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暑假,贺霖回国,应许风的邀约去北京玩一趟。
去了之后许风提议要聚餐。
许风是这次“联络人”,他早早地拉了一个群,把在北京的同学、朋友、认识的熟人都拉了进来,发了一个定位,说了一句“这周六晚上,不见不散”。
宋容容学校除了许风、吴哲琳,还有另外几个同学,贺霖还有朋友也在北京,确实可以聚一聚。
于是大家aa,订了一个超大的包厢,来了二十多个人。
包厢很大,圆桌围了一圈,椅子挨着椅子,玻璃转盘上摆满了凉菜和饮料,热闹得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班级聚餐。
贺霖和宋容容一起走进来。
先是靠门边的一个男生抬起头,整张桌子上的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聚了过来。
有人先喊了一声:“哦哟,你们在一起啊。”
贺霖只笑了一下,拉开椅子,侧过头看了宋容容一眼:“我们坐这。”
宋容容抿着嘴,也没有否认,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有空杯子,贺霖很自然地挪给宋容容,这种动作和亲昵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小情侣。
众人都乐了。
许风坐在主位,目光在宋容容脸上停了一瞬,他开口说:“好久不见了,容容。”
“是啊,好久不见了。”宋容容说。
许风一直参加各种竞赛,寒暑假很少回来,自从许风去了北京,宋容容去上海,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拜年见几回。
许风比高中时壮了一些,下颌线也比以前利落,像是一个从少年慢慢过渡到青年的人。
现在他是她们小区里那种经常被老师挂在嘴边、被学弟学妹拿来做榜样的存在,大家都知道他经常竞赛得奖,而且无人机又是热门项目,都在传他毕业就能年薪百万,比宋容容这种名校文科生还出息!
不过也没怎么变,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露出一排白牙的许风,眉眼弯弯的,还是会在饭桌上制造热闹气氛、让所有人都感到自在的“联络人”。
“来来来,还可以加菜,看看你们想吃什么?”
说时,就有菜单递到宋容容手里,她没有多翻,下意识把菜单递给了旁边的贺霖:“你看吧。”贺霖接过来,低头扫了几页,直接说:“来个水煮虾吧,你喜欢吃。”
宋容容点了点头。
她端起杯子抿口橙汁,忽然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来自许风,许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在看她。
那股视线从稍微偏左的方向投过来,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是吴哲琳。
她坐在许风身侧,隔着大约两个人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她。
上了大学的女生大部分都学会了化妆,连宋容容也会化淡妆,只有吴哲琳没有。
她还是和高中时一样,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安静,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
从进来时,宋容容就感觉到吴哲琳在看着他们。
宋容容假装没注意到低头挪了挪自己面前的橙汁,稍后吴哲琳抬起水杯抿了口,像是也挪开了视线。
菜单传了一圈,点完菜。
大家陆陆续续聊天,话题从高中时的成绩排名,变成了实习、考研、出国、工作。
有人说起暑假在北京租房子有多贵,有人说他们专业的考研率一年比一年低,有人问贺霖在国外学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有人说还是许风厉害,现在无人机太热门了,大风口,都想转专业去学ai、无人机之类。
贺霖来宋容容他们学校时间短,高三又不用参加高考,那一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出国的事,不怎么来学校。
坐在这的几个男生也不是他熟悉的,他们聊起高中时的旧事、某个老师的口头禅、某次考试后的集体吐槽,他插不上话。
他只是坐在宋容容旁边,偶尔低头听她跟别人聊几句,偶尔侧过头跟她低声说一两句什么。
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白灼虾,白色的瓷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虾。
贺霖很自然地夹了一只,隔着纸巾捏住虾尾,低头剥了起来。
先摘掉虾头,他知道宋容容不吃虾头,那个部分她嫌腥;再沿着虾背的弧度把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最后把那只白嫩完整的虾肉放进了宋容容碗里,然后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凉菜。
宋容容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白嫩的虾肉,又感觉到正前方一道视线,像是有一只安静的、没有被说出口的目光,正从那个方向落在她身上,没有恶意,却也没有移开。
旁边的人放下筷子:“说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贺霖含笑:“高考后的暑假吧。”
“你们高中的时候我就看出端倪了,你俩偷摸的在一起是吧?也不告诉我们。”那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记得宋容容是在上海吧?你们异国恋?”
