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厨有学厨的逻辑。
第一步可能会从辨认食材开始。
也可能是分拣、择菜,清洗这些个粗作打底。
总之,直接上灶颠勺基本不可能。
何美珍也是这个打算。
不过今天的午餐备菜已经准备齐全,再加上时间紧迫,她便只让侄女跟在灶旁。
谢清和家里条件不错,算得上中产。
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至于,却也只能煮个泡面,炒个蛋炒饭。
再复杂的就不行了。
好在原身小姑娘除了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也有学习。
虽因年幼,都不大精通。
却足够谢清和认识时下的厨房用具、调料等。
这不,一顿饭下来,应对的很是不错。
“...饿不饿?再过两刻钟就能吃饭了。”等小丫鬟将主家最后一道菜端走,何美珍才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边擦汗边问侄女。
六月的沪市日渐闷热,全是明火油烟的厨房要更热上几分。
谢清和只觉饥热交加,整个人如同泡在桑拿房,却只是摇了摇头,并且很有眼力见儿的,主动接过姨妈被汗水腌入味的毛巾。
放进沁凉的井水里淘洗干净后,又疾步回来递给对方。
“唔...凉快!”何美珍快速展开毛巾,趁凉意没有散干净前,直接平铺在脸上。
那滋味...怎叫一个舒坦。
见状,谢清和弯了下眼角,正打算再去水井旁洗把脸,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中年男人。
男人麦色皮肤,穿一身深灰色长褂。
谢清和看不懂料子,但质感很不错。
身高顶多一米七,身形适中,单眼皮、鹰钩鼻,削薄的唇...组合成一张普通,却格外精明的脸。
再瞧对方隐晦打量的眼神,谢清和心中恍然。
这位...不会就是姨妈口中,给大少爷开车的姨夫吧?
瞧情况,对于自己似乎不怎么友善?
“老唐?过来吃饭?”何美珍刚将毛巾从脸上揭开,就看到了丈夫。
家丑不外扬,唐柱心里再有意见,也不会在外面给妻子甩脸,当即点了点头:“嗯。”
“中饭还要等一会儿,灶旁热,你去外头等等...对了,这是我娘家侄女...”何美珍有接济帮扶侄女的能力,却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丈夫,顺势便给两边做了介绍。
谢清和一脸乖巧喊人:“姨夫!”
唐柱常年跟着男主子们出入高端场合,见识多了,颇有城府,当即笑着点头,又慈爱说:“今天来得匆忙,身上没揣什么好东西,见面礼下次补偿。”
谢清和面露感激:“谢谢姨夫。”
“好好,是个好孩子,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又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唐柱才看向妻子:“你这会儿走得开不?儿子那边有点事。”
虽然知道丈夫多数是骗自己。
但关系到亲生骨肉,何美珍还是跟着对方离开。
只是走之前,不忘叮嘱刘二花,请她帮忙照顾些侄女。
刘二花像是得了什么体面事情,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声应道:“放心吧,何姐!”
潘开香也笑应:“何姐侄女就是我们的侄女,都心疼着呢。”
谢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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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珍猜得不错。
丈夫喊她出来,果然是为了侄女。
厨房后廊尽头堆着闲置的竹筐与旧柴。
偏僻、隐蔽。
是个谈私话的好地方。
“...何美珍,你是我老唐家的媳妇,凭什么不跟我这个一家之主商量,就自说自话将你那穷亲戚留下来?”唐柱是真的不能理解,人家媳妇哪个不是百依百顺?
就他家这个,从年轻到现在,孩子都快成亲了,性子依旧刺挠得很。
何美珍也很无语:“我刚才已经说了,二叔二婶对我有恩,清和现在就一个人,我救急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你那是救急吗?有你这么救急的吗?”唐柱气得直挠头:“专门请太太给安排工作不说,还给买了不少东西,花了多少钱?我瞧着你是打算养那小丫头养到嫁人!!她就是个无底洞!你又是个手松管不住钱的...反正我不同意你帮衬,最好给点钱将人打发了。”
“也就买这一次,几块钱的事情,哪里就无底洞了?往后清和自己有工钱...打发什么?难道你让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哪个叫你做小人了?还几块大洋?骗谁呢?那丫头常年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荡,以你的性子,能不给添置东西?将来能不操心婚嫁?”
这话何美珍没法否定,就算目前她没这个心思,但就像丈夫说的,人心是肉长的,相处久了,还真做不到袖手旁观。
到时候不仅得帮着寻摸好小伙,还要奉上嫁妆银子。
但何美珍嘴上不承认:“清和还小,婚嫁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你这人就是心眼小,想得太远了,说不定到时候孩子自己就能出息了呢。”
“出息?!”唐柱不屑嗤笑,很是瞧不上道:“说得轻巧,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还是个没有家族庇佑的孤女,你告诉我她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的,何美珍恼了:“行了行了,你烦不烦?不管怎么说,清和用不到你的钱。”
“是是是,你有钱,你大方!可何美珍你别忘了,咱们有儿女!你多给别人用一分,孩子们就要吃亏一分,人要分得清里外...算了,我跟你说不明白,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撂下这话,唐柱便气急败坏走了。
留在原地的何美珍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沉着脸离开。
夫妻俩谁都没发现,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吃完饭出来散步的苏家三少爷,无意将两人的争吵全部听了进去,并对那个叫‘清和’的小丫头,生出些许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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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厨房,何美珍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她不想让清和知道丈夫的态度。
虽然相处不到一天,但那孩子是个聪明的。
若是知道姨夫嫌弃,肯定会胡思乱想。
所以,对上侄女看过来的眼神,她若无其事般笑了笑:“饿了吧?走,咱们盛饭去!”
