嗯”渭水连连点头,只叫她宽心。
许芳芪见她应得这般痛快一脸怀疑,又问了几遍才放她走。
“风姐姐,我先走了,小姐还要我回东市买货呢,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啊。”与花月楼白班掌事交接完,许芳芪的侍女回头道。
“好,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我会与掌事说的。”
待侍女走后,那花月楼的白班掌事笑得一脸谄媚:“我听先前那丫鬟说,你与许小姐是朋友?”
渭水闻言忙摆手:“噢,没有,我与芳芪只是相识而已。”
那掌事精明的小眼珠却骨碌碌一转,心想:方才那丫鬟对她这般客气,她又直呼许大小姐闺名,这话想必定是谦词,说不准二人还是闺中好友呢。
这般想着,对这丫头的安排,便有些棘手了。
渭水见这掌事光站着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眉头紧皱,也不好打搅他想事,便兀自打量起此地的环境。
这花月楼的大东家出手极其阔绰,建的这三进大院落,而主楼便坐于东街闹市,楼外是一整片泛舟游湖,有九曲回廊连接各方街道。
楼内共六层,高顶中空,青瓦红柱,四围栏杆皆挂着红绸彩带等饰物。每层楼皆设雅间雅座,有半敞的、全敞的,也有房门紧闭的。
从正门入内,抬眼就能见那坐于金鱼宴池上的八棱高柱歌舞台。
此时台上恰好唱着评弹,一男一女坐于台中,女乐师胸抱琵琶半遮面,那男音则唱得铿锵有力,很是吸引人。
渭水跟着乐师的调子轻点脚尖,半晌,才闻边上的掌事道:“姑娘,你先给大堂的客人们送送茶水点心吧,待熟手了,再去二三楼,那里的大爷夫人给的赏钱多。”
她方想开口,那掌事又道:“不过赏钱也得与楼里分成,若有月钱,赏钱你三我们七,若只拿赏钱也是可以的”
“纯拿赏钱?”渭水一怔,谁这么自信。
“是啊,单拿赏钱就是五五分了。喏,你瞧那边那位”掌事朝台上努努嘴,对渭水说道,“那乐师兰悦就是只拿赏钱的。慕名来看她的财神爷可多了,否则就凭她那琴艺,哪儿能上台一啊”
渭水眼神好,顺眼望去,见那位琵琶后边露出的半张脸,确实清丽动人。方才闻那琵琶铮铮,也未觉得哪里不好。
心想:应是来这儿的人见惯了大场面,所以才觉得兰悦的琴艺寻常罢。
“走吧,我带你去女工的换衣间。”
出神间,掌事已朝后堂去了,她抬脚连忙跟上。
渭水跟随这位张姓管事一路走马观花般,将这花月楼观了个遍,愈看愈觉那大东家财力之雄厚,非是常人能比。
譬如跨过金鱼池上的小桥时,细看那大红酸枝的八棱台柱,柱头竟还是包金的。寻常这种装饰,不过刷点漆应付去得了。
又譬如那紫檀家具、波斯地毯,甚至往高层去的小厮手里端着的官窑茶具,皆是寻常难得的物件。
渭水心想,这东家竟这般明目张胆地用官窑,难不成家中有人做大官?