“是,”贺霖说,“不过我再读一两年就要回国来工作了。”
许风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他说:“那好事啊,终于可以结束跨国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贺霖和宋容容之间来回了一下,“真亏你们能坚持下来。”
有人把话头转向许风:“许风你呢。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上次看到你跟一个女生逛北海呢。”
许风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不过嘴角弯着,想压下去却没压住。
“快了是吧?”有人追问。
许风抿了口橙汁,没有回答,可那个笑容已经替他答了。
宋容容知道,许风可能还真交了一个女朋友。
是她听她妈妈说的——说许风在大学班上认识的一个女生,也是个无人机爱好者。
他们俩高山流水遇知音,也不怎么约会,暑假的时候就待在一起搞无人机,一个焊电路板,一个调参数,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许风的妈妈还说,那个女生家里还挺有钱的,但对许风特别感兴趣,每次见面都会带一堆自己做的零件送他,有时候是电机,有时候是飞控板,有时候是一盒她亲手焊好的线束。
真好。许风也找到了女朋友。
她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往吴哲琳那边瞥了一下。吴哲琳就坐在许风身侧,隔着大约两个人的距离。她几乎全程没说一句话,面前的菜也几乎没有动过。她就坐在那里,握着那杯白开水,像是坐在热闹边缘的一座安静的岛。
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简短地回应几句,没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看着桌面,或者看着某一个方向,目光安静得像是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宋容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觉得这场合太吵,还是她自己不想说话。
然后突然,大家的目光定了定。
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白皙漂亮的女孩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牵引着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夏盈。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连衣裙,栗色的长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皮肤跟雪一样白,简直自带了一层柔光。
几年不见,夏盈更高挑好看了。
贺霖邀请了她,因为她在德国留学,两个人很久没见。
夏盈从来不参加他们的初中同学聚会,所以贺霖邀请夏盈这才来,这是也跟宋容容提前说过。
没想到夏盈也答应了,她一进来就感觉跟所有人都不是一个图层的。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所有男生眼神都直了秒,连许风也不例外。
宋容容也是,脑袋中只有四个字:她真好看。
之前她暑假来找贺霖,她就这么觉得了。
贺霖这会儿余光瞥见宋容容那副微微睁圆了眼睛盯着夏盈看的样子,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宋容容看到好看的人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睁大一圈,目光直勾勾盯着。
从幼儿园便早有端倪。
夏盈跟大家打了招呼,连衣裙剪裁简单,上面印有间错的大朵玫瑰花,只觉得衬她极了。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桌子,看到贺霖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朝他那边走过去。
她对贺霖右侧男生说:“你能不能让让,我想坐这。”
那男生原本正跟旁边的人聊天,看到夏盈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了点头,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夏盈说了声“谢谢”,在他让出来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个举动让桌面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目光在贺霖和夏盈之间来回了一下,有人低头夹菜假装没看到,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贺霖是提前说过的,他有个朋友会来,可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大美女,明眸皓齿,气质出众,像是抖音最出挑的那种大美女。
而且她跟贺霖很熟的样子,像是认识了很多年。要不是宋容容就坐在贺霖身边,他们大概会以为夏盈才是贺霖的女朋友。
夏盈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没怎么说话。她跟这些人其实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一个都不认识。
她纯粹就只是来见见贺霖的,也不知道贺霖是不是怕宋容容介意,居然不单独见面,把她约到这种大聚会上来。
宋容容坐在贺霖的另一侧,越过他探出一张圆脸来,对着夏盈说:“夏盈,好久不见。”
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真的觉得好久不见的感慨。
夏盈微微一怔,目光在宋容容脸上停了一瞬:“好久不见。”
自从那次夏盈送宋容容去北京找许风之后,两个人确实没有任何交集,连微信都没加过。
后来夏盈大概知道宋容容和贺霖异国恋。
有时候在朋友圈里看到贺霖发一些照片,照片里时常出现宋容容。
夏盈去德国,人生地不熟,对那里的男生也不感兴趣。
刷到贺霖居然异国恋,她有时候会在夜里躺在床上想,那个暑假她为什么没有多争取争取,如果再主动一些,再放下一些骄傲,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既然他能接受异国恋,又为何不选自己?
一个人的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贺霖选宋容容不选自己,真是眼瞎了!
她不是那种会否认自己想法的人,她清楚自己的条件,也知道如果她想要的东西没有拿到,那要么是她不想要,要么是对方有问题。
可此刻坐在那张饭桌旁边,隔着贺霖的肩膀看到宋容容那张圆脸,看到她探过来说“好久不见”时的表情,夏盈忽然又出现了那次暑假时在贺霖家里住了几天的感觉——贺霖选她是理所应当。
宋容容拥有一张始终满足、轻松乐观的脸。
她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
夏盈还记得那个暑假,她住在贺霖家里的那几天,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他:“她有什么好?你究竟喜欢她哪里?”
贺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觉得像敷衍的话。
他说:“因为她快乐。”顿了顿又补充,“可爱。”
夏盈当时没有接话。
快乐算什么优点?谁不会快乐?
可,这会儿夏盈不得不承认,快乐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因为她自己现在去哪里,都不快乐。很神奇,明明她什么都不缺。
就在这时,有个坐在稍远处的男生大胆地问了一句:“美女有没有男朋友?”
