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假夫妻 > 15、毛病第十五
    卫杨柳的顾虑瞬间全化作欢喜,真心实意地福了福身:“多谢郎君!”

    王玄同未再回应,置若罔闻,面上亦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只不过接下来每默一段书,便启唇念一段。

    卫杨柳被搁置在旁,却半点不恼,笑眯眯改着旧衣。之前第一回听王玄同讲官话时,她就怔了下,此刻终于承认,他的嗓音是真好听。她瞄一眼青青,女儿小脸紧绷,目光牢牢钉在纸上,耳朵更似竖起,她忽然觉着说不出的妥帖和踏实,唇角不自觉扬得更高。

    半晌,念书声忽停,王玄同如常吩咐:“明日学馆与营中几位友人要来家中,你好生招待。”

    卫杨柳立刻回神,点头应声:“民妇省得,郎君放心!”

    翌日傍晚,茅舍里热闹起来。

    卫杨柳早早便把屋舍内外收拾得亮堂整齐,而后便守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她既要顾着来客的口味,也不能忘了王玄同的忌讳,竭尽所能张罗饭菜:炖了一大盆清炖鸡,文火慢慢煨到骨酥肉软,汤面浮一层金黄清油,再配一碟齑泥蘸水,咸淡由人。又做一道清汆鱼片,鲜鱼去净骨刺,片得极薄,再加上几道缶茄子、腌蔓菁丝和炒菟丝菜,主食是掺了豆的麦饭。

    来的流民兵们和同僚也不空手,有的提了酒,有的抱一大筐鸡蛋。正寒暄说笑,之前找王玄同写过信的张满闯入院中,脸放红光,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粗糙麻纸:“夫子!童夫子!我收到回信了!我是营里第一个收到回信的!”

    院内早到的人都笑着围过去,王玄同接过麻纸,在矮案边坐下。

    展开信纸,他余光微动,瞥了眼青青。

    青青原本在灶台边帮忙,听见动静便望了过来,对上王玄同的目光,便迈着小步子,轻轻挪到他侧。

    王玄同这才开始念,换回寻阳乡音:“满儿,村正送来信,说你还活着,你阿母哭了一场,心里一宽,老咳病反倒好了。米收到了,舂了,够过冬。你在外头好好的,别念家里。”

    念罢,他扫青青一眼,点向纸上那个被写成“春”的“舂”字:“这里写错,下头该是‘臼’,带‘日’的是春。”

    一旁学馆的同僚听见,笑着打趣:“童夫子,令爱还识字呢?”

    王玄同微微颔首:“粗浅认得几个。”

    “夫子。”张满小心折好信纸收起来,自怀中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袋,“这是家里捎来的,我阿母和妹妹亲手挖葛根,洗出来的粉,请夫子尝尝。”

    他听传信的人说,母亲本来还想捎几十个鸡蛋,只是路途颠簸易碎,没有应她。

    少顷,王玄同转头朝灶台边,嚅了嚅唇,唤道:“阿妇。”

    卫杨柳猝然听见呼唤,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擦了擦手,赶紧近前。

    王玄同抿着唇同她对视片刻,目光转移向布袋:“把这个收好。”

    卫杨柳应下,心道这是张满全家一片心意,万万不能受潮坏了。她取来一只带盖粗陶罐,仔细擦干净水汽,又跑去院中抓了一把稻草垫在罐底,才将装葛根粉连带布袋一道放进去。

    “哎哟!阿嫂,这晒的什么肉?”赵春笋这时走进院里,一眼瞧见夕阳下泛着油光的五味脯,开口便问。

    “是五味脯。”卫杨柳笑着迎出,“上回你们提来的前腿,煮了豉汁下盐,再浸椒、姜和橘皮。”

    “光听着就馋上了!”赵春笋咽了一口,惹得大伙哄笑。

    杜副将也自觉跟王玄同极熟,抬手拽着肉脯,笑嚷:“这肉现在能吃了不?能吃割点给咱们尝尝!”

    旁的流民兵们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卫杨柳却心里一紧,这几日忙,肉脯收收挂挂,竟忘了已经晒妥。方才回答做法,亦是无心,可眼下情形,只怕王郎君要误会她有意拖延,专等今日来客上门,借着待客的名头,分肉脯给青青解馋。

    她脑子飞转,想不出对策前只能僵着身子立在原地,背对王玄同,却总觉后背上落着一道淡淡的目光。

    这时,来过茅舍好几回的石头捏了捏肉条,又凑近闻了闻,咧嘴道:“我看是熟了!从前咱们打胡人,缴过他们的肉干,油透了就能吃,瞧着还没这个火候深呢!”

