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岁岁同归
彩色霞光, 万里暮色,第二场盛会有条不紊。
远岛远山一片朦胧墨色,浪花翻飞白色细沫。
无边无垠的白沙滩沿岸摆了临水宴, 十几张长桌按照特定位置依次摆放,一字排开后在尾部延伸出两笔,无人机自高空俯瞰时,恰好是字母Y。
素白餐布垂平, 菱纹切割的高脚杯和错落的奶黄长烛次第摆放, 连绣球和栀子花上的露珠都跳动着暖融融的光晕。
沈意换了条正红色大露背的挂脖长裙,每个伴娘都在她的第二套装束上花了心思。
侧边半扎发里缠着的是姜南送的Rivière传世钻石项链,范克里夫古董款,自然光下只泄出匀净清透的冷光,走动时则会淌成流动的火彩光河。
时予笙和谈婳联手改了妆容, 在眼下点了颗痣, 沙滩上巨大篝火映入眼底, 更显那双泠泠杏眼美艳不可方物。
“宝宝。”
林越洲一行人正在招呼宾客。
来的人都是国内外亲近的一批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要循,相处得也更恣意些。
知道他无心于此, 也不多打扰。
沈意拎着裙摆赤脚踩下沙滩,飞扑到他怀里, “好看吗?”
“我很难昧着良心说不好看。”林越洲勾了下她发间垂落的一截钻链, 挑了下眉。
蛊惑人心地一下。
尤其是他现在的造型,光洁的额头,利落的发丝, 分明是侵略和危险并存的味道。
语气却玩味而虚伪,贼反差。
沈意笑弯了腰,整个人挂在他小臂上。
无奈又好笑地一声气音, 落在她头顶,他伸手控着她的后背,刚想打趣她对自己今天造型的迷恋程度有些离谱,掌心忽的传来一阵冰凉。
那是条钻石身体链。
有拼接的痕迹,应该是几条钻石项链改的。
铂金细链相互缠绕,自然承托的钻石浮动在红色裙摆之间,光芒跃然,林越洲指腹捻过她腰窝处的吊坠,大致分辨形状是兰花。
Cartier经典兰花系列拍卖款,其中大部分都被宋知然和夏桐收走。
不用问,这也是夏桐和宋知然的杰作。
林越洲眸色暗沉了瞬,把人往怀里带了些。
单薄的衣料摩挲,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链条在她身前勾勒出的线条走向,低头深深看了沈意一眼。
低哑的嗓音带着磁感,“难不难受?”
沈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蹙了下眉尖,林越洲箍着她腰间的手一松,兰花吊坠贴回了她肌肤上。
“不难受啊。”
沈意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身体链。
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澄明清亮,格外兴奋,“我还挺喜欢的,前后都很漂亮,我……”
她压低声音,见周围无人,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我把它当作今晚给你的新婚礼物。”
话音刚落,沈意就红了耳垂,矮身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奔向篝火。
随风飞扬的发丝和裙摆相互交织,一行人踩着柔软的沙滩,牵着爱人的手,围绕着篝火在当地管家的引领下跳起了当地的礼舞。
城堡内管风琴随之奏响。
低音如沉雷轰鸣,高音如溪流清冽绵长,多层声部交织,既有庄严肃穆温的震撼也有温润空灵的温柔。
千音齐鸣,万山回响,合奏浩浩,天地共鸣。
火光燃烧间,彼此熨帖的体温愈发滚烫,沈意勾上林越洲的脖颈,枕着他的心跳,声音极轻。
“林越洲,我爱你。”
“谢谢你愿意爱我,沈意。”-
■蜜月■
婚礼结束后挺长一段时间,沈意和林越洲都没回国,成日“厮/混”在一起。
今天在瑞士琉森湖畔泡温泉,明天在奥地利赏阿尔卑斯雪岭松林,半夜一时兴起想去看天空之镜,私人飞机第二天一早就落地Bolivia,转头又在威尼斯水巷听贡多拉摇橹。
