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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许明离合掌,跪在那玉雕菩萨下,白玉盈泽,柔光照在少年脸上。

    “脉案你放好了吗,随便放的话,下次你就找不到了。”门边的小沙弥张望着,“施主啊,那是送子观音,你拜什么?”

    “你们菩萨。”许明离斟酌着开口。

    “嗯嗯?”

    “怀不上能直接送吗?”

    “……”

    小沙弥愕然的目光里,许明离默默捡起伞,溜了。

    颂声悠悠,百官、群僧正为太后祈福。

    一柄黑伞穿行过青灰佛塔,佛铃声响,红衣稍侧,望向薄朦山霭。正殿之后,几张祭旗游游荡荡,正挪祭台。

    “陈侯世子多少有些荒谬,哪有按兵法指点祭台的,”一个小太监挥汗抱怨,“他一句话,大家都出来白忙。”

    “少说几句。”边上一个宫人轻喝,“陈家有从龙之功,又镇守北塞多年,别说让移个祭台了,他陈世子只要不谋反,在京城想动什么不行?赶紧干吧,搬不动搬不动,来个人接一下。”

    “好说。”边上递来一双手,扶上一只木架。

    四五个官家随侍在宫人的指点下,抬着只硕大的火油盆,重搁在了木架上。

    “太后喜欢陈世子,人刚进京,就给指了桩婚事。”宫人压声,“但据说那陈世子风流成性,荒谬至极,这才几日,婚就被退了。”

    “陈世子怕不是嫌少,太后指了一个哪够,得把京城那花楼指给世子才好。”

    数人之中,笑声传开。

    “你们懂什么,我刚才远见过那陈世子一回,长得是真丰神俊朗……”另一宫人说完,瞪了旁侧一眼,“愣着干什么,接啊,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热闹的吗?青溪,说你呢。”

    “是……”青溪刚放下手中重物,叉着背喘息,闻言匆忙抬头,迎上一叠明黄的厚毯。

    红袖拂过,一双手递来,替她接了那厚毯。

    “多、多谢。”青溪愣了下,忙说,话音刚落,就听那红袖的身影张口——

    “几位要是嘴上不闲着,叼也该把这片东西叼完了。”

    青溪猛一抬头,不远处,拖着祭旗的一道身影也猛回过头,何正搁下东西,匆匆跑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何正面色不善,顿时压低了声音,“小公子,回你的偏殿去。”

    “因为沈大人说了,让我想法子讨他开心,我对沈大人翘首以盼,”那红衣的小公子背抵着木架,“一不小心,盼出来了点。”

    雨的潮气湿了少年的额发,微长湿黑的发缕垂下,水珠滴落,沾上眼睫碎成晶弧,许明离眨了下眼睛。

    “小公子,不要靠着木架,你的站相呢,站直。”青溪抬声,又望了下正殿,冲何正递了眼色,“让他待在这里,你去告诉沈大人一声就好,殿内礼佛的仪礼快结束了。”

    话音刚落,那佛铃声停了,佛园正殿一阵沉宏钟响,双侧大门对开,一尊四五十尺高大的佛像之下,一黑一白,两排人影从后门倾出,各自向那临时收拾来休息的旁阁去了。

    不多时,何正匆匆归来:“走吧,小公子,沈大人说,让你去那边的旁阁。”

    -

    “……受寒胸闷气促,尤其夜里,咳疾久治未愈,易得风寒,得了要许久才好,还有什么症状?”

    旁阁内,沈知谨叠开一段暗红衣袖,拎上少年手腕搁在脉枕上。

    “不喜欢站直。”

    “那不是。”沈知谨看向旁人,缓欠了身,“大致,是我说的这些,劳烦大师来这里一趟了。”

    “沈大人多礼了。”佛园南塔的医僧回了一礼,“贫僧医术比不得京中的太医们,只能给小公子略看一看。”

    几根手指搭上许明离的脉搏,医僧闭上眼睛,点了几下头,半晌,撤开了手:“小公子,你平日,是否思虑过重,入夜难眠啊。”

    沈知谨偏头,深看了少年一眼:“近几个月来,应该是有些的。”

    少年挑起抹眸光,凉睨了过去,肩背也塌了些,生无可恋似的陷入椅子深处。

    沈知谨淡笑了下。

    “这……”南塔的医僧听出这话里的调笑,不再追问,“小公子,你这身体,像是经年的旧病,你小的时候,可曾遭过什么病或是大伤?”

    “啊。”许明离思忖了一下。

    我亲娘生我前三月还在小产,我品相差点,倒也正常。

    “有。”沈知谨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陛下让我到许家学钱粮管算的那年,许家一个家仆失手把他掉进了冬日的冰湖里。”

    “那是会留下病根的。”医僧说。

    “那个人呢?”许明离忽然问。

    “我让杀了。”指节勾过,拨下暗红衣袖,遮住少年手背,沈知谨语调温缓,“你爹大概是念旧情,半夜把人私放了。”

    许明离的眉心蹙了蹙。

    “那,沈大人,我给小公子写几个方子吧。”医僧的头低得更深了些,“慢慢养着,小公子切记,不要思虑过重,心绪起落过大了,犯了旧疾,终归是好得慢。”

    几张药方留在案上,下人得了令,恭敬将医僧送了回去。

    “你又在打什么心思?”药方从修兀指节下翻过,沈知谨问,“虽说京城百姓常来这佛园求医,但自然没有府上的医生看顾得好。”

    “府医太看你脸色,药方就差没写缺沈大人疼爱。”

    “……”

    青溪刚去拿了帕子和新衣进来,听闻这话,险些惊得趔趄。

    “你真是——”沈知谨的声音覆来,“府医看我脸色,你视而不见,是么?”

