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浔是来报恩的,只不过眼下是多事之秋,他显然无法久留。
虽说不能待太久,但指点护卫队一些本事,足以应付。
他自己会武,在寨子里也与弟兄们训练过,或许不如正规军那般厉害,可就这十几个人,确实难不倒他。
沈青竺记着自己寡妇的身份,为了避嫌,基本不与他私下见面。
秦无浔依然是殷红豆‘表兄’,农庄里的人还以为他准备来投靠表妹呢。
没成想,这掩饰身份的托词,竟真的促成了一对兄妹。
殷红豆要认秦无浔当大哥了。
“你们要结义金兰?”沈青竺不禁讶然,真怕红豆被拐去做了土匪。
“那倒没有,”殷红豆摆摆手道:“姑娘有所不知,秦大哥也是可怜之人。”
他是听雷阙的少主不错,那是他五岁被救后收养的。
原本他也是官家小少爷,虽说不是京官,可家境殷实。
有祖父祖母叔伯爹娘,兄弟姊妹,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后来父亲被同僚构陷,锒铛入狱,母亲被觊觎,不堪受辱自尽了。
大伯为了喊冤向上揭发,无奈官官相护,什么证据都没用。
最后更是满门被屠戮,家财哄抢一空。
秦无浔那时才五岁,却也记事了,侥幸得救后,认了义父日日习武。
他十五岁那年,学有所成,便带着剑下山报仇。
那是他第一次斩杀贪官,散尽赃物,然而他一点也不痛快。
文人,最是虚伪。
口中仁义道德,吃得满嘴流油。
在听雷阙成长的十年,秦无浔不止是学武,还接触了许多消息。
原来在大塍,像他爹那样的小官,到处都是。
要么加入他们,同流合污,要么被排除异己。
他杀掉那么一两个贪官,用处并不大,因为那些人早已像蜘蛛网一样,罩住了这片山河。
就如同殷红豆一样,佃农千千万,多得是走投无路之人。
农户无田可耕,良田早就被权贵霸占了,被迫成为佃农,缴着高昂的租金。
沈青竺听着,不禁叹气:“都是可怜人。”
大塍问题确实很多,前世即便她没死,后面也是要过上苦日子的。
那些被□□劫的商铺,背后都是一大家子,所有人都在失去。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民间长大的太子,现身时能一呼百应了。
因为惊慌流泪的百姓们,在期盼着一位‘救世主’出现。
若是没有陆遮,或许听雷阙就是那枚火种。
殷红豆说,她以前对听雷阙知道的不多,都是口口相传。
她要被爹娘打死的时候,关在柴房里,饿得手脚无力,便想着能有一处容身之所就好。
沈青竺想了想,忽然又安心了一些。
这个国家还有救,有好几群人在想办法挽救它。
俗话说能者多劳,有那些人顶着,她只管守好自己的小家就行。
莫嵘最终没有进京,朝廷已经指派了一个将军率兵讨伐逆贼。
这其中,便有大皇子。
他们到底是被调离了人手,导致京城后方空虚,而背后之人估计早就渗透了城防,才能一举掐住咽喉,攻破皇城。
稻穗渐黄,秦无浔又要走了。
前来拜别之际,他留下一面听雷阙的旗帜。
“少夫人躲这里挺好的,底下人若出门办事,可以带上它。”
世道乱了,拦道打劫的流寇会越来越多,活不下去只能出去抢了。
听雷阙不敢说多厉害,但寻常的宵小之辈,看见便会忌惮。
沈青竺没想到他这样周到,让银铃接过那面旗:“秦公子又帮了我。”
秦无浔望着沈青竺,抱剑笑道:“我还会来的。”
银铃听见了一愣,低声问道:“姑娘,他是何意?”
秦无浔却是不多说其他,牵过他的马儿,一转身潇洒离去。
沈青竺的眉毛动了动,“红豆叫他大哥了,不得关照一下妹妹?”
“可是……”银铃总觉得,秦无浔的眼神不太一般。
他再来也不是为了红豆吧?
虽然顾及姑娘如今是寡妇,两人并未多接触,说话都不多呢。
但是人的眼睛,一颦一笑,就能传递很微妙的信息。
“别多想,也别乱说。”沈青竺扭头看她:“我说要给夫君守一辈子,并非开玩笑。”
“姑娘……”
四下无人,银铃属实忍不住了:“姑娘还这么年轻,又没有子嗣,余生那么长,早便劝你与三公子圆房,若能有个孩子,也是个盼头,可如今……”
“孩子么?”