算是蜜月,也是纯粹的二人的世界。
但每日必做的一件事。
是爱……
林越洲还刷新了各种玩法,主要得因地制宜,温泉里水花四溅的激荡,小木屋烈火干柴的悱/恻。
被按在落地窗前,沈意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贪恋那一时的凉意,下意识贴近想缓解飙升的体温,下一秒就被扣着腰身捞回。
他总这样,不让她好过还打着为她好的幌子。
“宝宝,别着凉。”
话说的足够贴心,指尖却意味深长地拨了下她腰窝上坠着的兰花吊坠。
分明是钻饰,擦着她肌肤时软的跟羽毛似的,无端激得她浑身轻颤。
这玩意儿是他特意带的。
那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开始前,林越洲特意叮嘱姜南让她把夏桐和宋知然这俩疯女人带远些。
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招都教给她。
结果最受用的人,是他。
沈意当晚倒也没多抗拒,她只觉得新鲜,而且用在她身上,确实漂亮得没话讲。
但她无法理解的是,这玩意儿怎么就成为了林越洲的兴-奋-剂,往她身上一套就是无休无止的侵略。
他循序渐进的尺度,堪比温水煮青蛙,把握得恰到好处,每每让沈意觉得浅尝辄止足矣。
才猛然惊觉。
游戏,才刚刚开始。
婚前求饶的那些手段虽拙劣,但林越洲姑且还会心疼,只是婚后的本性暴露,才让沈意觉得这人是个纯粹的混账。
为了叫停,她软话说尽。
不论是哥哥还是老公,不论是王八蛋还是老畜牲,这些称呼在眼下光景看来,与调-情无异。
林越洲只会变本加厉地索/取,或者坐实人设。
她几乎每次都昏睡过去,对最后几次的战况如何,一无所知。
这一次,她醒得早了些。
木屋外的雪已经停了,积压的雪压断了树杈,这才惊醒了床上熟睡的沈意。
不敢睁眼,怕林越洲又起了某些好兴致,可人不睡在她身边,心里又总是惦记。
她悄悄睁开眼,在房间里寻找他的身影。
室内的空气净化系统一直开着,可室内那股甜腻的余劲还没散,满眼的凌乱无序。
林越洲臂弯上挎着她换下来的衣服,正弯腰捡起地毯上的床单,浅灰色的丝缎上,洇开一大圈深色的水痕。
木屋独立于私人领地,他特意没让佣人同行,为的就是绝对的独处空间。
随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到外间,回眸时恰好对上床上那双茫然而紧随的眸子。
微弯的含情眼一挑,吓得沈意连忙阖眼。
她刚醒那会儿,林越洲就有所察觉,只是夜已深了,不想再折腾她,眼下她眉头紧锁佯装熟睡的模样,反倒让人起了逗弄一下的心思。
“长大了,反倒爱尿床了。”
刻意上扬的尾音,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笑声,听着就让人攥紧了拳头。
沈意不敢动,也不敢反驳,只是默默又往被子里钻了钻,不想面对这一切。
他见沈意执意装睡,还在继续,“小没良心的,自己享受完倒头就睡,还要哥哥……”
“林越洲!”
沈意从床上惊坐起,抄了软枕朝他砸过去,又气又急,“你别再说了!”
“怎么了?”
林越洲轻声一笑,稳稳接住抱枕朝她走近,单膝跪在床沿,凑近那张气鼓鼓的脸啄了下,反问道。
“哥哥那句话说错了?”
过近的距离,连呼吸都扰得人心烦意乱,他偏偏要把话说予她听。
“是没享受到,还是哥哥没帮你弄干净?”
“……”
沈意气得不行,还没法反驳,抓起被子躺了回去,思虑半天,也只敢骂一句,“老东西。”
这话说的挺没底气的。
因为林越洲除了年纪大她四岁以外,完美到挑不出来任何短板。
沈意也真挺好奇这点,于是趁没什么睡意,拉着人到地下影音室看电影打发时间。
看的是《憨豆先生》
沈意无聊的时候经常让林越洲陪她看。
她枕在他大腿上,笑得不行,拿他的衣角擦眼泪,勾着他的一根手指晃悠,挺随意地问出了口。
“哥,网上都说男人过了25就60了,为什么你27了身体素质还这么好?”