夏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慢地说:“没有,我对男的不感兴趣。”
众人哈哈哈大笑,既觉得她说得像是真的,又像是玩梗。
然后又有人说起了他们校花校草评选的事。
“对了,你们还记得高中的校花校草评选吗?许风蝉联两届,对吧?”
旁边的人接话:“第三届贺霖和许风被禁止参赛了,但宋容容还是第一,蝉联三届校花。”
宋容容听到“三届”两个字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
夏盈坐在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耳环,她看看许风又看看宋容容,揶揄道:“你们学校是真没帅哥美女吗?”
宋容容脸更热了,没错,他们就是做票做上去的。
许风已经接过话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怎么说话的呢”的夸张辩护,身子往椅背上一挺:“怎么,我不帅?”
夏盈“呵”了一下,语气不言而喻。
“你说我不是帅哥可以——但我们容容就是大美女!”许风辩驳。
“没错!”有人迎合。
“你不能说我们学校校花不好看!”
夏盈没有接那个话题,她只是侧过头,把目光转向贺霖:“贺霖,你怎么看?”
贺霖坐在宋容容身边,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没有看夏盈,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偏过头,看向宋容容,不需要加任何修饰,直接道:“在我心中,世上最美,无可比拟。”
包厢里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炸开了。
“哇去!!!舔狗!”
“太舔了,哥,我听不下去了!”
“……这不是什么虐狗宴席吧?”
笑声不绝于耳。
夏盈扫了扫他们,目光在贺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她没有再说话。
宋容容的脸更热了。
她侧过头看了贺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现在还跟许风一唱一和啊?”
宋容容生气,食指在桌子底下用力戳了好几下他手背,像是在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也开始往火上浇油了。
贺霖像是读懂了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稍后才抬起:“大家,换个话题吧。”
桌子底下,宋容容快要用手指戳死他了,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拇指蹭蹭手背安抚。
宋容容还是觉得脸在发烫,既羞耻又有一点……愉快。
旁边的人又全都笑了起来,心知肚明贺霖在维护宋容容呢。
许风伸出手压下气氛,笑出大白牙:“行行,宋容容和贺霖我们审判过了,下一对!”
饭吃到一半,吴哲琳起身去了厕所,宋容容也正好去厕所。
宋容容见到吴哲琳一个人站在门口,朝着夜空,像是在透风。
她上完厕所回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太闷了?”
吴哲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化妆,月光把她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额头上有一两颗细小的痘印,眼镜框边缘压出一小道浅浅的印痕。
真实本身也很好。她们都不是完人,没有人是。
宋容容一直觉得,吴哲琳带着她那副黑框眼镜和那张没有化妆的脸,安安静静地,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像是大学者、大法官才拥有的气质。
“评选校花校草那会儿,有次我发卷子路过你桌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低着头,在投票页面上犹豫,一直在犹豫投贺霖还是投许风。”吴哲琳问,“你最后究竟投了谁?”
宋容容有点压抑,还是照常回答:“我最后那票投了贺霖。”
“是吗?”
宋容容下意识解释:“因为我觉得许风已经蝉联两届了,最后一届也没那么重要。”
“不是的。”
宋容容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如果你以前是义无反顾地投许风,这一次你会犹豫贺霖,那就是因为贺霖在你心中逐渐变重要了。你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许风已经蝉联了两届,是因为你在意贺霖。”吴哲琳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分析一道她已经解过的题,“你当时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可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贺霖喜欢你,你也喜欢贺霖。”
宋容容没有反驳。月光照亮街道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我高三的时候跟贺霖表白了,你知道吧?”
