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在郊区的山上,宁正坤九点钟才回,开车过去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宁苒带去了妈妈最喜欢的黄玫瑰。
墓碑上的照片是沈清姿生病前的模样,没有被病痛折磨,眼角轻弯,温柔美丽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笑意。
宁苒看着就红了眼眶,眼底酸涨得厉害,很有想哭的冲动。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忍住了。
她把怀里的那束黄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上的灰尘擦干净。
磕完三个头,宁苒仍跪在冰凉的墓碑前,望着照片里的妈妈,和她说自己最近没有失眠了,也在好好吃饭,她会像妈妈期待的那样,积极健康地长大。
宁正坤站在一旁,拿出手机看了两次时间,直到电话声响起,他接起说了声“快回来了”,就对女儿有些不耐地催促道:“苒苒,我们回去吧。”
陆错皱了皱眉,走过去将跪着的小姑娘扶起来。
坐上车,他拧开带来的保温杯,热水往杯盖里倒进一半,放进她冰凉的手心:“还有些烫,你先拿着捂捂。”
车快开到了宁正坤定好的餐厅,宁苒悲伤的情绪才总算缓过来一些,她想起来问:“爸爸你说要带我见个人,是谁啊?”
宁正坤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过去了你就知道了。”
三人坐电梯上去,走到餐厅的包间门口,宁正坤率先去推开门,坐在里面的倪玲立刻起身相迎。
倪玲看向宁苒,露出十分亲切的笑容:“你就是苒苒吧,长得可真漂亮,听你爸爸说你从小学舞蹈,果然一看就特别有气质。”
她没去看陆错,因为知道他和宁正坤没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从小收留在家的。
宁苒朝女人看去,她很年轻,一头黑长柔顺的直发披散着,穿一件白色针织衫,脸上画着很清淡的妆容,挺秀气知性的。
之前从未见过,出于礼貌,宁苒打了声招呼:“姐姐你好。”
她目光又看向爸爸,等着他来介绍,宁正坤开口说的却是:“这都快一点了,我们先坐下,边吃边聊。”
他第一个落座,倪玲紧跟着坐到他旁边。
陆错替宁苒拉开椅子,相比还懵着的小姑娘,他已经预感到了是什么情况。但又无比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他盼着这男人还能稍微剩点良心。
宁正坤偏头问倪玲,语气熟稔地问:“菜都点好了吗?”
倪玲点头,声音轻柔道:“都点好了,你说过苒苒吃不得辣,所以我特意嘱咐了只要微辣的,这里没有你喜欢的蒜蓉蒸鲜鲍,我从另一家餐厅点了,一会儿就能送来。”
她话语里尽是贴心周到,宁正坤露出满意的表情,这才又望向宁苒:“苒苒你还小,我又总是出差不在家,家里总没个大人不好,从今天起,倪阿姨就住进我们家,方便照顾你。”
宁苒这下也察觉到不对,可心里却很不愿意相信,怎么可能啊?妈妈才去世一个多月,爸爸就有了新的爱人?
她一口拒绝:“有张阿姨每天来做饭,就算爸爸你出差,家里也有哥哥,他会照顾我,家里不需要再多住进一个人。”
“而且她只大了我不到十岁,明明就该是和我一个辈分的,怎么可能叫阿姨。”她呛声道:“这位倪姐姐才该叫爸爸你一声叔叔。”
宁正坤表情变得不悦,倪玲起身替他斟了杯茶,善解人意道:“正坤先喝口茶,慢慢说。”
宁苒被她这声亲昵的称呼恶心到了。
随着女人端茶的动作,宁苒还注意到她袖口之下,手腕佩戴的一只翠绿色玉镯。
那分明是她妈妈的!
几年前爸爸从拍卖会上买下,妈妈一直戴着,直到后来生病,手腕瘦得挂不住了,才取下来放在家里。
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宁苒倏地起身朝女人走过去。
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用力地往下拽那只镯子。
倪玲毫无防备,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看着柔弱得像只小白兔的少女会忽然变成只凶悍的小兽,惊慌失措道:“苒苒你这是干什么呀?”
两人拉扯间,那只翠绿的镯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倪玲哎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她着急忙慌地捂住肚子,委委屈屈的目光看向宁正坤。
宁正坤刚才就被女儿怼得很不高兴,此刻更是气得厉害,厉声斥责道:“你小时候还乖巧懂事一些,现在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宁苒看着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彻底冷透了,她抬起泛红的眼直视他,连那声爸爸也不喊了:“我小的时候你要忙事业,一直是妈妈照顾家里,照顾我,可妈妈生病时,你在病床前陪过几天?”