林越洲低头捏了捏她的脸,有些好笑。
“因为我娶的太太年纪还小,不能让她总嫌我是个老东西。”
沈意瘪了瘪嘴,小声嘟囔,“还不是你除了这点无懈可击,我找不到别的词骂你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如此。
林越洲望着大腿上那个因为时差和高强度体力消耗再次陷入沉睡的人儿,无声勾了下唇。
即便是在无意识地睡梦中,她也没有松开手-
■惊喜■
这事儿还挺突然的。
沈意刚在沪上过完25周岁生日,正着急回京跟进自己接手的第二个大制作项目落地,忙得有些不适。
起初只以为是疲劳过度和气候影响的小感冒。
但林越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他蹲在床边,掌心抵着她昏昏欲睡的小脸,声音格外哑,也格外轻。
“宝宝,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沈意正乏着,随手胡乱拍了下他作乱的手,瓮声瓮气地哼了声,“又不是没感冒过,大惊小怪。”
久久没得到回应,她这才睁开了眼。
记忆中,那是林越洲从未有过的神情,愧疚和自责,几乎把他那双漂亮的温柔眼覆得面目全非。
漆黑暗沉的瞳色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沈意后知后觉,特别配合的起身裹紧外套,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极其配合,做完了所有检查。
等待的过程十五分钟不到。
林越洲始终一言不发,脸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只牵着沈意的手坐在沙发上。
走廊外站满了医院领导,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沈意反应慢了半拍,也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刚抬头看清来人,对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生给了林越洲一拳。
极狠的一下,林越洲连退几步才站稳。
“哥!你疯了!”
沈意脑袋嗡得一声响,什么困意什么感冒什么困惑全散了个干净,连忙挡在林越洲身前,拔高了音量喊道。
“姜南能怀孕,凭什么我不能!”
“沈意你让开!”
沈季序想掰开沈意,又怕力道太狠伤着她,一时进退两难,沉郁的眉宇间隐有杀意。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意虽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有什么秘密,但也不能看着他继续对林越洲下死手。
好在姜南和主任医师来得及时,阻止了这场闹剧,也带来了检查结果。
出乎意料,却又在预料之中的惊喜。
沈意怀孕了-
真就挺惊喜的。
她婚后没多久就经常和林越洲提起宝宝的事儿,尤其是半年前姜南怀孕,把她羡慕坏了。
说不上是喜欢,就是一时兴起的好奇。
好奇自己和林越洲的宝宝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像自己还是像他,也好奇林越洲当爸爸的样子。
她想象不出来,总觉得很新鲜。
“沈季序,你不许再动手了。 ”
沈意被接回家后,仗着闻沈林三家的长辈刚走,叉着腰狐假虎威地训话。
“作为舅舅,难道你想看到小外甥幼年丧父吗?”
