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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31章[VIP]

    “下回不安分开车就开除。”庄柳支着额头, 手指在他肩头戳了两下。

    周闯圈住他手腕捏了捏:“好的老板。”

    庄柳板着脸看向窗外,扬起右边唇角。

    和市区不同,敦煌的西线, 目之所及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车子像是被风推着走,吹着他们从阳关到玉门关, 裹了满身的尘土。

    风沙、碎石,构成了这日粗粝的风景。

    淡季的玉门关没什么人, 两人占了一整辆观光车。

    庄柳双腿随意交叠, 脚尖像钟摆似地晃动, 胳膊搭着椅背,外套下露出一截要,被浅绿的针织衫包裹着。

    周闯眯起眼, 重逢后就没见过庄柳这么肆意、轻松的模样。

    在满目的荒芜中,像是陈旧的斑驳画卷上跳跃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探身把挡住他眼睛的头发捋开,周闯问:“调岗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庄柳面向他, 一手压在头上护着帽子, 勾起一边唇角,“彻底解决。”

    周闯了然:“把他们炒了?”

    “炒了。”提起这事, 庄柳一阵畅快, 迎着风喊, “老子不干了!”

    周闯还没开口,开车的司机扭头喊:“老子也不想干了!”

    庄柳怂恿:“辞职!开完这趟就辞!”

    “辞了真只能喝西北风了!”司机一脸哀怨, “没人养我!”

    “都一样。”庄柳顺嘴接上。

    “不一样, ”周闯撩起眼皮, 认真道,“我可以养你。”

    车子刚好到目的地, 司机扭头怒视:“下车!”

    庄柳轻巧地跳下去,笑着回头道:“工作么,开心点。”

    周闯横跨一步挡到他身前,下一秒,观光车一下被开出越野的架势,扬长而去。

    庄柳憋着笑,弯腰替人掸去后腰的灰尘:“周总挺有先见之明。”

    “这都是轻的。”周闯笑着说。

    “说的是,要有人在我上班的时候这么说话,我会……”

    “可以了,”周闯抓过人,掏出湿纸巾给他擦手,“继续,你会怎样?”

    “会揍人。”庄柳打了下他胳膊。

    “我倒是觉得,”周闯握住他手腕慢慢摸索着,“他不是被你激的。”

    庄柳知道他说的是“我可以养你”这句,偏不接话,抬脚又踹:“松开。”

    周闯躲了下,没逼着问,却也没松手:“回去给你踢,不然待会开不了车,怕被开除。”

    “真敬业啊周师傅。”

    “为庄老板服务,应该的。”

    两人牵着手走在这座古老的遗址,四方形的小城堡在广袤的土地上有些突兀,像是骆驼的驼峰。

    湛蓝的天如一座穹顶,罩住了这片漫无边际的戈壁。

    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便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

    “恭喜结束河西走廊之旅。”

    耳边传来低沉的一声,庄柳抬眸,那人噙着笑:“庄老板对这趟旅程满意么?”

    “过得去,”庄柳扬眉,“什么时候走?”

    “现在。”

    周闯忽地拉着他跑起来,四面八方的风围着两人发出呜呜的声响,他们像是有自主意识的两粒沙,奔向属于他们的下一片戈壁。

    一小时后,两人到了雅丹魔鬼城。

    这里狂风更盛,如鬼气森森,勾勒出岁月的变迁,留下不同年龄段的雅丹地貌。

    下了大巴车,骑着电瓶车深入腹地,他们赶上了一场无与伦比的日落。

    落日像是一盏老式挂灯,高高坠着。

    灯罩经历了十万年的风吹没了踪影,留下灰蒙蒙的灯泡幽幽发着光。

    两人背靠背坐着,周闯忽然问:“没吃亏吧?”

    “什么?”庄柳偏了下头。

    “辞职。”

    “可能么?”庄柳扬眉,“我有法宝。”

    和他预料一般,他离职的消息当天就被秃秃传到了晟成的对接人耳里。

    两人为了确保项目能在他们手里推进,便直接去找了于总。

    “什么法宝?”

    “甲方的老总。”庄柳靠着他的肩,慢慢讲述道,“老刘他们只知道于总愿意合作,却不知道这机会当初是怎么来的。于总这人,表面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最重感情。他年轻时在采石场做过,当时差点被砸,是他一个好兄弟替他挡了,但也落下了残疾。他那兄弟拿到赔偿金后,把那笔钱给了他,作为他的第一桶金。”

    “那人没活着的意志了。”周闯沉声道。

    “对,钱给他后,就趁他家里人不注意,大半夜推着轮椅出去跳了河,留下遗言让于总替他孝顺父母。于总在他葬礼上结结实实给二老叩了头,这么多年,一直把人当亲生父母。不过二老过不习惯城里的日子,一直在老家待着,这事儿也少有人知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去那出差的时候帮了老人一把,正好被于总瞧见了,就松口达成了合作。”

    “要帮的是他亲生父母,估计这合作得黄。”周闯明白这其中的弯绕,这样的人往往最讨厌家里人被打扰。

    “你说对了,”庄柳笑笑,“那天另一个同事就一直在他父母那献殷勤,本来老刘都收到消息说合作没戏了。于总也是确定了没人打听过乡下的二老,我是偶然遇到的,才给了我一个机会。后来混熟了,我就经常去看两位,前两年,叔叔走了,于总在国外,出殡的事情都是我操办的。”

    “辛苦了,”周闯转过身,搂着人轻轻拍着,“这些事情,你领导不知道?”

    “他只看结果。”落日晃眼,庄柳抬手揉了揉眼睛。

    “说明结果很不错,”周闯摘下自己的墨镜给他戴上,又把他帽子往下盖了点,“说到底,于总也是商人,要不是你们方案足够漂亮,合作也不会长久。当然,他这人念旧情。要是你离职是正常人事变动,只要接手的人能好好干,合作也能继续,但有人蠢,非得把内情捅到跟前,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他们活该。”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挤出来的,庄柳听得好笑,食指将镜架往下一推,转头看过去。

    在这风沙漫天的地儿待了一阵,周闯像是蒙尘的白瓷,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还是挡不住的锐利。

    “怎么了?”

    护短的人尤其好看。

    庄柳把墨镜推回去,竖了个大拇指回:“周总看得透彻。”

    风吹得皮肤像是裂了口子。

    回去路上,庄柳坐在副驾,时不时搓下手背。

    “怎么了?被咬了?”周闯问。

    庄柳撸起袖子:“太干了。”

    “那有护手霜。”周闯指了个位置。

    “麻烦。”庄柳闭着眼缩起来。

    吱——

    车子停到路边。

    庄柳勾了下唇角,没睁开眼,任由手腕被托起,周闯挤了护手霜,在他手背轻轻打着圈,接着是手掌、手指、指缝,小臂也抹了厚厚一层。

    “右手。”

    庄柳没动,没一会,驾驶座传来关门声,副驾车门被打开,右手被托起,进行同一番操作后,手腕被攥了攥。

    他睁开眼,撞进一双守株待兔的柳叶眸。

    “服务满意么?”周闯摸向他脸颊,庄柳头一偏,叼住他指尖,齿尖狠狠磨了磨,周闯面色不变,“饿了?”

    庄柳轻哼一声,松开手指,拉着人过来印上他的唇:“这才叫……啾咪。”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这两天事情多,熬到现在才赶出来,晚上再补一章~

    第32章 第32章[VIP]

    蓝调时刻悄然流逝, 夜已降临。

    如同这一吻,还没等周闯深入,主动的一方迤迤然抽了身, 缩回座位理直气壮:“饿了。”

    拇指拭过唇角,周闯笑道:“运动确实耗费体力, 做饭?”

    “谁做?”庄柳明知故问。

    周闯打开后座拿出个盒子,对着说明书认真研究。

    “能行么, 周总?”

    庄柳憋着笑, 今晚预备在着附近看星空时, 周闯本打算打包些食物,被他否了——

    “晚上那么冷,就不能吃点热乎的?”

    “泡面?”依着周闯对食物的要求, 只能给出这么个没什么建设性意义的答案。

    “也不错,”庄柳轻哼,“不过今天先给你尝试个新玩意儿。”

    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副场景。

    周闯偏了偏身子,往灯光下凑, 再次捋了捋自热火锅的步骤, 掷地有声:“行。”

    他在地上铺了层垫子当餐桌,严格遵循流程, 倒入正正好的水, 等热气上来, 像是见着什么危险物品似地,砰地关上副驾车门, 又蹭蹭后退了五米。

    庄柳身子打着颤, 从窗户钻出脑袋:“玩呢?周总。”

    “关窗。”

    “炸不了。”庄柳朝他勾手, “等个十几分钟就成。”

    那人压下眉眼间的慌乱,脚尖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

    “咦, 还跳上芭蕾了?”

    估计知道自己确实好笑,周闯也不反驳,镇静下来,朝上扬了扬下巴:“出来了,星星……”

    庄柳顺着看去,一颗、两颗、三颗……像是落日被一棍子击中,散落成细小的光斑,铺满了天空。

    两道身影对着茫茫戈壁,一高一低。

    偶有一辆车呼啸着驶过,能瞧见坐着那人手里冒着热气。

    地上放过的食物,料想周闯不会开尊口。

    庄柳夹起来就没准备给,那人却忽地弯了腰,叼走了那片牛肉。

    “啧,车里还有,自己去热。”

    “就尝个味。”

    话是这么说,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

    再到第三口,庄柳倏地站起身,离人两米远边吃边瞪着人,周闯一动,他就退。

    两人绕着越野来了场追逐战。

    不知道的还以为庄柳怀里揣了个什么宝贝。

    吱——

    一辆车呼啸着停到庄柳身侧,驾驶座齐肩卷发的女人探出身子:“要帮忙么?”

    庄柳愣了下,周闯欲上前。

    女人厉声道:“你站那!”

    这是让人误会了,庄柳忙道:“没事,我们是朋友。”

    周闯转身从车里拿了驾驶证递过去:“身份证在箱子里。我们闹着玩呢,劳您费心。”

    女人瞥了眼:“搞错了,抱歉。”

    庄柳摇头:“是我该谢谢您。”

    陌生人的善意就像戈壁中的杂草,无人栽培也能傲然生长。

    若是遇着了,虔诚浇水,便是锦上添花。

    周闯也道:“多谢。”

    女人没多话,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确定没问题,利索踩下油门撤了。

    “其实以前老刘遇着不平事也会上前制止,对我……也挺不错的。”庄柳低声道。

    “道不同,”周闯说,“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庄柳护着食物侧身,“你以前就不稀罕吃这。”

    “……不闹了。”周闯摇摇头,“你安心吃。”

    庄柳横他一眼,席地而坐,慢悠悠吸着粉条。

    沉默了会,周闯开口道:“我以前……不懂得事先沟通,总想着事情做完了,做好了,再告诉你。以后,提前和你商量。”

    庄柳没作声,吃完一整盒后,抢了他手里的干粮:“以前我也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东西,要不是口味变了,还尝不到这么好吃的。看来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周闯又拿了个新的:“嗯,幸好你喜欢。”

    “杨胡家的?”庄柳问。

    “嗯,”周闯给他拭去嘴角的碎屑,“车上还有一袋。”

    “我会想念这一口的。”

    “吃完了让杨胡做。”

    “他会?”庄柳问。

    “可以学。”

    庄柳失笑:“你们公司的营业范围什么时候还拓展到食品行业了?”

    周闯一本正经:“学习能力也是考察员工的标准之一。”

    正在小酒馆和哥们聚会的杨胡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哟,胡儿,感冒了?这是个不好的预兆,要不咱不走了?”

    “滚蛋,哥们这人没去就找了个好老板,预兆好着呢!嘿,你养鱼呢?把那瓶酒开了!”