再抬头,瞧那顶上天花板,却是照着藻井的样式做的,不仅如此,还悬空吊了一朵几乎人高的巨大牡丹,周围彩绸无数,衬得那粉白牡丹更加圣洁。
掌事解释,那是用于晚间歌舞的,届时还会有人在顶上抛洒花瓣雨。
“不过你是白班的,应是见不着那盛景了,可惜了”
“噢”
渭水闻言点点头,想起从前看过的,对这些舞乐倒无甚兴趣。
*
花月楼里是包食宿的,只是渭水在清风客栈包了年,还留了小像录册。若现下住楼里,虽近些能贪得几日便宜,但若之后去了许芳芪那,免不了又要搬家。
想想如此麻烦,也就不退房了。
况且主楼离清风客栈不算太远,往常都是辰时末开门,也不用起早,不过楼里对长短工的待遇都不错,赶早儿了还能吃上些后厨多做了的点心。
渭水贪嘴,便每日早早地来厨房‘点卯’。
那些师傅婶婶瞧小姑娘乖巧,也就偷偷多塞她几个。
这共事的大家好相处,且那跑堂的活计看一眼就能上手,不过记些菜色,吃得多了自然记得牢。
因而这多钱的工,上得轻松又快活。
可是在新的雇主这儿才熟悉了几日,生意又淡了下去。
缘由是,这五月末正值夏至,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江南的夏日潮湿又粘腻,如此,白日出街来听曲儿看舞的人也就不多了。
纵然楼内处处拐角都放着凉冰,但舞姬们的身形确实没有几日前那般轻盈,连带着香汗淋漓,薄纱舞衣便贴在了身上。
这倒便宜了一些色鬼登徒子,趁这机会一睹胴体芳颜。
渭水边躲避着大堂登徒子的骚扰,边擦桌收拾。
白班的大堂还有一个小伙子与她一起,叫小天,生的讨喜会说话,为人八面玲珑。一遇上这种人,小天就会出面替她挡下。
能碰见这般好的共事,渭水还是很感动的。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打发走,小天将客人们送到门口,顺便偷个懒。
往常这时候,渭水就会为他在掌事面前打个马虎眼儿,如此,小天对她也极是客气。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好!”
今日台上本排的是个说单口的,告了假没来,便换了位评书先生。
台上东西也利落,没换,仅一桌一椅一抚尺,添一壶好茶,再没多的了。
前一段落幕,叫那醒木一拍,惊得满堂喝彩。
在众人哇啦哇啦的拍手叫好声中,先生端茶一呷,清了清嗓,复又一拍,开口道:“远的故事咱不说,就近的,我可得给诸位好好唠唠。”
“在座可知几日前的江湖上出现了这么一起大案么,那可真是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这会儿说的,正是近日的江湖风云。
“众人皆知魔教教主极乐仙杀人如麻,乃是江湖第一大败类。可就算这样的魔头,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哎哟,前头还说打杀的,怎么现下却转情爱了?”有客人奇道。
“你不听出去,别打岔!”另有人不满。
这位说书先生年纪尚轻,但经验老道,未被听众烦扰,只接着说道:“这极乐仙啊有一深爱的女子,名唤千水妖姬,那妖姬生的可谓祸国殃民,令人一见倾心。魔头虽是恶徒,但也不过凡人一个,对之一见钟情,便以势欺压,没几日就将那妖姬绑作了压寨夫人!”
渭水垂着眼眸,手中忙着收拾,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悄声嘀咕:“又不是亲眼所见不知全貌,不知不予置评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啊?”众人八卦之心皆起。
“都说了是倾国美人!”
“听说那极乐仙的名号虽神气,可本人却生的青面獠牙,只得用鬼面遮挡一二。那鬼面后边,指不定是麻麻癞癞的臭老头呢!”
“啊那岂非一枝梨花压海棠了!不行不行”
先生抬手压了压场:“魔头为爱离教,带着千水妖姬隐居于这红石乡东面小村,而几日前的大火,正是我等义士围剿,将其窝点烧了个干净!”
“魔头就这样烧死了?”有人怔然。
先生摇头:“尸骨无存。”
“那妖姬呢?”
先生端起茶盏,拂了拂沫,抬着一双琥珀眼瞳,目露精光:“自是随其夫君葬生火海了。”继而又说道,“彼时激战,由我们碧海堂、浪花楼、太平会、梦蝶山庄等豪侠齐聚一堂,与那魔教走狗们血斗了个三天三夜”
这故事断断续续讲到末尾,先生念喝着下场诗了结,一拍醒木又惊堂。
“再来一个!”有人意犹未尽。
一人起头,别的些立马接连起哄。
评书先生摆摆手,端起自个儿的茶具就要下台,笑骂道:“痴心妄想!”