“也不是不行。”
沈季序怒气散了大半,袖口随意往上翻了几折,懒懒散散地搭在沙发上,掀了掀眼皮。
“言而无信的父亲,不如没有。”
他冷哼出声,对林越洲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嗤之以鼻,甚至觉得刚自己下手轻了。
也是在回家路上,沈意才知道沈季序在婚礼上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是怕林越洲起歹心失分寸。
“我比你更懂男人,意意。”
自打苏里南回来后,沈意就一直在调养身体,但当年高浓度大剂量B-utyacid所造成的副作用无法被彻底代谢,这也势必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影响。
不致命,也无关痛痒,可一旦有其他异常症状出现,沈意将承受的,是成倍的痛苦和危险。
接亲当天肯松口放过林越洲,也是因为林越洲答应沈季序,孩子的事至少会在她25岁后再考虑。
所以这两个孩子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做好准备。
是的,两个,一对异卵双胞胎。
沈季序抵达医院后,先去了医师办公室,先一步拿到报告,怒火中烧,这才有了后面的一拳。
“是我想要孩子。”
沈意知道他心疼自己,敛了脾性也软了语气,一遍又一遍重复,“哥,是我想要,不是他。”-
京城这几年风云变化,拔起了多少新贵又没落了多少家族,不能惹的也就那几位祖宗。
这序列中唯一的红线,只有沈意。
尤其是孕期这几个月,不说闻沈林三家高度重视,其他几家人也定时定点派人来探望,更别提其他势力了,从北沿南再到港澳海外。
从怀孕到生产,各方示好就没断过。
说是京城小皇帝都太轻描淡写。
出行动辄十几号人跟着。
保镖团队都是纪队和闻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医疗团队全天24小时待命,被呛咳一声就弄得像地震似的,生怕这小祖宗出什么岔子。
沈意开始也闲不住,想继续推进项目。
她一去景和,长久不在公司内部现身的傅景明就会突然大驾,让整个项目组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下头那些做事的连口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出什么纰漏。
鬼鬼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说再多也只会摇头,“不行,我得保护你和宝宝。”
耽误了项目进度不说,沈意心里也过意不去,干脆居家办公了。
前三个月不显怀,激素影响也不严重。
沈意只觉得林越洲太小心翼翼了,好言相劝不听,或许是初为人父的紧张。
干脆随他去了。
她对怀孕有实感,是在第六个月,两个宝宝倒是很乖,没怎么闹腾。
闹腾的是沈意。
恶心水肿食欲不振这些不良反应倒是没有,但奇思妙想倒是越来越天马行空,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林越洲身上。
有次半夜,她呼吸不畅也不出声,自己乖乖坐了起来,不想吵醒他,只点了盏阅读灯,坐在床头无声掉眼泪。
特别安静的那种。
林越洲翻身时没摸到她,惊醒后看到默默抽泣的沈意,吓得不行,连忙起身安抚她的不安情绪。
他把软枕垫在她身后,动作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耐心询问缘由。
沈意也不吭声,只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委屈到不行。
半晌,林越洲才从她嘴里套出原因。
“你可以再梳背头然后唱英文歌给我…给宝宝听吗?”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估计她自己也觉得离谱,所以才不敢说是自己的想法,拿两个小家伙儿出来当挡箭牌。
林越洲又心疼,又无奈。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心疼她居然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还不如这两个刚成型的受-精-卵。
至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情低落,经常发生在孕中期的半夜,而林越洲也逐渐掌握了她的想法和……
使用方法。
有次沈意半夜转过去问责林越洲。
“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会抱着我睡的,你现在都不抱着我了,你不爱我了。”
林越洲一句话没说,只播放起沈意五分钟前的录音,“你身上好热,离我远点,别挨着我。”
沈意:……
除了委屈和想一出是一出的情绪强烈以外,沈意有段时间特别想找人吵架,可周围人从小到大都顺着她,更别提现在还有怀孕这个Buff。
在院子里散步被自己绊了个踉跄,都不用林越洲开口,管家和王姨就已经连夜把整座别墅的路面铺上地毯,用高精仪器来回确认平整度。
压根没人敢惹她,也没任何让她不顺心的事。
于是她学会了,没有问题就制造问题。
“林越洲,你能不能出个轨?养个小情/人之类的?”
“……”
林越洲无声看了她一眼,舌尖抵过后槽牙,愣是被气笑了都没拒绝,“可以,你打算让我养谁。”
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沈意掰着手指想了一圈,得不出结论,他身边总共也没几个女的能近他的身,他肯放低身段说话的那几位圈中好友,现在也都各有归宿。
她也觉得,让林越洲去破坏别人家庭不好。
深思熟虑后,沈意恹恹地躺了回去不再出声,只是大脑飞速运转。
十分钟后,她猛地直起身盯着林越洲,眼睛漂亮得不像话。
“出轨不行,那你能出/柜吗!”
“沈意,我看你是欠…很久了。”
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不行,他早前就被沈意猜测过取向问题,要是真为了哄她去演这一出,更解释不清了。
他合上电脑,迈向她。
指尖抵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挑,嗓音冷得在三伏天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听说孕中期胎儿稳定,可以做些亲密事。”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目光一落,欲气难掩,“宝宝这么问,是因为想了,对吗?”