沈青竺看向窗外的麦浪,道:“也不是不行。”
“啊?”银铃一脸不解。
沈青竺道:“家里有个孩子确实会热闹点。”
动乱后有很多可怜的娃娃,她可以捡回来养。
不过这件事要过明路就很难了,无法过继到她名下。
过继需要公婆同意,按照辈分,沈青竺在陈家排在末位。
没有长辈撑腰,又没有夫君帮衬,真想养孩子,就要各种折腾,面临刁难。
吕氏又不是陈三的母亲,巴不得他这一脉断绝才好,不可能答应。
即便那边点头了,那也不会由着她来挑选孩子。
银铃没想到姑娘顺着孩子这个话题考虑起来了。
而且居然怀有守寡一辈子的想法。
“姑娘才十几岁,怎能如此!”
大塍向来鼓励妇人二嫁,谁会画地为牢圈死自己。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沈青竺不多做解释,道:“外头好像有点吵,你去看看发生何事。”
银铃想着三公子那般好,姑娘一时放不下也正常,索性不继续劝了,只待日后再说。
不一会儿,殷红豆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姑娘大喜事!老周家的在东边挖到一个泉眼,竟是热的!”
徐庸来了之后就往周围开荒不少,种果树种菜都行,根据土质决定。
今日便是老周在东边开荒挖出一个惊喜!
沈青竺立即赶过去瞧瞧,那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真是热泉!它真是热的!”
“竟不知此处有泉眼?”
“我听说有温泉的地方,盖上宅子可金贵,少夫人是不是要发财了?”
“那是,都是大户人家才能享受的!”
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见着沈青竺,纷纷道喜。
沈青竺凑近一看,那泉眼本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老周用锄头翻了它,准备将石头挪去别处。
涌出来的水流还不小,伸手一碰,有点烫。
沈青竺让银铃给一笔老周赏钱,而后开始考虑,要如何利用它。
她询问了曹管事和徐庸。
曹管事的建议是盖一座宅子,把泉眼包进去,权贵的庄园都是这样的。
“少夫人可以自用,或往后想卖掉,也能得个好价钱。”
沈青竺点点头,又问徐庸:“你觉得呢?”
徐庸想了想,道:“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见,温泉水灌溉,冬日也能种出蔬菜。”
“种菜?”若是可行,便能将这个泉眼物尽其用。
寒冬下雪,正是蔬菜昂贵的时候。
因着温泉眼这个意外之喜,农庄里众人很快忙活起来。
沈青竺也不忙着大兴土木,建宅子什么的工期长,暂时先把汤池挖出来,周围弄上栅栏。
预设的布局是围绕汤池一圈开垦农田,沐浴后的热水流出,随着沟渠灌溉四周。
图纸是徐庸画的,呈现圆形,考虑到寒冬腊月,热泉流出太远也会没了温度。
以它为中心点的圆形设计,是利用率最大的方案。
沈青竺看完后,对徐庸这个人越发好奇了。
他不仅读过书,还很聪明。
殷红豆跟他学过认字,才叫他先生,如今看来,徐庸完全当得起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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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时,京城出事了。
沈青竺一直留意着,稍有风吹草动,立即约束合田庄的人,关上大门,哪都不去。
山谷里的消息有滞后性,沈青竺又记不得确切哪一天被攻城,等到她知道时,京城已经被叛军闯入。
如同前世一样,打着莫家军的名号,说是莫嵘造反了。
探听回来的老李,整个人脸色煞白。
他道:“我都不敢靠近城门口,远远看去一大片红褐色,都是发干的血迹啊!”
普通良民哪见过这等阵仗,纷纷四下奔逃,唯恐跑慢了!
