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烧麦的面皮分为两种, 一种是死面,便是全用凉水活面的,还有一种便是咱们现在做的, 是半烫面的。”
徐相望一边耐心讲解, 一边取出面粉,将其均匀分成两份,一份用冷水和面, 另一份则用热水烫面:“用半烫面做的烧麦皮薄而透亮, 蒸熟能透出里面的馅料来,上面的收口还能挺立有型,放凉而不硬, 回蒸而不散。”
当然,光说无用, 还要让两人看到实物才是。徐相望止住话头,将处理好的两种面团放在一块,用手揉搓到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最后变成一个光滑圆润的面团。
揉好的面团先放到一旁醒面, 她着手调配馅料。徐相望先将冬笋、香菇和猪皮冻切成大小合适的细丁, 再将冬笋淖水,再取猪前腿肉,搭配少许肥膘, 剁成带着颗粒感的细腻肉沫。
随后少量多次加入葱姜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打上劲, 直到盆里的肉馅变得水润饱满。
最后倒入香菇、冬笋和猪皮冻丁,再淋上葱油,撒上各式料粉, 充分翻拌均匀备用。
这时,面团已醒发好了。
徐相望在案板上撒上一层粘米粉,伸手将整个面团从盆里扯出,双手微微用力,将面团轻柔地揉搓成长条,再揪出一个个尺寸合适的小剂子。
“注意看。”徐相望提醒一句,同时动作没有停下。
她取出一颗面剂子,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一压,再推,片刻功夫一个中心略厚周遭轻薄的面皮便在擀面杖下展开。
徐云端和红姐儿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瞧着面皮的变化,徐相望双手握着擀面杖,左右打转般用着力。
瞬息之间,坚硬的面剂子在擀面杖下缓缓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张边缘弧度圆润,中心厚外围薄的面皮。
徐相望如法炮制,很快便做出十来张面皮。正当徐云端和红姐儿以为面皮已经完成,就见徐相望停下动作,将那一摞面皮挪到面前,然后用擀面杖继续碾压外侧面皮。
“还要再按压一遍?”
“外围被按得更薄……”
“……居然能变成这么大这么薄!”
徐云端和红姐儿瞪圆了眼,眼底满是真切的震撼,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到最后索性止住话头,屏息继续盯着徐相望的动作。
面皮边缘自然垂落,一摞面皮层层叠叠铺开,宛如盛放的牡丹花瓣,又似公主垂坠的裙摆。
徐相望拿起面皮抖了抖:喏,这样面皮就做好了。”
轻薄的面皮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花形越发灵动,让两人根本挪不开眼。
没等徐云端和红姐儿说话,徐相望很自然地让开身子,让两人上前来试试看。
“咦咦咦咦?”
“我,我们吗?”
“嗯,记住过程了吗?”
“记,记住了……吧?”徐云端和红姐儿惊讶过后,便是冷汗直冒,犹犹豫豫地回答着。
两人看着那如花朵般的面皮,张了张嘴,双眼发懵,满脸都是呼之欲出的疑问:他们来?真的假的?
“红姐儿,你说一遍。”
“是。”红姐儿努力冷静下来,起初还有点磕磕绊绊,到后面越说越是顺畅流利。
“这不是都记住了吗?大胆试试看。”徐相望瞧瞧僵在原地,浑身上下写满紧张二字的两人,只觉得好笑:“反正今日是自家尝尝味道,只要不破底,做得不好看也没事。”
“才不会破嘞。”
“好,好的。”红姐儿还是头回做揉面剂子的活,动作尤为慎重。而徐云端已做了小笼包的皮,故而开始两步都很轻松,直到到压花褶时才起了疑问。
前面两步倒也轻松,到最后一步压花褶就远超出两人的能力范围,两人捣鼓了好多张,别说是漂亮的花褶,要说徐相望做的是公主裙,那他们做的就是乞丐装。
“唔……搞不懂啊!”徐云端噗叽趴在桌案上,全然没注意额头、鼻尖和脸颊都沾上了白色的面粉:“感觉压下去的时候就像是压在铁板上,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行。”
徐相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红姐儿小脸也皱成一团,许是没有经验的缘故,并没有像徐云端那般沮丧,而是认认真真回想着徐相望先前的动作,复盘哪里出了错。
徐相望张了张嘴,正想说话。
徐云端抢在她前面,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徐相望:“姐姐!为什么这个边缘要做成这样,难道烧麦包起来会头顶一朵花?”