“林越洲,你别乱来啊!”
与常理相悖的是。
沈意孕晚期出奇的平和,和早期的随性、中期的起伏截然相反。
在听到林越洲说起她让自己做的那些时候一度矢口否认,表示绝不可能。
“我看上去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林越洲望着她心虚却死要面子的小表情,轻笑出声,顺着她往下演。
“是是是,我老婆是天底下最讲理的宝宝。”
■有惊无险■
这两个孩子的生产过程,其实并不顺利。
林越洲却未卜先知似的。
国内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和全线医疗资源,私人血库也提前备足了血。
所有预案他几乎都做了一遍,仍犹嫌不足。
换言之,他好像提前预判到了。
产后的一声呛咳,血氧下跌,心脏骤停,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全员多学科操作同步抢救。
那天晚上,连下了十几条病危。
几乎在半个小时内惊动了整个京沪两地。
各方各势几乎都到了,小小一间走廊全是人,都在想办法各地急调人调血。
私人血库紧急启动大量输血预案MTP,高级生命设备介入,ICU脏器保护,启动CRRT床旁透析清除体内羊水致敏物质和毒素。
整整17个小时的抢救,几乎是把沈意全身的血都换了一遍,才将人鬼门关带了回来。
最快速度的抢救和一点点上天眷顾的运气。
有惊无险。
沈意昏迷将近10个小时,林越洲寸步未离。
不说话,也不离开,只守在医院,没有分毫多余的情绪,只沉稳地处理着所有事情。
冷静到近乎极致,也近乎麻木。
直到沈意从icu病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哭到浑身都在发抖的林越洲。
他跪在床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沈意……”
狼狈不堪的一场失而复得。
“别哭。”
沈意累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是印象里,林越洲最狼狈的样子。
狼狈到,好像他要失去她了-
沈意后来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听他们心有余悸地说起,只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以为是梦境。
小时候许多模糊的画面,依次闪回重现。
“但凡换一个人,后果不堪设想。”
谁都没有把握,能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从阎王爷手里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沈季序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难得耐心地和她说起,“定婚期时,那老头给你批了一卦。”
他说的是婚前出现在林家书房的老者。
沈意的声音落得很轻,也不太在意,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了句,“卦象如何?”
“留存神识,福根深厚。然命中死劫未过,丧喜双至,如遇良缘积下回头福,则岁岁坦途,再无烦忧。”
“若不过……”
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难怪那天她见到林越洲时,才会撞上他阴鸷嗜杀的狠戾面,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作派,只有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才会失了分寸。
也难怪婚前恒洲资本会主张公益捐赠B-utyacid拮抗剂。
“哥,那你呢?”
沈意眨了眨眼,气息很轻,“你信吗?”
“我不信神佛,你知道的。”
沈意望着他不自然地闪避的视线,弯了弯唇角,没点破他的身上残留的寺庙余香,也没拆穿他。
她生产当晚,沈季序因公在外地办事无法回京,听到京城急电,几番生出放下所有的念头。
但他不能。
他肩上除了沈家以外,还有当地民生。
于是在那个深夜,一向不信神佛的人一步一叩首地登上了当地最有名的观音山,只求菩萨显灵,救下他的妹妹。
天色将明,晨光熹微之际。
沈季序双手合十,跪在寺门前,金色的光辉落在他被晨雾氲湿的肩身,冰凉到颤抖的指尖触及微弱暖意。
寺门打开,华发老者缓缓将他扶起。
不问来意,不问因果,只微笑着朝他颔首,“生死有命,命由天定,福自善出,万般如是,施主请回吧。”
沈季序眉心一拧,扼住老者的手腕,想要问个究竟,“我妹妹她……”
老者没挣,也没恼,淡淡开口,“施主请回。”
寺门在他面前合上的瞬间,手机上接连传来姜南的消息。
【沈意一切平安】
短短四个字,足以让他视线模糊,一遍又一遍确认上面的名字和紧随其后的喜讯。
无力地跌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还好,还好。
他跪在门前,沐着金色朝阳,伏身低下,“我这一生败絮兰因,不求庇佑,只求上天垂怜。”
“吾妻姜南,吾妹沈意,四时福绥长伴,岁岁清宁无忧。”
■宝宝■
沈意那出了岔子,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在她一人身上,直到第三天,一行人才想起那两个小团子。
“不知道。”
林越洲连头也没抬,只在床边守着沈意,视线不肯移开片刻不说,连喂个水都不肯松手。
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沈意是真想笑,回头看了眼病房内一票人,轻声问他,“你就不想去看看他们吗?”
