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念和比比东这几个月为了推行传灵塔,基本上星罗城明都来回跑。
明都的春天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中央大街这家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连阳光都偏心地聚拢在司念身上。
她今天套了件浅黄色的收腰风衣,纤细的腰线被一根带子拢着,银色长发用木簪绾在脑后,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此刻,她正弯着腰,帮一个不小心弄掉冰淇淋的小女孩擦眼泪。
她手里翻出一团银光,千机武魂随心念转动,眨眼间就捏出了一只精巧的金属蝴蝶,蝴蝶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逗得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
比比东坐在街对面的茶座里,隔着玻璃,视线落在司念身上。手指捏着白瓷茶杯的边缘,杯壁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第九个了。
从司念停下脚步帮小女孩擦眼泪开始,不到五分钟时间,街边有九个人停下脚步往那边看。
甚至有一个穿着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校服的青年,已经整理好衣领,迈开步子准备朝司念走过去。
显然是打算借着探讨那只金属蝴蝶结构的名义去搭讪。
比比东的眼底泛起冷光。
她将表面已经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茶杯搁回桌面上,暗紫色的长裙下摆扫过地毯,走出门外。
在那个青年离司念还有不到五步远的时候,一股冰冷气压笼罩了甜品店门前的那片小广场。
那个准备搭讪的青年只觉得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他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僵在半空,脸色发白地转了个弯,快步逃离了现场。
司念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比比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深紫色的长裙外披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不自觉地拉开了距离。
“东姐。”司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跟小女孩的家长挥了挥手,转身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比比东的胳膊。
“你跟橘子谈完事情啦?这家的冰淇淋听说不错,我们去尝尝?”
比比东任由她挽着,视线扫过刚才那个青年逃走的方向:“谈完了。橘子说财政部最近在扯皮,让我少去烦她。”
“她那是被你压榨得头疼吧。”司念忍不住笑出声,拉着比比东往店里走,“谁让你非要把政务全丢给她处理,自己跑出来陪我逛街。”
“我又不是她的苦力,我自己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又想当皇帝又想不处理政务,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着了。”比比东抬起手,挡开了一个差点撞到司念的路人。
司念听了她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事都让东姐占着了吧!
两人在甜品店靠窗的位置坐下,司念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菜单,比比东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其实关于“危机感”这件事,比比东自己也觉得荒谬。
作为神王,她的容貌永远定格在了和前世教皇时期差不多的样子。
介于成熟与锋利之间,连岁月都无法留下痕迹,她拥有整个大陆暗面的统治权,她甚至拥有随时撕裂位面的力量。
可她偏偏觉得不安。
她们在一起很久了,久到可以分享同一个被窝,久到比比东甚至能闭着眼睛描摹出司念脊背上的每一道弧线。
但在外人眼里,在世俗的法则里,她们还没有越过最后那条线——她们没有结婚。
没有那一纸契约,没有那场昭告天下的仪式,司念依然是一个有自由择偶权的个体。
司念太年轻了。
这份年轻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生命力。
她会为了一个新奇的魂导器零件在实验室里泡上几天几夜,会对每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报以微笑。
在卸下了复仇和生存的重担后,这份鲜活变得更加肆意。
相比之下,比比东觉得自己像是一潭死水,经历过武魂殿的厮杀,那些暗面的东西已经和骨肉长在了一起。
她还这么小,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和诱惑根本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比比东看着司念认真点单的侧脸,心口像是被浸泡在陈年的酸醋里。
街边围过来的那些人,看到的大概也是这份鲜活。
“东姐?”司念点完单,发现比比东正盯着自己发呆,便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比比东回过神,顺势捉住司念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皮肤相触的瞬间,那种焦躁感才稍微平息了些。
司念的指腹感受着比比东皮肤传来的微凉。她这种不动声色的黏人,往往伴随着没说出口的别扭。
真拧巴!
“东姐。”司念反客为主,手指在比比东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从刚才在广场上我就感觉到了,你周围的气压低得能直接开冰淇淋店了。”
“有吗?”比比东面不改色地否认。
“有。”司念盯着她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从实招来,谁又惹我们教皇冕下生气了?”
