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爱而不得 用命救情敌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撕破山间寂静, 渐渐的越来越响,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积雪在重力下裂开一道缝隙, 将张彩燕与其余人分割开来。
原本茫茫的山野, 转眼间化作万马奔腾的白色洪流, 雪雾腾起如巨兽吐息,裹挟着张彩燕倾泻而下,眨眼消失在视线中。
“不要!”尹微月的凄厉声淹没在巨响之中,她无法再一次亲眼看着大姐死在自己面前, 她要救她,于是想也不想, 跳进滚滚雪浪之中。
“小心!”
就在尹微月没入雪雾的一刹那, 霍钧纵身一跃抓住了她,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干脆利落,又义无反顾。
还好,他抓住了她。
此时, 霍钧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自己练了《逆功决》, 如此他才能有现在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才能救她, 或者陪她去死。
极速下坠中,男人一手揽住她的腰, 一手扣住她的脖颈, 将人紧紧护在怀里,滑落中尽量让山石和枯枝都砸在自己身上。
尹微月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便进入一个怀抱。
不, 她要去救大姐。
身体还在不停下坠,她用力挣脱怀抱,想要去救人,可大雪直往她眼耳口鼻里窜。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女人耳畔响起:“别乱动,我帮你救人。”
是霍钧。
尹微月没想到他会跟着自己一起跳进雪崩里。
为什么?他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要来送死?难道是怕见死不救跟自己的家人不好交代?
然而,尹微月却也没有时间再思考,因为滚落的过程中,岩石、树木撞的她身体生疼,六十几息后,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两人的身体终于不再翻滚下落,刹那间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根本无法呼吸,周围一片黑暗,他们被雪埋了,不知埋得多深,但是若再不出去,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渐渐的,连轰鸣声也没有了,她的五感好像被削弱,周围只听得见霍钧的喘息。
尹微月在积雪中,顶着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努力抻一下身体,还好,四肢健在,没有受伤,可以活动。
这时,在积雪的层层重压下,一旁的霍钧费尽力气才扯碎前襟,他脱掉自己的外袍,罩在尹微月的头上,以此给她嘴巴和鼻子多一点空间来呼吸。
男人一张嘴,大量积雪涌入口鼻,他拼尽全力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快、快用力抱住头,用胳膊和衣服搭配支撑,尽、尽量多一点空间,以免窒息,不要乱动,我替你救他。”
尹微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觉身旁的人在往外移动。
因为练了《逆功决》,他除了力量要比寻常练武之人大得多之外,肺活量也大,当全力爆发时,持久力难以想象。
此时男人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是刚才下坠时在混乱中抓住的,没有时间了,他必须找到附近最薄弱处,只有如此,才能活命。
霍钧没有任何犹豫,快速用手里的树枝,往四周捅去,等到树枝全部没入雪中,他便使出全力转动树枝。
若发现很困难,说明刚才插入的位置积雪很厚,便快速抽出来,再往另一个方向捅,依旧困难,于是再抽再插,他像个没有感情与思想机关人,只知道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
冰冷沉重的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紧紧裹住他的口鼻,男人呼吸已经变成徒劳的挣扎,他只能屏息凝神,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胸腔像被灌了沙。
黑暗里只有死寂,意识在缺氧中一点点模糊,可霍钧清楚,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他们三人都会死。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捅、转、抽的动作,终于在霍钧彻底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最后捅入雪中的树枝在转动时,上方没有厚重阻力。
就是这里,这里的雪层最薄!