“看过了,没兴趣。”
“那万一长得像我呢?你也没兴趣吗?”
他精神太紧绷了,连着几天没合眼,沈意也心疼,软声往他怀里钻,撒娇似的蹭了蹭他心口。
“我没事了,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林越洲任由她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眉心虚虚滑过,眷恋那般温香玉软,顺势贴近,吻了下她的指尖。
“替代品,跟你比起来,不值一提。”
敢情这两个赚足京沪关注度的小太子和小公主在亲爹嘴里就是俩替代品。
不过说归说,这俩小家伙儿还真跟沈意长得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妹妹,生了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泠泠明眸,也不惧生,隔着防护玻璃看见一群人围着她也不哭闹,反而好奇地伸了伸手,想抓抓看。
“哎呦喂,哎呦喂。”
林亦见林越洲抽不出身,很自觉地当起了这俩小家伙儿的守护神,从沈意生产到现在,一直守着。
偶尔也会被哭声扰得崩溃,但每次只要看到小家伙儿的笑脸,就软成一副不值钱的死样子。
“德性。”
付野好笑地嗤了他一句,默默把自己准备的两枚金锁交给随行的月嫂和佣人。
“你别说,这小子还真跟三哥长挺像。”
江俞白把夏桐带到身前,指着正在熟睡的哥哥笑道,“我估计长大也是不好招惹的主儿。”
“还真他妈像。”
靳让闻言,往哥哥那儿瞥了眼,眸色止不住地往下沉,连嗓音也是。
看着那张林越洲又装又阴又招人恨的2.0缩小版,总让人想起学生时期两人爱恨情仇的往事,冷哼出声。
“长大估计也是个讨人嫌的。”
嘴上嫌弃,手上的逗弄却一点没停,“小家伙儿,千万别跟你爸学坏了,长大没人要。”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知然松开他,不由分说便是一掌拍在他心口,“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是啊二哥。”
夏桐倒还挺喜欢这俩小家伙儿的,妹妹似乎也喜欢她,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似乎是觉得她为哥哥出气很酷的样子。
“老三和小妹至少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不像某些人似的,不是在惹老婆就是找老婆的路上。”
“夏桐,我看你结婚后更像条疯狗了。”
一旁的江俞白轻啧了声,挑衅似的挑了下眉,正要出声,就听到身旁人一句。
“二哥和我,彼此彼此。”
这伙人吵吵闹闹的,没一刻安生,一心只想看新生命的付野和谈婳忍不住对视一眼。
心说早知道和老四一起来了,落个清净。
傅景明时予笙和纪队因为工作关系,来的稍晚了些,恰好月嫂把宝宝抱到沈意病房里。
前些日子她们只顾着在病房外担心,也怕诸多不便不好靠近,眼下见她一切都好才松了口气。
傅景明把一对龙凤双生的平安扣分别放在了两人身边,看了看沈意,又看了看孩子,忍不住连连感慨。
“我们的小奶团子都当妈了,还好像你。”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被推门而入的林越洲听见,不动声色地靠近,吓了他一大跳。
“怎么,我长不好?”