    丝帕压上少年湿雨的发尾握起,一寸寸擦下,沈知谨又说:“思虑过重,我不逼你太紧,我要去汀州几日,明日就走。”

    “去干什么?”许明离忽然问,“几日?”

    丝帕揉乱少年额前黑发,点漆似的眼瞳微抬起。

    “去干什么,我不能告诉你,帮着陛下分点忧,不能带你。”沈知谨说,“诏狱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去解决,免得你成日思虑什么没必要也改不了的东西。”

    许明离的瞳光轻轻沉了一下。

    沈知谨是陛下的刀,刀出鞘能做什么,自不必说。怕是汀州的什么人,又违了陛下的心意。

    “沈大人放心,”许明离的指尖敷衍地动了动,“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我自己玩去了。”

    府上的家仆被沈知谨换过几回,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被赶走的那一个,说不定知道些从前的事情。

    丝帕轻轻拍过少年脸颊,沈知谨看他这心不在焉懒怠的劲儿,温声提了句:“干不好,就拿你是问。”

    “你事多,我总不至于把诏狱给你干成客栈。”许明离说。

    -

    佛铃声又响,轻催着下半场殿外的典仪。

    东西南北四方,连同中线之上,五座祭台架起,随侍手里火把倾下,火光燃起,长路骤明。

    刘公公一路小跑,登上中央祭台,停在两道明黄身形之前,抬手供上长卷:“国祚祈福已毕,请陛下太后登北台,祈边疆永宁。”

    编钟庄仪乐起,侍女侍从,跟着那两道明黄身影去了。

    “你爹让我来传话。”张康一路深表歉意,踩了几个人的鞋子,移到陈随身旁,“‘犬子,别盯诏狱那边的人死看,本来人家就不怀疑王睦,只怀疑你陈随手段了得’……”

    “我在看山。”陈随说,“我爹杀匪曾将我丢在山中,我忆苦思甜。”

    “你屁,你在看人。”张康说。

    隔着中道,陈随目光从那小公子的脸上扫过,才一会儿功夫,许明离换了身清黑的圆领宽袖长袍,看着是黑,下摆和袖口却云烟似的浮白。

    冬雨暂歇,他收了伞,手腕垂动间,那衣袖像暮色将临时的山间雾绕。

    张康一眼看见,愤懑骤起:“他为什么那么多衣服?!”

    他话音刚落,大概是觉察了目光,正安静立着的许明离转过头来,少年看向他们,抬手点了下唇,又点了下脖颈,指尖微一划。

    张康炸了:“他威胁我们?”

    陈随嘴角牵了下,视线斜斜地,落在许明离身后,那侍女与侍卫的身上,是那日在伶坊里见过的那两个。

    除此之外,还有那日王家见过的几个诏狱的人,至于那沈知谨——

    “陛下,娘娘小心!”北祭台附近,忽然有人一声惊呼,陈随目光凛扫过去,山霭散去许多,尘灰一路溅起,几块硕大落石滚下山坡,率先撞上早先北祭台的位置。

    “有山石坠落了,走,走!”刘公公扯着嗓子喊。

    一片慌乱之中,一、二、……四块,陈随扫过山石大小,心中判了距离,站着没动,他一转眼,看向那清黑衣袍的少年,人影攒动中,许明离不仅没动,少年迎风而立,衣袖轻摆,甚至蹙眉向那矮山的山坡望了几眼。

    陈随一顿,心中一肃,忽觉得另有一道目光看来,那高搭的祭台之上,火光盛曜,正不紧不慢地引着皇上离场的一道玄袍高影忽然转脸,那人抬手,挡开个惊跑的侍卫,冷厉视线,向他扫来。

    陈随挑眉,肆冷地看了回去。

    骤然风起,掀动祭旗,猎猎声响里,那视线一瞬越过他,停在许明离身上,那人抬了下手,两三随侍立刻上前,半迫半请地,推走了许明离。

    许明离仍在看那山,少年的眼睫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是怀疑,陈随看过那眼睛,心中一动,忽然问身侧一个武官:“拿一把弓来,要重箭。”

    许明离站定,少年淡色的唇微张,瞳光轻动。

    武官没懂,但动作极快,只片刻,两个侍卫抬着一把乌沉长弓赶来。

    缠着黑色腕带的掌心一握,抽出一枚铁箭,劲悍手臂持箭,将箭镞之后的油布浸在那木架之上,正在燃烧的火油之中。

    嘎吱,乌木沉响,陈随肩背绷动,弓弦被宽韧指节一寸寸拉开,炽烈焰色飞起,照出朗毅的下颌线条。

    弦风震飒,一道三尺来长的火箭朝着山石落下的位置疾射,箭身燃缭,星焰四飞,箭落之处,一道黑烟在稀薄的山雾间腾起。

    陈随敛起眼锋,看过那矮山山势。

    第二箭架起,嗖——

    一道道弦风箭响,黑烟在山上腾起,陈随半覆着黑色腕带的右手手背上青筋隆起,指节一松,又是一箭射去。

    七、八、九——

    腕骨兀动,一箭追着一箭,沿着山间稍平处一路追射过去,忽然、一道黑烟扭曲了下,硕风之中,抖飘向与其他烟线不同的方向。

    吱嘎弓响,腕带散开一缕,刮过锋冷眼尾,陈随凛目扫过那山中树叶摇向,放下长弓。

    “去搜。”他一声短喝,“山上应该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