“教皇冕下”四个字一出口,比比东的眼瞳缩了一下。
以前,比比东其实是很高兴司念这么叫她的。
那时候她们还在星斗大森林里厮杀,或者在圣灵教里夺权,那个称呼带着隐秘的禁忌感。
司念用那种清亮又带着点调侃的声音喊出这四个字时,比比东能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还有对她的崇拜。
那种目光满足了她对权利和地位的欲望。
可最近,她越来越不想听到这个称呼了。
日子安定下来后,那些关于杀戮和权力的滤镜褪去。这个称呼像是一面残忍的镜子,时刻提醒着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是一个来自上个时代的旧人。
而司念,干干净净,生机勃勃。
别叫了。
比比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她害怕极了。
她不想让司念那双清透的眼睛,透过这个称呼,去注视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厌烦的陈年旧账。
她倒不会因为那段被玷污的过去而感到自卑。
千寻疾是个畜生,错的是那个畜生,而不是她。
她凭着自己的手段杀出了一条血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正统踩在脚下,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高貴。
她不自卑,她只是觉得恶心。
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恶心。
比比东是一个高傲的人,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在拥有了司念之后,这种完美主义演变成了病态的执念。
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所以我恨不能将那段腐朽的过去挫骨扬灰。
我只想让你拥有一个完完整整、从头到脚只属于你的比比东。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只是将语气放沉了几分:“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很忙。在实验室的时间比陪我的时间多。”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前天司念才推掉了传灵塔的会议,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顿饭。
一想到那顿饭,比比东的胃里似乎又隐隐作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病态的满足感。
司念在魂导器上是个天才,但在厨艺上,简直差得惊为天人。
那天,司念端出来的是一锅不知名材料熬成的汤。
汤的颜色发绿,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可疑的泡沫。
司念自己用汤匙沾了一点尝了尝,当即面露菜色,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作势端起砂锅就要往水槽里倒。
“别倒。”
当时的场景在比比东脑海里重现,她走过去,按住了司念的手。
在司念惊恐的目光中,比比东夺过那只砂锅,拿起汤匙,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将那锅足以毒翻一个魂圣的诡异液体,一口接一口地喝得干干净净。
浓烈的苦涩和腥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东姐!你疯了!”司念当时吓得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要给她找解毒药。
比比东只是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站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平静地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司念,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重重阴霾。
只有我能咽下你所有的好与坏。
外头那些只会献殷勤的漂亮蠢货,那些觊觎你光芒的年轻小鬼,谁能做到?谁敢把这种带着毒性的东西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有我啊。
所以,休想逃离我。
如果让司念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说:“哈喽?俺妹有想逃离你呀。”
不过在当时,这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被比比东完美地隐藏在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之下。
收回思绪,比比东看着坐在对面的司念。
“是吗?”司念叹了口气,看她不愿意说,也没强求,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比比东。
“那为了补偿我的东姐,明晚天衡帝国皇室举办的春季晚宴,我全程陪同,寸步不离,怎么样?”
比比东听着她改口的称呼,心口莫名一松,眼底闪过满意的暗芒,矜持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比比东低估了那场春季晚宴的麻烦程度。
当司念挽着比比东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整个大厅的喧闹声都出现了停滞。
比比东穿着深紫色的晚礼服走进宴会厅,司念穿了一件星光白的长裙,裙摆上刻画着星河般的图案,两人刚入场,大厅里就围过来一群穿着各色礼服的青年和魂导师。
“司念大人,关于您上次提出的那个阵法微调……”
“司副教主,久仰大名……”
“司念小姐,不知是否有幸能请您跳第一支舞?”