    滋——

    气泡咕噜噜往上冒。

    庄柳拢紧衣领,灌下一口,眼睛弯出舒爽的弧度。

    “好喝?”周闯问。

    庄柳递过去:“不含酒精。”

    周闯没接,弯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还行。”

    “懒得你。”

    气温似乎又降了。

    庄柳上下牙有些打架,但满天星辰诱惑太大,他起来活动了下,身体一松就往地上躺。

    后背遇到阻力,周闯用膝盖给他抵住了。

    “别扫兴啊。”庄柳说。

    “等下。”周闯打开后座抱出来一床被子,“给你铺张床。”

    庄柳起身乐呵道:“还真派上用场了。”

    本想躺一下就起,这会儿有被子,他索性指着旁边的戈壁滩:“铺那。”

    周闯正有此意,找了个稍平坦的地儿,把餐桌垫挪过去。

    繁星热热闹闹地挤在天幕,又大又亮,像是触手可及的宝石。

    四野无人,寂静得像是进入了真空的领域。

    庄柳闭着眼,仿若自己也化作了一颗星,在宇宙中飘荡。

    “冷么?”周闯问。

    “有点。”

    周闯往他身侧贴了贴,被子下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过了一阵,眼前似乎有了些亮光。

    “柳儿,看。”

    闻言,庄柳坐起身。

    一场盛大又辉煌的月出在戈壁上演,浪漫的源头从看不清的尽头攀登,不多时便挂上枝头。

    “今晚月色真美。”周闯看着他说。

    “月亮不都一个样!”

    次日,杨胡来找两人吃晚饭,听说他们前一晚跑那么远看月亮,不屑一顾道:“你们杭州没月亮?”

    庄柳:“……”

    周闯:“杭州没沙漠,你明天走之前多看几眼鸣沙山。”

    “沙山有什么好看的,我从小到大都看腻了,我要去西湖!”

    庄柳笑他:“明天不让你爸妈送你去机场,是怕自己哭成西湖?”

    “庄哥你别拆穿我!”杨胡垮起脸,“我之前一直觉得他们舍不得我走,这两天才发现,舍不得的是我自己!我昨天喝了酒都睡不着,太没出息了我!”

    “那你今天得再喝多点。”庄柳说。

    “你和你爸妈感情好,舍不得很正常。”周闯喝了口酒道。

    庄柳看了他一眼,周闯笑笑,放在他腿上的手轻轻抓了抓,嘴型示意:“没事。”

    家庭的事情,庄柳确实插不上手。

    周父周母接受不了周闯是同性恋,和他身边是谁没有关系。

    周闯转述得简单,但按照他的性子,穿过九曲十八弯也得去撞一撞南墙。

    截至现在,还是无解,足以说明二老态度的坚决。

    看着各怀心事的两人,庄柳垂眸道:“我再去加两个菜。”

    “嗯。”周闯给他让出位置。

    庄柳和老板说了声,见周闯注意力没在这,躲出门打了个电话。

    “啥事儿啊——”电话那头的林文阴阳怪气道,“和前男友处上了,还有工夫搭理小的呢?”

    “去你的,”庄柳问,“叶子在么”

    “找我老婆干吗?哥们告诉你,找我老婆没用,下回见你,还是照打不……诶呦——”

    窸窸窣窣一阵,对面换了人:“柳儿,你说。”

    “叶子,你知道周闯家里的事情吗?”

    “这得问莱姐,我和闯哥这亲戚关系还隔着一道呢。我们平常也没什么联系,说实话,我都没想着闯哥会来我们婚礼,更没想到你俩还有这么一道关系。”叶子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还没,”庄柳问,“何莱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么”

    “林文你欠揍是吧!”叶子吼了声,“柳儿,我先挂了,待会把她微信名片推你。”

    “怎么这么久?”

    庄柳回到餐桌,杨胡已经彻底懵了,嘴上没轻没重地说着胡话。

    周闯也醉得不轻,靠着他肩膀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怪委屈的。

    “在外面透了口气。”庄柳说,“回吧。”

    “等下。”周闯神神秘秘地从旁边的座椅上拿过一串红柳烤羊肉串,“给你留的。”

    庄柳看着他的眼睛说:“就一串?”

    周闯倾身过去,手里又多了一串,得意道:“有两串。”

    庄柳扶额:“谢、谢、你。”

    “不客气,”周闯靠着他肩膀,呼出的气息灼热,“小时候,我妈也这么给我藏好吃的……”

    喉间一哽。

    庄柳抬手叫来老板:“麻烦把他送到……”

    “我知道,”老板提溜小鸡仔似地把杨胡拖起来,“这小子,打小就在这条街上混,放心,交给我了。”

    “多谢。”庄柳垂眸,“周闯,我们也回吧。”

    “回哪?”周闯抬眸看他,眼神聚焦不到实处,“我没家回。”

    庄柳狠狠眨了几下眼:“那就回我家。”

    周闯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黯淡下去,低低念叨了声。

    庄柳凑过去:“说什么了?”

    “没下雪,”周闯垮下肩,嗓音沙哑又飘忽,“昨晚、今晚,都没下雪。”

    “那又怎样?”庄柳拖着人塞进副驾,“不是还有明晚?”

    第33章 第33章[VIP]

    庄柳没想过把醉了酒的人独自扔在房间, 但也没料到这人脑子转得慢,身体依旧精明,站在他房门口就不再挪步。

    “你房间在隔壁。”

    “在这。”

    周闯握住门把手, 像是勾住了沙发毯的猫,有种近乎无赖的执着。

    “行, ”庄柳从他兜里拿出房卡,“你睡这间, 我睡隔壁。”

    唰——

    门一开, 在旁边面壁的人又自动跟了进来。

    庄柳低头看了眼自己, 又抓着人转了一圈。

    周闯晕乎乎问:“怎么了?”

    “看身上是不是有磁铁。”庄柳凑近盯着他眼睛,“醒了?”

    周闯挪开眼神:“没有。”

    “哦,”庄柳靠上墙, “那别洗澡了,睡吧。”

    “脏。”周闯贴近他一瞬,捞过浴袍就进了浴室。

    庄柳一摸侧兜,果然, 房卡被顺走了。

    玻璃门后的侧影被水流包裹着, 像是山间溪流里的石头,经年累月, 被冲刷出完美的弧度。

    庄柳眼睛一眨不眨, 其实周闯腰身不窄, 只是因为肩宽,等等……他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流水声戛然而止, 水雾像是细密的蜘蛛网覆在玻璃上, 宽大的手掌抹过, 露出一张含笑的脸。

    慢条斯理地套上浴袍,走出来的步伐挺平稳, 眼神却似乎还带着几分微醺。

    “在这睡。”周闯走到他面前,微弯下腰道。

    庄柳挪开眼:“没拿衣服,房卡给我。”

    “我去给你拿。”周闯转身走向门口。

    “站那!”庄柳急促地喊了声。

    “唔?”周闯停下脚步转过身。

    腰腹风光一览无余,因着体温上升,皮肤泛着薄红,锁骨下的那颗痣尤其惹眼。

    庄柳咬牙道:“腰、带!系、上!”

    周闯略一思索,走回到他跟前:“你来。”

    庄柳磨了磨牙,故技重施:“一加一等于几?”

    “我不傻。”周闯回。

    “确实不傻,”庄柳眼神一凛,“你是当我傻。”

    “嗯?”周闯歪了下头。

    “骗人好玩?”庄柳推开人起身,下一秒腰身一紧,膝盖一弯,脚下踉跄,直接被周闯箍在腿上,“错了。”

    一双柳叶眼笑盈盈的,哪有半分醉了的模样。

    “不是故意骗你,洗完澡清醒了。”

    周闯贴过他脸颊,吻上他脖子,庄柳扭了下身子。

    “明晚有可能下雪。”周闯没松劲。

    “……我没洗澡。”

    “没事。”

    “我有事,”庄柳挣脱出来,走向浴室,“去给我拿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周闯没脸没皮道,“你知道的,能穿。”

    庄柳顺手扯了枕头就往后砸。

    砰——

    次日中午,敦煌机场门口,杨胡关上车门,可怜兮兮地站到副驾旁:“我走了,庄哥,周哥。”

    回应他的是轰鸣的油门。

    越野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年轻的身影猝不及防,站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才义无反顾地走向航站楼。

    庄柳看得好笑:“你也不给人点时间。”

    “这么大人,”周闯说,“不赶紧走,他有的唠叨。”

    “确实,年纪不大,话不少,和你正好相反。”

    周闯蹙眉:“相反?”

    啧,说错话了。

    庄柳没接茬,划拉着手机道:“今天估计赶不到大柴旦,住冷湖镇?”

    没人应。

    庄柳:“说话。”

    周闯:“年纪大,听不清。”

    “那估计也看不清,换我开。”庄柳睥向他。

    这人还真不客气,找了个方便的位置停了车。

    庄柳磨着后槽牙和人换了位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心眼那么小。”

    周闯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味硬糖,淡淡道:“往回活也比不上人年轻。”

    “……歇会吧周总。”

    周闯放低座椅,闭了眼:“我睡会。”

    庄柳应了声,调高了点空调温度。

    车子在215国道上平稳行驶,两小时后,到达博罗转井。

    这个废弃的县城在整体搬迁后转为影视基地,保留了不少建筑群,是个不错的废土风拍照打卡地。

    但庄柳坚决驳回了周师傅的摄影提议,只在里面走了走。

    稍作休整后便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黑独山。

    周闯抢先上了驾驶座,庄柳睥他:“能看清了?”

    “睡觉使人年轻,”周闯给他塞了块巧克力,“待会海拔会升高,不舒服了说。”

    “我可以随时补充,”庄柳戳他手臂,“你才是。”

    周闯勾过人亲了口:“遵命。”

    进入青海前,他们要翻越当金山。

    这座地处甘肃、青海、新疆三省区交界的山脉,山势陡峭,河谷深切。

    行驶中海拔会连续攀升,容不得半分松懈。

    周闯先前便是为了这段路养神。

    柏油路直直戳进山脉中央,一边是祁连山,另一边是阿尔金山。

    越野行驶在两座山脉的分界线上,像是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由着它慢吞吞地碾过去。

    满目都是戈壁,灰扑扑的,像一块积满了灰的皮革,没什么活气。

    不,并不是没有活气。

    庄柳倏地支起身,远处有几点影子在动,快得很,肉眼看不清,但是相机能清晰捕捉。

    放大镜头,他低呼:“岩羊!周闯。”

    “我们今天运气不错。”

    “多亏了杨胡那小子。”

    要不是为了送他,他们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黑独山。

    “嗯,”周闯淡淡道,“还得是年轻人。”

    庄柳瞪他一眼,缩回去反复看录下来的视频。

    一整群岩羊在峭壁上前行,如履平地,好像那陡峭的石壁,不过是它们家常走着的廊檐。

    庄柳瘫在座椅里,脚尖晃悠悠的,再次庆幸这回的出走。

    或许他该谢谢老刘的冷情,逼他做了离职的决定。

    不然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又在会议室。

    那地方,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窗户格。

    望出去,对面还是密密匝匝的玻璃格子,一格一格地反着惨白的光,直刺眼睛。

    山脉腹地有岩羊,有草甸,有积雪,钢筋水泥的腹地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为了那串数字而麻木工作的死气沉沉的人类。

    不过对庄柳来说,加不完的班是其次,比这盘山公路还绕的关系网才最让人心累。

    周闯见他许久没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想老刘。”

    “在这么美的地方想你前领导?”

    饶是“资本家”周总也无法理解。

    “他喜欢攀岩,总说以后要提前退休出门运动。所以要趁这两年再拼一把,多攒点养老钱,”庄柳扯了扯嘴角,“只是没想到,拼的第一步就是先把我踹出局。”

    周闯腾出一只手拍拍他手背。

    “你安心开车,”庄柳懒懒道,“攥着两条命呢周总。之前没说完,我这竞业协议的条款免了,小组奖金和个人期权,该有的都有,没吃半点亏。”

    他动了动身子:“我舒坦着呢——”

    “是你应得的。”周闯回。

    “不酸了?”庄柳觑他。

    “没酸。”周闯正色。

    “哼……”

    雾气渐重,厚厚的云层和山顶积雪交融,浑然一体。

    庄柳看久了,有些喘不上气,降了点车窗。

    冷风灌进来,周闯侧眸,沉声道:“补点葡萄糖。”

    “嗯?”庄柳有些迟钝。

    “海拔上来了,你嘴唇有点发紫,估计有点高反。就在袋子里,快。”

    庄柳喝了点:“你要么?”

    “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周闯回,“周师傅手里攥着两条命呢。”

    “行,你自己看着点,我歇会。”

    “嗯。”

    中途周闯时不时叫他一声,庄柳开始还应,后面烦了,就抬抬手。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下。

    周闯下车绕到副驾:“柳儿?”

    “嗯?”庄柳睁开眼睛,“到了?”

    “到了,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周闯蹙眉看着他。

    庄柳感受了下:“还行。”

    他跳下车,周闯托着他小臂:“确定?”

