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更盛,热闹如席上焚香。

    我亦含笑与之共饮,仿佛适应良好,举止合宜。

    只是这笑意落在唇角,却未曾落到心底。

    李昀摇摇头,似是无奈一叹:“战场上,敌人闻我皆惧,说我冷面杀神。朝堂之中,官员见我皆避,说我杀伐果断,不近情面。倒是第一次,有人夸我貌胜一筹。”

    我挑了下眉毛,本想回他一句:将军不记得了吗?你年少初归,凯歌入京,万民夹道相迎。那时便有‘玉面将军’之称,多少人倾心折服?

    话未出口,心头却猛地一滞。

    一个如影随形般的人闯入脑海,二公子……林彦诺。

    心口仿佛被冰水一激。

    我倏然惊醒,神思回笼。

    这里是京兆府,是觥筹交错的宴席,是风头浪尖的局势。

    不是卫家,不是南地,更不是那个曾让我遍体鳞伤的深院旧梦。

    ……

    “那是众人畏惧将军威仪,不敢直言罢了。”我启唇轻叹,语气不重,听来却仿若真心在替他鸣不平。

    李昀闻言,笑意更深,整个人向前坐直了些,执杯起身,举向我:“既得卫公子如此夸赞,这一杯,我自当尽饮。”

    他说罢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杯中清液瞬息而空,明明是豪迈之举,却被他做出从容有度的风姿,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再来!”沈子宥一拍桌案,高声叫好,“今日真是借了卫兄的光。你不知,平日这尊神请都请不动,就算来了,滴酒不沾。”

    李昀轻笑:“行了,我平日皇命在身,一身差事,哪有几日得闲?今日也是难得。”

    沈子宥道:“那你倒说说,今日是怎么个难得法。”

    我也转头望他。

    李昀眼睛转了转,抿唇一笑,恍然间比那灯火还温软三分:“自然是……得知今日有故人在此,不请自来,求一序耳。”

    我的眼皮怦怦连跳好几下,在这样温润的笑容下强撑定力。

    我矛盾极了。

    一边被李昀这般自然的姿态搅得心神难安,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怀疑。

    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李昀除了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竟也是比戏园头牌还会做戏的角色。

    除非,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只能暂时抱着这样的心态。

    可我不是个好戏子。

    哪怕来京兆府前,我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周全。

    恰逢此时,珠帘“哗啦”一声掀起,一群穿得极清凉的姐儿和哥儿进来,笑语盈盈,香风扑面。

    顿时将席间气氛推至又一波高潮。

    每人左右便各坐了一位男女,姿态亲昵,柔若无骨。

    有人替我斟酒,有人拾果脯送到唇边,艳色撩人,香气缠绵。

    我下意识张口接了,却在果脯入口的瞬间,眼神仍旧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李昀双臂展开,懒懒搭在椅背上,不似纵欲,更像盘踞山巅的鹰。

    左右二人依偎在他身畔,他却毫无半点局促之意,反像是从容布控的猎者。

    他也与我一样,微张嘴唇,咬下果脯。

    可半眯起的眼睛,却似狼,在无人望向他时,悄然眯起,似在窥伺。

    我猛地起身。

    我还没修炼到火候。

    今日,已到我的极限了。

    “诸位见谅,在下酒力浅薄,改日待安顿妥当,必当设宴再叙。”

    我的话音一落,风驰已快步而入,眼疾手快地将我扶住,做足了样子。

    我无暇顾及席间众人的挽留与好言,只顾低头行礼,失了几分礼数,却也顾不得了。

    转身掀帘之际,我忍不住回头。

    隔着帘影灯光,我好像看到李昀沉静的脸,不复方才那般温润如玉,眉目间透出冷淡漠然。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因我已经转身,无法再去确认。

    走出琼台阁,夜风扑面而来,扑灭了满身酒气,也带走席间那些灼人的目光。

    风驰为我披上狐裘,温热干燥,是一直被炭火细细烘过。

    抬头望天,月亮大得惊人,像一口倒扣的银盆,清冷的月色让我回神。

    风驰拿出马凳,扶着我坐进马车里。

    待我坐定,风驰迟疑地开口:“爷,这位李将军,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微微阖目,没有应声。

