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冲喜 > 20、鬼魅—20
    帝母在长乐殿召见了司徒清。

    司徒清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垂髻,不施粉黛。

    她步履从容,广袖轻摆地随着姒浆行至殿中,双手拢于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拜礼:“臣司徒清,拜见陛下。”

    帝母抬手:“免礼,赐座。”

    宫人搬来席子,姒浆无声落座。

    司徒清却没有落座,反倒躬身请罪:“陛下,臣昨夜捆了楚王,以下犯上,还请陛下责罚。”

    帝母摆了摆手,温声道:“你护住了自己,何罪之有?起来吧。”

    司徒清称“是”,目光落在榻上被捆的嬴无咎身上,从容有礼道:“容我先为楚王松绑吧。”

    话音落下,她立即抬手捏诀,松开了嬴无咎身上的束缚。

    手脚一松,头上罩着的麻袋陡然褪去,明亮的光线刺了过来。

    嬴无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指着司徒清怒气冲冲道:“好你个司徒清,你竟敢……”

    话未说完,帝母一个眼刀子抛了过去。

    嬴无咎立即噤声,悻悻收回了手,坐在榻上,揉着手腕哼哼唧唧地埋怨。

    帝母收回了目光,微微欠身,朝司徒清行了一礼:“司徒卿……”

    司徒清装出惊讶的模样:“陛下……”

    帝母直起身抬眸朝她看去,目光平静而郑重:“这一礼,是朕替楚王向你赔罪。她昨夜冒犯了你,是朕教女无方。”

    司徒清沉默了一瞬,垂眸道:“陛下言重了。”

    帝母言罢,又行了一礼,对司徒清道:“这一礼,是为了先前东宫退婚一事。”

    “你为救永安身负重伤,九死一生,东宫却在你醒来之后立刻退婚,这是嬴家亏欠了你。”

    司徒清静立于殿中,垂首恭言道:“臣与太孙的婚事,本就不该强求。退婚一事,臣女并无怨怼。”

    帝母不由地点了点头:“是个好女郎。”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嬴无咎:“还愣着做什么?过来道歉。”

    嬴无咎被捆了一晚上,头发早已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司徒清面前,拱手一礼,落落大方道:“阿姊,是我做得不对。”

    “我不该半夜翻墙,带人闯你院子,还拿麻袋去套你。”

    “寡人身为楚王,理应以礼相待贤才,却行此强取豪夺之事,实在是有辱王侯之风。”

    “寡人知错了,还请阿姊原谅。”

    输了便是输了,不丢人。

    司徒清垂眸看着一脸坦荡的嬴无咎,微微勾起唇角:“大王确实不对。”

    嬴无咎心里一咯噔,仰头朝她看去。

    却见司徒清站在她身前,长身玉立,面容端肃道:“若只是绑我入楚,倒也无甚。可我还有母父,我若突然失踪,我母父闻讯,必定悲痛不已。”

    “大王也有母有父,身为人子,应当知道不该令父母忧愁,更不该令其悲痛。”

    “如此这般,可为人子乎?”

    嬴无咎向来为所欲为,甚少考虑他人的意愿。

    如今司徒清这番话,却无端让她想到了帝母说若是自己昨夜真被司徒清绑走,帝母该是何等的心急如焚。

    一股真切的愧疚涌上心头,嬴无咎赧然道:“阿姊说得对。”

    “是寡人思虑不周,只顾自己,未念及阿姊的母父。寡人……真的知错了。”

    她说着,又深深一揖。

    她甚少有这般老实的时候,哪怕在老师面前也是个皮猴子。

    见她这般作态,帝母眼里都闪过几分讶异。

    司徒清见她确有悔改之意,眉间的冷意淡了几分:“无妨,大王以后不要再这般做便好。”

    嬴无咎连忙点头。

    心里却在想:下次直接绑一家好了,把她母父一并请到楚国,看她还走不走。

    她自以为想得隐蔽,可司徒清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嬴无咎赶紧垂下眼,乖巧得很。

    此事就这般轻轻揭过,帝母吩咐宫人摆宴,宴请姒浆与司徒清。

    宴席设在长乐殿的偏厅,正值晌午,春光明媚,透过窗外隐隐可看到有桃花含苞。

    四人落座,帝母端起茶盏,看向司徒清,开始闲话:“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司徒清欠身回话:“多谢陛下挂念。臣女阿母日夜费心照料,妹妹日日熬煮药膳,如今已有了些力气。”