“你在外面表现得和妈妈是伉俪情深,结果妈妈去世一个月不到,你就另结新欢,还有了孩子,你才是忘恩负义,老不知耻!”
宁正坤勃然变色,扬手就要教训她,然而巴掌落到一半,手臂就被早早站在一旁的少年牢牢钳制住,怎么使劲都动弹不得。
相处了这么多年,宁正坤也没和陆错培养出些许感情。
当初是因为妻子和女儿,他才勉强同意将他收养,就当养个小猫小狗呗。
做生意的都信些风水,后来新楼盘开盘前,他找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祈福,顺便也让对方给陆错算了一下八字,就怕他从小无父无母,还有双异瞳,是带煞会克人的命。
结果大师给出的批语却是他气运极盛,财势亨通,非池中物。宁正坤这才对他多出几分看重。
然而此刻被陆错这么一拦,宁正坤被激怒,只觉颜面尽失,他表情变得阴沉,气急败坏地瞪向陆错:“你个白眼狼还敢对我动手?!”
平时宁正坤在公司里说一不二,他脸一沉,下属全都大气不敢喘,面前比他还高的少年脸上毫无惧色,眼里的锐利冷怒比他更盛。
倪玲巴不得他们父女俩的矛盾越大越好,这样她和她的儿子以后才能分到更多。
她捂住小腹,柔柔地呻吟出声,趁机火上浇油:“正坤,我肚子突然疼起来,是不是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不好啊?”
宁苒一秒钟也不想和他们在这里多待,她捡起地上摔碎的那只镯子,牵住陆错另只大手,心灰意冷又决绝道:“哥哥,我们走。”
少年钳着男人手腕的力道这才松开。
宁正坤顾不得心里的怒火,他焦急地去查看倪玲的情况,等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以后能继承他家业的儿子。
今天除夕,大家都待在家里准备晚上的年夜饭,街上很清冷,不少店都关门了。
沿街走了半天才看到一家面馆,陆错牵着小姑娘走进去,三十多岁的男店主摆了摆手:“不营业了,我准备去超市买点年货就回家了,我老婆和孩子都等着我呢。”
陆错递去两张一百,恳切道:“拜托帮个忙,煮两碗面。”
早上七点他和宁苒吃的早餐,现在已经一点半了,他倒是没关系,她体质弱,肯定饿坏了。
男店主看着这两张红钞票挺心动的,再加上少年态度也很好,松口道:“那行吧,煮完了我就去超市了,你们在这儿吃,吃完帮我把门前的锁栓一下。”
煮好了面,店主端到他们桌前,又提醒了句记得帮忙锁门就先走了。
狭小的店内只剩他们俩。
宁苒憋了一上午的眼泪到底还是从眼眶中挣脱,啪嗒啪嗒的,掉进热腾腾的面碗里。
陆错立刻伸手抱住她,宁苒将脸埋在他肩膀,像溺水的人寻到唯一的浮木,她紧紧地也抱住他。
怀里的娇小身体一抖一抖的,哭得没一点声音,不断有温热的眼泪滑进他颈窝里,很快变得冰凉凉的。
他心里有股火烧,又疼得要命,大掌一下下轻摸着她脑袋。
好久好久,宁苒才止住眼泪,她抬起哭红的小脸,长睫湿漉漉的,眼眸里水雾蒙蒙,轻轻一眨,又聚成一颗眼泪掉了下来。
陆错拿纸巾给她擦了擦脸,又用拇指指腹轻蹭掉她眼睑下的水痕。
“我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不想见到那两个人。”她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嗓音翁翁的,语气很果绝:“这几天我想先住在酒店,等开学了我就申请住校。”
陆错拇指一顿。
没一秒犹豫,他道:“我们一起。”
“我还有两万多的压岁钱,高中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应该是够的了。”宁苒规划着道:“等到了大学,我可以出去做兼职,也可以养活自己,不会饿死的。”
陆错揉了揉她脑袋:“有我呢,怎么也不能让你饿着。”
“先吃面,然后我们回去收拾东西。”他拿筷子给她,又把两人面前的碗相互掉换。
宁苒想起来提醒:“我的这碗眼泪刚才掉进去了。”
陆错握着筷子直接吃起来:“我又不嫌你。”
两人回家时宁正坤和那女人不在,别墅里的陈设还和早晨出门时一样,没任何变化,然而对宁苒来说却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她回到房间收拾东西,陆错也去了自己的房间。
陆错收拾起来很快。
大部分书本都放在学校的储物柜里,他最先把宁苒做的那个陶瓷杯用纸盒装好放进行李箱,又从墙上撕下她小时候画的那张叮当猫的蜡笔画。
接着往里面装了一台电脑,几件衣服和鞋,就拉上了行李箱。
他们出门时,宁正坤正带着去医院检查完的倪玲回来。
看到宁苒手里的行李箱,宁正坤还是慌了下,到底是亲生的骨肉,也是从小疼爱着长大的,就算他非常想要儿子,也不意味着他就想舍弃这个女儿。
“这大过年的,苒苒你要去哪儿啊?”宁正坤去握女儿的手。
宁苒甩开了他,通知的语气道:“我先住酒店,开学了申请宿舍,这个家我以后都不会再回了。”
宁正坤只当她还在赌气,极力替自己辩解:“苒苒,感情的事很复杂,你现在还小,不太懂。我和你妈妈追求的东西一直不一样,她想要一家人时刻相伴,我想要事业上不断成功,这就导致我很忙,很少有时间陪她,我先前就有和你妈分开的想法,但后来得知她生病,才一直没说出口。”
