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微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拂进窗，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纱帘。
有点冷。许扶光蜷缩在被面里，睁开眼，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养父和养母都是老师，从小家里最多的就是书。他读过许多书，文学作品常爱以沉酣烘托惬意，小时候的他一目十行，并不思考，直到身体每况愈下，才懂当时只道是寻常。
没有梦，没有夜惊，心率略快，但不算无序，这几年日渐困倦的头脑此刻十分清醒，总是无力的四肢也有了力量。
健康的感觉。许扶光松开握了一整夜的刀，缓缓起身，睡前没来得及关的灯光照亮视野，他找到掉在床边的拖鞋穿好，先吃了药，这才解着绷带走进卫生间。
系统很安静，但它仍在运行，许扶光能感受到那种窥视。他也不说话，将弄脏的绷带丢进垃圾桶，自顾自地脱衣服洗澡。
系统终于出声：“我开屏蔽了，2586，你可以在脑子里对我说话。”
许扶光粗暴搓头的动作一顿，嗯了声，嗓音还带着哑。他三两下把自己打理干净，围好浴巾，赤着脚到洗漱台旁消毒伤口。
系统忽地没头没脑出声：“咦？你长这样？”
“？”许扶光，“不是开屏蔽了？”
“唔唔……遮住了就可以看。”系统支支吾吾，“你的鼻子真高啊……”
许扶光扫了眼腰上的浴巾，等等，他又忽然想起什么，顾不上泡得发白的伤口，一把捋起额发。
果然。
许扶光语带质问：“我没有同意你动我的眼睛。”
他想起昏睡前听到的礼包已发放的提示，更留心打量自己的眼睛，因此虽变动不是非常大，仍明显发现变化。他虽然同意和系统绑定，却并没有同意对方在自己身上安装任何东西。
许扶光等待解释，却听系统忽然驴唇不对马嘴地嘶鸣：“2586！你果然很有天赋！‘一见难忘的眼睛’虽然是白金礼包，可也只能在用户眶骨的基础上，进行不引起原有社交圈怀疑的最大调整，不是每个人都能产生像你这样的效果——”
眼看他语气越来越亢奋，竟试图为自己介绍详细的调整参数，什么几根睫毛几微米双眼皮弧度的，许扶光忍着气打断。
许扶光：“我没有同意安装。”
系统卡了下：“唔，是这样的，用户2586号，礼包和抽奖转盘和商城用品不同，只要激活系统，都是默认到账既生效的哦。”
“……”许扶光手撑在台面上，垂眼，“给我看那些打码的内容。”
系统：“都是外星文……”
许扶光笑起来。
页面下一秒在眼前亮起，所有方框争相扭曲着变作汉字，果然除了基因修复外，多是各种外貌奖励，商城则更离谱，许扶光甚至看到了一些未成年不宜的产品。
“我，我本来要去古代的。”系统说。
“还真是个封建糟粕。”许扶光拉直嘴角。整个商城加转盘，他能用上的东西不多。
大概感觉到了他情绪不好，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吗，2586，这个不是我能控制的。”它好似梦到哪句说哪句，“但你长得真好看啊，2586号，我以后可以叫你的名字吗？我想我们应该熟悉一下。”
许扶光面无表情地开始刷牙。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帅——从小就不用主动社交，身边却不缺朋友，走亲戚拿最大的红包，趴桌上教室就会自动变安静，不管什么活动校领导都来游说他参与，有他的篮球赛连外校人都会专程到场，亲戚们总是酸溜溜跟爸妈讲：“你俩真是中基因彩票了。”