    庄柳又走了几步:“确定,走吧。”

    进入景区,被整片荒芜包裹着,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星球。

    除了游客,这里几乎感知不到生命的气息。

    巨大的荒芜并没有很重的压迫感,反倒因为无边无际,身心都生出些豁达。

    站在一座黄褐色山包的山脚。

    周闯问:“爬么?”

    庄柳瞥见山包后的雪山,心一横:“爬。”

    脚下是砂砾和碎石,踩着还有些松软。

    初时脚步轻松,没一会,庄柳便觉得有些喘,周闯拍着他的背说了句什么。

    风持续地穿梭在这个“人间月球”,吹散了人类的声响。

    庄柳撑着膝盖摆摆手,表示没听清。

    周闯便直接拉起他,从侧面环形往上走。

    终于登顶,庄柳气喘吁吁地攥着人小臂站稳。

    那一刻,心头落下四字——值大发了。

    左侧是巍峨的雪山,右侧是黑独山,一座座山丘历经几亿年的地质演化,黑黢黢地,如上古神兽般静静地沉睡着。

    世界仿佛静止,除了流动的风。

    人类在这里,显得无比渺小,像是山丘表面“沙漠漆”中的一隅。

    他们闯进了一幅巨大的无垠的水墨画。

    周闯凑近了问:“还好么?”

    庄柳看着他,以前总觉得这人眉眼沉静,初重逢时又气质肃杀,就像一幅水墨画。

    今日身上的一抹蓝,却成了视野中唯一一抹亮色,勾得人心痒。

    “看什么?”周闯问。

    庄柳侧过脸,嘴唇蹭着他耳垂道:“看靓仔。”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520快乐~521也快乐~祝你快乐,不止今天~

    第34章 第34章[VIP]

    “什么?”周闯像是没听清, 又贴近了些。

    庄柳咬他耳垂:“耳朵不用就别要了。”

    那力道跟蚂蚁爬过似的,除了酥麻,没半分痛楚。

    周闯等人松了口, 轻捏住他下巴:“风这么大,我看看牙齿着凉没。”

    “滚。”

    庄柳转身下山, 背影还是直挺挺的,只是每一步都有些飘, 像是下一脚就会踩空。

    周闯笑着跟在后面, 单手护在他腰后。

    下到半山腰, 视线忽地变得昏暗。

    抬头一看,刚才还溜达着的太阳彻底没了踪迹。

    眨眼间,云层被厚厚的沙尘遮挡。

    一座座山丘像是冒出怨气, 织成一张巨大的沙子做的黑网,呼吸间除了沙还是沙。

    到了山脚,狂风乱作,漫天的沙一寸寸推进, 像是巨兽张着嘴嘶吼, 渺小的人类在这荒芜的地界跑得毫无形象。

    人群在工作人员指挥下涌进了休息区——

    “呸呸呸!”

    “这破天气!”

    “嚯!好玩!”

    “这什么时候能停啊……”

    庄柳靠在角落,看着每个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做出的反应, 像是在看一场带有故事色彩的纪录片。

    眼前出现一瓶水, 庄柳接过来:“从哪变出来的?”

    周闯展示了下如“深渊巨口”般的口袋。

    庄柳喝了口水, 喉间甘冽舒爽,嗓音带着丝调侃:“你不是带了一箱子衣服?”

    “就喜欢这一件。”

    庄柳捏上他的衣摆, 拇指摩挲着, 他确实没怎么给人买过衣服。

    以前周闯倒是会隔一阵就采购些情侣的, 分手后,就被他一股脑塞进了纸箱, 本想着扔了,人都走到垃圾站了又舍不得。

    气得蹲守纸箱的老人在他身后破口大骂。

    周闯食指骨节蹭他手腕:“庄老板再给买几件?”

    “出息。”庄柳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屋内。

    “怎么?”周闯侧身让他靠着。

    “有趣。”庄柳观察着,“有人欢喜有人愁。”

    “你呢?喜还是愁”

    “挺好,不同的天气不一样的风味。”庄柳倾斜瓶身,眼皮一撩。

    “怎么?”

    “不洗洗?”这么一通下来,亮眼的蓝蒙了尘,不算狼狈,但估计这洁癖受不了。

    周闯笑着伸手洗了,眉间的褶皱才淡了些,自觉拿着空瓶去扔了,回来又贴回人身边,眼神黏着他的脸。

    庄柳斜乜了眼:“看什么?”

    “离职后,你好像轻松不少。”

    “废话。”

    他脸颊漏了一粒沙没擦干净,眨眼便落到了嘴唇,周闯顺手给他抹了,庄柳啧了声:“得、寸、进、尺。”

    周闯笑笑,这两天确实尝到不少甜头。

    如果说“要名分”是一场比赛,庄柳放的水足够下场大雨。

    肩挨着肩歇了一阵,风沙稍歇,两人抓紧时间出门。

    刚上车,第二阵沙尘暴来袭。

    油门轰鸣,越野在前跑,沙尘在后面追。

    车内物资齐全,车外风沙漫天。

    庄柳戏称:“有点末日那味儿。”

    周闯稳稳抓着方向盘:“要真是末日,我很幸运。”

    庄柳看他一眼,没作声。

    开出来没多久,前方就堵了,车子走走停停,第三次停下,五分钟都没动弹的迹象。

    周闯看了眼导航:“估计还得堵一阵。”

    庄柳沉默一会,忽地问道:“分手后,你找过我吗?”

    “找过,”周闯翻找着零食袋,神色不变,“牛肉干还是酸奶?”

    接收到眼神示意,周闯打开酸奶,放好勺子递给他。

    庄柳歪着身子,斜睥着他:“何莱说,我当初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谁?”

    周闯含了颗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半晌后,也没问他怎么和何莱联系上了,只吐出一个名字:“高云山。”

    “气头上的话你也信?”庄柳拧眉。

    周闯抓着他手腕,手上用了劲,没让他甩开,低声道:“他喜欢你。”

    “你有病?他是直……”庄柳忽地噤声,想到高云山离杭之前的种种不对劲。

    车子缓缓启动,周闯慢悠悠道:“记得在一起之前,杭州有回后半夜下雪,你醉了,我去接你么?”

    “嗯?”

    “我撞上了,他想亲你。”

    庄柳眯起眼,难怪从那回后,高云山就老是躲着他。

    难怪,那晚一提高云山,这人就同意了分手。

    “后来他自己也认了,”周闯平静道,“你生日那天,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他抱你。”

    “所以你就觉得我和他在一起?”

    庄柳刮起底部最后一点酸奶,舌尖一卷,含了勺子。

    周闯摇头:“你上楼后,他主动找我,说他已经和家里摊牌,能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他的父母会把你当成亲生儿子。”

    又堵上了,踩下刹车,周闯看向他,眼底的无力清晰可见:“但是我爸妈做不到。”

    庄柳张嘴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骂高云山连心意都没表明,就兀自断了他和周闯复合的机会?

    可当时口不择言用高云山当挡箭牌的是他自己。

    骂周闯么?

    周闯当时就是想要给他一个“公平”,想要他父母能像胡女士和老庄一样对待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

    高云山不过是两人众多矛盾中微不足道的导火索。

    他和周闯心气儿都高,只要不懂得好好沟通,饭桌上的鱼刺、脏了的衣服,甚至是做/爱时不喜欢的套,都能成为这个导火索,一燃起来就能将所有温存都烧得干干净净。

    年轻时候的爱情就像沙尘暴,来得快走得也快。

    羁绊也浅,浅到水一冲就没了,多少个天雷勾地火的日夜建立的关系也无济于事。

    况且当时事业也都不稳定,再要考虑各自亲近的人更是乱上加乱。

    庄柳的愤怒只维持了几秒,冷静下来,站在时间轴的现在,盘了多重可能,结果都是只会比当初更为难堪。

    滴滴——

    身后车子催促。

    路通了,沙尘散了,视线变得清晰。

    越野平稳进入冷湖镇,又缓缓靠边。

    周闯抛着火柴盒,似在斟酌怎么开口。

    庄柳扔了酸奶盒,率先道:“发酵的东西太酸。过去的事情不值得反复念叨。”

    周闯眼底觑亮,解开安全带,欺身过来,冰凉的手掌贴上他后脖,庄柳被冰得抖了下身子,没躲开,眼神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不再像之前,这回的吻没有试探,也不带多余的情绪。

    舌尖闯进来,不给庄柳退缩的机会。

    过去所有的犹疑、失望都溺死在这个吻,庄柳指尖紧紧抠进那一抹蓝,周闯不知疼痛地不断加深这个吻。

    挡风玻璃上糊着的沙尘为这个吻框出一个安全的领域。

    追求者食髓知味,品尝着主动钻进笼子的猎手。

    直到濒死的几瞬,两道紧贴的身影扯开。

    周闯摸着他的脸:“头晕么?”

    庄柳眼睑通红,睫毛根部潮湿:“你说呢?”

    水泥糊墙都没那么用力。

    周闯抹去他嘴角的湿润,笑着认错:“我的错。”

    车子再次启动,路上每个酒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庄柳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估计因为沙尘暴滞留。”

    “还好提前订了。”

    进了预定的酒店,两人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上楼。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诶诶诶诶,兄弟,等下,兄弟!”

    这人冲上来抓周闯的手臂,周闯不客气地甩开,蹙眉问:“有事?”

    “你们两大男人还住两间”男人搓着手,眼神不断扫视着他们。

    周闯挡到庄柳身前:“有问题?”

    “哦哦哦没有没有,就是想问能不能让我们一间?你们还能省点钱!”

    两人对视一眼,没立马表态。

    “你们看这沙尘暴一闹,也不方便开车。我一大男人当然住车里也行,”男人指了个方向,“但你们看,这女人娇气……”

    庄柳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看了眼角落目光躲闪的女人问:“你们什么关系?”

    “嗐!这一男一女还能是什么关系!我都这年纪了,总不能是女朋友……”

    “什么关系?”庄柳又问。

    “你什么意思?不让就不让!你他妈的就不是男人!滚滚滚,房间老子不要了!”

    男人骂骂咧咧跑下楼,楼下不少人看过来,这倒是让两人见着了个熟人,在敦煌路见不平的卷发女人。

    对视一眼,周闯问:“你去我去?”

    “我去吧,”庄柳抽过张房卡,周闯放下箱子到楼梯边等着。

    “你好,又见面了。”庄柳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认出他来:“是你?”

    “没订到房间?”庄柳没多打探,直接道,“我们这多了一间,需要的话可以分你一间。”

    “方便吗?”女人有些迟疑,身后钻出颗小脑袋,喊了声“妈妈”。

    “方便,带孩子一起去前台登记下,”庄柳递给她房卡,“203。”

    “我艹!去你妈的!老子就知道你们俩憋坏水!”

    刚那男人一直紧盯着他,见他拿出房卡,猛地冲过来:“让你们给老子一间不同意!给这娘们……嗷——艹!你他妈的放开老子!”

    周闯在看见他抬脚的时候就有了动作,挡到前面,抓住他胳膊反剪到后背,压低声音狠厉道:“住车里还是派出所你想清楚。你带来的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警察一查就知道。”

    第35章 第35章[VIP]

    “艹艹艹艹!松开松开!嗷——知道了知道了……”

    “打起来了?报警吧?”人群中有人道。

    “别报警!快松开我!不闹了不闹了!”

    “道歉。”周闯按着他转身, 男人维持着鞠躬的姿势面向庄柳。

    庄柳侧身,男人对着女人瓮声瓮气:“对不起嗷——”

    周闯手下用劲:“听不见。”

    “对不起!”男人干嚎,“对不起, 是我瞎说!”

    周闯这才松开他,男人甩着胳膊, 对着刚说要报警的人恶狠狠道:“就你他妈的多管闲事!”

    “嘿你这人!好心当驴肝肺呢!”

    “滚滚滚滚滚,老子乐意!”男人骂骂咧咧扯过角落的女人, “走走走!晦气!”