随着叛军的攻入,许多流民跟在后头,涌入奉安关。
人一多,乱象便生。
饥肠辘辘的人为了活下去,哪还顾得上伦理道德。
拦路打劫,杀人越货,甚至逮着落单的孩童女子卖钱,什么恶事都冒出来了。
而在皇城被攻破之际,局面彻底失控。
自认得了胜仗的叛军欣喜若狂,他们把刀尖,对准了城中百姓。
天子脚下到底不同,比外地富庶,全都是小肥羊。
这伙人把脑袋栓在裤腰上,如今正是享受成果的时候。
贪念一起,个个都比恶鬼恐怖。
但还是与前世有所不同的。
前段时日沈青竺让殷红豆乔装打扮,入城给小乞儿们发钱,叫他们满大街嚷嚷有人要偷袭京城了。
基本没人信,但其中哪怕有一小部分人信了,就能有所防备。
兵贵神速,偷袭讲究措手不及,但凡对手提防一点,带来的后续影响便大不一样。
这次城门抵抗得更久了一点,虽然没改变什么结果,可援兵到来,也比预计的还要早。
几大城门喊杀震天,大概是陆遮的人,他们来了!
沈青竺不让老李靠近打听,别被当做探子给斩了。
她只觉得,自己成功渡过死劫了。
后续如何,只管交给有能耐的人去挽救。
许是因为紧绷的弦松下来,当晚沈青竺发起高热,病倒了。
合田庄有大夫,又囤了一些常用药,治疗风寒自然不在话下。
沈青竺灌了一碗苦兮兮的药汁,裹上棉被闷汗。
曹管事匆匆走了进来,问道:“少夫人睡下了么?”
“怎么了?”沈青竺的嗓音细细的,已经因为药效昏昏欲睡。
她打起精神,曹管事若无急事不会来打扰的。
“白日里有人撞见了几个人,在山谷外面探头探脑,穿一身短袄子,应是从路口处经过的。”
合田庄往山里走还有村子,这里虽然僻静,但小道还是有人经过,曹管事之所以上心,是因为那几人的穿着。
沈青竺顿时躺不住了,爬着坐起来,道:“曹管事细心,眼下不太平,不能不妨,立即让刘庄头派人出去警戒。”
叛军不会来这里,可不代表没有流寇,或是一些无赖村民。
发现山谷里有东西可以抢,估计心一横就干票大的了。
沈青竺把听雷阙那面旗帜翻了出来,道:“倘若情况不对,就把这个插到谷口去,叫人以为这里被占领了。”
若能引来忌惮最好,倘若不能,便随机应变了。
隔日,刘颐一脸后怕的前来回话。
“少夫人,昨日是个叫黑风寨的土匪来踩点!他们把山里的村子搜刮一空,抢走几个姑娘!”
“什么?”沈青竺撑着病体,眉头一皱:“他们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往何处去了?”
刘颐回道:“黑风寨是新出现不久的匪帮,比不上那些人多厉害的,这才进山搜刮,我打听着也有好几十人!”
京城那边乱,这伙人避开了武力强大了,跑城外村子捡点边角料。
沈青竺一手扶额,道:“既然他们没来合田庄,应该是忌惮听雷阙的旗帜。”
“估计是的,那伙人已经往南边去了,否则发现我们这个庄子,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刘颐原本还觉得少夫人胡闹,在庄子里养一群护卫,现在只恨人手不够多!
“继续警戒,没有与世隔绝,到底是不安全。”
大鱼吃小鱼,小鱼跑城外搜点塞牙缝了。
这僻静山谷都能被盯上,当真是吓人。
沈青竺喝了药困得很,入夜寒冷,她早早钻进被窝里。
她好似做了个梦,乱糟糟的,闷出一身汗,口干舌燥。
天黑漆漆的,想起来喝水。
沈青竺动了动,忽然发现,自己床帐内,好像杵着一个人影。
睡懵的脑袋瞬间一激灵,清醒了。
沈青竺张口要叫,紧接着就被一个温热的大掌给捂住了。
“是我哦,夫人。”
“!”死去的夫君半夜来找她索命了!
陆遮!
沈青竺知道陈三没死,不会把他当成鬼,但是没防备之下这样一幕,胆子都吓破了!
他出没时跟鬼有何区别,总是这样……
两人尚未对话,她已经被气着了,这人光是现身就足够惹来火气。
“唔……放开……”眼睛瞪了好几下,沈青竺理智回笼。
她开始思索,他怎会在此,不应该的……
陆遮的手还捂在她嘴上,语气讥讽道:“我派人去寻你,发现陈宅搬空了,这就嫁给听雷阙的人了?是秦无浔?”
什么意思,他派人去陈宅找她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