“不,烧麦是不完全收口的。”
“……”片刻安静下,两小只齐齐惊呼起来:“不完全收口的?”
“难道要露出来?”
“那汁水不会漏出来吗?”
“不会的。”徐相望又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多面皮一起弄?不能单张单张的吗?”
一时间,灶房里安静无声。
片刻后,正在洒扫地面的丁妈妈就听到一阵高亢的惊呼。她手里一抖,大半桶水都洒在地上,她瞥了一眼声音来源处,无奈地翻出拖把,将青石板地面拖了一遍。
“姐姐,你怎么刚才不说?我还以为一定要十几二十来张一起弄才是正确的。”
红姐儿跟在旁边,不断点头。
徐相望抽出汗巾子,看似给徐云端抹了抹脸,实则把面粉给涂均匀了点,同时理直气壮:“我那是炫技,炫技!谁晓得你明明包过馒头还会这般做呢。”
徐云端鼓着脸颊,想反驳又不晓得说什么是好,别过头去气哼哼地继续揉面皮去了。
等面剂子尽数用光,徐相望才招呼两人上前:“比起制作烧麦皮,包烧麦就容易多了,你们仔细看。”
徐云端和红姐儿都不相信容易两字,瞪着眼儿盯着徐云端的动作,生怕眨眼功夫就错过细……节?
嗯???
两人下意识眨眨眼,然后看着徐相望把一个包好的烧麦搁在笼屉里。
徐云端迷茫,徐云端不解。
徐云端大为震惊:“只要中间捏一下就行的吗?”
徐相望笑了笑:“不是捏一下,是要用巧劲的。”
说罢,她又将一张面皮放在掌心,往里放入一勺馅料,手掌往里一握,随着晃动的动作将面皮收紧,面皮边缘略略散开。
徐相望很快做完一笼屉,示意两人也来试一试。徐云端和红姐儿上手试了试,倒是松了口气,七手八脚的开始包起了烧麦。
徐相望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将笼屉上锅,等出锅时徐青云和朱叔也从外面回来了。
“姐姐,刚下牛车我就闻到屋里的香味了。”徐青云一路走到灶房门口,探进脑袋,深深嗅了嗅香气,缓了缓才道:“我事情都办好了,木匠那说牌匾最快需要三日时间完工,价格牌明日早上就能送来……”
徐青云一边交代,一边咽了下口水,还忍不住中途问了句:“这是烧麦吗?”
徐相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烧麦端到花厅里,咱们边吃边说话。”
等徐青云三个端走大半烧麦,徐相望又唤来丁妈妈,让她送一份去给朱叔:“还有两份您带回屋里去,跟杏姐儿一起用吧。”
“谢谢娘子。”丁妈妈欢欢喜喜地应下,按着吩咐将一笼烧麦送到门房那,而后端着剩下两笼烧麦并醋汁回了后罩房。
“杏姐儿,娘回来了。”
“娘!”四岁的杏姐儿立刻从床榻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迎上前。她脸蛋不算圆润,头发黄而稀薄,只扎了几个小小的发揪。
“今天在家乖不乖呀?”丁妈妈摸着女儿的小脑袋,眼里满是慈爱。
“我可乖啦!”杏姐儿掰着胖嘟嘟的手指头,一一细数:“我晒了衣裳!洗了菘菜!还扫了地!擦了板凳!方才倒垃圾时,还有大娘给我糖葫芦吃,夸我……”
“你出门了?”丁妈妈打断杏姐儿的话语,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她匆匆将烧麦搁在桌上,语气陡然严厉:“谁准你随便往外跑的?杏姐儿,娘往日怎么教你的?若是遇上拐子把你抱走,娘这辈子还怎么活?”
