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空气凝滞。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一大一小对视须臾后,满满的眼尾瞬间红了。
小孩皮肤白,就显得眼尾更红,黑亮的瞳仁上沁满水雾,溢出来,一眨眼又被挂到细软的睫毛上。
他一声一下地抽泣着,特别小小声,小猫儿叫似的。不知是害怕、委屈还是自责,也可能各种都有。他的眼尾红得厉害,鼻子也红彤彤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帝本能冷厉下来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指腹擦了擦小孩眼角的泪水,无奈叹道:“小混蛋,朕都没哭呢。”
明明脸上挨一巴掌的人是他啊。
最终以皇帝放过小孩手心捏着的那颗金铃铛收场。满满重新咯咯地乐起来,笑容毫无阴霾。半点不记事呢,小孩儿情绪变忒快。
皇帝食指点了点他鼻尖,忍不住笑骂道:“小混账。”
小混账皱了皱鼻子,他鼻尖还红红着,眼里还包着没流干净的眼泪,几滴泪珠大颗地从眼尾流了出来,圆润晶莹,慢吞吞地沿着脸颊滑落,又被皇帝轻柔拭去。
皇帝不自觉地微微摩挲两下指间,温热的。
滚烫的。
离开长信宫之前,皇帝还是给了一颗定心丸:“崔家之事,长宜皇姐想要什么结果,大可与朕要求。至于其他的,无论如何,朕会提前知会长宜皇姐一声。”
崔家虽然在文人之中地位崇高,但那全是依赖崔老爷子余荫。
如今崔家当家做主的崔家主,是个不成气候的。假以时日,崔老爷子一闭眼,崔家能不能在江南名门望族里保留一席之地都说不准呢。
皇帝并不是非要拿崔家开刀。
......
皇后心不在焉地走出宣政殿,站在石阶上,跟德妃几人说:“诸位妹妹先回吧,本宫许久不曾见兄长,十分想念,想留下来等一等,与兄长说两句话。”
德妃瞧了眼身后巍峨庄严的大殿,回过头柔缓应了声好。
等德妃与其他几位嫔妃身影近乎从视野里消失,皇后才收回视线。
长御低声问:“可要奴婢找位内侍进去给大公子传个话?”
皇后垂眸拢了拢飘起的衣袂,春日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却还是会感觉到凉意。
她抬头正要答应,忽而看见大殿门口走出的那道身影。
到嘴边的‘好’咽回去,皇后说:“不必。”
与此同时,那人的目光与她碰撞,朝她和煦一笑。
......
“娘娘。”
一侧隐蔽的殿旁,长长的红墙夹道上,崔陵含笑开口,“原来娘娘还记得我。”
风声穿过长巷回荡。阳光被高墙切割,细碎斑驳地投落。皇后就站在这样的半明半暗里,神色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
很割裂,如梦似幻。
皇后想到几年前,自己即将出嫁前的某一天,闺房窗户跌跌撞撞闯进一个人。
血腥之气弥漫,那人伤得很重,她吓得不轻,正欲张口喊人,却借着窗外朦胧的天光,看清那人的脸。
陌生,又有些熟悉。
尘封的记忆如同破闸般涌进脑海,她从蒙满灰尘的陈旧记忆里,回过神来。
她看见对方垂落身上血迹斑斑的右手,指尖还在滴血,可是手背上一道三角柱伤疤很明显,曾经几乎刺破血管、深刻入骨。
她年幼不知事之时,也不小心用食盒给人砸出来过这样的伤口。
位置一模一样,形状一模一样。
到嘴边的呼喊声止住了。
而后她将人搀扶到床上,冷静地隔着门吩咐贴身侍女,叫对方想办法小心谨慎去找一些伤药。
但是顾忌着不能引起怀疑,到手的伤药对症都是些常用轻伤药,好不容易止住血,对方已然奄奄一息,陷入昏迷。
明日,若明日他还不醒。
她就偷偷去外面请大夫来。
然而。
第二日。
床上空空荡荡,只余下淡淡血腥味,证明着对方的出现并不是一场梦。
“是你,果然是你,你活着。”皇后喃喃,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又重复一遍:“你还活着。”
崔陵如沐春风道:“劳娘娘恩,上次坤宁宫匆匆一面,见娘娘那般反应,还以为娘娘不记得臣了。”
皇后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千头万绪萦绕在脑海,堵住了她的喉咙。
两人相对而立着,她思绪复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
谢景耀来到转角的时候,皇后身边长御匆忙曲膝向他问安,他眸光望着远处,摆了摆手。
他抬脚走过去时,远处那道青色的身影恰巧吞没进夹道另一端尽头的转角后。
“那是崔陵?”
“嗯。”皇后转过身,与谢景耀探究的眼神对上,从容不迫道,“恰巧碰见,崔郎君便与我客气两声。”
谢景耀蹙眉,盯着皇后一时没有出声。
皇后笑容不变,“许久未见,兄长怎么这般看我?”