“吁——!”众人调笑着喝倒彩,却也乐。
这场了了,客人们三三俩俩地散去,渭水端着收拾好的茶盘,正准备往后厨去,却闻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姑娘”
“嗯?”
这边就她一人看着,估计是先前听书的客人。
渭水方一回头,却撞进一双月牙似的笑眼里。
这位客人生了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眼尾微垂,带着几分无辜,眸色犹如一汪见底清泉。微勾的唇角,叫人立即就能生出好感。虽是清纯的长相,但其剑眉入鬓,不失英气,一袭淡蓝劲装、马尾高束,更衬其气质皎如玉树临风。
好一位明艳俊秀的美少年啊!
渭水恍然,仿佛看到了五郎的影子。
见她不应,对方又唤了声。
渭水回神,走过去,微微弯腰客气问道:“客人,您唤我?”
“噢,是这样我与小妹自北边来,去往江南叔伯家游玩。路经此地,听闻这花月楼的名号,便想来凑个热闹。”
她这才发现,这少年郎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这姑娘生的小家碧玉,但此时抱着胸、撅着嘴,像在发脾气,瞧着神态娇蛮,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
渭水陪笑道:“原是这样客人可需要什么茶点?待我将脏盘端去后头了,再给您上。”
“啊,不用。我兄妹二人只用些寻常的”
“师哥!我就是想要那个‘金盏水’!”
那娇蛮姑娘直接打断他,拿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酒水菜目。
‘金盏水’顾名思义,一盏得要一两金,是楼里算得奢侈的甜酒,深得本地豪绅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由于限供又难卖,因而楼里的伙计若能搭卖出去,是可分成的。
渭水亲眼瞧见小天用一张巧嘴,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这酒卖出去三盏,可羡慕得紧。
此时心想,她的提成这不就来了嘛!
随即笑眯眯道:“客人可是要点‘金盏水’?今日天热好价,点这个可搭送一盘乳酪松呢。”
那姑娘一听这,看着渭水两眼放光,随即双掌一拍桌子,更是坐不住了:“师哥!!”
“芙凝,咱们出门可没带这么多银钱,若让父亲知道了”
噢,还是对初出茅庐的师兄妹呢。
渭水立在边上偷瞄着,见二人手边皆放了一柄宝剑。
“师哥!你从前惯会宠着我,怎么一出门就变了!!”娇蛮姑娘尖叫道,嗓子真好。
那美少年扶额,似是头疼得不行,当即拍板:“欸好好好!买!”转而对渭水温声笑道,“姑娘,劳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客人您稍候”
渭水忙摆手,心说:你是我的财神爷呢,怎能称劳烦,还望您这种‘劳烦’能更多些!
她眼睛都幻化作铜钱眼儿的模样了,这一去一回,脚步也飞快。
将点心酒水上了桌后,便立在一旁候着,待那台上的曲目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对师兄妹终于动了起身的念头。
渭水听着结账的召唤,忙殷勤上前。
那位叫‘芙凝’的师妹已叽叽喳喳地跑出去了,剩下那位才刚站起身,她便伸手问这位美少年收取银钱。
然而那锭已落在她掌心的金子,却被那双白皙的手拈着又收了回去。
她疑惑抬头,心想对方不会想吃霸王餐吧,却见对面之人此时正弯着眉眼对她笑。
这人站得极近,呼吸都快打在她身上,渭水不适,脚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郎却恍若不觉,捏着金子,自顾自地看了又看,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客人您?”渭水不解对方是何意,眉头蹙起,忍不住出声。
他眉梢一挑,放下手,柔声却道:“结账前,在下可能问到姑娘的芳名么?”
原来是登徒子!
还威胁她!
渭水警觉,悄悄四下观望,要找小天的身影。
“我”
“呵”似是看到她眼中警惕,这人轻笑出声,“姑娘别误会。先前在堂下听见姑娘对这‘极乐仙’似有别样见解,不巧在下也是,便生出了想要结交的心思。在下方存熙,自金钨而来,此番与师妹仗剑,也行侠义之事。某可有幸能结识姑娘?”
