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父亲去世的位置,选择以同样的方式。
孟知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人在承受超出能力范围的痛苦时,往往选择逃避。
当孟知珩落在自己眼前,叶吟觉得这一切大约是梦。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蜿蜒的青石板砖流淌过来,像一只巨大的红色的手,牢牢将叶吟禁锢。
她定在原地。
她的余生再也不可能从这个瞬间逃离。
孟夫人的哭声像是惊天的响雷,她哭嚎着让老天把她的丈夫和儿子还给她。
直到在葬礼上看殡葬师已经拼凑好的孟知珩的遗体最后一眼时,叶吟才有一种实感。
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兄长,朋友,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
她再也看不到他阳光的笑容。
听不到他叫她吟吟。
他彻底地,永远地沉睡在过去的时光里。
孟知珩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叶吟的三魂,她木讷地跟着人群行礼,送别。
这些仪式麻木着她的神经。
仿佛孟知珩真的只是搬去另一个世界。
她望着满是灰烬的天空,阴霾落下尘埃将她缓缓掩埋。
你在吗?
你在哪里呢?
仪式结束后,孟知书带着叶吟去收拾孟知珩的遗物。
她哭着告诉叶吟,孟知珩需要一周透析两到三次,一次四到五个小时,每一次从医院出来,孟知珩都极其消沉。
他接受不了自己破败的样子,接受不了这副再也好不了的身体。
“再加上其他公司对孟氏穷追猛打,我哥就再也受不了了……”
孟知书说到哽咽。
叶吟想起孟知珩在甜品店里跟她说的最后那番话,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等——
其他公司……
穷追猛打……
叶吟愈发觉得自己跳进了冬天的冰河里,一路冷到了心脏里。
回到星河岛,看向傅斯聿的眼神都是冰凉的。
傅斯聿知道孟知珩的事,想过来抱她:“别难过了。”
结果被叶吟猛地推开。
傅斯聿抬起头:“叶吟?”
“你为什么这么狠?”
叶吟咬着牙说:“每一个爱我的人都要被你伤害吗?”
傅斯聿的呼吸停顿一瞬。
他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你觉得……孟知珩的死,是因为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叶吟的眼泪都快流干了,眼眶干涩生疼。
傅斯聿的目光含着痛意,深深看着她。
“不是我。”傅斯聿说:“我早就收手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叶吟想到傅斯聿一面害着叶明秦一面又装好人来照顾自己,就觉得恶心。
叶吟整个眼眶都红着,几乎快要干裂了。
傅斯聿看得心痛,他低声说:“别哭了。”
“走开!”叶吟大吼:“不要碰我。”
傅斯聿似乎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叶吟站不住了,她蹲坐在地上,傅斯聿下意识想去扶她,可又怕她激动,把手收了回来。
“你能知道么?”叶吟说。
像傅斯聿这么冷血的人,也能知道什么是难过吗。
“叶吟,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她像一个灾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伤了。
“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傅斯聿缓慢地说。
现在的叶吟就像一株秋天的小草,打着薄薄一层霜,摇摇欲坠。
傅斯聿看不得她这样,强忍着心里的疼,对她说:“有些事情是他们本该承受的,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他死了啊……”叶吟连坐都坐不住了,身子就要往下滑。
她的眼泪蓄了满眼,因为哭了太久头疼得快要炸开。
傅斯聿过去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叶吟没有力气推开他,她实在太难受了。
“知书说,所有人都在逼他,他才受不了了自杀的。”叶吟说:“就好像他父亲那样。”
傅斯聿没有说话。
他安慰不了叶吟,因为孟氏集团的衰落的确是他一手促成。
孟知珩上任之后他收手了,后面究竟是谁不肯放过——
一道灵光闪过傅斯聿脑海,也许他知道是谁做的。
叶吟伏在傅斯聿的怀中,哭了很久,之后睡着了。
傅斯聿把她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伏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在她哭得红红的鼻头亲了一口。
傅斯聿来到阳台,点了支烟。
手机输入一串号码。
“封颂,你有毛病是不是?”
“逼死孟知珩对你有什么好处?”
傅斯聿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他对着电话嗤笑一声,之后挂断。
黑色皮鞋踩在长毛地毯上,封颂看着沙发上的女孩。
“听到了吗?”
封颂走到她面前,女孩惊惧地看着他,肩膀轻轻颤抖。
“你的未婚夫死了。”
封颂单膝跪在女孩面前,像是被她的香气吸引,俯身亲吻她的指尖。
迷醉而虔诚。
触到他冰凉嘴唇的那一刻,女孩哭出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哥……”
女孩的声音夹杂在细碎的哭声中:“你疯了……”
叶吟睡了很久。
醒来时傅斯聿在她床边。
叶吟很希望自己还在梦里,可她知道不是。
“饿不饿?”傅斯聿问:“要吃东西吗?”
