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顾湜一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冷静了,变得理智了,也变得不爱笑了。
母亲情绪崩溃,已无心力去关注她的情绪,她所能做的,只有振作起来,陪在母亲身边,一起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那段时间司闻野一家一直陪在徐静和顾湜一的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后续大部分事情都是司延帮忙处理的。
领到骨灰的时候,距离顾景琛去世已经过了一个月。
为了避免感染,遗体不得埋葬或者是用其他方式保存,更不能移运。所以当时顾景琛的遗体经过处理后直接在江城火化了。之后江城全城封闭,只进不出。司延想尽一切办法,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很多人,才将顾景琛的骨灰送回海城。
领到骨灰那一天,徐静没哭,顾湜一也没哭。
顾湜一没有钻牛角尖,她理解,她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这一趟去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既然当初决定去了,那么便是做好了一切准备,接受一切结果,愿意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她理解,但是她永远都不可能接受爸爸已经离开她的事实。
后来疫情逐渐好转,线上课程终于结束,可以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而距离上次和谈序南见面,已经过了五个月。
本来就是异地恋,又因为疫情的原因两个人没法见面。即便是没有疫情,顾湜一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来来回回去找他。而现在除了上课学习,就是在家里陪着徐静。
刚开始那段时间,徐静几乎是连工作的心力都失去了,整天在家里盯着照片发呆。顾湜一很慌,她甚至也想放下一切待在她身边。
但是那天晚上,徐静突然敲门进来她的房间。
母女两个人经历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对话。在后来的很多很多年,甚至是未来的人生选择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徐静拿着顾主任学生宋初拿过来的盒子,里面放着顾主任提前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项链,还有一封信。
[我最爱的宝贝女儿,
生日快乐。
每年生日礼物都不重样,今年爸爸想了好久,买了一条项链。我的小棉袄长大了,更漂亮了,爸爸觉得这条钻石项链特别适合我的宝贝,比天上的太阳还明亮,永远闪闪发光。
礼物送完,爸爸想和你讨论一下你的男朋友。提到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不说我和你妈妈也知道。我们宝贝女儿的情绪一直写在脸上,什么事都藏不住。但是你没说,我们也没问。
本来不想主动和你说这件事,怕你觉得不好意思。但最近看你的情绪不好,猜测或许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妈妈让我不要问,怕当面问你,你会更伤心。但我们又怕你真的有什么问题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所以通过书面的形式和你诉说。
具体情况我们不多问,这是你的隐私。我们只是想告诉你,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尽我们所能为你兜底。所以你不要怕,勇敢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爸爸妈妈希望你开心。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你不是一个人在走,只要你回头,便可以看见爸爸妈妈永远在你身后。
不过,爸爸在我宝贝女儿的生日这一天想许一个小愿望,希望我女儿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可以早一点拿出手,带来给我们见一见,我们想知道到底是一个如何优秀的男孩子能得到我宝贝女儿的芳心。
最后,爸爸妈妈爱你,希望我的宝贝女儿永远开心快乐。]
顾湜一没想到这个生日礼物背后还有这么一封信。
信中每一个字都在刺痛她。
爸爸没能看见她戴项链的样子,她没能带男朋友给爸爸见一见,爸爸没能在未来的日子里给她兜底,她也没像爸爸所希望的那样开心无忧。
一切事与愿违。
那段时间顾湜一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受控制,长期处在一个焦虑的情绪之下,觉得好像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掌控,只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恰巧那段时间李琦迷上穿孔,顾湜一被拉着去打了个耳洞,在耳垂的位置。长针穿进皮肤时“砰”的一下,穿透皮肤的拉扯感,以及打完之后灼烧般的疼。这种感觉,突然让顾湜一上瘾了,好像自己唯一可以主宰的只有自己的身体,所以在那段时间,她又独自去打了两次耳骨钉。