原是误会他了
这人耳朵真灵,想来功夫不错,竟还是江北人士。
渭水听他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的也不大顺耳,便笑道:“见解算不上,只是看人不得着于表相。方才是我多想,给您赔不是。少侠叫我渭水就好。”
“魏水?”方存熙将这名字含口中轻念,敛下心绪,旋即抱拳笑道,“在下待会还有要事,那就先走一步,还望有缘能再见魏姑娘一面!”
下一瞬,这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渭水却急得大喊:“哎!!”
不过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不是,这小子钱还没给呢!!
却闻“叮”的一声轻响,先前那锭金子已稳稳落在了桌面上。
渭水扯了扯嘴角,又忍不住往门外瞧了一眼。
“这人可真奇怪”
嘟囔着,将金子收起。
作者有话说:
是谁出场了?
说书唱戏劝人方…——引自郭德纲先生的《定场诗》
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听下郭先生的单口,很有意思~
第26章
“叩!叩”
“兰悦哪儿去了?”
渭水靠柱立在楼梯边候着,百无聊赖间,晚班掌事从上边走下来,在她身后敲了敲扶栏点她。
“应是上楼去了。”
“噢”
晚班掌事闻言随意应了声,脚跟一转,又往楼上去了。
渭水见其似心事重重,也没在意,只回头望台上的曲舞接着赏。
白日下工前,渭水与小天正欲离开,白班掌事却带着另一人找了过来,将他们拦那稍候。
原来今早不知怎么的,那晚班的小云姑娘不见了踪影。晚间客人最是多,往常每个伙计都忙得焦头烂额,少了个伶俐的更是重重打击,因此那晚班掌事只得从白班的长工中挑一个来替。
小天不缺散钱,人也惫懒,打个哈欠直接头也不回地家去了。
两位掌事无奈,将视线转回来,却见剩下的这个欣然接受。
回去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份钱何乐不为,渭水两眼放光,心说什么好事都轮到我头上了。
“好美!”
一舞落幕,八棱歌舞台上的舞侍舞姬们顺着金鱼池的小桥鱼贯而出,舞乐也逐渐过度到另一首曲子。
“下一出是‘神女赐福’,早听闻此舞非凡,今日有幸一观快看!”
琵琶声如珠玉落盘,开场一道空灵歌声伴随长箫悠悠,接着一阵香风袭来,空中顷刻间飘起了花瓣雨。
高顶处,倒悬的粉白牡丹缓缓绽放,彩绸粉烟随那花雨纷纷落下。
云雾缭绕间,忽有神女从花中踏空而来,令看客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金铃一响,十二神女借彩绸接连落下,踩赤足于高台翩翩起舞。其动作轻盈、姿态曼妙,借粉烟靡靡,好似真就是那王母座下窥视人间的九天玄女。
当最后一位神女足尖点地,那乐声一改先前悠扬,骤然欢快,舞步也从煌煌飞天转而盛世胡旋。
这金衣十人,随舞乐流转,布彩扬袖,如海潮旭阳初升,翻飞彩袖衬其间赤青二人更为突出。
这便是花月楼的压轴,“碧蕊红莲”。
此二人并非我朝人士,而是大东家花重金从番邦异域带回来的胡人舞姬。
忽地,碧蕊红莲轻跃高飞,烟雾散去,客人们才见那台中还有一面平放大鼓。此时两位舞姬正于大鼓之上由舞步击鼓。
踩踏间,楼顶还在不停往下撒花,花瓣掺杂着金粉,叫顶楼的镜灯一照,照得底下炫光灿烂更是辉煌。
渭水伸出手,任一片花瓣落在掌心,抬起捻了捻。
这是?