    “都散了吧, ”酒店工作人员喊, “咱这确实没房了,但老板叫了隔壁宾馆的老板回来临时开店,你们去隔壁看看……”

    “诶走走走……”

    乌泱泱一群人散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对着周闯道:“谢了, 刚就看那人不爽,两人入住就只给一个证件,鬼都看出来有猫腻。”

    周闯淡淡点了个头,看向庄柳。

    “怎么回事?”女人问。

    “刚想要我们匀一间房, 我们没给。他无名指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问他带的女人是谁又说不出口。”

    结合工作人员说的,女人也听明白了, 冷笑一声, 捂住她女儿耳朵, 低低骂道:“出来偷吃的狗东西。”

    后面三个字是用口型表示的,庄柳笑了下, 女人这会儿才不客气道:“房间我要了, 麻烦。”

    “行, ”工作人员道,“麻烦到前台登记。”

    进了房间, 庄柳呈“大字型”就要往床上瘫,想到后面跟着个洁癖人士,单脚为轴,转了个圈转而倒进沙发。

    “小。”周闯环顾一圈道。

    “忍忍吧,周总,也就一晚。”

    “不想忍。”周闯贴近他,继续刚才那个吻,手指灵活地探进衣摆,拢住那窄窄的一截。

    “咚咚——”

    刚出声的“嘶”戛然而止。

    “有……人,敲门。”

    “别管。”低沉的嗓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含着糖,有丝黏糊。

    庄柳潮湿的手掌摁在那截皓白的手腕:“别是那混蛋找人来了。”

    周闯学他发出一声“啧”,顶着一脑袋怨气去开门。

    庄柳胸膛震动,看似散漫地靠着,懒洋洋的眼神落到门上瞬间凌厉,身体绷紧,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

    却见打开门的身影僵了一秒就霎时松懈下来,回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蹲了下去。

    庄柳瞧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怎么熟练地咧开嘴。

    没一会,周闯慢悠悠走回房间,手上提着只袋子,脑门的黑气像是被净化似的,只剩下满满的元气。

    脚尖晃悠悠的,轻轻搭向他小腿,庄柳笑着问:“什么?”

    “小孩送来的晚饭,”周闯放到旁边,“她妈妈专门买来感谢的。”

    “周总这回没特地给人转账?”庄柳凑过去,鼻子动了动,“好香。”

    周闯给他喂了块牛肉:“算太清楚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何况她先帮了你。”

    庄柳托着腮,嘴上没做评价,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下巴朝他攥着的手抬了抬。

    周闯摊开手,上面躺着两颗巧克力,锥形的,手一动就跟不倒翁似地贴着掌心晃悠:“小孩给的,说是她单独的谢礼。”

    庄柳咽下肉,嘴巴微张,其中一颗便被剥开喂到了嘴边,刚要咬下,那只手倏地收回去,将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庄柳眼眸一眯,阴影落下,带着凉意的一抹苦涩裹了对方口腔的温度渡了进来。

    没有过多深入,不过一个来回,周闯松开他:“小孩让我转达,谢谢哥哥。”

    “诶!”庄柳撩起眼皮,“乖。”

    周闯似是不介意这口头上的便宜,眼眸却一下沉了下去:“我去洗澡。”

    庄柳眨眨眼,忽地捂着胸口:“有点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还有别的症状么?走,去医院……”

    “诶——”庄柳双脚腾空,忙不迭道,“没事没事,啧,开不起玩笑!就是累了,走不动道!懒得自己洗澡,能明白么,周总?”

    “嗯?”周闯细细看着他,“可嘴唇有点发黑。”

    “……你忘记刚吃什么了?”庄柳翻了个白眼。

    周闯舔去他唇瓣的巧克力,稳稳抱着他走向浴室:“下回需要服务,请庄哥哥直说。”

    “……靠,你还叫上瘾了。”

    “待会让你补回来。”

    氤氲的水汽隔出一方天地。

    灯光昏暗,人影幢幢。

    “柳儿,叫我。”

    喑哑细碎的低哼被淅沥的水声浇得断断续续。

    “哥……闯哥……”

    顶部的灯似是接触不良,滋滋啦啦地明灭着,像是下起了雪。

    庄柳伸出手,一瓣接着一瓣的雪花降到掌心,却没立马化开,堆积成一个小小的雪团,光洁洇湿的后背再次撞上瓷砖的瞬间,雪团在眸中炸开,像是黑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

    啪——

    湿漉漉的手掌拍下开关。

    浴室彻底陷入黑暗。

    房间小餐桌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庄柳半靠着床头,没吃两口,身子便往下滑,一口饭喂到嘴边,又坚强地张开嘴。

    饥饿与困意的抵抗太磨人,眼睛费劲地睁开一条缝剜人。

    周闯识别出语音并回复:“下回吃完再做,再来一口。”

    阳光钻进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漫过地毯,攀上床沿。

    鼻尖有什么东西扫过,庄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掌,啪的一声,他不悦地低喃:“周闯!睡觉!”

    “尝一口。”

    有什么东西戳到嘴边,庄柳张嘴咬下,是根吸管,用力一吸,是香甜的味道。

    周闯见他终于睁开眼,笑着把杯子塞进他手心:“青稞奶茶。”

    庄柳坐起身,声音还是哑:“什么时候去买的?几点了?”

    周闯给他喂了几口水:“十一点多,去外面走了一圈,先垫垫,待会出去吃。”

    “嗯?”庄柳歪了下脑袋。

    “徐思语说要和我们一起吃,就没给你买回来。”

    “嗯?”

    “就是那小孩,叫徐思语,”周闯收起笔记本,“临时有个会,怕吵醒你,就去了外边。开完正好看见趴在窗户上的小孩,就带她逛了逛。”

    “哦——”庄柳点头,“忘年交,嘶——”

    周闯试图把人捞起来去洗漱,一碰着他后腰,庄柳便皱起眉,吸管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周闯,你故意的!”

    “抱歉,给你按按?”

    “嗯。”

    “对了,刚出门还干了件好事儿。”

    “嗯?”力道不轻不重的,庄柳差点又要睡过去。

    “徐思语认识昨天那混蛋的车子。”

    “然后?”

    “把她送回来后,我去把人轮胎扎了。”周闯语气上扬。

    掌心下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

    酸胀感又涌上来,庄柳小口呼气:“嘶,咳咳,周总做好事留名了吗?”

    “留了,”周闯平静道,“让他出来后联系我要赔偿。”

    “出来?”庄柳拍开他坐起身。

    “昨晚隔壁被人举报嫖/娼,宾馆老板说带走了。”

    “是?”庄柳看了眼隔壁。

    “是我,”饭桌上,女人面不改色道,“都撞上了,没点表示怎么行。”

    庄柳用茶敬了她一杯:“干得漂亮。”

    女人挑眉:“应该的。”

    聊了一阵,得知女人叫段滢,独自带孩子出来玩。

    周闯和庄柳默契地没问别的。

    倒是小孩没忍住,宣扬道:“我爸是大英雄!”

    “对,爸爸是大英雄。”段滢揉了揉她的脑袋。

    庄柳听出她语气中的隐忍,转向徐思语道:“吃饱了吗?”

    徐思语摸摸肚子说:“还能喝一小杯奶茶。”

    庄柳膝盖贴了下周闯,两人站起身道:“走,叔叔带你去。”

    “麻烦了,”顿了下,段滢看着庄柳道,“你……不再吃点?”

    “好像是没饱,”庄柳又坐了回去,“你们去吧。”

    “好,”周闯回,“给你打包。”

    看着小孩跟着人走远了。

    段滢一口饮尽杯里的茶,哑声道:“她爸爸是货车司机,跑的就是这条路。有天晚上遇到别人出车祸,他去救人,遇上二次爆炸,没躲过。”

    庄柳给她递了张纸巾,没说什么。

    “什么狗屁英雄!”段滢攥着纸巾的手指掐进掌心,像是要抠出血来,“面目全非,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见不着也好,本来就是个不务正业的……”

    哒哒——

    滚烫的眼泪砸在桌面。

    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无力。

    庄柳静静等着人平复下来。

    估计是在半生不熟的人面前最不用忌讳,段滢像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都倒垃圾似地倒了。

    “这人年轻的时候定不下心,这几年年纪上来了,还真安分了点,说要好好赚钱……

    “他跑外卖、跑滴滴,攒了点钱,说想开货车,我看他挺认真,就支持了。

    “这两年他是真的有在变好。谁知道就出了这档子事。让他好好过日子,谁让他去逞英雄了!

    “当什么狗屁英雄,顾好自己不行么!谁稀罕他当这个英雄!我为什么要支持他开货车!为什么老是想让他变好!就让他当一辈子烂人,至少活着……”

    “对,当什么狗屁英雄,好好活着才重要。”庄柳神色认真。

    “你还是第一个说这话的,”段滢苦笑道,“身边人都在说什么伟大,狗屁的伟大!”

    庄柳给她倒了杯水:“你也是,不要把意外强加为自己的过错。”

    段滢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道,“你和他年轻时候长得有点像。”

    庄柳从旁边桌子新拿了包纸巾递给她:“嗯?”

    “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善意,真烦人。”段滢咬牙道,“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我才不帮你!”

    “不是,”庄柳看着她说,“那天的光线和速度,你根本来不及看清我的样子。”

    段滢撇开眼。

    “你的善心是出于本能,你们都是。”庄柳说。

    “我宁愿他没有这种东西!”段滢流着泪苦笑,“你没失去过爱人,你不懂。”

    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周闯的照片,估计是小孩给拍的,从下往上的角度,还挺好看。

    庄柳看着屏幕道:“我懂,也懂你为什么要带小语来这,因为当时的我也是这样。”

    第36章 第36章[VIP]

    天空没什么云, 平静澄澈,如同一汪湖水,平和地躺在冷湖镇上方。

    这座常年人口居住量不过几百人的小镇, 和茫茫戈壁滩长久地伫立在此,撤走因沙尘暴短暂滞留的游客后, 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现下最有活力的是街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徐思语举着手机,转着圈煞有介事地给树下的人拍照。

    庄柳慢悠悠晃过去, 懒懒道:“学学人家的摄影技术, 周闯, 拜个师。”

    周闯闻声扭过头。

    镜头顺着他视线挪动,咔嚓,两张含笑的面庞框进同一个画面。

    远处是苍茫的戈壁, 连绵的雪山,中间穿插的电线像是稚嫩的钢笔画,破开肃穆,增添了几分趣味。

    “哥哥看!”徐思语哒哒跑近了给人看成果。

    庄柳蹲下身, 真诚夸赞:“真厉害。”

    说罢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另一人, 周闯从善如流:“厉害,小语老师, 教教我?”

    徐思语摇头。

    庄柳调侃道:“这学生太差了, 小语老师不想要, 是不?”

    还是摇头,水泥地面上砸下一滴水, 啪嗒啪嗒的, 小孩忽然开始落泪。

    “怎么了?抱歉抱歉, 我说错话。”庄柳摊开手,周闯递给他纸巾, 他手忙脚乱的,捏着纸巾,也不敢碰到小孩,周闯接过去,塞进小孩手心,淡声道,“没事,哭够了再擦。”

    小孩没哭一会就停了,打着嗝说:“我爸爸之前说要给我买相机的。”

    庄柳戳了戳周闯,周闯低声问:“那你愿意收我这个徒弟吗?”

    小孩看他一眼,缓缓点了头。

    周闯指着她的手表说:“加个微信?”

    “嗯!”徐思语认真录进去两人的名字,抽抽鼻子说,“我同学他们都没大人当朋友!”

    “我同事他们也没你这么会拍照的老师。”周闯仔细给她擦干净脸。

    小孩仰着脸,手指抠着表盖问:“哥哥,我妈妈哭了吗?”

    庄柳反问她:“可以哭吗?”

    “当然可以!难过了就可以哭!可是我妈妈经常偷偷哭,我小姨说,妈妈要是偷偷的,我就不要拆穿她。”

    “你妈妈只是偶尔需要发泄下,你懂的,大人都爱面子,在熟人面前哭,”庄柳手掌贴在嘴边,压低声音说,“会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新朋友,也不认识你们身边人,看见她哭不会告状。”

    “哦——”小孩捂住嘴说,“我也不告状。”

    庄柳点了下她的手表:“出来玩,多给你妈妈拍照,你妈妈才是英……”

    “英雌!”徐思语仰起脸道,“我妈妈是英雌!我小姨告诉我的!她比我爸爸还要厉害!”

    “你小姨说得很对。”庄柳回。

    小孩看看四周,悄声道:“小姨说不要在妈妈面前说。”

    “为什么?”

    “舒服!”小孩皱眉,“不对,是……”

    庄柳没想明白,周闯淡淡道:“束缚。”

    “对!”小孩用力点头,“束缚!小姨说了,妈妈不该被束缚!标……标签,都是束缚!不好!”

    “说得很对,”庄柳笑着问,“那我夸你勇敢可以吗?”

    “可以!”小孩重重点头,“我们是朋友!”