杏姐儿刚爬到凳上,正双手扒着桌沿去看笼屉里的吃食,名为烧麦的吃食好看得不得了,上面的面皮洁白如雪,宛如梨花般绽放,底部的面皮紧紧贴着丰腴的内馅,薄如蝉翼,将内里的颜色都透露了大半,看着格外诱人。
可听见丁妈妈的怒斥声以后,杏姐儿顿时乖乖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偷看丁妈妈:“我往后不去了。”
“拐子就像山里的恶狼猛虎,专门叼走小孩子。”丁妈妈心绪难平,伸手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心口仍阵阵发慌。她独自拉扯女儿长大,最惧的便是骨肉分离:“被拐走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片刻后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取来碗筷,夹了一颗烧麦放在汤勺里,递到女儿手中:“慢慢吃,当心烫嘴。娘先出去一趟。”
说罢,丁妈妈匆匆出门,前往花厅将此事禀报给徐相望。
徐相望对此也很是重视,这世道拐子横行,孩童被拐大多杳无音信、再难寻回。
她当即让丁妈妈守在后门,又遣朱叔去杂货铺买来铁链锁具,将后门牢牢锁死,才算彻底放心。
丁妈妈见处置妥当,方才折返归家。推门而进时,她就见杏姐儿托着腮帮子,两条小胖腿悬空晃悠着,安安静静地坐在凳上,直到注意她的到来,放空的眼睛陡然一亮,清清脆脆地唤了声:“娘!”
丁妈妈瞧了一眼完全没动过的烧麦,嗔怪道:“傻丫头,怎一个都没用?都凉了。”
“我等娘回来一起吃!”
“好。”丁妈妈故作平静地坐回位置,持筷夹起一颗烧麦放在汤勺上:“咱们一起吃烧麦。”
“嗯!”杏姐儿开开心心地端起汤勺,张开嘴嗷呜一口咬下。
薄薄的面皮只需轻轻一抿便立刻破开,饱满的馅料带着滚烫肉汁瞬间涌入口腔,爽脆的笋丁、鲜甜的香菇,嫩滑的肉馅,口感层层交织,味道鲜美非常。
杏姐儿一个还没吃完,又急忙夹起下一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慢慢吃,咽下去再说话。”
“呜呜……”杏姐儿努力咽了下去的,“娘,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嗯!”杏姐儿埋首苦吃,直至母女俩吃完烧麦,把碗筷拿到水池边时她才小心地瞅了一眼丁妈妈,轻声道:“娘,我以后不会乱跑,也不会拿旁人的东西。”
“……”丁妈妈把女儿揽在怀里,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半响才小小声说:“娘刚刚凶你了,都是娘的错。”
“才不是娘的错。”杏姐儿晃动着小脑袋,埋在丁妈妈怀里:“娘都是为了我好。”
饶是外面寒风吹得凌厉,雪又再次往下落,丁妈妈的心却是暖烘烘的,以至于没注意自家女儿偷偷抬起头来,朝着外间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
徐相望蜷在温暖的被褥里,半梦半醒间已听见院中传来的阵阵笑闹声。
她裹着被褥坐起身,发了会呆, 方才披上厚袄子, 推开房门便被一阵寒风直直拍在脸上。
徐相望打了个寒颤,立马清醒过来,朝着四周望去, 原来昨日夜里又落了大雪, 整座庭院已是素白一片,地面、花坛乃至屋檐尽数被白雪覆盖。
徐云端和红姐儿已穿戴整齐,正拿着扫把, 把院里的积雪扫到角落里,慢慢堆砌出雪人模样。
“呼……”徐相望光看着都冷, 她张嘴呼出一团白雾,跺了跺脚,双手拢在嘴边反复搓动取暖。
今日不用出摊, 与周牙人约定的交割时辰又尚且早了,徐相望难得偷闲, 唤丁妈妈煮上馄饨当早食, 自己则折返回屋里,又眯了两盏茶功夫。
“姐姐,姐姐!”