步伐愈快鼓声愈密,渐渐盖过了乐师的琵琶声,然鼓乐奏到高潮时,倏地戛然而止,而胡旋舞也到了末尾。
舞乐一停,那名为碧蕊的舞姬掐着红莲腰身将之倏然举起,其余十人见状也都靠了过来。几人配合好不默契,这般绿叶衬鲜花的定相当真绝代无双。
“好!”
京都盛景不过如此,在座各位无不叫好,真是大开眼界,连渭水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台上一炷香,台下可不止十年功
她抬头,朝上方望去,先前楼中这幕幕奇景皆由六楼把控着,她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想出的这些巧思。
幕间有一会儿空档,渭水替客人们添了热茶后,便打算去后厨装拿新的酒水。
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急急忙忙从厨房出来,见到她时眼睛一亮。
“渭水姐姐,我实在忍不住,得去放个水了!这东西要紧,是给五楼锦心房的。”
还未细想,愣神间手中已被塞了托盘。
“好姐姐,求你了!可否先替我送一下?”
楼里的小翠此时满脸焦急地望着她,渭水与她不熟,本想拒绝,但见她双腿不住跺脚,看样子是真的要憋不住了,又于心不忍。
“噢好,那你先去”吧。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一溜烟儿似的跑没影了。
“”
渭水轻叹一气,垂首,见托盘上是一盏用来装青莲汤的炖盅。
淡淡药味随着热气蒸腾,再想细闻,那股药味却不见了。
她蹙起眉头,沉下心来,想开盖偷看一眼,倏然听见楼上传牌号的叫唤。转而想到事态紧急,便等上了楼再说。
五楼楼高,渭水不熟悉方位,于是找那锦心房找了近一盏茶时间。
怕客人等急了,看见门牌之时便急步上前。
然而正当到了门口了,忽地,听见房内传来一道瓷瓶砸碎的声响,令她一惊。
里边的人似乎起了争执,渭水左右望了望,见五楼人少,这房又地处偏僻,于是便不动声色地立在门外,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昨日的替你去了,但上头还是指了名要你,此事已由不得你我!”
“爷这又是何苦呢?我已是这般破败身子,若去了才是真的罪过您还要我如何?!”
“哈,我供你吃穿,将你将养得跟闺中小姐一般,何曾怠慢过你!不过是去见个客,你竟都不愿?”
“呵见客?爷莫要为难我了,那般的客,妾是万万不会去的!”
“你还敢忤逆我?你好大的胆子!”
里头二人的话音是特意压低了说的,再加上楼下咿咿呀呀的戏腔,隔远了凭渭水的耳力也听不大清。但经前后推敲,还是给她摸出了个七七八八来。
这时,那男人似乎怒气上头,对那女子施了暴,断断续续的哭腔从中传出。
倏然,有人从里间出来的动静,脚步很急,听着快到门槛边了,渭水忙倒退几步,装作刚上来的模样。
未等她站稳,那房门唰地大开,一阵浓郁的脂粉味扑鼻而来,里头那人慌慌张张地朝外头跑。
这人走得匆忙,不慎撞了渭水一下。
“哎!”
她后退一步忙稳住身形,还好这炖盅的盖子盖得紧,汤未洒出去多少。
轻舒一气,深深看了眼那人跑走的背影,接着稳了稳心,小心端着托盘进了屋。
这屋内点着浓重的熏香,是那种一靠近就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像是勾栏院里不入流的手段。渭水忙屏住呼吸,将汤放在桌上就要出去。
“客人,您的汤我给您搁这儿了。”她掐着假嗓道。
“嗯”
渭水偷偷望了一眼,瞧幔帐后边的影子,是个成年男子。
这人似乎还在气中,懒得过多搭理她,只哼一声算作应了,单字却叫人分辨不出老少。
既然客人应了,她自是不愿多生事端。
跨出门槛带好了门,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朝楼下跑,仿佛这背后有鬼跟着似的。
见走远了,渭水才细细思索方才发生的一切。
方才那撞她的女子似乎是兰悦?
她怎么会在这层?