    第18章 心跳如鼓

    西郊猎场,乃京中贵胄郊猎之地。

    绵延三十里,松林层峦起伏,猎声隐隐,旌旗在风中铮铮作响。

    上回我失礼离席,本欲打探的消息一无所获,倒叫我几乎当场失态。

    这一次再不能失了分寸。

    故而未待沈子宥再三邀约,我便主动应承下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天光如洗,虽冷,却干爽透亮,令人胸臆畅快。

    我方才靠近大帐,便有人自帐中疾步奔出,定睛一看,是沈子宥。

    “卫兄,怎么才来!!”他见到我眼睛一亮,亲昵地一手揽过我肩膀,“今儿这一身绛紫猎袍,英气逼人!走,带你去挑马,新运来的两匹高丽骢,可不常见。”

    我从善如流,跟着他手掌的力道一起向前走,身后跟着随身护卫和侍从,倒也浩浩荡荡。

    到了马舍,一眼便望见已有一人立于其间,竟是李昀。

    我心头微震,未曾料他今日也在。

    李昀一袭墨色猎袍,外披银狐毛裘,脚踏玄色牛皮靴,身姿峻拔如松,立于一匹通体如漆的骏马上。

    那马额前一抹白星,鬃尾如云流动,神骏非常,几如画中仙驹踏雪而来。

    “好神骏的马!”我不禁由衷赞叹。

    沈子宥在一旁大呼:“夜照!?”

    言未毕,他人已小跑过去,伸手欲抚马颈。

    怎料那马性情傲烈,见他靠近,猛地扭头,鼻端喷气如风,将他逼退一步。

    沈子宥摸了个空,只得讪讪收手,却仍目光灼灼,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缓步上前,先向李昀拱手见礼,随即也被那马所吸引,不由问道:“将军,这匹是何等马种,竟生得如此俊逸非凡?”

    李昀唇角微扬:“它唤夜照,随我征战多年。”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抚过马背,掌下动作极轻。夜照竟似听得懂他的言语,轻轻哼了一声,鼻尖去蹭他的鬓发,模样颇为亲昵。

    眼前人马相映,俱是气韵非凡。

    我不禁被这样的神驹所折服,不愧是战马。

    李昀抚鬃低语:“今日狩猎,也带它出来舒展舒展筋骨,平日里总将它拘在马舍,委屈它了。”

    这样一对比,什么高丽骢、西域良驹,都显得黯淡无光。

    于是,我只挑了一匹赤色小马,性子温驯,也好控制。

    一人牵了一匹马,我们自马舍缓缓而出。先在马场上纵马兜了几圈,既为热身,也为稳马性子。

    人也渐渐到齐,皆是那日琼台阁饮宴时的几人。

    沈子宥未另邀外人,大抵是怕我拘束。

    虽是第二次见,这些人倒都做出熟稔的样子,纷纷拱手致意,言笑晏晏。

    果然,众人如我一般,皆被李昀座下那匹夜照所吸引。

    “每回见将军跨马而过,夜照蹄风如电,那等英姿,真是叫人心折。”

    “是极,平日只敢远远观上一眼,今得近观,算是不虚此行。”

    许致亦牵了一骑大马,鬃毛雪白如絮,几乎与地上积雪融为一体,也是匹难得的良驹。

    他仍旧温和含笑:“我这匹踏雪,平日也算招人喜,今与夜照相比,便如清霜映月,终归逊色。”

    李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我在一旁看得分明。

    众人虽笑意盈盈,实则言行之间皆藏分寸,对李昀的敬畏之意,溢于言表。

    话语看似调笑,眼神却多是谨慎,小心翼翼,不敢长久直视,寒暄中多了几分谄媚与讨好。

    而李昀对此,好似也早已习惯,眉眼沉静,神色淡然。

    若说上次我尚存几分犹疑,那此刻我已能笃定无疑,李昀他是冲我而来。

    但李昀的来意何在?

    能够让他对我装作素不相识,神态自若。

    他身后,究竟是三皇子,还是太子?

    那许致呢,他又是立场何属?

    我一念未落,忽听人唤道:“咦?卫兄这马怎生小了许多?”

    我微窘,抬手摸了摸鼻尖,勉强笑道:“我骑术不精,不敢骑高头大马,怕一不小心摔下来。”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低笑,清越而短促,像雪中折枝,碎玉盈耳。

    我心头微震,本能地回头去看。

    李昀果然在望着我,眼眸低垂,眉梢轻轻向上挑起,那笑意像一根羽毛,擦过心口。

    我猛地屏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神色自若地转回头。

    风过林梢,一声鹰啼破空而来,声音分外清亮,划破四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