男人迅速扔掉手里的树枝,手脚并用,尽全力挖雪。
可积雪却不由人的意志,它们一点不听话,霍钧挖开一些,周围便又抖落一层,仿佛上面的雪永远挖不完,昭示着他在做无用功。
然而他却不躁不怒,不惊不慌,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朝着一个方向,重复挖掘动作,不知是不是因为缺氧出现了幻觉,霍钧感觉自己的手和脸被冻得发烫。
很烫,还有些痒。
然而一切都无所谓,他不能停下,只要将上方的雪挖开,她就能活。
漫漫黑暗中,时间仿佛很长,但其实也不过才过去四十几息的功夫而已,最后一刻,霍钧终于挖破雪堆。
他的手从积雪中伸出,仿佛要将这漫山的白撕裂,他的头露出来了,触目可及的白晃得他眼睛生疼。
出来了,终于挖通了。
他大口大口呼吸,缺氧的脑子终于得到缓解,却不敢停留,又立刻沉到雪下,将尹微月朝着这个方向拽。
当重见天日这一刻,女人仿佛又死过一回,她挣扎着爬起身,才发现脚腕扭到了,刺骨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又跌在坐雪地。
这一刻,她慌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眼前的雪更是积成雪丘,积雪滑落时途径的树木全被撞断,除了风声,维余雪花的簌簌声。
这要如何救人?
她要从哪里开始救人?
四下的雪堆里,好像哪里都没有张彩燕,可是又好像哪里都有可能埋着张彩燕,人在雪下很难透进氧气,生存时间有限。
雪崩最佳营救时间为一刻钟,时间紧迫,她到底应该从哪里挖掘?
大姐,你到底在哪里!
霍钧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尹微月的惊慌与害怕。
“你别急,埋在雪下时不是一点空隙都没有,是有空间呼吸的,就比如我们刚才,张威坚持半盏茶功夫,不成问题。时间还来得及,他不会死,我们大声呼喊,他一定会听到,只要听到就可以找到方位。”
然而,两人不停大声呼喊,张彩燕却没有丝毫回应,这只能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在雪崩的过程中,她撞到硬物昏迷了。
若没有了知觉,还能在雪下坚持半盏茶么?
“表哥,表哥,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唯一的希望也被斩断,尹微月的眼泪再次决堤,平时的睿智、冷静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因为失去过,因为太在乎,所以当她再度面临失去时,理智被情绪冲垮,方寸一下大乱。
不是她不够坚强,不是她不够聪慧,而是她再也经受不起张彩燕的第三次死亡。
她会疯。
霍钧所有的情绪都被尹微月牵动,在他的印象中,刁蛮、任性、善良、坚毅、果敢、智慧,这些女人都有,可唯独不常哭。
张采砚去世那次,她哭到晕厥,而这一次她害怕、恐惧,哭得像个孩童,不知他死的时候,她会不会流泪呢?
随后男人自嘲一笑,不会的。
他之于她,没有爱,没有恨,又哪来的泪水呢?
尹微月不停敲着脑袋,不断喃喃自语,仔细一听她说得是:
“不要乱,不要乱,乱救不了人。”
“尹微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可以的,你能行!”
“冷静,不要乱……”
她只能用这种自我调节的办法逼迫头脑清醒,突然,女人好像想到什么,眸子在雪地里四处寻找,她要找树枝。
没错,是树枝,霍钧的法子可以救他们两人,就一定可以再次救出大姐,一定可以!
理智终于回笼,慌乱中尹微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些泪因为寒冷的天气,裹着脸上细小的绒毛凝成了一个个小冰晶。
擦拭间,也将那些绒毛一根根撕扯下来,然而尹微月的心脏早已经空了,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脚踝已经肿成馒头,不能站起身,那便在雪地里爬,她快速在积雪中翻找树枝,终于找到一根长的。
然后快速爬到她先前被埋的位置,在那附近用力捅刺。
她与大姐几乎是前后脚进入雪崩之中,所以她们坠落的位置一定相隔不远,一定可以找到的,一定可以。
然而这树枝太细,尹微月不过捅刺了几下就从中间折断,她再次擦了一下脸上无意识滑落的泪水。
没关系,再找一根就行。
她在雪地里四处爬行,可那些该死的树枝不是太短就是太细,该死的老天,不让她救大姐她偏要救,想让她们死,那不可能!
这时她目光落在积雪终点的一片树木上,对,积雪里找不到合适的,那她就从树上去掰,若掰的树枝也不顶用,那她便将树一起弄断。
如此想着,尹微月便手脚并用爬到一棵树旁,她看中了一根粗枝桠,然而太高够不到,她奋力想要爬树,可因为废了一只脚,压根爬不上去。
冬日,在寒冷的空气中,人的皮肤好像变得特别脆,特别容易破皮出血。
尹微月不过才爬了两三次,手上脸上就一片血污,然而她却不放弃。
“够了!够了!”霍钧冲上去,“停下来,你现在已经浑身是血,快停下来!”