宋容容点了点头:“我知道。”
吴哲琳说:“我表白是因为知道他会拒绝我。”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又想了想,才继续说下去,“正因为我知道他会拒绝我,我才跟他表白的。”
宋容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用这种方法——因为知道对方会拒绝,所以才敢表白。
在她的认知里,表白是需要勇气的,是需要赌上被拒绝的可能性的,可吴哲琳却把它翻了过来:正因为知道结果是什么,所以才敢去做。
吴哲琳又回头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一下。
她说:“因为我也怕影响成绩啊,咱们都不能谈恋爱是吗?哪有什么自控力强,我们能做的就是远离所有诱惑。”她顿了顿,目光从宋容容脸上移开,像是陷入往事一般,“你不也是这样吗?我看你也根本不看手机。”
吴哲琳说:“因为我知道我是不被接受的,而这件事又一直困扰我,所以我想要有个了断。以前我为了不影响读书,特地把智能机换成了古早那种只能打电话的手机。那个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浏览器都没有,我用了整整一年。”
宋容容看着她,说:“我看到过。”
吴哲琳又说:“我原本以为你跟我一样,后来听说你们高考结束后就在一起,又不一样。我整个高中都没什么乐趣,到了大学也没有。整个高中都没有什么人追求我,大家都只会天天称呼我‘学霸’。好像我这个人只有一个标签,除了成绩之外什么都没有。高考结束后我也想不起来整个高中有任何值得兴奋或者快乐的事情,好像就是每天做作业,做麻木了。”
宋容容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的感觉。
“……可是学霸就很厉害了呀。”宋容容忍不住说了一句。吴哲琳的高中生活,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课间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翻书,不跟任何人闲聊,不参与那些热闹的对话,因为她的目标很清楚。
吴哲琳笑了:“当学霸当然好。可人不仅只想当个学霸。你知道吗?其实你那第三届校花票数应该是真的。”
宋容容一愣,看着她。
“因为据我所知,不仅我给你投了三票,胡小泉也投了,我们班大部分女生几乎全投了你。”
宋容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她还没有问出来,吴哲琳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太美的女生,会让人产生一种轻微的嫉妒和距离感,就像刚刚那个女生,因为她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但是你不会,你会让我们觉得既安全,又忍不住有点羡慕。你人缘很好,又没有攻击性。比漂亮难得多了。人很奇怪的,明知那个女生更漂亮,但还是会选你。”
宋容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个女生看起来也被贺霖拒绝过。所以我终于释怀,原来美貌也不是一切,学习成绩也不是一切,我没办法让人开心、轻松,别人会敬佩我来问我题目,问完后带着感谢走,可她们不会关心我别的,跟我说话总有点距离感的小心翼翼,我也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
宋容容说:“慢慢练习就好了。更何况人缘……也没那么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吴哲琳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装的东西却很多。
那一眼像在说:看,这就是我认为你特别好的地方。你不说那些漂亮的大道理,不会用“你要自信”“你要多交朋友”来敷衍我,你只是说“慢慢练习”,像是在说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怪不得我也就能跟你说点心里话。”吴哲琳说,因为宋容容就算无法完全理解,也不会盲目质疑,或者虚假鼓励,“我晚上还有事,所以就先回去了,你帮我说一声吧。”
宋容容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盯着吴哲琳远去的方向,长长看了一会儿。
饭局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夏盈自己开车来的,许风挥了挥手说“下次再聚”,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宋容容自然是跟贺霖一块的,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散步。
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行道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条暗绿色的隧道,偶尔有一片叶子被风卷下来,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北京很安全,就算在晚上也能看到好多人一块在逛街。
他们走了一阵,看到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宋容容忽然转过头问贺霖:“你还记得怎么骑车吗?”
“当然记得。”
于是他们各自扫了码,骑了两辆小黄车,沿着空旷的街道缓缓前行。
夜风习习,从耳边穿过去,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月亮像水一样挂在天上,把他们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随着车轮的转动而起伏,像是两条在夜色里游动的鱼。
反正现在马路上也没有什么人,他们并排骑着,有时候靠得很近。
贺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车把还在摇晃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握住。
两个人就这么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扣在一起骑了一小段路,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前面过马路贺霖又松开手,又继续扶着车把往前骑,叮嘱道:“小心点。”
“嗯。”
宋容容在夜风中骑着车,吴哲琳的话在她心里起了一点波澜。
世界上貌美如夏盈,也居然会因为初中时的一件事对男性产生心理和生理上的障碍,那种创伤像是附着在她身上的一块薄薄的暗影,时不时便要蛰一下她。
成绩好、聪明、努力如吴哲琳,却会为自己的长相和性格而自卑,觉得自己除了成绩之外什么都不是,觉得没有人会把她当成一个女孩来看待。
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他自己的千奇百怪。
表面光鲜的人心里可能藏着暗痕,看起来自信的人可能曾经无数次怀疑过自己,而那些被所有人羡慕的人,也许正在羡慕着别人。
可如果宋容容要往坏处想,也能想出很多事:
她家里不富裕,父母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社保,餐馆开开停停,收入只够日常开销;她个头矮,长相没那么出众;和贺霖异国,聚少离多;家庭差距大,贺霖妈妈大概率不会接纳她;哪怕有一份好学历,她未必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她认认真真努力了三年,可所有人现在看重的都是许风。许风玩着就被特招了。
然后呢?
可以选择继续往下想,也可以选择停下来。
自己才是自己生活的叙述者。
她运气真的很好。父母没有亏待过她,许风一直照顾她,她又遇见了贺霖。
所以今晚,她决定把这一夜写成这一页:
聚会散场,夜风正好,两个人骑着车穿过北京城的灯火。
就这样。
人生中任何事,只要活着,都问题不大。
宋容容大胆放开自行车的把手,夜色下展开双臂,迎着夜风扑面而来的清凉,被日光和月光都晒过的树叶混杂着万事万物的气息。
幸福,满足,开心。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又幸运又快乐,为什么不能是她,宋容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