    “切一盘吧。”卫杨柳身后传来王玄同的声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是呀,给大伙尝尝,嫂子别吝啬!”

    “好、好!”卫杨柳反应过来,转瞬堆笑。她把那几串五味脯全收了,冲去浮灰,手起刀落,切了厚厚一大盘端席上。

    于是又多一道硬菜。

    肉脯一入口中,便爆开一股油脂香,既酥又脆,咸香微辣,又带一丝甜味。赵春笋嚼得连连点头:“绝了!这味道真绝!”

    石头亦道:“果然比胡人的肉干味道好!阿嫂好手艺!”

    “来,夫子。”杜副将端起粗陶碗,要同王玄同碰一碗。

    一时屋里屋外,叮里哐当、说笑声,混作一团,喧嚣热闹。

    王玄同托着酒碗,目光越过众人,落到青青面上。她人小牙嫩,咬起肉脯似乎有些费劲,却舍不得松口,脑袋歪着,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

    他收回目光。

    身侧,杜副将又拿了一块肉脯,见王玄同在看自己,随口笑道:“这肉脯不腻,越嚼越上瘾。”

    王玄同一笑,对视杜副将道:“那就再多做些,等晒好我带去分给大伙。”

    他转头吩咐卫杨柳,神色平淡,“明儿多买点前腿肉,切细些,学馆里好些蒙童牙口嫩。”

    “是啊,曹二、小豆子,”学馆同僚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接话,“还有赖皮,唉,童夫子,”他看向青青,“令爱跟那几个小子年纪差不多吧?”

    卫杨柳正踮着脚,把装葛根粉的陶罐往高架上放,闻言手上一顿。

    她心底忽地回响起王玄同方才那句叮嘱——“切细些,好些蒙童牙口嫩”。

    莫非是为了青青吗?

    念头一起,她自个先吓一跳,仿佛被火星子烫了下。

    卫杨柳余光偷瞟王玄同,分明他自始至终,一口五味脯都不曾尝。

    他哪里有菩萨心肠。

    “唉,既然识字,让她也来学堂呗,正好和曹二几个搭伴。”同僚忽然提议。

    卫杨柳心又猛地跳了下。

    “女娃子去学堂做甚?学了又有什么用处?”一个喝醉了的流民兵嘟囔,“再说,混在帮半大小子堆里,多不方便。”

    “你懂个屁!”赵春笋搁下酒碗,“高门大户的女郎还写诗作赋,咱们青青凭什么不能学?”

    “就是。”杜副将笑呵呵地附议,转头看向王玄同,“夫子,不如明儿就让令爱跟着去学馆念书,可行?”

    卫杨柳屏住呼吸,连掩饰心绪都忘了,目光牢牢锁在王玄同脸上。王玄同却没有看她,先扫赵春笋,再缓缓迎上杜副将的目光,唇角微勾:“只要她坐得住,不搅扰旁人,便行。”

    这是允了。卫杨柳暗自长舒一口气,禁不住继续盯着王玄同,等他目光终于扫来,她高高扬起唇角,眸底的感激明明白白,不加掩饰。

    王玄同的目光却一掠而过,对视仅只一瞬,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卫杨柳一点不恼,便转脸看向青青——女儿笑得合不拢嘴,右手还紧攥着那块啃到一半的五味脯。

    真好,既有肉吃,又有学上!

    杨柳唇角扬得更高,心头像被温火慢慢烘着,暖意融融。

    “要我说啊,”赵春笋又灌下一碗酒,笑着开口,“咱们青青不单聪明,模样也生得极好。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眉眼口鼻全都生得这般齐整的,便是城里那些娇养的小女郎也比不上,一看便是随了她阿耶和阿母!”

    这话落进卫杨柳耳里,心头那团暖意“砰”地一下炸开,怒放满溢。她眼睛弯成两道新月,梨涡浅现,余晖斜斜,将她整个人裹上一层柔光。

    赵春笋原本咧着的嘴僵住,酒碗也忘了放下,愣愣望着她。旁边几个流民兵也一时噤声。

    王玄同原本垂眸瞥着手中酒碗,察觉周遭忽然静了一瞬,便不紧不慢抬眼,先看向赵春笋,继而顺着众人视线侧首,目光落到卫杨柳脸上。

    一触即收,不曾流连。

    卫氏笑时的确有三分美貌,但若搁在建康,便不过寻常模样,泯然众人。便是他自小长大的府中,姿色胜过卫氏的婢子便不在少数,实在谈不上震惊和稀奇。

    察觉到王玄同那淡淡一瞥,赵春笋即刻回神,面上臊得慌,忙搁下酒碗,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咳,我是个粗人,方才见阿嫂把家里收拾得妥帖,饭菜也好吃,我们打心眼里敬重!”