男人因为先前的窒息,此刻眼球充血,满眼的血丝,他将尹微月刚才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他也快要失去理智了。
然而女人却对霍钧的低吼声充耳不闻,在她第六次爬树失败后,她开始用胳膊、用拳头击打树干。
既然够不到树枝,那她就砍断这棵树,直接用树干来捅刺雪堆。
这棵树有成年人大腿粗细,在一片树木里算比较细的了,可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凭拳头打断。
即使她双手骨节处的皮肉全部撕裂,那树依旧伫立在茫茫大雪之中,纹丝不动。
该死!
树枝该死,树也该死!
全都该死!
尹微月用头去撞,第一下额头便碰碎,可见她完全没有收力,血水混着血沿着鼻梁滴落,女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再一次用头撞树。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今日救不了大姐,那她也不活了。
为什么老天爷要夺走她的父母,夺走她的生活,现在又要夺走她唯一的亲人!
“尹微月,你真的疯了。”霍钧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从背后抱住她,这一幕在他看来,就是女人觉得救人无望,要随着张威殉情。
“放开我!”尹微月再次撞树,“我要救大姐,多耽搁一息,她就可能窒息而死。”
“我说了,人,我帮你救。”霍钧再次拦住她。
“既然要救人那就赶紧,别站着了,跟我一起将树撞断,我们现在要争分夺秒。”说着尹微月又撞了一下树。
她的头血肉模糊,她的脸全是血印子。
男人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同样崩溃,他抬手劈向尹微月的后颈,他的声音再次恢复平时的淡漠。
他说:“你先睡一会儿,人我替你救。”
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虽然还是那双眼,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表情,可感觉就是与平常不一样,好像染上了一种平静的疯魔。
然而这一个手刀落下,尹微月却并没有晕厥,不惜一切救张彩燕,是雪崩开始后她唯一的执念。
她没有搭理霍钧,只是一个劲儿撞树。
男人手起又落下,尹微月依旧没倒,他突然笑了:“呵,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对着女人的后颈第三次劈下,终于,这一次尹微月倒下了。
霍钧一个抬步上前稳稳接住,手想检查一下她的额头,可那处像是被撞烂了,让他不敢下手。
只得将女人抱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让她倚靠在树干上,他将身上一层一层衣服脱下来,只留一件里衣,其余全部裹在尹微月身上。
在这么冷的天气睡觉,很有可能就一睡不醒,可霍钧没有办法,若不将她打晕,她肯定会先一步撞树而亡。
他本来想点一堆火给女人取暖,然而背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却全在雪崩之中散落的无影无踪。
将尹微月安顿好,男人立刻往周围看去,他一定要将张威救回来,若这男人死在这片大雪里,那尹微月也活不成了。
放眼放去全是积雪,下滑过程中被此处的树林阻挡,雪崩缓慢停下来,他们才幸运的没有因为惯性而被推入山崖。
但尹微月分析的没错,张威落下来的位置一定在他们附近,将这片区域快速翻找,张威救活的几率很大。
霍钧再次看向被尹微月撞得血迹斑斑的那棵树,他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女人为爱疯了,但做出的选择都是对的。
周围积雪里确实没有合适的救援树枝,而周围最理想的就是这棵树。
从雪崩开始到现在,约莫已经过去了半盏茶,没有时间了,他快速走上前,一脚踹上树干,大腿粗的树猛地一颤,上面积雪簌簌而落。
雪全部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又从单薄的里衣领口钻进脖颈,冷意顿时将他包裹。
然而男人却浑不在意,飞快踢出第二脚,这一脚的力道比第一脚力度更甚,眼看那树干裂纹炸开、木茬横飞。