宁苒听他为自己出轨找了一堆借口,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
“你总说我小,很多事不懂。”她抬起下巴看着他,掷地有声道:“但我很清楚地知道,只要你背叛了妈妈,你就不配当我的爸爸。”
一对夫妻,丈夫变了心,妻子肯定能察觉到。
之前妈妈在被病痛折磨得吃不进饭,睡不了觉,身体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时,心里还要承受丈夫背叛的煎熬痛苦。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临终前,妈妈一个字也没再对爸爸说。
宁正坤闻言脸色大变,不敢相信从小温顺的女儿会对自己说出几乎是要断绝关系的话。
倪玲假惺惺劝道:“苒苒你别对你爸爸这么绝情,这些年你能衣食无忧地生活,过得这么好,都是你爸爸辛苦工作换来的。你不知道,正坤经常应酬喝酒,他胃也不好,肝也不好,你该多体谅你爸爸呀。”
她话说得体贴,一对比宁苒就显得非常不懂事,一番话如愿挑拨起宁正坤的不满和怒气。
“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家里养了两只白眼狼。”宁正坤气得嘴角抽动,手朝着大门一指:“你想走就走,过了几天外边的苦日子,你就知道家里有多好了!”
倪玲心里高兴,但脸上没半分喜形于色,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陆错看了她一眼。
倪玲被少年这一眼里的狠戾冰冷怵吓得身体一抖,下一秒又不以为意起来。
有什么好怕的,就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能翻起什么浪来。
陆错紧紧牵起宁苒的手:“苒苒,我们走。”
今天除夕,酒店也难定,陆错坐在出租车里,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问过去,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
“只有双人床的房吗?”他皱眉问。
得到对方肯定回答后,他想挂断再换一家问,袖子被轻扯了下,陆错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
“就这间吧,我们将就一下,再晚点可能连这间都没有了。”
陆错预定了这间。
酒店有些远,到那里已经六七点钟了,陆错把行李箱拎进房间,四处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针孔摄像头后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外面买点吃的。”
宁苒将行李箱提手上挂着的塑料袋拿下来,那里面装着她的那盆小兰草,泥土有点倒了出来,她用手重新给装了进去。
她又去洗了手,等了半小时不到,陆错回来了,看到他手里两盘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宁苒眼睛睁大了些。
她本以为都除夕夜的晚上了,他能买到的只剩泡面了:“哥哥你哪儿弄到的饺子呀?这个点饺子店都关门了吧。”
“我去超市买了袋速冻的,又去酒店的员工厨房,给了值班的厨师两包烟,让他通融一下,我用了会儿锅。”
陆错把盘子搁在桌上,眼眸暗沉,声音干涩歉疚:“委屈你了,今年的年夜饭只有一盘饺子。”
宁苒用力摇头:“才不会,要没有你,我只能吃泡面了。”
如果没有陆错在,她也会毫不犹豫搬出那个家,只是突然孤身一人,心里肯定会特别彷徨无措。
有他在,她心里就很安定,没那么害怕。
夜深人静,窗外响起鞭炮燃放的声音。
宁苒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江边和陆错很开心地放烟花。短短一载,彻底物是人非。
她鼻尖禁不住又有些泛酸,被子里的身体蜷了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漆黑的夜色,陆错在另一张床上看向如受伤小兽般独自蜷缩着的少女,他多想去紧紧抱住她,可是白天可以,现在不行。
现在不是十四岁那年,同住一个病房时,他可以抱着害怕的她睡觉。
他们俩都长大了,两张床中间的距离就是哥哥和爱人的分界线,他永远无法跨越。
宁苒翻了个身,看向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她如今在这个世上唯一最亲近的人了。
“哥哥,你以后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忍不住小声祈求道。
“当然。”陆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身边有了更重要的人,不再需要我。”
“但你哪天回头,我依然会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