    旁边几个流民兵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男主外女主内,夫子有福气,阿嫂也有本事,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卫杨柳起先还含笑听着,渐渐地,唇角敛起,笑意淡下去——最近总容易忆起那个死鬼,从前自己哪有本事?修补漏顶、挑水担柴,原先是阿耶做,成亲后便由夫君包揽。她都是在他走后,被逼着一点点重捡起来。起初连煮饭都生疏,拿捏不准水量,不是稀成粥,就是烧出一锅焦黑锅巴。

    她生出一丝恍惚:要是夫君没死,而她又学会了如今这些本事,日子会不会真如赵春笋他们所说,越过越红火?

    她想象不出来。

    她脑子里留下的全是刚成亲那会儿的光景。冬夜寒气刺骨,她一钻进被窝,就把手脚往他衣襟里塞,他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数落她,却不推开,反倒伸手把她严严实实拢在怀中。他挣的铜板不多,但归来总要捎回一小截头绳,亦或一小块便宜点心。他自己不舍得吃,她且非要分他,他就凑到她嘴边,看她先咬一口,才就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一口,两人吃着吃着就挨到一处,笑得眼睛完成一条缝。那时候,出去赶个早市也要手牵手。

    卫杨柳恍觉咬开一瓣橘子,入口清甜,嚼着嚼着,泛出一点酸,又翻涩意。

    她垂下眼睫,撇了撇唇角,复又牵起一笑。

    王玄同刚呷一口酒,余光扫见,托着碗静静瞧着,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彻底沉下来,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卫杨柳和王玄同一同送至院门口,望着杜副将等人勾肩搭背,消失在夜色里,才掩上门。

    茅舍一下静下来。

    卫杨柳回屋收拾残局,刚刷完那摞粗陶酒碗,一转头,瞥见墙角木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糟糕!这是方才收完席面后准备洗的,后来忙着扫地,又去安顿石头捎来的那筐鸡蛋,竟把这盆衣裳忘得一干二净!

    卫杨柳心里一阵懊恼,若是夫君还活着,瞧见这定会数落:“怎么这么马虎?”

    “一直泡着,做事也太拖拉了。”

    “你呀,笨手笨脚的,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他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转头却又让她去歇,自己半夜蹲井台边把衣裳全洗了,事后还要念叨她做不来,往后这活儿他全包。

    明明没他兜底后,她已经逼着自己把从前的毛病全改了,怎么又犯?

    怎么还会犯?

    卫杨柳鼻尖一酸,像被谁一把扯断了勒紧的麻绳,自责和无力兜头砸下。恰在这时,又睹见王玄同瞥向木盆,她心头一紧:“郎君恕罪!民妇一打岔忘了洗衣,这就去洗干净,绝不耽误!”

    说着便蹲去盆边搓衣裳。

    “以后要做什么……”王玄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以为他要斥责,下意识垂低脑袋。

    王玄同只平淡道:“记性不济,便记在本上,做一桩划一桩,不易遗漏。”

    卫杨柳堵得愈发厉害,喉头又沉又涩,吞了一口,声音还是发紧:“多谢郎君提点。”

    青青方才也没留意木盆,这会儿听见动静,跑来伸手去捞水里的衣裳,想搭把手。卫杨柳一把拨开她,埋头一个人使劲搓洗,又抡起木杵,“砰、砰、砰”,用力地捣,水花飞溅到她脸上。

    王玄同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已经掌了灯,将她蹲着的影子拉长。影子动一下,便伴一声沉闷的砧响,他抬眼望向窗外,残月朦胧,少顷,缓分双唇:“风冷秋霜重,砧寒夜色长。莫言天地暗,自有破云光。”

    声低却字字清晰。

    卫杨柳听在耳中,只当贵人发诗兴,与她无关,手里的木杵都没顿一下,抡完捞起衣衫,用力拧水。

    王玄同静了片刻,追问:“以为如何?”

    卫杨柳一滞,抬手抹了把脸,先牵起唇角,方才转过身来,神色卑谦:“郎君恕罪,民妇只晓得如何填饱肚子,这吟诗作赋,民妇狗屁不通。”

    王玄同喉头一滚,面上那点微温瞬间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