六层是大东家与其余几位东家管事的地盘,而五层多半是他们请来的达官显贵。
这兰悦不过一层的普通乐师,除去客人提前找管事指人,至多只能去到二三层。
那位贵人是何人?如何会与这小小乐师扯上关系?
先前听他们的对话,二人似乎相熟,甚至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
而上头那位让这贵人也畏惧的,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但这些都不是渭水所要关心的,只是从兰悦身上发生的事,令她有种莫名的想法……这花月楼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宁静祥和。
先前二人在门口相撞时,因渭水手端着托盘,兰悦便下意识伸手作推拒状,那手掌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眼中。
其掌心红斑点点,边硬中隆,内无白脓,有些像烫伤,是明显的硬下疳。
此病俗称“杨梅疮”,也谓花柳。
渭水与那兰悦姑娘打过几次照面,也敢确定这病先前定是没有的。但脏病显现需得花些时间,推算一下,估摸着就在月前恐怕这人入楼前身子就有异常,或许与那位“贵人”有关。
花月楼是正经歌楼兼茶馆,受各地文人雅士的追捧,甚至有人慕名而来。
楼里的伙计们与大东家只签雇佣契,并非卖身于此。舞师乐师也只公演,甚至单独去雅间卖艺都得看人心情、另算工钱,更别提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子做派,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开业不过一月,楼中最受欢迎的乐师就已染上脏病
若此事传出去了,哪家清白的姑娘还敢来这儿上工?这花月楼风花雪月的招牌怕是一夜就能倒。
神思恍惚间,渭水朝二院走去,打算换衣下工。
这花月楼有三进大院,主楼为前边歌舞楼,二院是住店伙计们睡的院子,三院有护院看守不知是作什么用的,连掌事也不能进去。
“渭水姐姐!”
“啊!!”
刚过院门,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她一下,渭水本就心里有事,此刻更是被吓了一大跳。
“咦?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怎么了?”
渭水拍着胸脯缓过劲来,听音才知是小翠:“你做什么突然出声,走路一点儿动静也无,大晚上的,我真是要给你吓死了!”
“我出声了呀”小翠无辜地眨眨眼,“姐姐想什么那么入神?噢这不打紧!姐姐可将东西好好送上去了吗?”
“送上去了”
“噢,那就好!谢谢姐姐!”小姑娘应得乖巧,道完谢就蹦跶地要走。
渭水在她抬脚的那刻,终忍不住问道:“对了小翠,锦心房的客人是什么人啊?我瞧那屋子布置得分外奢华,好似跟二三楼的都不一样呢”她语气天真带着羡慕,仿佛第一次进这有钱人的地盘。
“你这都不知道吗?那是二东家肖老板的房。”小翠回头,眼神带了丝莫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送点心给二东家呢,往常去的姐妹都能拿一大笔赏钱,若不是今日着急,我也不会让给你啊!”
二东家何故在五楼设房?
“肖老板?”
背着月光,渭水探究的眼神隐在额发下,轻轻问道。
“小翠妹妹,我新来的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可否详细说说,这肖老板是何人”
第27章
原来那大东家岳老板在别处还有不少生意,因此并不在红石常驻,是以肖宏盛肖老板虽是二东家,但在这楼里,却是他一人独断。
不过肖老板此人有个怪癖,他从不在白日出现,就算夜里,也要在房中拉上厚厚的毡帘才罢休。
而五楼边间的光线最差,便成了他的独居所。
“他往常都住楼里?”
“是啊,二东家是云理人,在红石没买宅院,为方便就都住楼里了。”
渭水点点头,瞧她神色寻常,便不经意地提起今日送汤碰见了兰悦。
“咦,你不知道吗?”小翠听到这话微有讶异,“兰悦姐姐是肖老板的义女呀,所以五楼她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义女?”
渭水回忆起先前那二人的对话,若论义女倒不如说情人更贴切!