他挑了下眉,刻意挑事儿似的反问,“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小奶团子,眼光不好才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傅景明很想反问一句不然呢。
最后还是时予笙觉得两人在病房拌嘴影响沈意休息,这才开口劝和,“他的意思是,团宠后继有人而已。”
林越洲看了眼沈意身边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把他的位置占了个遍,没留一点他容身之地,莫名有点不爽。
“我看未必。”-
沈意出院后,这俩兄妹的名字才正式定下来。
养胎那会儿准备了挺多版本,各有出处和寓意,也请三家长辈都看过,只是一直拿不准到底要用哪个。
最后是林越洲从她给的名单里挑的。
哥哥林贺璟。
妹妹林姿悠,小名林也。
沈意还好奇过这个事儿。
林越洲一笑,只是从客观因素解释,“我看那小子以后可以从商,这名字衬得起他。”
这话一出口,她这个当妈的先不乐意了。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煞有介事地从他手里抽出吹风机,又把人往外推了推,满脸鄙夷。
“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还重男轻女啊?”
他们这些人,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显赫家世和顶级背景,代代更迭,拥有的只多不少。
而越身居高位,受到的约束和限制则越多。
沈意能从一而终的恣意自由,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涉足权力场。
但这话真冤枉他了。
林贺璟在商业上似有超过林越洲的架势,尚且小学的年纪,就已经展示过自己阴戾狠绝的手段。
不过他和他爸不同的地方在于,林越洲善藏锋,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能在谈笑风生间让对手走入局中再一招摁死。
但林贺璟不需要藏,更不屑于藏。
他在这点上很像沈意。
早前一场面向中学生的金融实践虚拟赛,线上进行的,林贺璟觉着无聊给自己造了个假身份逃过组委会审核成功参赛。
12个小时利用规则和垄断限制漏洞套出318万美元排名断层第一,觉得没意思又把目标转移到其余参赛选手的代表公司。
接连吞并收购,第二天就逼得大半选手自闭退赛,一度成为那场虚拟赛中的杀神。
没想到觉得对手太弱不想玩了挂机一天的林贺璟还是断层第一,导致组委会在颁奖前联系不上他,这才拜托MASK的人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京城财神爷那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儿子……
当时他被林越洲一个电话叫回家,还以为自己妹妹又在外面惹事把锅甩他身上了,赶回家才发现是这档子事。
知道事情原委后,他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觉得是对手实力不行才让自己暴露。
“爸,我已经挂机一天了,我也没想到他们能菜成这样。”他还有些恼,气得直跺脚,后槽牙都磨出响来。
“不然我也不会被你和六叔发现了。”
林越洲无言以对,虽然也觉得欣慰,但依然拿出一套说辞来教育自己的儿子。
只不过,林贺璟对自己亲爹的了解程度比他的自我认知更深。
“爸,我这用的还是你十年前恒洲使过的招,他们但凡多看点有用的商业套路就能轻松打败我。”
他耸了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自己把握不住怎么能怪我呢?”
沈意听完,有些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这脾气这语气这手段,简直就是林越洲和自己的pro史诗级加强版。
她都能想象到自己儿子说这话时的死样子。
“怎么不说话了?”
林越洲哑然失笑,从她手里抽回吹风机继续帮她吹干头发。
“那小也呢?”
沈意依然想为林姿悠争取点同等的权利,至少不能跟自己似的当一辈子受尽万千宠爱的花瓶。
她不服气,要林越洲给说法,“我的宝贝女儿输在哪里。”
“小也未必看得上恒洲资本。”-
说来也怪,林姿悠打小就是十项全能的那种标准继承人打法,悟性极高,说什么都一点即通。
但唯一一点,她不像沈意那么鲜活灵动。
虽有着相似的容貌和眉眼,但林姿悠把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发挥到了极致。
手段够狠,性子够稳。
更致命的是,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在商业上比不上自己的奇才哥哥,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她往后,势必要从政的。”
不是林越洲和沈意期望的,也不是闻林沈三家任何人干预的,而是她自己选的。
沈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眼里嘴甜又可爱的小奶包子,连一个人睡觉都做不到的小可怜鬼,怎么就成了林越洲嘴里的狠角色了。