    庄柳瞥见远处扬起的尘土,和她勾手指:“勇敢的朋友,我们下回见了。”

    “等一下。”周闯起身拿过树下的一袋子零食,徐思语摇头拒绝,周闯眨眨眼:“这是拜师礼,小语老师。”

    小孩挺起胸脯:“那我就收下了!”

    嘟嘟——

    马路对面传来喇叭声。

    驾驶座的人已经收了不久前的脆弱,齐肩卷发扎起,墨镜挡住了微肿的眼睛,又是潇洒利索的模样。

    徐思语跑过去,自己爬上后座坐好。

    段滢朝两人一挥手:“走了!”

    “一路顺风。”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渐渐变小,奔向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旅途。

    庄柳打量着身边人:“挺会和小孩沟通的,周总。”

    “和何莱的女儿差不多年纪。”

    他神态是笑着的,落在庄柳眸中总觉着有些苦,像裹了糖霜的药丸,都不用尝,手指一捻,那层霜就化了。

    家庭关系这个无解的课题,躲不开,甩不掉。

    庄柳踢踢他脚尖:“走了,周师傅。”

    周闯回神揽上他的腰,庄柳反手一拍:“无、证。”

    “持证上路今天都走不了。”周师傅光明正大耍流氓。

    庄柳掰住他肩膀,提膝往他小腹撞了下,冷哼一声往回走。

    周闯追上去,背过身,眼神一直黏着他的脸。

    绵延的柏油路旁是所废弃的中学,两道身影面对着面一进一退,像是多年前的学生,放了学玩闹着。

    庄柳步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去踩他脚尖玩,周闯躲了几回,见人要恼,弯腰从下往上看他。

    庄柳磨牙:“看什么看!”

    周闯笑着将鞋子尖挤进他鞋底,低低“诶哟”一声。

    庄柳笑骂:“有病。”

    周闯躲过他踹过来的一脚,又黏糊糊地追上去。

    庄柳问:“你好像对于我和何莱联系上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你愿意联系是我的荣幸。”

    “周总现在说话真是一套套的,把我当你客户忽悠?”

    “怎么会,”周闯蹭他手背,“我诚意满满。”

    庄柳指关节弯了下,像钩子似地放出鱼饵:“没看出来。”

    手指瞬间滑进去,和他十指紧扣,周闯回:“我继续努力。”

    双手攥得紧,庄柳甩了几回都甩不开,到酒店门口,周闯才跟房门遇着房卡似的松开手道:“我去洗车,你……”

    “我去。”庄柳勾过车钥匙,懒懒道,“收拾东西麻烦。”

    “好,交换。”

    进了房间,何莱来了电话,周闯按下免提,也不耽误收拾东西。

    何莱直奔主题:“庄柳和我联系了,问了些家里的事情。”

    周闯应了声:“知道。”

    “人挺好的,复合了就好好过。”

    “还没。”周闯手下一顿,微叹了口气。

    “什么叫还没?”何莱提高声线。

    周闯回:“字面意思,没复合,我还在追。”

    对面沉默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你也有这时候!”

    周闯摁了下眉骨:“姐。”

    “行了,不逗你了!”何莱说,“这两天我妈和小姨视频,说起了带你去叶子婚礼的事儿,你猜她怎么说?”

    “应该不想听到我的消息。”周闯扔掉破了的袋子。

    “没你想这么糟糕!”何莱喊,“小姨说她是不指望喝上媳妇茶了。”

    嗯?有变化。

    从不承认有这个儿子,到默认了儿子的性取向。

    “可能因为这几年年纪上来了,周边有人去世,二老对生死这件事有了实感,所以态度也软化了些。”何莱继续道,“下次,露个脸试试。”

    周闯沉默了会,应了声:“好。”

    “行,那先这样。”

    “姐。”周闯叫了声。

    “还有事?突然叫这么认真。”

    “没事,”周闯松开眉间的褶皱,“谢谢姐。”

    “别恶心我啊,”何莱说,“挂了,追到人了带来家里吃饭。”

    “好。”

    房间内暖气足,周闯扯掉外套,只留下件宽松的毛衣,单腿跪上床沿,俯身去捞床头的充电线,这个姿势能清晰看出竖脊肌,薄薄的布料透出紧实的腰腹。

    庄柳进了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身体一松,靠墙欣赏。

    “回来了。”

    周闯看他一眼,叠好衣服提起行李箱,绷紧的胳膊肌肉像是山峦迭起。

    庄柳走过去穿过他腰腹,从后面抱住他。

    周闯自然地覆上他手背,声音沉了下去:“别撩。”

    庄柳松开他,坐到床沿:“知道为什么段滢和我聊了那么久吗?”

    “为什么?”

    “我能理解。”庄柳垂下眼皮。

    “嗯?”周闯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

    “周闯,我也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很高兴,你活着。”

    庄柳在这会儿才袒露曾经得知他死讯时的情绪,将人箍得死紧,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周闯被勒得有些疼,悄悄蹙了下眉,揉着他脑袋一下下安抚着:“嗯,活着呢,不难过了啊。”

    半晌,庄柳松开他说:“你换件衣服。”

    周闯垂眸见腰腹的位置湿了一片,刚想说没事,便瞧见一点粘稠。

    庄柳抽过纸巾擤鼻涕,瞧着他骤然变了的面色,畅快地笑出声。

    越野被冲刷过,焕然一新,仿佛昨天的两场沙尘暴不过是一场梦。

    开出小镇前,庄柳喊停:“水没了,我去买点,还需要别的么?”

    “巧克力或者糖,你看着来。”

    驾驶座车窗降到底,那人的侧脸轮廓如山脉起伏,也不知有意无意,穿了他的黑色夹克,衬得肤色如积雪般白净透亮,比起往日里的沉静多了几分洒脱。

    庄柳抱着一大袋零食走过去,塞进后座后,转到驾驶座外站定,吹了声口哨:“帅哥,搭个车。”

    “去哪。”周闯托住他下巴,手指轻轻挠着。

    庄柳手指戳向他胸膛:“去这。”

    周闯攥住他手指,眉峰微扬,一本正经道:“不顺路。”

    “嗯?”

    有样学样,周闯另一只手戳着他胸口:“我只开去你心里的路。”

    庄柳抖了下身子,绕过车头钻进副驾:“我真是闲的,说这恶心话,开车!”

    周闯扶着方向盘笑问:“往哪开?”

    “大柴旦!”

    ==========作者有话说:==========

    开启日更,看情况加更,明天见~

    第37章 第37章[VIP]

    冷湖镇以南, 还有一处石油小镇遗址。

    苍茫大地上,一片断壁残垣。

    历经风沙侵蚀,横梁上“中国工商银行”六字醒目。

    岁月的变迁, 在此处拥有具体的形态。

    在这里,说话声太大怕惊扰了寂静伫立着的废墟。

    但风声嘶吼, 不大声根本无法听清。

    于是两人一说话,就只能唇贴着耳, 将闲话以最亲密的姿势传递。

    直到被响亮的笑声打破。

    透过一道残破的墙体, 见着前方蹲着个“小萝卜头”, 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作业——挖沙。

    小孩防晒做得充足,大大的渔夫帽将小小的身影全罩住,几步外的男人在给他拍照, 身体越蹲越低,“诶哟”伴随着“扑通”,男人斜着栽倒在地。

    小孩没听见,依旧哼哧哼哧地给自己的小塑料桶里添沙, 小短腿支棱起来, 哒哒哒跑到几米外再堆积起一个小土包。

    “诶,兄弟!别看笑话了!帮个忙——”男人坐地上捂着脸喊。

    庄柳走过去搭了把手:“伤着了?”

    “没, ”男人拍打着身上的沙土, “抽筋了!”

    庄柳和周闯对视一眼。

    “别憋着了, 想笑就笑吧!”男人看着小孩的方向,捶着大腿, “带这祖宗出来, 没少出洋相。”

    “爸爸!”小孩忽地想起还有个老父亲, 扭过小脑袋喊,“看我的房子!”

    男人撑着腰竖大拇指喊:“漂亮!”

    等人转回去了, 低声念叨:“真服了,走哪都喜欢玩沙子。”

    “能理解,”庄柳肃色道,“小孩么,都喜欢建房子。”

    男人笑了下,拿出根烟,两人摆手拒绝。

    “不给你们,我自己过过瘾。”男人就着烟嘴上的牙印咬了几下,又皱巴巴地塞回口袋,“小孩就是麻烦。你们准备走这条路?”

    “走国道。”周闯回,“没做准备,不冒这个险。”

    “嗐,要不带这小破孩,管那么多,我带着我老婆就直接冲!她还在酒店睡着,这祖宗就只能黏着我……”

    男人嘴上说得硬气,眼神一直黏小孩身上就没挪开。

    明着抱怨,其实就是炫耀,念念叨叨的停不下来。

    庄柳悄摸戳了下周闯,后者收到信号,淡淡道:“您忙,我们先出发。”

    大哥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就走啊……你们去大柴旦?”

    “对。”

    话音未落,大哥话匣子又启:“嗐!那着什么急!国道好走……”

    小萝卜头也过来凑热闹,自来熟地牵起庄柳的手:“哥哥,看我的房子!”

    两害相较取其轻。

    庄柳给了周闯自求多福的眼神,跟着人建房子去了。

    小孩脑中有自己的专属图纸,旁人帮不上,到地方后撒开手又陷进了自己的世界。

    庄柳找了块石头坐下,懒懒抻着条腿,双手撑在身后。

    经年流转,喧嚣散去。

    空气中除了沙尘,已经彻底没了多年前的烟火气。

    估计那时候的人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这么个小人儿,蹲在这“建房子”。

    庄柳垂眸落向给沙土浇水捏形的那个小身影,伸了个懒腰,像是又看见了一个轮回。

    “小孩。”

    小孩头都没抬:“肉肉!”

    “肉肉,你……”

    小孩抬头张嘴:“我要吃肉肉!”

    “……”庄柳喊,“大哥,你儿子要吃肉!”

    大哥扔过来一包猪肉脯,庄柳刚要拆开,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倏地夺过去藏进了兜里,小心翼翼拍了拍。

    “怕我抢你吃的?”庄柳失笑。

    小孩摇头说:“这是留给曹友蕊的!”

    “曹友蕊是谁?”庄柳直起身问。

    “我同桌!”小孩认真道,“她喜欢吃肉肉!”

    庄柳饶有兴致道:“那你自己呢?”

    “我不饿!”小孩拍拍肚子,衣服啪地又盖上了泥印子。

    庄柳看得好笑,幸好过来的是他,要是周闯看见了,能直接把人拎起来冲洗一通。

    小孩顶着斑马般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团出一个泥巴团子。

    “这个也送给曹友蕊!”

    庄柳来不及制止,泥团子滚进去见了猪肉脯,他闭了闭眼,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确定曹……会喜欢?”

    “她喜欢!”小孩看他,“哥哥你不知道你好朋友喜欢什么吗?”

    庄柳喉间一哽,他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高云山怎么就喜欢男的了,也不知道当初怎么一声不吭忽然离杭。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小孩仰起脸,郑重其事地问道。

    “庄柳,柳树的柳,你呢?”

    “我叫……”

    “快快快快快!”

    一阵灰尘扬起,男人忽然冲过来,一个急刹,端起小孩就跑,“他妈醒了!兄弟撤了!”

    长长的尾音拖到了旁边的车内。

    轰——

    灰尘漫天。

    视野再次清晰,车子也已经缩成了个黑点。

    “呸呸呸,”庄柳愣愣指向那个黑点,“他刚是不骂我了?”

    “没有。”周闯憋笑,“他老婆找人呢,估计得快速回去把小孩收拾干净。”

    庄柳低低骂了声。

    “怎么?”

    “那小孩叫什么名?”

    “嗯?没问。”

    “……靠。”

    “我们也走吧?”

    庄柳甩上车门,气不过道:“他们去哪?”

    “谁?”周闯没反应过来。

    “玩沙子的。”庄柳没好气。

    “不知道,”周闯觑了下他的脸色,“没问。”

    “啧,要你有什么用!”

    周闯失笑:“那大哥话密,我也插不进去。”

    绕着方向盘,车子调头开向国道。

    他继续道:“怎么对别人感兴趣了?”

    “他没告诉我名字!”庄柳十分怨念,有来有往才是一个闭环,这搞得他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幽幽道,“你听说过楼上脱靴子的故事么?”