“来了来了。”徐相望三两口把剩余的馄饨汤喝完, 擦干唇角,跟着兴奋激动的三人身后出了门。
等一行人走至早市最外侧, 远远便看见李娘子正和一众街坊妇人围站闲谈。李娘子瞥见四人身影,立刻抬手高呼:“徐娘子!您来得正好,听说何娘子家的摊子卖出去了!”
“啧啧, 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运气那么好。”旁边的胖妇人难掩羡色。
“什么运气哦!”另一名妇人摇摇头,“我听说好多人家都在托牙人周旋呢,可全都没法与何娘子会面,也不知这户是怎么联系上的,着实蹊跷。”
八卦妇人亦是周遭铺里摊上帮工的,各有各的消息,此刻叽叽呱呱议论起来。
“想来背后有门路的!”
“也不晓得是做什么营生的,怪让人担心的。”说这话的妇人瞅了一眼徐相望,隐隐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徐家生意稳步上升,常年在周遭做生意的摊贩稍一计算,就知道她家赚得盆满钵满。
眼见徐相望许是会倒霉,总有那么一两户露出异色。当然也有担心的,例如李娘子便念叨着:“希望不是什么难弄的人家。”
徐相望刚要开口应声,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徐娘子到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娘子愣了愣,猛地回头看一眼缓步上前的周牙人,又扭头看向徐相望,倒吸了一口凉气:“是——盘下摊位的人是徐娘子您?”
徐相望无奈浅笑,冲着李娘子点点头,便上前与周牙人和常家人道了好。
三方在一众街坊的注视下,一同步入空置多日的摊位,清点起摊里物件。汤饼摊里炉锅、案板、竹屉和桌椅一应器物尽数在位,只是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何家先前雇的两名灶上匠人,神色冷淡漠然,一口回绝了继续做工的邀约,领了结付的工钱便匆匆离去。
倒是两名杂工听闻徐相望愿意续雇,且工钱分文不跌,当即应下,愿意留下继续干活。
周牙人公事公办,逐项核对器物、清点租赁台账,又细细确认摊位剩余租期、街道司登记的规费账目,一一列明清楚,口中逐条报明,让双方核验。
常家人全程沉默寡言,事事依从,再无半分计较争执。待等周牙人将一切核验清楚,拿到了剩余的尾款,他们的脸上终于显露出笑容,欢欢喜喜地跟着去街道司办理手续。
直至正午时分,周牙人才办妥所有流程,将崭新的契书交到徐相望手中,拱手笑道:“恭喜徐娘子,手续已全部办妥,明日起您便可正常经营,按时到街道司缴纳规费即可。”
“劳烦周牙人了,这是约好的茶汤钱。”徐相望摸出钱袋,抽出两张交子送上前去。周牙人只抽了一张:“此番我并未出多少力气,不过是恰逢其会,万万不敢尽数收取。”
周牙人心里清楚得很,此前他跑了三四趟,始终没能打通探视何娘子的门路。
不止是他,县里一众牙人都接手过这事,尽数无功而返。
他本以为此事已彻底无望,却忽然得了官府通知,得获见面探视、办理交割的机会,全程顺遂,半点卡壳都没有。
其中缘故,想来都是徐娘子自己的功劳。
徐相望摇摇头,将交子塞进周牙人手里,周牙人是客气,可她不好当真,日后换铺子时她还要跟周牙人再打交道,况且周牙人尽心尽力跑了好几趟,也不能让人吃亏。
送走周牙人以后,徐相望心里还惦记着另外的事。她先与李娘子寒暄几句,而后留着徐青云与木匠沟通,自己则赶去离家最近的厢兵驻地走了一遭,给了一些银钱,请厢兵多往家那块巡逻,又去蒲牙婆那走了一遭,说了自己的要求,方才回了家。
正当她准备大展身手做上几道好菜,全家一道庆祝庆祝,远远就见后院木廊前蹲着个小小身影。
徐相望起初还以为是红姐儿,再定睛一看身量,发现原来是杏姐儿。
杏姐儿歪着脑袋,半个身子都钻到木廊下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相望瞧着好玩,漫步上前,立在后面喊了一句:“杏姐儿?”