紧接着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树身摇摇欲坠,当第六脚裹着疾风落下时,只听“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轰然砸进雪地里。
由《逆功决》塑造出的力量果然惊人,寻常人根本难以企及,然而树干下方却早已被鲜血染红。
树干是硬生生被踢断的,断口处自然参差不齐,一根根如硬刺般的树碴毫不留情扎进霍钧的小腿。
须臾间鲜血涌出,顺着裤管流到雪地上,然而他顾不上疼,立刻上前将树干上的分杈掰下来。
树杈太多,往雪堆里捅刺时会遇到很多阻力,所以必须要掰断,他速度极快,不过几息便已经清理干净。
只是速度快的代价,是拿他透支身体换来的,此刻男人手指血肉模糊,有好几处伤口都深可见骨,比尹微月的手更加触目惊心。
这棵树有十五六米高,他上前抓起一步步往雪堆那处走,选定了目标之后,只见霍钧一个提气,树干被整个搬起来,然后平着插进雪堆中。
还是同先前一样的法子,只不过这次刚好相反,不是遇到阻碍撤开,而是遇到阻碍便停下挖掘。
很快,第一个阻碍来了,男人不顾寒冷,直接跳进雪堆,右腿的血没有止住,双手的口子也越来越深,不过须臾,他周围的白雪就像被泼了红色的染料。
很快,阻碍便被挖出来,是一块被雪冲下来的岩石,霍钧没有停歇,立刻跳出雪堆搬起树干再次朝雪堆另一个方向捅刺。
一次次遇到阻碍,一次次挖到的不是石头就是木头,时间一点点流逝,霍钧不知道过去了一炷香,还是两柱香。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到了身体的极限,天在转,地在转,他也再转,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男人挣扎着起身,慢慢转过头,尹微月静静倚靠在树干上,她睡得极不安稳,身体时不时要抽搐一下。
他再次搬起树干,然而这次刚一抬起,整个人就踉跄倒下深陷在雪堆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霍钧望着雪白的天空,脑中回忆如碎片一般,一块块弹出脑海,他再一次用力往尹微月方向望去:“阿尹,我支持不住了,只有一次机会,最后的机会,若这次还不能找到张威,那我们三个就一起去死吧。”
此刻,男人瘫倒在雪地里,四肢沉得像被绑了千斤重,再一次咬紧牙关,提起胸腔最后一丝气,十指抠进冰碴。
身体缓缓撑起一寸,再撑一寸,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树干,咬牙蓄力提气搬起。
这一次他果然坚持住了,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猛地一下,树干再次插进雪堆里,很幸运,这次也遇到了阻隔。
霍钧立刻跳下去扒雪,不知挖了多久,一抹熟悉的衣角出现在他眼前。
找到了!
通过衣服,霍钧立刻判断出张彩燕头部的位置,于是立刻调转方向挖掘。
男人双膝跪进雪里,手上动作更快了,十指死命刨开雪层,时不时就有石头和树枝从雪里冒出来,将他的手掌刺破。
很快,他的手被另一个东西阻隔,不像石头,不像树枝,更不像人头。
渐渐的,那东西显露出来,是竹背篓。
霍钧快速将篓子拿下来,里面套着张威的头,男人紧闭双眼,脸色发紫,头部的位置有血。
他快速往对方的鼻息探去,虽然很微弱,但活着,多亏这个背篓,为张威阻隔了大雪,让他有空间可以呼吸。
霍钧猜测的没错,这男人果然在滑落的时候被碎石击中脑袋,晕了过去,但万幸他在昏厥的前一刻,用残存的意识将背上的竹篓扣在头上。
霍钧摇了摇晕眩的头,用力将张彩燕从雪窝子里拖拽出来,然而霍钧的身体已经透支严重,刚将人拉出来便力竭晕了过去。
尹微月仍然倚在树干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张彩燕脸色铁青一动不动,霍钧压在她身上,也失去了意识。
天空日头明晃晃的,然而一阵寒风出来,便无法残存一丝温度。
半山腰上,一行人正在快步疾行。
谢大宝的脸上还挂满了冰碴,一看就是狠狠哭过,其余人此刻面色也带着焦急。
“怎么办,尹姐姐他们不会死了吧?”
张语琳抿唇:“过去多长时间了?”
“第五炷香已经燃了一半了。”霍淳的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他贪吃,为什么他要怂恿张家表哥去捉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