叶吟不说话,傅斯聿把她抱出来,楼下已经熬好了粥。
叶吟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一样任他摆弄。
吃完饭,叶吟空洞地看向傅斯聿,这句话已经在她喉间盘桓许久。
她对傅斯聿说:“傅斯聿,你放过我吧。”
她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他们中间隔着的不光是叶明秦,叶明秦尚且活着,或许还有办法挽回。
可是孟知珩的一条命横亘在他们中间,任凭傅斯聿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
傅斯聿换了一个坐姿,喉结艰难吞咽,心脏疼得厉害。
他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留不住她。
“你会走么?”傅斯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会。”
卢瑶他们还在这,外婆也接回来了,叶吟不会走。
她只是不想和傅斯聿在一起了。
“今天是十六号。”叶吟说:“一个月期限已到。”
过了很久很久,傅斯聿才出声,勉强“嗯”了一声。
“我会收拾好东西。”
“你准备去哪?”
叶吟说:“先回爸爸的老房子那。”
“好。”傅斯聿说:“我送你。”
叶吟的东西非常少,冥冥之中好像知道自己会有搬走的这一天。
傅斯聿很体贴地将她送到新家,放下行李箱后叶吟没有回头。
“你走吧。”叶吟说。
傅斯聿良久没有回应,也没动。
“我……”强撑着的一口气在最后这一刻塌陷,傅斯聿的声音竟是哽咽的,带着非常明显的哭腔。
“我想、再抱抱你……”
很艰难才把一句话说完。
叶吟的眼泪早就爬了满脸,剧烈的心痛几乎让她干呕。
“不了吧。”叶吟的脊背挺得僵直,“以后——”
“就不要见面了。”
傅斯聿仍是许久未回,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才说:
“好。”
门关了,叶吟再也站不住。
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慢慢哭出了声。
叶明生的老房子已经很旧了,实在卖不上价才保留下来。
叶吟收拾了很久才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
很多小时候的物件都保留在这里,叶吟翻到自己的同学录,还有以前写的日记,觉得幼稚又好笑。
翻开到孟知珩的那一页,他给叶吟的留言是:希望小吟一辈子开心,做什么都不后悔。
叶吟想起孟知珩跟自己说过的最后一番话。
心如刀绞。
混在同学录里还有一个铁制的小盒子,叶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里装的是什么,铁盒被锁着,叶吟没有翻到钥匙。
把这些重新放好,整齐收在柜子里。
叶吟没有找工作,而是去了山林。
叔叔病重不能管事,卢瑶不懂这些,还得照顾叶明秦,重担自然就落到叶吟肩头。
之前租用的大办公室早就到期了,叶吟跟房东说她不续租了。
让中介帮忙找了个小一点的办公室,很多员工都离职了,剩下的几位跟着叶吟一起搬到新的工位。
山林集团主营项目跟医药有关,叶吟在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对于整个体系还算熟悉,可是带团队谈项目属于另一套系统,叶吟走得十分艰难。
她最近死磕阿斯纳瑞一项新剂型代理,连着拜访对方老总五六次都被拒绝。
叶吟也不灰心,她带了干粮和水,就坐在对方公司楼下等。
她今天一定要见这位王总一面。
叶吟吃完东西又等了很久,王总才带着助理从外面回来。
“王总!”叶吟忙跑过去递出名片:“王总,我是叶吟,我之前来过的。”
王总对她是有印象的,挺执着的一个小姑娘。
“我说过了,我不跟你们家合作。”
王志明之前跟叶明秦合作过,叶明秦拖费用搞得两人很不愉快,王志明说过以后都不再和山林合作。
“别啊王总!我这次真的带着诚意来的,您看看合作企划,我们愿意再让利五个百分点。”
王志明看向叶吟:“小姑娘,再让利你们可就赚不了什么钱了,你真的愿意?”
“愿意的,”叶吟诚挚地说:“我说了我们很有诚意。”
王志明想了想:“企划案给我吧,今天晚上有个聚餐,上面都是咱们这个圈层的大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好,”叶吟正愁没有人脉:“谢谢王总。”
卢瑶给叶吟买了一条裙子,叮嘱她饭局上少喝酒。
“知道了婶婶。”
“如果喝酒了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接你。”
“好。”
路上叶吟接到一通电话。
是陌生的号码。
像有心灵感应,叶吟好像知道那是谁。
她没接。
抬手把电话挂断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
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