言下之意是许扶光的养父母模样寻常，想不到竟生出这么个标志的孩子，实在离奇。当然许扶光现在已经知道，他的样貌和疾病，原来都遗传于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的亲生父母都长得好看，尤其母亲赵听鸾，年轻时是非常有名的美人。许扶光的眼睛就长得像她，谁见到都说顾盼神飞。
许扶光漱好口抬头。
他很久没仔细看自己，记忆里健康开朗的模样已模糊不清，此刻只见一片白色置身在蒸腾的水雾中，青白的脸，青白的身体，因为对比强烈，显得身上几处淤青尤为恐怖。
头发几个月没剪，额发刚才潦草地被捋到头顶，又落下几缕，蜷曲贴在脸上。发梢滴下的水顺着鼻尖下巴往下蜿蜒，眉毛、睫毛、整张脸都湿漉漉的，锁骨肩骨瘦得清晰凸起。
许扶光想起认亲那天，母亲赵听鸾和父亲谢启松不等复查，刚见面就神色巨变，狂奔向自己的模样，又想起他们在得知自己病情后双双陷入沉默的样子，扯了下嘴角。
再坏不会坏过昨天，许扶光想，好歹真的看到了点未来的影子。
*
“不做。”许扶光收拾着书包，对系统说。
系统试图游说：“好感度任务最轻松了，夺得父母的偏爱还是白金成就之一，每个白金成就都附带抽奖机会，加上上一个“哔”成就带来的，2586号，你可就有两次抽奖机会了，”
许扶光整理试卷：“不做。”
系统：“我扫描了你的家庭背景，相信我！以你的资质，成功的概率很大的！”
“我知道。”许扶光拉上书包的拉链，“但不做。”
他以为系统还要纠缠一阵，没想到对方静默几秒，竟很好说话。
“好吧。”系统说，“那就换，我就是觉得另一个方法回报率低，你会很辛苦。”
萌萌哒挂机音出现——
“‘女神养成面板’已开启，首次开启随机抽取一门主修专业，每日完成可获得20商城币，每日打卡可进行一节选修课抽取，当日两门课程同时完成，可获取50商城币。
“新手期（lv10）内，所有课程考核成绩每上升一级，获取200商城币、一次抽奖机会。
“请用户2586号抽取一门主修专业。”
系统换回了智能音：“2586，你有什么擅长的技能吗？”
许扶光忽略掉这个面板的名字，用很短的时间理解清楚这个养成面板的课时和考核机制，面板上不停转动的课时选项里，除了常见的钢琴、小提琴、古筝、琵琶等等，还有冷门的刺绣、拓碑、调香等等。
没有一门课程看起来好掌握。
许家家资不丰厚，没钱让孩子卷艺术，许扶光在学校弹过贝斯，但那是很久前了……他挑出发病以后练习最多的，和发病以前最常玩的：“书法，硬笔软笔都行，篮球、乒乓球、游泳、围棋……网球也可以。”
系统又是那个自得的语气：“那么多擅长的？2586你真棒！等我偷偷给你调整概率，你就可以抽取你最喜欢的来主修啦！”
许扶光按下抽取选项：“多谢。”
“不客气，用户2586号。”抽取选项翻飞中，系统压低了声音，“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小光吗——呃。”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各个选项流星般划过界面，最后赫然停在了——
主修——大提琴。
许扶光：“……”
系统：“……”
“恭喜用户2586号抽中——”毫无眼色的播报声冒出头，两秒不到就被掐断，耳畔重归寂静。
“我……我真的调整了。”系统说。
许扶光沉默点头。
“不然，你每天打卡后只上选修课吧，选修课完成也有二十商城币，攒五天就够一瓶‘精力充沛’。”系统试图补救。
许扶光没答，上主修课打卡，抽取选修，两秒后——
形体课＋1
系统：“……”
许扶光：“……”
“不可能！我调整到我能调整的最大概率了！”系统大感冤枉，“你要相信我！2586！”
“我相信你。”许扶光倒是挺冷静，还笑了笑安抚它，“没事，上课吧。”
他要是个运气好的人，也不会得治不好的罕见病。
系统没想到他抗拒做任务，上课却如此积极：“现在？2586号，你身上还有伤，不休息一下吗？”
许扶光点头。