“哎呦!”杏姐儿抬起头,脑门咣当一声重重撞在木廊上,眼眶里顿时挤出两滴豆大的眼泪来。
“没事吧?”徐相望没想到自己一声唤,竟是让她受了伤,赶忙上前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指尖轻轻按揉她泛红的脑门。
正想再询问两句,裙子下摆忽然被软软的力道轻轻扒拉。
徐相望垂眸望去,愣了愣:“小狗?这么冷的天,哪来的小狗?”
一只圆滚滚胖嘟嘟的小狗正抬起前爪,不住地扒拉着徐相望的裙角,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徐相望的惊讶还未落下,木廊下又钻出一只、两只……三只?
四只小家伙走路尚且不稳,跌跌撞撞围在她脚边打转,转得晕头转向,便一屁股软软坐在她的棉鞋面上。
“四只小狗?”徐相望大惊,一时间瞻前顾后,不知道如何才能离开小狗包围圈。
正忧愁时,徐相望耳边又传来杏姐儿的抽噎声:“呜……娘子不要踢它们!”
“放心放心!我不会伤害它们的。”徐相望吓了一跳,用脚背轻轻挪开距离最近的小胖狗,努力挤出小狗包围圈,将杏姐儿搁在木廊上以后,她才俯身细细打量四只小狗。
徐相望没在意杏姐儿的紧张模样,将小奶狗们逐一抱进怀里,顺口问道:“狗妈妈呢?”
“狗妈妈偷肉被打死了?哪来的狠心人啊。”丁妈妈还是头回听说,连连拍着胸口。
“是啊。”徐相望挨个摸了摸小狗,把它们一个个放进塞了绒垫的木箱子里:“你莫要怪杏姐儿,也是这些个小奶狗饿得不行,从角落里爬出来,又被冻得半死不活,这才被杏姐儿撞见领回来的。”
“至于那糖葫芦,是苗婆婆见她心善,特意送给她吃的,并非是陌生人给的。”徐相望仔细打听过这事,细细交代丁妈妈:“方才我还特意去厢兵驻地嘱托巡逻,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原,原来是这样。”丁妈妈脸颊微热,呐呐应声:“都怪我没问清楚缘由,倒是累着娘子。”
“您那叫有危机意识,哪能怪您。”徐相望笑道,“再说咱们后院光用闩的确不够安全,上了链条也好安心点。”
前面便提到过,徐家老宅宽阔,偏生住着的人少。饶是有了朱叔和魏叔两个男人看院,也的确不够稳妥,如今把后门加装链条,又请厢兵多加巡逻,徐相望也觉得安心。
“另外,前面我还在想要不要买狗看家护院,如今恰逢其会,倒是省了一桩心事。”徐相望把木箱子交到丁妈妈手里:“我已跟奶铺里的人说好,往后每日会送新鲜的羊乳来,照顾小狗的差事,便交给杏姐儿了。”
“是,娘子放心。”丁妈妈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着箱子回屋里去,顿时引来杏姐儿一阵兴奋的欢呼:“小狗,是小狗回来了!娘——娘子同意咱们养小狗了?”
“嗯。”丁妈妈瞅着女儿兴奋的模样,没忍住又仔细叮嘱一遍:“你要好好照顾,知道没?”