    周闯深深点头:“懂了。后续留意下,没准还能遇着。”

    庄柳长长叹了口气,跟砧板上的鱼儿似的,扑腾两下,调整好靠垫,闭上眼再没了开口的意愿。

    越野内流淌出舒缓的音乐,一路向前。

    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三个小时也就到了。

    被“建房工程”耽搁一通,越野堪堪就着落日踏入柴达木盆地的北部小镇——大柴旦镇。

    直直的柏油路几乎要绵延到雪山里去。

    庄柳直起身,伸手去摸挡风玻璃,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雪山的温度。

    “别摸,”周师傅打破浪漫,“外边都是虫子的尸体。”

    “咦——”庄柳瘫回座椅,不知道是晕车还是动作太大,眼前有一瞬晕眩。

    “到酒店收拾下,待会出来走走。”

    没听见回应,周闯又问,“如何?”

    “嗯。”

    这回的酒店是周师傅订的。

    进了酒店房间,庄柳踹向他小腿:“周总不是不缺钱?就订了一间?”

    “省钱才不缺钱。”

    周闯握住他脚踝,趁人单腿不吃劲,轻轻往上一推,手掌托在他后腰便把人放倒,手指灵活地摸索到下背部僵硬的那处肌肉,不轻不重地摁下去。

    庄柳轻哼了声:“继续。”

    磨蹭一阵出门,彻底错过了蓝调时刻。

    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杨树直立,浅浅的水坑映照出孤零零的一点红,是红灯的倒数数字。

    三、二、一,两双长腿同时迈步,呼出的白气被抛在身后。

    被冷冽包裹的夜晚,最适配的依旧是火锅。

    咕噜噜的热气涌上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庄柳托着腮,有气无力地扯了口烤馕饼,脑瓜子有点嗡嗡的,闭了闭眼:“这饼太硬了。”

    “怎么硬了!”店老板正好给隔壁桌上菜,闻声立马转过身吼。

    庄柳被震得更晕了,周闯起身挡他前面:“有话好好说。”

    “我这不好好说呢嘛!”老板放低声音,挤出个微笑,“我习惯说话大声了,抱歉啊,我是说饼硬了,我给重做!”

    周闯低声问:“怎么说?”

    庄柳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摁着额头,眼神有点呆滞。

    “诶哟!这是缺氧!”老板迅速捞过前台车钥匙,“走走走,去医院吸氧!”

    “啊?”庄柳有点懵,“有这必要么?”

    “有。”周闯扶他起身,“麻烦老板。”

    庄柳也不懂怎么吃个饭还能吃进医院了,他靠着人肩头,昏昏沉沉地就吸上了氧。

    “你是小孩么?不舒服了也不知道?”周闯话音有些沉。

    “我以为晕车。”庄柳问,“饭钱给了吗?”

    “还操心这?”周闯看着他,眼神凶得很。

    庄柳不怵他,恃“病”而骄:“我饿。”

    刚扯了口馕就来了,五脏庙是一点没安抚到。

    “……一个人能行?”

    “能。”

    “等着。”周闯不放心地看了眼他手机电量,“有事给我电话。”

    “啰嗦。”

    吸氧室的人都走完了,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外边走廊远远传来几声小孩的叫喊。

    庄柳闭着眼,脑中又冒出白日里小萝卜头的声音——“你不知道你好朋友喜欢什么吗?”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摁下通话键。

    嘟嘟嘟——

    直到快自动挂断,对面才有人接起:“柳儿?”

    “高云山。”庄柳开口道。

    “怎么想到给我电话了?还叫这么生分?”

    电话那头隐约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声音,庄柳稍缓下语气:“我有话问你,你换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38章 第38章[VIP]

    “这么严肃?”那边哒的一声, 估计是进到另一个房间关了门,“好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吗?”

    “山儿,”庄柳沉下声, “五年前,我生日那晚, 你见过周闯。”

    用的是陈述句, 话筒里的呼吸骤然加重, 庄柳能想象到他现在的神态,继续道,“你当时说的话, 是真心的?”

    半晌,对面才回了一声“是”。

    后面紧跟着一声“抱歉”,又问,“你们复合了?现在是来质问我?”

    “不对, 都这么多年了, ”高云山自己推翻了猜测,“柳儿, 你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你打电话给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

    “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还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弯的?还是……”

    哒的一声, 那边声音又闷了些,说话声也有些含糊。

    庄柳问:“你现在抽烟?”

    “抽, 压力大。”高云山笑了下, “你还是这样, 第一时间关注到别人。我还记得刚分到同一个宿舍时,邵儿和亮子热衷于抢限量的鞋, 是你,为了顾及我这点可怜的自尊心,总是转移话题。”

    “我不记得……”

    “你不是记性不好,是没当回事。”高云山哑声道,“柳儿,对不住。当初……”

    那头又没了声音,庄柳也没开口,耐心等着。

    “得知你和他分手,我很开心。当时就想着,索性拼一把算了。咱也轰轰烈烈出个柜,我有信心和你……”

    “山儿。”

    “算了,反正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胆小鬼,没勇气说出口,也没勇气和你告别。到头来,还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你没出柜。”

    “……没有。”

    没表白。

    但自信满满地对着周闯描述了他所憧憬的生活。

    没出柜。

    但义正词严地指责了在拼命说服家里人的周闯。

    夜幕顺着脊背爬上来,庄柳缩了缩脖子,只感到一阵悲凉。

    “柳儿?”

    “以后别联系了。”

    “……好。”

    庄柳挂了电话,平静地删除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顾及他最后的面子,没有退群,以防邵儿和亮子追问原因。

    夜风呼呼地吹,薄薄的云慢慢地飘,浅浅的一层,盖住了悬在枝头的月亮。

    灯光惨白地照着,像是给眼眸蒙了一层薄纱,看东西都有些不真切。

    庄柳揉了揉眼睛,手指一划,屏幕上排列整齐的商品又翻过去一页。

    人影从门口晃进来,他也没动,一直到阴影落下,骨节分明的手斜插过来抽走手机。

    周闯身上的寒气夹着消毒水味,声音冷冽:“不好好休息玩什么手机。”

    庄柳懒懒喊冤:“给你小语老师看相机。”

    “不急,到时问冯将离,他女儿在上摄影班。”

    周闯放下袋子,解开袋口,食物的香味驱散了寒意。

    庄柳瞧着上面印着的店铺名:“嗯?这不就门口那家?”

    “火锅店老板说等我们回去吃,就先随便买点垫垫。”

    “这点需要去那么久?”庄柳看向他。

    “听见你在打电话,就在外边多待了会。”周闯淡淡道。

    “听见了?”

    “没听见。”周闯不看他。

    庄柳踢他鞋后跟,周闯给他嘴里塞了只饺子:“知道对面是谁就走了,没这偷听的癖好。”

    “那你光明正大进来听。”

    似是被噎得无语,周闯回:“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还接受不了你和人打电话?”

    庄柳身子往下滑了下,仰面看着天花板,斜他一眼慢吞吞道:“我不是讨厌……”

    周闯揣起胳膊。

    庄柳哼道:“遇着倪邵那天,你说不讨厌他,后半句的意思是讨厌高云山吧?”

    “对,讨厌。”

    这话接得快,倒是换成庄柳被噎着了,推开筷子,自己顺着胸口。

    周闯替他顺了顺,坐在一旁,手肘撑着膝盖,平静道:“以前讨厌,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不浪费情感在多余的人身上。”周闯抿唇。

    “挺酷,”庄柳捏着他下巴,“那你这能吊个氧气瓶的嘴是什么意思?”

    周闯扭过脸:“那不正好,有备无患。”

    庄柳拍拍他脸颊:“承认吃醋没面子?”

    “没有,没吃醋。”

    “没有?”

    “没有,”周闯板着脸,“他没什么威胁,就是觉得不舒坦。”

    “以后没这号人了。”庄柳哄人,“这下舒坦了?”

    “嗯哼。”

    “走吧,回去吃饭。”

    “哟,回来啦?”店老板正犯困,瞧见两人进门,进厨房端来新的锅底,“多铺了些蔬菜,多吃点蔬菜。”

    “谢谢老板,”庄柳说,“对了,那个馕再来一份,挺香的。”

    “得嘞——”店老板朝后厨喊,“来份馕——”

    吃着馕,庄柳又回味起敦煌的干粮,问:“杨胡怎么样了?”

    “本来让他多歇两天,冯将离说歇不住,求着要他派活。”

    “是他的性子。”

    对面夹了一筷子蔬菜,伸到他盘子上方停住,愣是不往下放。

    庄柳撩起眼皮:“玩呢?”

    周闯眨眨眼:“庄老板不会生气吧?”

    庄柳想起武威那餐火锅上甩的脸色,笑嗤:“滚蛋。”

    周闯笑着松开筷子,正经道:“这两天都得吸氧,不然身体受不住。”

    庄柳应得很快,周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后者嘴角一提:“明天我要吃炕锅羊肉。”

    “行——”

    分了上下集的一顿饭吃到了店铺打烊。

    更深的夜,更静的街。

    路灯扯着两条长长的影子,拐过弯,影子折了个角,身影像是交缠在一起。

    刚吃完火锅,又走了这么一段路,身体是暖乎的,但耳朵冻得发红。

    庄柳试图用耳朵去蹭颈窝的热度,翘起单边身子,提线木偶似的,周闯掰过他肩膀,热乎的掌心捂住他耳朵。

    原地站了一会,裤管里又钻了风。

    庄柳跺脚:“快走,越站越冷。”

    钻进酒店房间,周闯嘱咐:“今晚别洗澡了。”

    “脏。”

    “擦擦。”

    庄柳翘起腿,懒洋洋道:“那就再开一间房,免得脏了你……”

    后半句话被堵在唇间,周闯齿尖轻轻磨着他唇肉:“不嫌弃你。”

    “哦——”庄柳得寸进尺,“那也别擦了,费劲。”

    周闯抵住他额头笑了下:“我帮你。”

    庄柳睫毛颤动,眉毛一挑,双手撑在身后缓缓往后仰,下背部挨着床,手上力道一松,重心挪到了手肘,松垮垮的,半躺不躺的姿势,像是被压弯后反弹起来的柳条。

    腰腹凹陷,明亮的灯光下,说不出的招人。

    周闯眼眸骤然沉了一个度:“别闹。”

    “脱衣服啊,”庄柳上胸膛往前送了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就是刻意压低了嗓,“不是要帮我么,周总?”

    说着话,左手手指蹭着床单爬过去,搭上周闯手背,指腹刮着那处的青筋,一下接着一下,手腕上的手串也随之碾着他指根。

    这手串先前消失过一阵,从冷湖镇出发时才重新出现,像是某种信号。

    柳叶眼盯着他的动作,骨节微凸的手腕上起了印子,一个个凹陷慢慢泛起红。

    周闯眼睛眯了眯,宽大的手掌翻转,手指勾着手串就要脱下。

    庄柳护住:“没让你脱这。”

    “这材质不行。”周闯指尖在一颗珠子下的皮肤上刮了下,“没感觉么?红肿了。”

    “没有。”

    “这么不敏感?”

    “不、敏、感?”

    周闯倏然压低身子,庄柳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手串被顺了,上衣被脱了,人也腾空了。

    视线呈一条抛物线,墙壁、地板、挺直的脊背。

    “周闯你大爷的!”

    浴室水声掩去了压抑的声响。

    庄柳脖颈扬起脆弱的弧度,不怎么清晰的视线倔强地落在锁骨下方,那颗痣缠着的肌肉也惹了湿意。

    他手指深深嵌进身前这人肩胛骨旁的凹陷。

    周闯有着修长的手指、宽厚的手掌,以及精进的技巧——

    落在耳畔呼吸的频率,声线颤抖的高低,都是周师傅力道和速度的指向标。

    他确实有绝佳的学习能力,能将微小的感知都调动到最大。

    “周闯!”

    庄柳长叹一声,下巴搁在他肩头,胸膛微微起伏,慢慢缓着劲。

    周闯侧头亲了他脸颊,黏腻的手掌在他腰后轻轻一拍:“站好。”

    侧过身,十指交叠、搓洗,扯过毛巾,沾湿了替人细细擦拭每一寸肌肤。

    庄柳直起身又被摁回去,“别急。”

    周闯挤了身体乳,掌心搓开后,给他轻轻抹上,庄柳扭了下身子:“痒——”

    “别动。”周闯抓着他,声音哑得不行,庄柳立马噤声,僵着身子再没动作。

    狭小的空间,呼吸声交错。

    良久,周闯开口:“好了。”

    庄柳面向他,垂眸:“我来?”

