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将簸箕里的垃圾倒入垃圾袋,再将垃圾袋提起系好,陈越吐了口气,暗道今天这值日可算是做完了。

    他们今天最后一节课老师拖了堂,本就比平时放学晚,再加上他的值日搭档周帅有事先跑了,这会儿打扫完卫生,天都黑了。

    不过好在现在打扫完了,明天就不用早早来学校查漏补缺了。

    陈越想到这儿,愉快地哼起了歌,转身准备去拿自己的书包。

    也就是这一转身,他才发现,明亮的教室内,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穿着校服的郁清野正低着头写着试卷。

    他怎么还在?陈越有些惊讶,之前擦黑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郁清野在自己的座位上没走。

    可现在,他都扫完地、拖完地,甚至把黑板擦干净并抄上了明天的课表,他竟然还没走?!

    他都不饿吗?!不想赶快回家吃饭吗?!

    陈越觉得自己都快饿死了!

    要么人家是学霸呢,瞧瞧这爱学习的劲儿!果然不是他这种学渣可以比的!

    “那什么,郁清野,我打扫完了。”

    陈越走近他,提醒道。

    没办法,他是明早的值日生,得负责今晚教室锁门和明早教室开门。

    郁清野闻言,这才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优越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稍稍有些长的额发轻轻搭在漂亮且清澈的桃花眼上,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惊叹一句。

    陈越作为和他同班一学期的同学,饶是早已经看惯了这张脸,这会儿再看到,也会真诚地感慨道:这是真好看啊!

    不仅是学霸还长得帅,上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陈越深深的羡慕了!

    好想也用这样的脸和成绩活两天!

    “你把钥匙给我吧。”郁清野看着他,语气温柔,“我一会儿走的时候帮你锁门,明早也会早点来开门的。”

    “啊?”陈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还不走啊?”

    “还有两道题没写完。”郁清野道。

    陈越:要么人家能拿奖学金呢?这么用功,他不拿谁拿?!

    “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将钥匙交给了郁清野,转身回到自己的课桌旁,背起早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去。

    刚走到二楼转角,陈越就见同班的徐楠急匆匆跑了上来。

    见到他,徐楠瞬间停下了奔跑的脚步,喘着气道,“还好你还没走,我有东西落教室了,走,你帮我开下门。”

    “你直接上去吧,门没锁,郁清野在呢。”

    “郁清野?!”徐楠惊讶。

    之前他打扫卫生的时候,郁清野就一直待到他把地都拖了两遍了还没走,最后还是他忍不住走过去提醒他,他这才停下笔收拾起书包。

    怎么现在陈越打扫卫生,他还是这样?

    他都不着急回家吃饭吗?

    徐楠心下疑惑,却也没多问,只道,“行,那我上去了。”

    “嗯。”陈越点头。

    一直到徐楠离开,又过了半个小时,郁清野才终于合上笔,慢悠悠地将书塞进书包里。

    冬日的天黑的早,这会儿更是早已经黑透了。

    郁清野锁了门,背着书包走下楼。

    车棚空荡荡的,只剩为数不多的几辆自行车停在里面。

    郁清野轻而易举地找到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拧钥匙开锁,披着月光,在抗拒的心情中,一步步骑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眼,转动打开的那一刹,嘈杂的声音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电视声,小孩儿的叫嚷声,打电话声,三者汇聚在一起,以不同频次却同样过高的音量集中向郁清野的耳朵打来。

    郁清野淡漠地拔出钥匙,走进门,弯腰,换上自己的拖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郁清野的父亲郁兴见他这时候才回家,张口就是质问,“最近这一个月,你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学校多加了节晚自习。”郁清野平静道。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学校真的多加了这么一节晚自习一般。

    怕什么,反正他爸和他后妈也不会真去学校问。

    果然,郁兴听见,也没怀疑,只是不满的表示,“这不是才高一吗,怎么也加上晚自习了?”

    郁清野没有说话,只当自己没听见。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将书包放下,随后走出卧室门,朝着厨房走去。

    电饭煲里的米饭果然早已经凉了。

    郁清野盛了一碗出来,用微波炉打热,端出厨房。

    餐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还能看到吃干净的三个碗,以及还剩着些菜的盘子。

    郁清野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坐好,从容的吃着碗里的白饭。

    他爸和他后妈向来是不会等他一起吃饭的,他爸会美其名曰,“不是给你留了菜吗?”

    而所谓的留的菜,就是他们吃剩的剩菜。

    郁清野看着盘子里没有鸡蛋的西红柿炒鸡蛋,他从来不吃的西葫芦,几乎被吃完的土豆丝,还有只剩下几根青椒丝的青椒炒肉。

    他已经很习以为常了,早已不会为此而愤怒或者委屈。

    他甚至不会自不量力的去给自己再炒一盘菜——郁兴不让,他觉得浪费。

    “又不是没菜,那桌上不还有吗?你不知道家里没钱啊,不知道家里就你爸我一个人挣钱!真不懂事!”