却闻小翠又道:“嗯!兰悦姐姐人美心善,平常就待我们这些长工姐妹极好,不仅如此,之前雀儿姐姐想找夫郎,兰悦姐姐便做主帮她找了一个有钱有权的富户呢。他们成亲后,还来与我们招呼,真是令人艳羡”
什么?
听到这里,渭水忍不住蹙起眉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口,正欲问得更细。
“翠翠”
这时,边上冷不丁响起一道女声,令说话的二人惊起一跳。
渭水顺着小翠的肩头,循声望去,不禁背后发凉。
却见前边庭院的拱门边,兰悦无声地立在那里。她眼神无光,还带着哭过红肿,在月影照下,瞧着有几分莫名惊悚。
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们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兰悦姐姐!”
小翠转身,见是兰悦,满脸兴奋地跑到她跟前。
兰悦温柔地望着小翠,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察觉到渭水的眼神探来,她又转头对她扯了个温和笑意。
隔着半个庭院二人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渭水望了眼天色,见时候不早了,抬腿正要离去,脚步调转间,余光却见那二人并未朝二院舍房方向去,而是去往后头那禁地三院。
嗯?
她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从二院往三院去的路上途经一片花园,那兰悦很是警觉,一路走走停停,带着小翠不停地兜圈子,甚至时不时回头观望有无旁人跟踪。
这一举措更叫人怀疑。
好在渭水耳目聪明,只远远跟着,并未被发现。
直到那两个人到了一处府门前,谁承想,这三院竟然另修了正门!
门前有一条开阔大道,宽可通车马,想必有别处能出去。
渭水身形瘦小,趴在花园边的石柱望去,见兰悦带着小翠敲了敲门,没一会儿,从门中出来一个脚步虚浮、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那人似乎与兰悦相熟,想必就是那个肖老板。
俩人在门口不过悄声几句话,突然,那小翠倏地挣扎起来。
见此,兰悦死死抓住她的胳膊,那肖老板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块先前备好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接着没几下,人就晕了过去。
那二人似乎还是惯犯,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小姑娘就被拖进府中去了。
通过先前的线索,渭水已经大致猜测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此事的棘手程度也早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畴。
而她眼下最正确的做法应是原路返回,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日正午悄悄去报官!
可是这死腿啊,牢牢钉在这里
渭水心底不住苦笑:风渭水,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四处望了望,见庭院墙根处还有种不少花丛,借着夜黑风高,她可蹲下身慢慢挪去,小心些,绕旁的墙根过去,想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般想着,人已先动,可怎料到了跟前了,才开始犯愁
该怎么进去呢?
方才头脑一热就过来了,眼下躲在那府门阶下的石狮子边,进退两难。
渭水原本只是想来探个虚实,怎料这门口有侍卫把守。先前远瞧时,这俩人被门柱挡住了,没看着,叫她还以为今夜无人,是有机会的呢。
轻轻叹了口气,想打退堂鼓,起身撤步往后退去,要原路返回。
谁知收回视线的瞬间,她惊见自己脚下的影子,竟然比方才大了一圈!
是人是鬼?!
“啊!”
渭水本就怕鬼,此时汗毛耸立,被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又担心叫人发现,那句尖叫就这样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眼下胸腔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然而在她动的瞬间,身后突然伸来两只手,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绕她身前揽住她的肩,更是吓得人下意识挣扎起来。
“嘘——别怕!魏姑娘,是我”
一道略微熟悉的男音传进耳里,那人压着嗓音,呼吸吹在耳畔,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味了音色,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白日那个方少侠,便停止了挣扎。
不过,他怎会在此地?
这方少侠话音带笑,轻轻问道:“魏姑娘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此处逗留?”
渭水心说,我还想问你呢!
她方想说话,然而他紧紧捂着不放手,她够着手掰了掰,没掰掉,这人一点自觉没有,还在头顶自顾自地说。
“咦?魏姑娘怎么上哪儿都带着这支破簪子?就这么喜欢?”
破?!
这人会不会说话!
又关你屁事!
“唔!唔唔!!”