在一片刻意压低声音的搭讪声中,比比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冷冷地看着一个提出跳舞邀请的青年,紫黑色雾气已经在指尖若隐若现。
我的爱人还小,脾气又好,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些居心叵测的垃圾。
这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勾引她。
比比东在心里给自己即将发作的杀意找好了完美的理由,就在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司念突然转过身,面向比比东。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司念伸出双手,环住了比比东的脖子,踮起脚尖,毫不避讳的吻了下去。
比比东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将司念紧紧地按在自己怀里。周围的搭讪声戛然而止。
那个青年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呵呵……笑一下蒜了。
良久,司念才退开,她看向那些年轻贵族的眼神清亮而锐利。
“抱歉。”司念靠在比比东怀里,虽然笑意盈盈,但说出来的话却不留情面。
“我的伴侣脾气不太好,而且非常爱吃醋。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以后探讨学术问题,请提交书面申请。至于跳舞,我这辈子,只和她一个人跳舞。”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青年才俊在比比东冰冷的注视下,纷纷散去。
“东姐。”司念拉着比比东走出了喧闹的宴会大厅,来到了安静的露台上。
春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司念转过身,看着比比东,眼神认真:“你今天在甜品店,听到我叫你教皇冕下的时候,眼神很不对劲,你最近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比比东避开了视线。她看着露台外的灯火,良久才开口回答。
“你后来改口,没有再叫我教皇冕下。我其实很高兴。”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了。念念。”
她转过头看着司念,突然感慨了一句。
“你好年轻啊,念念,像是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而那个称呼总在提醒我,我来自上一个时代的废墟。”
比比东没有把“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这句话说出来。
但司念懂她的意思。
“那个称呼代表了什么,你很清楚。那是我踩在烂泥和血泊里,甚至是一段让我恶心到想吐的记忆里换来的。”
“我从不觉得我自己低人一等。那个畜生死了,武魂殿被我收入囊中,我赢了。可是……”
比比东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司念的侧脸。
“你太干净了。”
“我一想到,我曾经被那样肮脏的东西碰过,我就觉得反胃。那个教皇的称呼,总在提醒我,我的过去是有瑕疵的。”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骄傲,所以我才无法忍受,我给你的不是一个干干净净、完美无瑕的比比东。”
“我恨不能把那段记忆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烧掉,我不想让那些恶心的东西,沾染到你身上哪怕一丁点。”
比比东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表达内心想法的人,以前也从未讲过如此长篇大论的肺腑之言。
“你明白吗?我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是觉得那段过去配不上我对你的感情。”
“我不甘心,不甘心没能在我最好的时候遇见你。”
如果年少时遇到的是你,该有多好。
司念听完,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捧住比比东的脸颊。
“比比东,你看着我。”
“我以为我十二岁那年就和你说清楚了,这几年来是我的错,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还在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自我折磨。”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苛求什么完美。”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比比东。”司念的声音低柔下来。
“以前叫你教皇冕下,只是因为我无法参与你的过去,我想离那个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你更近一点。我从来没有透过那个称呼去评判过你的遭遇。”
“什么干不干净,瑕疵不瑕疵的,都是狗屁,武魂殿那个时代教给你们的‘贞洁’,本身就是一个用来压迫和折辱女性的虚假概念。”
“它根本就不存在。”
“真正肮脏的是那个试图用暴力来摧毁你,用虚假的道德词汇来绑架你的施暴者。”
“你从没有因此放弃,你比任何人都耀眼。”
司念的拇指轻轻蹭着比比东的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以后再也不叫了,好不好?”
司念凑上去,在比比东的唇角亲了一下。
比比东看着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包容与爱意。
“没关系。”比比东哑着嗓子回答,“你喜欢,就继续这么叫吧。”
她低头吻住司念。
露台的风刮过,远处的音乐声隔着门板传来。
司念喘着气退开一点距离:“先别亲了,我还没说完呢!”
比比东的动作停住,罕见的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
“关于年龄问题,我可比东姐大很多呢,我已经活了三万五千年了,要焦虑也是我焦虑吧!”
“这样吗?”
比比东故意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几分让人耳朵发痒的慵懒和调侃。
“那我是不是要喊你念念姐?”
这三个字从比比东的嘴里吐出来,带着种莫名的反差感。
司念的脸一下红透了,连耳尖都没能幸免。
她原本是想用自己神祇的寿命来开解比比东的年龄焦虑,谁知道反被将了一军。
怎么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行!”司念恼羞成怒地握紧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比比东的肩膀一下,那力道连给她挠痒痒都不够。
“不要提醒我我已经是个老古董这件事情!我明明已经很努力装嫩了!”
比比东顺势抓住了那只锤在自己肩头的手。
司念的手指纤长柔软,比比东将它拢在掌心,手指一点点挤进指缝。
“好,不提醒。”比比东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唇边,在司念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她抬起眼,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司念泛红的脸颊,“那我的念念,现在还要回去跳舞吗?还是说……”
比比东稍稍用力,将司念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陪我回家?”
司念的脸埋在她胸前,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应。
夜风拂过,带起司念发梢的草木香气。
比比东低头,看着司念被夜风吹拂的银发,感受着那贴近的心跳。
我不甘以旧岁的满身硝烟拥抱你。
却忘了在你的时光里,我永远是恰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