    郁清野最初还会和他争辩,可争辩的次数多了,郁兴不高兴了,又会拿他上学来说事。

    说他上学费钱,要么别上学了,这样以后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郁清野知道他不是在威胁他,他是真这么想的,也真做得出来。

    当年他小学的时候,郁兴就曾经想让他退学,他人都被郁兴关在家里了,书本都被郁兴撕了,还是班主任一次又一次的上门,之后换成年级主任来劝了又劝,这才让他有了继续上学的资格。

    眼下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他的安全期已过,郁清野不敢也不想和郁兴硬碰硬,毕竟,郁兴是真不爱他,而他,是真的想要参加高考。

    空口吃完一碗米饭,郁清野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碗和盘子,去厨房洗碗。

    这些事他几乎从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做到现在,郁清野虽然厌倦,也知道作为一个孩子,他其实并不需要,也不应该承担这些不属于他的家务。

    可他没办法。

    他还需要在这个家生存,还需要依靠自己这所谓的父亲,所以他只能明知不应该却继续做着。

    洗完碗,郁兴见他从厨房走出来,悠闲的开口道,“屋里有我和你阿姨刚换下来的衣服,你也顺手一洗吧。”

    郁清野没有吭声,迈步走进郁兴的主卧,拿了脏衣服,朝着洗衣机走去。

    机洗的那几件只要扔进去按下开关就行,可他后妈有两件真丝的必须手洗。

    记得第一次洗这种材质的衣服时,他后妈站在他旁边耳提面命,让他好好洗、仔细洗,生怕他洗坏,然而即使这样,她也不愿意自己洗。

    郁清野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在心里默背着单词。

    等衣服洗的差不多了,单词也差不多背完了。

    但事还没完。

    郁子聪——也就是郁清野的继弟现在正上三年级,郁清野每天晚上回家,都得负责辅导他的作业。

    正因此,他这一个月才愈发不想回家,每天都在学校待到不得不回,才不情不愿的回来。

    郁清野不是没想过住校,可是住校要钱,而郁兴向来不愿意给他钱。

    现在,郁子聪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不想离开。

    郁子聪的妈妈何慧哄他道:“好了,电视明天再看,你作业还一个字都没写呢~”

    “一会儿再写。”

    “一会儿都几点了?”

    “反正我肯定会写的嘛!”

    郁兴闻言,一把拽起了他,“现在就去!”

    郁子聪不愿意,使劲挣扎,挣扎到最后索性嘴一张,哭了起来。

    何慧连忙哄他。

    郁子聪被人一哄,更加委屈了,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郁兴吼道。

    “别哭了宝宝。”何慧哄道。

    郁清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

    或许也不是像,本来,他就是他们中的外人。

    真吵,郁清野想,真的好吵。

    要是能住校就好了。

    要是郁兴能舍得给他钱让他住校就好了。

    一番吵闹后,郁子聪还是乖乖进了卧室,在何慧的监督下,开始写作业。

    郁清野就负责在他不懂的时候回答他的问题。

    “这道题怎么做?”

    郁清野刚写了两道题,就听到郁子聪问他。

    他看了一眼,简单的讲了遍。

    然而郁子聪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郁清野只得把知识点掰碎了,再给他讲一遍。

    郁子聪依然不懂。

    郁清野:……

    郁清野耐心地讲着。

    讲到第五遍,郁子聪终于懂了。

    他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了起来,何慧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还不忘鼓励道:“真棒,这不是就做出来了吗?我们小聪真厉害。”

    郁子聪霎时扬起了唇角,一脸骄傲。

    郁清野坐在他们母子身边,不自觉愣了下。

    他看着自己笔下的文字,却不知为何,恍惚有些看不清。

    郁子聪厉害吗?

    一道简单的应用题都解不出来,这也算厉害?

    可他确实厉害。

    他有爱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会因为这种事情夸他。

    他的父亲也会给他买他想要的玩具。

    他的童年和他并不相同。

    他没有忙不完的家务,没有提心吊胆的忧虑,没有害怕自己一睁眼就不能上学的恐惧。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尽的快乐与浓郁的肉眼可见的爱。

    他怎么可能不厉害?

    郁清野握着笔,好一会儿,才终于静下心,再次看起了试卷,在那道因为走神而迟迟没有落笔的题下写上答案。

    郁子聪今天不会的并不算多,没用太长时间,他就写完了作业。

    何慧帮他洗了澡,他也就钻进了被窝。

    “我要睡觉了,你出去写吧,不然灯太亮我睡不着。”郁子聪坐在床上,理直气壮。

    郁清野没有说话,站起身,一手拎书包,一手拿着卷子和笔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