只要能保留尊严，他想活的。
*
不过……
“形体是什么意思？站军姿吗？”
许扶光问，他第一次听说世上还有这种课程。
等了两秒，他没听到系统的回应。
*
原来……是这个意思！
*
许扶光面无表情地又开始洗澡，系统再不敢讲话。
系统的授课处，是一间静止的教室，他原本打算先上看起来简单的选修课，再上明显要难得多的大提琴主修，一口气把两节课刷满，然而——
形体课的老师是一道幻化出来的人影，瘦瘦长长，十分秀挺，许扶光做好了站军姿的准备，对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
“啧！弓腰驼背，像什么样子。过来拉伸下，劈个叉先！”
被拉拉扯扯，许扶光岂能容忍？当场大怒反抗，反抗无效。那人影看似秀气，却力大无穷，油盐不进。
系统每节课两小时，两小时结束，外界似乎只过去一秒。什么都没变，只有大汗淋漓被压了两小时腿的许扶光，挣扎着到处找硝酸甘油吃，心情从泰然处之，转为怒火中烧。
现在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可以把他点得天地同寿。
*
夜空只剩最后几点将退未退的星光，远处传来次第的鸟鸣。
谢家一楼，客厅，今日的气氛格外紧绷。
住家保姆张阿姨将砂锅粥端上桌，一抬眼，就看到了几乎凌晨才回家，现在却又打扮体面了的老板一家。
客厅的电视雷打不动在放《朝闻天下》，男主人谢启松和女主人赵听鸾一个看电视，一个翻文件，不时低声交谈，小主人谢灿在练琴，人好像齐了……不对。
张阿姨小声对女主人说：“赵总，我去叫扶光下来？”
赵听鸾和丈夫交谈的声音一顿，看了眼楼上，点头。
谢家有家规，从谢家主家那学来的，其中有条就是不晏起，也就是不睡懒觉。主家大业大，很多陈规旧俗，赵听鸾不知道丈夫学这些，是身为旁支在向主家表达靠近，还是真的发自内心认同，但多年下来，已成了习惯。
因此许扶光到家后，她也一视同仁地如此要求——那孩子虽个性沉闷，却很乖，不管看病吃药还是生活起居都不需要监督，今天第一回。
也不知道是睡过头了还是在生气爸爸妈妈将他留在家，只带着弟弟去新加坡这件事。
赵听鸾叫住正要离开的张阿姨，问：“这两天，扶光有没有发脾气？”
张阿姨愣住，心猛地一跳，回头去看正在练琴的谢灿，她打电话请假的时候，是谢灿接的，谢灿说会转告父母，但赵总竟好像不知道她请假这件事！
谢灿翻着乐谱，似什么都没听到。
张阿姨这下是真的忐忑了，她虽怠慢许扶光，却不敢真的不把许扶光当回事，无非是知道许扶光脾气好。
可现在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谢灿会不会承认，自己能不能把责任撇干净。
她只能支吾两声，含糊答了句没感觉到，匆匆忙忙往楼上走，刚到二楼，就猛地又惊了一跳。
一道瘦削挺拔的人影逆着光出现在视线里，惊鸿一瞥，只觉得摄人。等到冷静下来，才觉得有点熟悉，有点陌生……张阿姨试探喊了声：“扶光？”
许扶光关上房门，嗯了声。
“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动静，吓我一跳！”张阿姨拍着胸口小声埋怨。
许扶光声音冷嗖嗖的：“有事？”
张阿姨一懵，她头次听许扶光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下意识摇头又点头，脸上挂上笑：“啊，没有，就是可以吃饭了，谢总赵总都在等了。”
许扶光点了下头，又等了等，见她不动，径直越过。
张阿姨这才想起来忘了说让对方保密自己请假这件事，但回过头，却莫名不敢追上去再拦，只能停在原地，神色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