谢景耀:“多年未见,妹妹,你变了很多。”
约莫有十三年了,兄妹二人的上次见面,还是皇后九岁那年。
启元十八年,反王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
先帝雷霆手段,毫不顾忌血缘之情,无视一众宗室的恐慌与反对,硬是扛着屠戮宗亲的骂名,将反王公开典刑,满门清算。
连其尚且年幼的唯一嫡子都被下令永久圈禁。稚子年幼,尚未被押入皇陵便因惊吓惊厥过度,感染风寒去世。
待反王一案彻底落幕,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受命调兵回京镇压乱臣贼子的镇北大将军重返漠南驻地之时,将长子谢景耀一并带走。
“人总是会变的,兄长也变了许久。”
皇后温声,“先前在大殿中见兄长与崔郎君相谈甚欢,似乎关系很是熟悉,兄长又是如何认识崔郎君的?”
谢景耀道:“回京路上有一面之缘。”
回京路上?皇后问:“崔郎君不是从江南来的么。”
漠南与江南,方位于京师完全一南一北。
谢景耀嗯了一声。
......
太极宫。
满满被奶娘喂饱送回来,手中还握着那颗小巧的金铃铛,握得紧紧的,吃奶都不撒手。
皇帝刚放下一本奏疏,习惯性低头一看,就见小孩抱着金铃又要往嘴巴里送,明明连牙齿都没有,非要上嘴啃,拦都拦不住,一个没盯住就进嘴巴了。
“不准咬。”皇帝连忙制止,抓住没骨头一样软趴趴的小胳膊,下意识手上力道更松几分,小心地拉着小孩的手拉下来。
满满不满地晃动两下手臂抗议。
继续被皇帝镇压下来,“不准,满满。”
眼看父子俩又要上演一场对峙,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就跟小孩较上劲,反应过来打算强行没收掉小孩的金铃,直接从根源上杜绝。小孩还是不能惯,尤其是男孩。他已经允许多玩了这么久,已经够了。这回哭再大声都没用,他不会心软。
皇帝无情地想着,准备上手完成之前长信宫没完成的没收大业,满满可能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攥着金铃那只小手,往里藏了藏。
“满满。”皇帝故意板起脸。
满满听不懂,满满也不会看脸色,满满在襁褓里眨巴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头顶上的皇帝,吐口水泡儿。小孩唾液腺活跃,口水多,吞咽能力没跟上,笑起来的时候口水总是容易从嘴角溢出来。
皇帝看得眼皮轻跳。虽然这些时日,他抱小孩频率越来越高、次数越来越多,近几日大部分时候满满都在他怀里。像是流口水这种,他心理上已经习惯甚至适应良好。
手上动作却依旧慢不了一点。
他迅速抽回手,捏着口巾在满满的嘴角轻蘸几下,确保小孩嘴角溢出来的口水全部擦干净了,才放下手。
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皇帝之前也知道满满的五官在一天比一天长开,皮肤一天比一天白。
可这会儿,看着怀中小孩玉雪可爱的模样,皇帝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月前,除夕夜,满满刚从他肚子里被刨出来时的模样。
脆弱的、小小的一团,红红的,皱巴巴的,丑丑的。
明明那样一无是处;
却让他吃了很多苦,受了不少罪。
他那时候只觉得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一度想过冷处理这个孩子,他也真的准备如此实施,但是冥冥之中各种事情,好像都在要这个孩子留在他身边。
明明才过去这些时日,皇帝的心态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若真是上天赐福,天赐麒麟儿;
那便祈求上天,庇佑祥瑞。
“惟盼望吾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襁褓里满满听见他的低语,攥着金铃铛的小手晃在脸颊边,咕噜咕噜,又冲他冒出一个口水泡。
皇帝失笑,耐心地再次给小孩擦口水,“听见了吗?小祥瑞。”
小祥瑞弯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吐出一串婴语。
——满满听不懂诶。
皇帝也听不懂,“小混蛋,你当初在朕肚子里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难沟通。”
当初太卜令、司天监首还一口咬定,言他这一胎神异非常,天降祥瑞,必然非凡。
如今看来,明明与寻常小孩一般无二。
除了长得玉雪可爱了些、讨喜了些、从他肚子里出来比别人更尊贵了些。
除此之外,看上去就是肉体凡胎。有血有肉,逃不过生老病死。
皇帝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欺君之罪这两人真是胆大包天,一边拿过案桌上放着的锦匣,打开。
锦匣内里铺着红绒,皇帝拿出里面特制打造的长命锁。很小的一把,款式精巧细致。他拿起来,垂眸在半空比划两下,最后悬于小孩胸前襁褓之上。
满满看见眼前漂亮金闪闪的长命锁,肉眼可见激动,欢快蹬腿,大声咿呀着。
“就这般喜欢?”皇帝挑眉。
婴儿婴语回应得更大声。
皇帝瞧着有趣,逗弄之意顿生,长命锁拿远了点。
于是心急的满满便不断地试图抬脑袋去够,两只胳膊也不停在够,因为其中一只手里还攥着金铃,力气不大,幅度也没有很大,怕把铃铛晃掉。
皇帝看得好笑又心软,怕逗过头满满又要打雷下雨,小孩真的很难哄,“是你的,朕还能不给你不成?”
一柄长命锁被轻轻地放置到小孩的胸口上。
从此以后,长命百岁。
无忧、无虑、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