“妈妈……”
一声小奶音,从门缝幽幽地冒了出来,带着点委屈劲儿。
镜前的两人双双回头。
林姿悠正拖着彼得兔的耳朵穿着成套的卡通睡衣站在门外,肉乎乎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无辜又可怜。
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小嘴巴往下瘪着,连话都说不太清。
“妈妈,我今晚能不能在你们房间睡。”
沈意回头看了眼林越洲,挑了下眉,还在消化林越洲的话和眼前的景象,总觉得有些匹配不上。
林越洲拍了拍她的肩,朝门边走去。
没抱她,只是蹲下来耐心地和她交流,“小也,爸爸说过你是大孩子了……”
林姿悠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权利。
她拖着自己的彼得兔,呜咽一声扑倒在林越洲怀里,埋在他心口抽泣着,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只是颤着声线软乎乎地喊了一声。
“爸爸……”
林越洲真就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故地重游■
又一个在沪上过的新年。
今年沈意带孩子回来,一向喜清净的老爷子老太太更是着意在家里添了不少东西。
甚至在后面打造了一片人造雪景。
五个孩子在雪堆里欢闹,玩得乱七八糟,而沈意和林越洲则出门重游故地。
古刹临近年关,只在特定时间对外开放,他们来的时间不巧,已经闭门了。
沈意原本还在惋惜,不能去还愿了。
下一秒,寺门大开,清冽而自然的袅袅余香混在冷空气中,主持双手合十朝二人行了礼。
“恰逢其时。”
林越洲牵着她往里走,迈上雕花台阶,走过青瓦红墙,站在钟塔之上俯瞰一切。
“你说来还愿,但你当初的愿望好像没实现。”
几年前因为纽约混乱一夜断联又重逢的两人,不得不一起上香祈祷,当时林越洲问她,她说自己没什么心愿。
就真的没有任何心愿。
不是无欲无求,而是她什么都不求,不求名不求利,该有的都有了,想要的动动嘴也都会有。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求些什么。
所以她和林越洲在佛前跪下时,她什么心愿都没说,而是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身边人。
看着他的侧脸,又好像有了答案。
走出大殿后,她选择避开林越洲独自步行,在殿内取了祈福红绸写了内容,正想挂在古树上,迎面便碰上了林越洲。
突然的小插曲,她没来得及把红绸挂上去,只好挂在了千龙池旁那棵反季开花的状元桂上。
她没反应过来林越洲的话,特别诚实地点点头,“已经实现了呀。”
“哦?”
林越洲挑了下眉,不太走心地扫过她,带着极淡的笑音,“我没净身出户,你没坐享其成,也叫实现了?”
这人怎么记仇到现在啊!
一句气话而已,他竟然真的记了这么多年!
沈意一噎,忙赔着笑脸顺他的毛,生怕这人又小心眼抓她的错处,“气话都是反着来的,我挂在树上的实现了不就成了吗?”
“写什么了?”
一招连着一招,顾得上未冒出的火星,顾不上他给自己下的套。
微怔的一瞬,连动作都顿在原地。
其实那话放现在来说正合适,只是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写了。
“没什么。”
沈意企图用老办法,钻进他怀里,靠撒娇萌混过这一关,她蹭着他的颈侧,软哼了两声。
“你别问了。”
“好,我不问了。”
林越洲拨了拨她的脑袋,“这次轮到我写了。”
不继续刨根问底,沈意自然高兴。
也不在意他想些什么,只是安安分分地在一旁陪着,歪头看他写字。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尤其是毛笔字。
越往下看,沈意的脸色就越僵,诧异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直至停笔。
“林越洲你!”
那年千龙池边,沈意挂完红绸后被沈季序叫走,而林越洲却重走了一遍她的路。
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抹红痕。
“怎么了?”
林越洲一双含情眼,温柔到骨子里,“只许你用这句话?还是说,某人要承认在我们没确认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很爱我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气氛烘托到这个程度,承认也太丢面儿了!
沈意别开头,从鼻腔里哼了句,“才没有。”
“走吧。”
林越洲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走到殿外把红绸挂在了那棵古树下。
“走吧,回家陪宝宝过年。”
相依的身影走下高台,万千红绸自头顶翻飞,铃声与钟声重叠,拨乱湖面平静波光,倒映过往美好时光。
岁岁更迭,岁岁同归。
唯愿林越洲/爱妻沈意
纵揽山河,风月满怀,岁岁与我常相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