后来睡觉被压到,洗头发进水,感染发炎。顾湜一懒得处理,对她来说,这点痛已经不算什么。
可那天回家吃饭,徐静发现顾湜一发炎的耳骨,沉默地看了几眼,没说话,只是让顾湜一去厨房帮她端菜。丈夫走之后,她的时间和重心渐渐转移到家里,买了很多菜谱学习,经常喊顾湜一回家吃饭。
吃饭完,徐静拿着医药箱,敲门进了顾湜一的房间。
当顾湜一看见医药箱后,明白了徐静的用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徐静给顾湜一消毒,直到处理完伤口,才缓缓开口:“不要伤害自己,妈妈很心疼,你爸爸也很心疼。”
这段时间一直假装镇静的顾湜一,此时此刻却泪如雨下。
她被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包裹住了,困住了,那些没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心里话,此时此刻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处,变成泪水落下。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任何人的出谋划策都没用,像是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要不就花一辈子的时间解结,要不就将这个死结剪掉。
她解不开,也剪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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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走出图书馆的路上,又接到秦知珩的电话。
顾湜一实在是纳闷,想不通秦知珩在宋栖那边受了委屈为什么要一直找她吐槽而不是找司闻野。直到发现自己每次接完秦知珩电话后,都会打给宋栖,才明白了秦少爷的用意。秦少爷难得在关于宋栖的事上长了点心眼。
顾湜一给宋栖打电话。
“你们怎么了。”
“猜到了?”
“所以你们这次又为什么要闹分手?”
电话那边的宋栖罕见沉默。
“我准备考研。”
“我知道。”
“他读完本科后不准备考研。”
“我知道。”
顾湜一知道,秦叔叔无意让秦知珩接手家里的公司。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不能让败家子给霍霍了。所以在很早之前就决定等他退休了将公司交给专业经理人打理。秦知珩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做一个大少爷,这总比让秦知珩经营公司干倒闭了强。所以让秦知珩大致学习点专业知识,对公司的情况有点了解就可以了,也不要求他继续深造,不要求他多有能力,只要安安分分就行。
秦知珩不考研,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干脆继续留在京北,陪着宋栖读完研究生。以后宋栖如果想回海城照顾奶奶,他也一起跟着回来。反正宋栖在哪里,秦知珩就在哪里。
“这不挺好的么。”
宋栖没说话,只觉得顾湜一和秦知珩一样天真。
凭什么要秦知珩为了她一直待在京北,凭什么要秦知珩一直租房陪读,凭什么要秦知珩牺牲自己的生活一直围绕在她的身边,凭什么她所有选择造成的后果都要秦知珩陪她一起承担。
凭什么。
她凭什么。
“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你就是他的生活,你就是他人生道路上唯一需要的人。”
顾湜一了解宋栖,但更加了解秦知珩。幼年相识,打打闹闹陪伴着彼此走过了快要二十年,人生中的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时刻都有所参与和见证。所以,顾湜一肯定,如果秦知珩的人生中没有宋栖,那么便完全没有了任何意义。
宋栖没说话。
她知道秦知珩愿意,并不会为此后悔,但是这样会让她感觉到很沉重,沉重的背负着一个少年真挚的喜欢。为她付出一切的爱,这太沉重,她背负不起,她托不住。
如果未来有一天,他们变得不那么相爱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因为年少时的坚定选择而感到后悔?之后的每一天都活在自责和悔恨中,觉得是对方困住了他追寻自由的脚步。最后即便不放手,也会因此一直经受折磨。
她宁愿将记忆停留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也不愿到头来变成一对怨侣。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被顾湜一这偏袒秦知珩的样子气到了,竟然反问起顾湜一来:“你呢,你不也是和谈序南纠缠没结果。”
顾湜一沉默了。
是的,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偶尔会在手机上说几句无聊的话,但两个人一直没分手,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度痛苦却不愿远离的关系。
“对不起。”宋栖知道她这句冲动的话会伤害到顾湜一。
“没关系。”顾湜一知道宋栖不是有心的。
只是,向来只追求结果不在乎过程的她,却陷入了在痛苦中艰难求生,却没有结果的巨大的悲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