    她口中的妹妹,正是司徒家的亲生女儿,司徒雁。

    司徒雁原名孟雁,是大司命宫的一名巫医,数月前刚被调到九歌城。

    彼时司徒清病重,太医断言她已药石无医,哪怕救下来也是个活死人。

    司徒一家不信,求到了大司命宫,遇到了与姬胧极为相似的孟雁。

    姬胧将孟雁带回了家,一番调查之后,发现孟雁才是自己亲女,暗中压下消息,默默相认。

    结果此事被东宫发现了。

    东宫就拿司徒清的身份做文章退了婚。

    帝母是清楚这些的,可听到司徒清这般说,她却佯装惊讶:“哦?你妹妹会做药膳?”

    “是的。”司徒清垂眸,语气平和,“臣女的妹妹名唤雁,五岁入了养济院,跟着院里的巫医学医。”

    “她天赋极好,如今已是大司命宫下最年轻的巫医。”

    帝母来了兴致:“是吗?那她可愿出仕?”

    司徒清连忙道:“雁正在准备太医院四月的考试,若考过了,便可正式出仕。”

    帝母点头:“好,朕很期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司徒清脸上,神色愈发和善。

    司徒清其人,体貌甚丽,雍容闲丽,宛若玉人。

    未见其人时,帝母还有些埋怨。

    今日见她言行举止,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既有将帅之才,又有公侯之女的端方,她心甚悦。

    “你在北疆的事,朕都听说了。”

    “踏雪穿营,背负太孙,从八万匈奴骑兵中杀出来。”

    帝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你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女郎。”

    她转眸看向司徒清,目光慈祥:“东宫退婚一事,朕还未曾应允,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与永安的婚事,还想考虑吗?”

    一旁的嬴无咎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司徒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司徒清本就是解决此事而来的,闻言立即拱手作揖道:“臣救太孙,是为全君臣之谊。”

    “太孙自有其钟爱的女子,臣女与太孙的婚事,还是如太子殿下所言,退了也好。”

    嬴永安算个什么东西。

    司徒清从未有过要与他成婚的想法,让她撑着一口气也要爬回大乾疆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阿母。

    帝母有些惋惜,叹道:“你是个好女郎,是永安没福气。”

    嬴无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咽下口中的肉糜,接话道:“阿母,犹子没有这个福气,我有啊!”

    “我有啊!阿母!”

    她喊得大声,坐在左上的姒浆也不由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帝母扭头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你一女子,也想娶妻不成?”

    嬴无咎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君纳贤臣,有何不可?”

    她转头看向司徒清,双眼亮晶晶的,情真意切道:“阿姊,不若来我楚国,做我的大将军吧。”

    司徒清知她贼心不死,索性干脆地拒绝了她:“多谢大王厚爱。”

    她抬眸看向嬴无咎,神色平静:“只是臣经此一遭,死而复生,深知性命可贵。”

    “如今已向朝廷递交了辞呈,只想陪着母父终老,不愿再出仕了。”

    嬴无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啊……

    她呆坐在席间,瞪圆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司徒清,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什么?”

    “你要致仕?!”

    司徒清抬眸朝她看去,却见嬴无咎握着筷子,满脸急切道:“你阿父一把年纪,半截埋入黄土,都不肯从御史台出来!”

    “你不过双十年华,风华正茂,还能给我干个五六十年,立下泼天大功,岂有此时致仕的道理?”

    她简直急坏了,从席间仓惶跳出,抓着司徒清的肩,眼睛红红的:“寡人不准你致仕!”

    她急得要命,言行无状,举止粗鲁,全然没有诸侯王的威仪。

    司徒清被她这般拽着也不懊恼,只是歪了歪脑袋,从下至上欣赏着她的狂悖之态,神情愉悦:“大王乃楚国之王,我若致仕,帝母允了便可,与大王何干啊。”

    你又不是皇帝,能奈我何?

    哦,就算你是皇帝,你也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