“好,碗筷我已经洗好了。”谢清和顺着姨妈话头回应的同时,不忘将属于两人的粗陶碗筷捧了出来。
其实,就算姨妈什么都不说,她也能猜出对方出去的这半个小时,过得不咋愉快。
还是因为她!
可她只能装傻,不敢挑明。
毕竟除了姨妈,她实在不知道要寻求谁的庇护。
可厚颜赖着,似乎给人家添了好大麻烦...
想到这里,谢清和才好了一些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
老天爷为什么选她穿越?
穿越就罢了。
为什么非要穿到混乱的民国?
还是个没办法独立生存的13岁孤女!
在这个因为战乱、饥饿、贫穷、重男轻女等各种原因,造成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时代里。
光棍简直遍地走。
若是一个人生活,估计两天消停日子都是奢求。
还是得想想办法,不能一直让姨妈难做...
“...发什么呆?快吃,把这块肉吃了,吃好了才能长个子,瞧你瘦的。”
姨妈的声音唤回了谢清和越飘越远的思绪。
她回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粗陶碗已经被填满了米饭。
不是主家吃得那种精米,而是更次一等的碎米。
谢清和再看向不远处或蹲或坐的其余厨娘,发现她们碗里的主食比她的还差。
扒了原身记忆,才认出那是由麦子直接粗磨成碎粒的杂粮。
口感粗,拉嗓子。
再看菜色,相较于其他人只有炖土豆和青菜的寡淡。
姨侄俩眼前的小炒肉简直就是“豪富”。
虽然这些肉只是主家用剩下来的边角料,却也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幸亏她是关系户~!
因为比别人多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肉,谢清和又是庆幸,又是心酸地安慰自己。
不然还能怎么办?
她又不敢死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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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忙碌了一上午的姨侄俩直奔卧室。
胡乱聊了两句,便争分夺秒般各自和衣躺下。
没办法,午休拢共一个小时左右。
可不得紧赶慢赶?
而相较于上午的轻松,下午上工时,谢清和才知道厨房活计的厉害。
择捡、清洗蔬菜、泡发干货、分拣、递料、杀鱼、拔鸡毛、守住灶、看火...
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零碎活计。
总之,前世只吃过读书苦的谢清和,直接累成了陀螺。
腿肚子都是哆嗦的。
不是没想过偷懒。
可她本就给姨妈添了麻烦,哪好因为偷懒这种事,再叫何美珍女士被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所以,整个下午,灰头土脸的谢清和再是疲累,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得尽快赚钱。
厨房这活,以她现在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真吃不消...
而这个念头,在傍晚再次看到姨夫时,升到了顶峰。
原因并不复杂。
不过是她一个人蹲在水井旁淘洗毛巾,看到过来吃晚饭的姨夫,主动朝着对方问好时,被人家当成空气罢了。
谢清和百分百确定姨夫看到了自己,也听到了她的问好。
可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人家就是一个眼风都没给。
将瞧不上她表现的明明白白。
谢清和并不伤心,更不难过。
毕竟她确实就是大众眼中打秋风的穷亲戚,也的确给对方家庭增添了麻烦。
被甩脸子实属正常。
就是被骂也只能受着。
可她虽不在意所谓姨夫的态度,却不能不顾忌姨妈的家庭。
或许等还了姨妈用在她身上的钱财,时不时回馈一二,才能缓和他们夫妻间的矛盾。
思及此,再想到之前集市那边看到的报童,谢清和主动找到了姨妈。
何美珍惊讶:“你要垫箩筐的旧报纸?要那个做什么?糊墙?”
计划不一定能成,谢清和只含糊道:“您晚上基本回家住,我就想着一个人在屋里无聊,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你这孩子,性子也太闷了,三棍子砸不出个屁来,公馆里有不少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娃,多跟她们一起耍耍,下工后再出去买些好吃的多好?”话虽这么说,何美珍还是从一处柜门里掏出一叠报纸递给侄女:“给,都是老爷看过不要的,垫篮子那些大多只有半截,这个齐整,看完了再拿来换。”
谢清和伸手抱进怀里,笑着感谢:“谢谢姨妈。”
“谢什么谢...”何美珍无奈,完了又发现新大陆般欢喜:“哎哟,这就对啦,我们清和笑起来真好看,往后多笑笑,小人家家的,哪有那么多愁眉苦脸?”
已经蹲到灶口挑拣烧过的木柴,打算削几根炭笔的谢清和,闻言嘴角上翘的弧度更深,很是干脆应了声:“往后天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