渭水本就被他捂得要窒息了,此时听到这话,更是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一气之下,拿指甲尖作灸针,直掐他虎口合谷穴!
“嘶”方存熙低声呼痛,松了手,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力度确实太大,叫这娇滴滴的姑娘脸上都捂出红印了。
渭水解了桎梏转身,狠狠地瞪向他,刚要发作,忽然听见那府门处的二人动了。
“有贼!”
她闻声又是一惊,跳了起来,好在被方存熙按了按肩。
守卫又喊:“那边!!”
糟了糟了!定是她二人蹲在此处闹出的动静,叫人给发现了!
渭水心慌得不行,脸色煞白,今晚这事赶事儿的,叫她一年的冷汗都要发没了。
“别急”
瞧她站起要跑路的模样,方存熙忙抓住她的手腕,拽了下来。
渭水抬眸,见他月下星眸闪了闪,唇角带了丝狡黠的笑意:“不是咱们。”他微扬下巴,示意她看去。
她顺眼望去,见月下一飒爽的仗剑少女,正踩着府门的屋檐,从里头轻身翻越。不仅如此,那姑娘还高声大喊:“哼!想要抓住本姑娘,再吃百年的米吧!略略略”
她语气嚣张,像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在哪儿似的。
“妈的,快追!”
这般挑衅谁能不上当,后头两个守卫低低咒骂了一声,疾步跟上。
几人追逐间,在寂夜里分外热闹。
“走!”
见三人跑远,方存熙起身拂了拂方才袍上沾的灰,伸手拍拍渭水肩膀。
原是一出调虎离山啊?渭水微微出神。
他走出几步,回头,见人还愣愣地蹲在原地,不禁失笑:“呵魏姑娘赖着不走,是还要在下抱你进去么?”
下一刻,未等她反应,他动作极快,闪身至前,直接捞起她就施展轻功跃上。
骤然晚风拂面,身旁的景色飞速倒退,渭水回神时人已经在半空中了。
轻功?!
从未有过这般经历的她,本就憋了许久,这一下是真的惊叫出来。
而头顶,又传来那人的笑声。
这方少侠功夫极好,臂膀有力,身上揽着一人在那屋顶上起落却不受任何影响,甚至为了不踩踏瓦砾发出声响,只挑屋脊上仅一掌宽的窄道走。
渭水瞧他这样都走得稳当,心底实在佩服。
没一会儿功夫,二人已到了那三院后边,只因整座府邸只有那里亮着灯。
这府里头还有几个拿着火把巡逻的守卫,他们只得在被竹林遮挡的墙根处落下。
方存熙放开渭水,低声问道:“魏姑娘还未告诉在下,为何深夜只身前往此地?”
渭水扒着墙角,小心露出半只眼睛朝外张望,听到这话,眉头小蹙:“也不算深夜”但这不重要,她转头奇道,“我下工见同僚往这儿来,便好奇跟来瞧瞧。可是少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师妹她”
方存熙抱胸站在靠里的位置,月光透过一旁茂密修竹映在他身上,叫他整个人忽明忽暗。那双微垂的星眸半阖着,也不答,就这样一眨不眨盯着她。
渭水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心里嘀咕着怪人,又转回去看外边。
谁能料到,这三进的院子后头,竟还能秘密修一座高阁水榭,而左右两边,各有矮楼一栋,碧水亭轩,瞧着分外雅致。
此处不过巡卫三人,又地处偏僻,因而这巡卫时不时打着哈欠,看守很是松懈。
她凝神静心,轻咬牙根,努力剥离这其间杂音,仔细听去。除去水流声,巡卫走路声,而其中最明显的却是不远处水榭中的鞭笞与嘶喊!
渭水耳根发麻,拧眉回头:“方少侠!”
“嗯?”方存熙仍是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却懒得管这:“可否带我从屋顶上过?去那边的水榭阁楼。”
“可以。”意料之中,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却有前提,“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过去的目的。”
渭水闻言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