    “不用。”周闯面无表情地拒绝。

    “别!”庄柳在人弯腰时及时出声,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再扛我试试?”

    周闯吻过他通红的眼尾,稳稳抱起人放到床上。

    庄柳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潮湿的眼睛,从他锁骨处流连到下腹,瓮声瓮气:“不用我帮你?”

    啪——

    手掌拍上蓬松的被子。

    扔下一句“安分点”,周闯快步回了浴室。

    眼皮开始打架,庄柳意识渐渐模糊时,身侧床榻陷下,熟悉的雪松味藏进了被子。

    庄柳哼了哼。

    周闯关了灯,把他搂进怀里。

    庄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明早我要吃青稞饼和奶茶。”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周闯不客气地驳回。

    次日,庄柳睁开眼,茶几上摆了绿色的小圆饼——美梦成真。

    吃完十二点多的早饭,两人先去医院配了氧气袋,开启今日行程。

    周闯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庄柳还没开口,他又道:“算了,你的感受没什么参考意义。”

    “不愧是周总,‘不要我觉得’是吧?”

    周闯斜他,庄柳耸肩:“得,我随时准备吸氧。”

    他颇有些不服气:“你最近健身懈怠了吧?都说健身的人需氧量大,更容易高反。”

    “我天赋异禀。”

    “你天生皮厚。”

    庄柳憋着笑看向窗外,天朗气清,估计又是不会下雪的一天。

    但是个观景的好天气。

    翡翠湖如其名,蓝绿色调如翡翠般耀眼,红色小火车穿行其中,俯瞰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彩色游乐场。

    天幕下,一切都是放大版。

    下了小火车,两人走上观景台。

    庄柳念叨着:“放大版游乐场,放大版小火车,以及,放大版的小人。”

    周闯:“小人?”

    “不然?”庄柳指点江山般看了眼小火车,“这玩意儿平常都是小人坐的,二十元一次。”

    哦,字面意思的小人。

    周闯笑着摇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到了湖边,近距离看,盐水湖颜色又浅了些,像是青苹果果冻,看着弹性十足。

    脚下的盐粒很粗粝,庄柳蹲下摸了一把,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很遗憾不能吃?”周闯问。

    “我是饕餮么?什么都吃?”

    周闯摩挲着下巴,认真点头。

    “滚蛋,”庄柳磨牙,“这地方适合那小孩来玩,就那小萝卜头。”

    “徐思语?”

    眼神要能挠人,周闯脸上估计已经沟壑纵横,偏这人还故意问:“谁啊?嘶——”

    成功得到一记重踹。

    庄柳挺享受和周闯这样相处的,拌嘴、逗趣,毫不顾忌地挥霍时光。

    他们不致力于走遍每个景点,到哪算哪。

    周闯有个工作电话,庄柳就在旁边陪着,自动闭上耳朵,放松脑袋。

    工作的事情聊起来没个完,怕扰了清净,周闯往旁边走了几步。

    庄柳望着前方,他依旧挚爱雪山,在他眼中,雪山有种治愈的力量,或许因为积雪的白,有种自带神秘的圣洁感。

    日暮西移。

    金黄铺满雪山顶,霎那间,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

    预料之外的日照金山夺去了除开庄柳外的所有人的注意力。

    快门、惊呼声连绵不断。

    周闯收了电话走回来,庄柳盯着这道剪影,肩宽腰窄,步伐稳重,没几步就到了面前。

    “等累了?”

    “日照金山。”

    周闯这会儿才看见,眸中闪过惊艳,笑道:“今天来对了。”

    日落沉得快,气温降得也快。

    两人本没想在景区内耽搁这么久,下午太阳又大,便没穿羽绒服。

    出来时都冻得不行,在车内吹了好一会热风才缓过劲。

    周师傅也难得出了差错,开错了路。

    庄柳吃着酸奶笑话他:“刚谁说的,原路返回用不上导航?”

    周闯目不斜视:“谁啊?”

    “这车里还有第三人?闹鬼?”

    “别怕,我在。”

    “神经病。”庄柳笑着扔了酸奶罐,再抬头时眼神一凛,“当心!”

    吱——

    前方车子忽然急刹。

    周闯反应快,才没撞上去。

    “怎么回事?”庄柳揉着被安全带勒痛的胸口。

    周闯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查看了下他的状态:“哪里痛?”

    “没事。”庄柳抓住他胳膊,“你呢?”

    “没事,估计撞到什么了。”

    周闯打开车窗,前方的司机却没下车,忽地挪过车头蹿了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下车查看。

    血腥气止不住往鼻腔钻,一大滩血迹将路面都染黑了。

    周闯拦住他,掰着他身子转过去:“站这,我过去就行。”

    冷风吹得人寒毛直竖,身后也没什么动静,庄柳攥紧衣摆喊:“周闯?”

    “我在,”周闯走回来道,“是头牦牛。”

    庄柳咬牙:“这混蛋,跑得倒是快。”

    “我去摆警示牌。”周闯说。

    “嗯,”庄柳回,“我来报警。”

    等了一阵,交警到了查看一番问:“你们车子没事吧?”

    “没事。”周闯回。

    “看清那车的车牌号没?”

    周闯摇头:“有行车记录仪,可以提供给你们。”

    “行,那麻烦你们一起去趟队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39章 第39章[VIP]

    庄柳在大厅等得无聊, 起身转到了照片墙,背着手看上面的介绍。

    一阵冷风灌进来,门口进来个男人, 缩着脖子转了一圈,溜达到他身边:“在里面谈话呢”

    庄柳看他一眼, 没说话。

    男人又问:“出什么事故了?”

    庄柳往旁边挪了挪,那人扯下外套领子, 露出里面的制服:“我也是交警。这回是撞了牛还是羊?”

    “牦牛。”

    “我猜也是, 天黑, 羊还能看见点。”

    见庄柳又不理他了,男人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就是里面那个。”

    这照片估计有年份了,比本人要年轻许多, 庄柳还真没看出来,也学不会拐弯:“本人沧桑。你们工作辛苦。”

    “哈哈哈……你这人挺会说话!我也觉得这照片唬人,这小子哪有这么帅气!”

    庄柳又扫了眼照片墙:“哪张是你?”

    “我不在这!”

    男人转身钻进办公室,出来后给他塞了把果干, “来来来, 这好吃。”

    杏干、葡萄干、枸杞干,庄柳摊开手正挑着呢,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 “小王!又拿我私人物品做好人!”

    “什么私人物品, 你放队里就都是公家的!”小王笑着嚷,“快吃!别管他!”

    周闯和刚那交警走出来, 各自到两人身边站定。

    “去你的!”交警杵了小王一肘, “什么时候到的?”

    “早到了!特地午饭都没吃, 就等你这一顿!完事儿了?谁家的?”

    “你不会算么?算呗!”

    那两人在旁边聊着,庄柳把果干都尝了遍:“好吃。”

    “饿了?”周闯问。

    “我的炕锅羊肉, ”庄柳念叨着,从兜里摸出颗糖递给他。

    周闯含了糖问:“邵警官,我们可以走了?”

    “等下,牛主人说得感谢你们。”邵警官拿出手机,“我问问到哪了。”

    “不用。”周闯回。

    “得谢!”小王警官拦着两人道,“你们给邵警官省了不少事儿!那地方没有摄像头,排查起来也得费不少工夫。”

    “不用,”周闯回,“就是顺便。”

    小王警官:“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顺便的心!”

    庄柳好奇道:“这个会怎么定损?”

    “就到了,停了车就来,”邵警官走回来,“牧民有上保险,估价后会给出赔偿金额,按这头牛的体型和年纪……”

    “五六千。”小王警官搭腔,估计是处理这类情况多了,差不多也能算出个金额,“具体得等明天两方商量。”

    “邵警官!”一道响亮的声音传进来,“人还在么?”

    “在——”邵警官朝外吼。

    过了会,门口才进来一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的女生:“天杀的,撞了我家的牛还敢跑,真是坏透了!诶,小王警官也在呢!”

    小王警官乐呵呵道:“诶?阿卷也回来了?”

    “这不我爸到兰州看腰,看完了我就请个假陪着回来。”

    “腰怎么了?”邵警官问。

    “老毛病了,到大医院看看安心些,”阿卷回,“也得亏是我跟着回了,不然我爸又要着急上火!”

    “辛辛苦苦养大的牛,是要难受的。”小王警官朝旁边示意,“幸好遇着好心人了,喏,就是这两位现场瞧见了报的案。”

    女生视线落过来,倏地弯下腰:“谢谢!”

    这一鞠躬鞠得太实诚,两人反应也快,同时往两侧跨了一步。

    “阿卷,你可别给人吓着了。”小王警官说。

    阿卷直起身子:“别怕啊两位,我就是把我爸要求的做了,他要来,比我更夸张。走走走,两位,上我家吃肉去!”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那肉好吃!你们在外边吃不着!真的!”

    “这点我认证啊!”小王警官道。

    “牛肉吗?”庄柳神色为难,见过这牛的惨状,下不去嘴。

    “被撞的那头是处理了,不过肉质不会很好。你们要想吃牛肉,也有!”阿卷说,“叫你们是去主要吃烤全羊,现宰!”

    “羊肉?”庄柳摇头,“不用了。”

    周闯:“好。”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疑惑——

    “你不是不吃羊肉?”

    “不是一直想吃烤全羊?”

    小王警官插嘴:“你们这兄弟俩都挺会为对方着想!老邵你学着点!对我好点!”

    邵警官斜他:“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凭什么?”

    “嘿!你这重色轻友的!”

    “我就重了怎么着吧?”

    阿卷笑呵呵道:“不止羊肉,也有别的。不过我们这羊肉没膻味,我还挺建议你们尝尝的。”

    “自家宰的烤全羊好吃,”小王警官作势抹了把嘴角,“保证你们记一辈子。”

    “你这话说得,人还敢去么?”邵警官说。

    “小王警官夸我们的肉好吃呢,两位,去尝尝呗!”阿卷说。

    “我没问题。”周闯看着庄柳说,后者果断变了主意,“那就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你们跟着我车走。”阿卷戴上帽子。

    “阿卷,刚听那声你骑摩托来的?”小王警官问。

    “是啊,怎么了?”

    “不安全!到你们家那段路都结冰了。”邵警官说。

    “就是!还骑摩托,冻不死你!走,小王警官送你一程!”

    “没事儿!”阿卷系紧围巾,“我这穿得多。你们要是留下吃饭呢,就一起去,要不吃啊,就别操心了!”

    “为难人了不是!”小王警官又掀了掀衣领,“穿着呢!下回!”

    “上我车,”周闯说,“摩托车就留这吧,明天我再送你过来。”

    “这敢情好!刚好你明天还得过来谈赔偿,”小王警官见她犹豫,嚷嚷道,“就这么定了!”

    “行,”阿卷道,“你们真不去啊?”

    “不去!快走吧——”小王警官赶人。

    越野按照阿卷的指示,开进了附近的小村。

    “就前面那院子……诶,对对对,就这!”阿卷跳下车喊,“我回来啦——”

    院子里人不少,按着阿卷说的,都是附近的邻居。

    烤全羊就在旁边烤着,滋滋啦啦地冒着香味。

    “怎么样?”庄柳问,“这气味闻着难受么?”

    周闯摇头:“不膻,没事。”

    房子里又出来个中年女人,眉眼和阿卷相似,笑着朝门口伸手。

    “这是我妈。”阿卷说。

    “阿姨好。”

    “我妈普通话不好,说让你们进去呢!”

    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不少人,周闯走了两步,忽地僵了身子。

    “怎么……”庄柳探头一看,客厅里趴着条小狗,他憋着笑,“阿卷,我们能坐外边吗?”

    “行啊,我给你们拿椅子!”

    除了椅子还有小桌子,阿卷就差给两人把全部家当搬出来了。

    “这是盖碗茶,喝口暖暖。怕你们吃不惯,我妈还烙了几个饼,炒了点蔬菜……”

    “阿卷!”远处有人喊,“烤全羊好了!”

    “来了!”

    没一会,阿卷端了一大盘子,又忙前忙后拿了个小太阳,扯了插线板给他们开了:“周哥,庄哥,你们往里坐坐,这儿背风。”

    “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来。”

    “那你们有事就叫我!”

    “好。”

    两人倒上茶碰了下杯,正式动筷。

    庄柳饿狠了,东西又合他口味,一顿饭下来,净顾着“嗯”。

    周闯能从他的声调里听出他的意思,第二声是好吃,连续第四声是“超级好吃,你也吃”,最后的第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表示满足了。

    他扯过纸巾递给他:“这趟还真是意外之喜。”

    “太惊喜了,”庄柳回,“小王警官没夸张,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就吃这么点?还是吃不惯?”

    “嗯,待会回酒店再吃点。”

    不远处火星飞溅,屋内热热闹闹的,聊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两人靠着椅子背,脚尖点地,晃悠悠的,脑子完全放空。

    “你们吃好啦?”阿卷走出来,手上拎着壶,“要不要来点这个?自家酿的!”

    “吃饱了,很好吃。这是什么?”庄柳问。

    “青稞酒,你们能喝吗?”

    庄柳舔了下唇角,确实馋了。

    “他喝不了。”周闯说,“高反,还没完全适应。”

    阿卷:“啊,那确实不能喝。”

    庄柳鼻子出气:“你喝。”

    “我开车。”周闯说。

    “今天别回了,”阿卷说,“我妈都把客房收拾出来了,你们就在这睡吧。”

    两人刚要拒绝,阿卷妈妈从房子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床被子,满脸笑容地说了几句。

    “我妈说,你们别嫌弃,就在这住,开夜路不安全。”阿卷就这么仗着他们语言不通,直接拍板,“妈,他们没有嫌弃,说住呢!”

    阿卷妈妈就立马抱着被子回去收拾了。

    庄柳扶额:“太打扰了。”

    “不打扰!”阿卷朝屋里抬了抬下巴,“你看,我们就喜欢热闹。屋里的人就住附近,晚点就回了,也不会影响到你们,就这么说定了!”

    生怕人拒绝,她来去如风,转身又进了屋。

    庄柳无奈:“那就住一晚?”

    周闯摊手:“盛情难却。”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两人关了小太阳,拖着椅子坐到了火堆旁。

    周闯捏着酒杯,庄柳馋得不行:“给我闻闻。”

    “白酒,别偷喝。”周闯把杯子凑他鼻尖。

    庄柳忿忿道:“我不喝,你松手!你这样拿着我怎么闻?”

    周闯哪能看不出他心思,杯口往前送:“就一小口。”

    庄柳抿了一口,餍足地眯起眼:“嗯——香!”

    火堆燃起的烟雾被风吹过来,他咳了两声。

    “过来点。”

    周闯挪了下他的椅子,顺势就握住他的手。

    庄柳朝后看,屋子里的人都各顾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们。

    旁边亮着灯的小屋是厨房,阿卷抱着她妈妈,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声穿透夜幕传出来。

    庄柳看着周闯黯淡下去的眼神,攥着人的手指紧了紧,问:“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见~

    第40章 第40章[VIP]

    “后悔什么?”周闯问。

    “别装傻。”庄柳趁他不注意, 凑过去想要偷酒喝。

    周闯手腕往外一转,提肘一口闷了,杯子倒扣到旁边的凳子上挑了挑眉。

    庄柳:“啧, 有意思?”

    “这度数不低,”周闯扭过头咳了声, “在外边呢。”

    庄柳靠回椅背又绕回话题:“其实,我给高云山打电话, 是想问问他家里人的态度。”

    周闯看向他:“嗯?”

    “他就没出柜, 挺讽刺的是不是?”

    “不算意外, ”周闯往火堆里扔了块柴,“毕竟都结婚了。”

    “当初误会你结婚,气死了吧?”庄柳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要是两人对调,他能给人揍一顿。

    “你说呢?”

    火光映照下的脸半明半暗,多了几分邪气,庄柳盯着他问:“我想听你说, 周闯, 出柜,后悔吗?”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 ”周闯拇指来回刮着酒杯底部, 淡淡道, “已经告诉你了。”

    庄柳低下头,笑着摇摇头:“我就不该开这口。”

    “是不该问, ”周闯沉声道, “比起误会我结婚更气人。”

    庄柳脚尖抵住他脚尖, 轻轻撞了两下:“别生气,生气容易老。”

    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周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要不是喝了酒,估计这会儿已经开车跑了。

    庄柳笑着摇了摇头,靠回椅背晃荡:“我本来想着,高云山都敢跟家里开口,没准就能有办法让你和家里人和好。”

    冷傲的后脑勺动了动。

    “我知道你不会后悔,但我挺后悔的。”

    周闯转回头。

    庄柳贴近他:“后悔让你出柜了,却没陪着。”

    周闯轻叹了口气:“就是不想你有这想法,才没说。”

    “哟,不气了?”庄柳勾起唇,周闯没跟他嬉皮笑脸,认真道,“以后不说这话了。”

    “嗯,不说了。”庄柳手指在他大腿上划着,“不惹我们周总生气。”

    “你还怕我生气?”

    “怕啊。”

    庄柳盯着他眼睛,另一只手趁机去摸酒壶,还没动手,周闯撇过脸看向他身后,庄柳下意识收回两只手,端正地放到自己膝盖。

    阿卷人未到,声音先到:“周哥,庄哥,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烤火舒服。”周闯回。

    “又拿什么了?”庄柳回头,“太客气了。”

    “我妈刚看周哥没怎么吃,又给下了碗面条,加了点卤牛肉。”

    “谢谢。”周闯接过去。

    “还有一碗,”阿卷说,“我去端出来。”

    “不用,”庄柳说,“我够了。”

    “真不用?”阿卷笑着说,“我可不跟你瞎客气!你要不吃,我就让我爸吃了。”

    “刚怎么没见着叔叔?”周闯问。

    “在房间歇着呢,医生让他静养。”阿卷说,“庄哥,你……”

    “真不用,”庄柳回,“给叔叔吃吧。”

    “那成,我给他端去。”

    等人走了,庄柳张嘴,周闯给他挑了块带筋的肉:“如何?”

    “好吃。”

    周闯把筷子塞给他,双手捧着碗道:“自己夹着吃。”

    过了会,他腾出一只捂热乎的手贴上他的脸,掌心下一鼓一鼓的,像是摸着猫肚子,手指不自觉曲着挠了挠。

    “这还有点小……”阿卷又端了个盘子出来,见到这场面顿了下才不带喘气地说道,“菜小菜我妈自己做的你们尝尝。”

    没等两人回应,她扔下盘子就同手同脚跑了。

    远远的传来一声——

    “妈,不用找了——”

    两人对视一眼,周闯淡淡道:“待会走吧。”

    “走什么走,话别只听一半,”庄柳把筷子还给他,“再说都喝酒了,谁开车?安心吃你的。要真赶人了再说。”

    周闯笑了下没反驳,垂头吃面。

    最后一口吸溜完,阿卷又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两人同时看向她。

    “就一床被子啊,”阿卷搅着手指道,“我妈刚还愁没新被套呢,早说你们……你们……”

    庄柳扬眉:“不介意?”

    “介意什么?”阿卷眨眨眼,恍然,“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介意!但你们放心,我没和我爸妈说。”

    她指向身后角落那扇窗道:“你们睡那间,侧边也有门,我特地给选的,进出方便,洗漱用品也都是新的。你们想什么时候进去都没事儿,我和我妈说了,不来打扰你们。这火堆待会用那罩子扣上就行,对了,加个微信,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微信叫我就行,我睡得晚,不用怕打扰我。钥匙拿着,晚安。”

    一阵风似的,又刮走了。

    两人连声谢都来不及说出口,笑着对视一眼,彻底放下心。

    “就说吧,话别只听一半,”庄柳意有所指,“误会这事儿,吃一堑长一智。”

    “庄老板说得对。”周闯给杯里倒了点酒,“奖励。”

    里面就一个底,庄柳喝完也没再闹腾,不至于拿生命安全开玩笑。

    倒是周闯,不知不觉喝了不少,到最后眼神都有些迷离。

    阿卷给两人留了路灯,两道修长的身影迈着不怎么平稳的步子,相互搀扶着走向房间。

    影子几乎叠到一处,像是两个融了的泥人,不分你我。

    洗漱完,庄柳去拉窗帘,眼前忽地闪过些银色的丝线。

    漆黑的夜幕下,静悄悄地飘下些白色,落到路灯下,像是细小的棉絮。

    院子像是水晶球般梦幻,亦如那个告白的夜晚。

    “周闯,下雪了。”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浅蓝色的被套下,白净的面庞眉眼舒展。

    庄柳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晚安,闯哥。”

    “早啊,庄哥!”

    次日,庄柳走到院子,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听见阿卷的声音。

    “早。”

    “周哥还睡着呢?”

    “昨晚那酒劲足,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庄柳说,“走,我送你去。”

    阿卷她妈妈从厨房探出身子朝他招手,阿卷翻译道:“让你先吃早饭,庄哥,来得及。”

    吃完早饭出发,庄柳开着车脑子也活了:“昨晚是不是下雪了?”

    “就下了一会,”阿卷说,“后面又下了雨。”

    “难怪没积雪,”庄柳说,“我以为做梦。”

    昨晚天黑路滑,车子开得慢,今天路况好,才发现交警支队离得挺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撞到牛的人态度也还行,没几分钟也就谈好了赔偿金额,和小王警官估计得大差不差。

    阿卷有些扼腕:“我都打算好好和人吵一架了!脑子里藏了一堆话,没用上!”

    邵警官:“我们在,还用得着你吵架?”

    阿卷笑呵呵道:“小王警官走了?”

    “走了!走了好!一来就敲诈我!”邵警官看向庄柳道,“怎么样?烤全羊?”

    庄柳回:“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说吧!”邵警官问,“诶?今天怎么没见着你兄弟?”

    阿卷咳了一声:“周哥还睡着呢!青稞酒喝多了,睡我家的。”

    “嚯,你们家那酒劲是足……”

    正说着,来活了,邵警官匆匆打了招呼就走。

    回去时,阿卷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庄柳开着车慢慢跟在后边。

    下了车,他特地叮嘱:“别提下雪的事儿。”

    “为啥?”阿卷愣了下,“哦——我懂了,情趣——”

    她眨眨眼,拖着长长的尾音扫院子去了,留下庄柳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一回头,见窗户后面还有个看热闹的,柳叶眼眯着一条缝,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太阳晃眼。

    他走过手指勾了下,周闯把窗户开了,哑着嗓子道:“早。”

    “偷听我们说话?”庄柳垂眸看着他。

    “说什么了?”周闯打了个哈欠,“没听见。”

    “说你坏话,”庄柳弹了下他脑门,“在人家里睡这么久。”

    “几点了?”

    “阿卷都去谈完赔偿了,你说呢?”

    周闯掐了把眉心:“这就起。”

    庄柳闲着无聊,帮阿卷一起扫了地,干完活,两人坐院子里聊着天。

    太阳照得人暖乎乎的,像是被蓬松的被子包裹着。

    “昨天听你说从兰州回来?在那上大学?”

    “对,明天就得回去,啊——”阿卷喊,“不想回去——”

    “大学不好玩么?”庄柳问。

    “就那样吧,”阿卷有点蔫,“我特恋家,不在家里就觉得没安全感。庄哥,你们不会吗?”

    庄柳摇头。

    “因为你们是男生?”阿卷说完自己否了,“也不对,我表弟就喜欢窝家里,放假回来,几头牛都拉不出来他。但他就是网瘾大,我是就喜欢黏着我妈。”

    庄柳问:“你会和你妈妈吵架吗?”

    “会啊,吵起来可厉害了,但家人么,吵不散的。”

    “吵不散……”庄柳跟着念叨。

    “对啊!家人不就这样么。”

    阿卷跟小孩似的,面朝椅背挂着胳膊,双脚点地,一下下翘着椅子玩,她妈妈刚好经过,笑着扶了下椅背,说了句什么又走了。

    庄柳“嗯”了声。

    阿卷解释:“说要我别摔了,要你别学。”

    “我不会……”庄柳话没说完,旁边横叉过来一道声音,“他还真会学。”

    周闯站在那,长身玉立,朝前迈了一步,影子便漫过来,贴上了他小腿。

    庄柳斜乜过去:“拉链拉上。”

    周闯食指和拇指捏紧,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末了,还往回拨了下,把拉拉链的动作完成得彻底。

    庄柳满意了:“拉开吧。”

    阿卷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正看好戏呢,周闯忽然看向她问:“昨晚下雪了?”

    “对……”猛地反应过来,她看了眼庄柳,捂着嘴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