“是!”杏姐儿蹲在木箱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只小家伙:“娘,我们是不是该给它们取名字啊?”
“丁妈妈一时语塞,只能应下次日再问徐相望。第二日她寻到徐相望提及此事,徐相望一时也没想出合适名目,索性把这事交给徐云端与红姐儿,让她们去寻杏姐儿商量。
两丫头又寻到杏姐儿,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直商量到晚间。
直至徐相望喊徐云端和红姐儿来灶房帮忙,三人才兴冲冲地挤进来,正式宣布四小只的名字:“眼睛带黑花纹的那只叫小笼包、乳白色的那只叫生煎包,灰褐色那只叫葱油饼,黑色那只叫烧麦!”
徐相望:“……”
徐云端抱着乳白色小狗,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湿漉漉的:“不行吗?”
红姐儿和杏姐儿也有模学样,把剩下三只小崽子揣在怀里,可怜巴巴地瞅着徐相望:“可不可以?”
徐相望:“我是没意见……”
剩下的话还没说呢,屋里已满是欢呼声。
“你们先出去。”徐相望不得不抬高声音,试图压制:“往后不准把小狗抱到灶房里来,听到没?这里是准备吃食的地方。”
“是——”三人这时表现得很听话,立马又蹦蹦跳跳地出去。
很快,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在院子里回荡,连隔壁的余婶娘和胡医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望姐儿今日没出摊?”胡医人歪坐在榻上, 膝盖上摊着一册书籍,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余婶娘手中拿着针线,咬断线头收好针脚, 将缝制妥当的衣裳递过去:“听说她盘下了隔壁的摊位, 这两日忙着规整布置,要歇几日才会重新开张。我给你把衣裳放宽了一码,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胡医人抬手试穿衣服, 声音里透着几分诧异:“盘下了隔壁摊子?我记得她家隔壁就是那个犯了事的?”
“是啊。”余婶娘说起这个, 也甚是好奇:“我听街上的牙婆说好些人都想要那摊子,走了押司的门路都没能成功呢,没曾想最后竟是被望姐儿拿去!”
“哎……还有这等事。”听到有人走押司的门路都未能成功, 胡医人动作微顿。
“是不是很稀奇?我也觉得奇怪呢。”余婶娘瞧胡医人有兴趣,接着往下说:“街坊都传, 徐家是攀上了李县尉的门路。”
话音刚落,胡医人便乐得笑出了声:“胡说八道,李县尉可是从汴京城来的, 据说家里有爵位,何等矜贵的人物。莫说望姐儿, 就是咱们县衙里的押司录事, 都难已近身跟他多说几句话。”
“蔡官人不就去李县尉身边了吗?”余婶娘不服气道,“说不得就是他们家帮忙的呢?”
“怎么会?”
“我那天瞧见的。”桂姐从屋里探出身子,打断了胡医人的话语:“我那日亲眼看到的, 李县尉进了徐家的大门!后来离开时,还带走了好些东西。”
不等胡医人说话, 余婶娘先倒竖起眉头,呵斥道:“你个闺房里的姐儿,整日探头探脑听街坊八卦, 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桂姐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转身又钻回屋里去,只隐隐约约能听到她的抱怨声。
“瞧瞧你惯出来的丫头,不像话!”胡医人听着声响,先是骂了余婶娘一句,再吩咐道:“你再去打听打听,瞧瞧李县尉登门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余婶娘耷拉着脸,不作声。
胡医人斜眼瞅她,半响憋着气道:“是我平日太过纵容她,往后管教之事都归你,我绝不插手,可以吧?”
“我说两句你便是这张脸孔,到最后都是我担了恶名,你还是那个温柔又贴心的好爹。”余婶娘心气不顺,又老话重提,想再劝劝桂姐的婚事:“你瞅瞅就她那臭脾气,往后能在婆家低声下气地做事?教她去那些人家,反而是害了她。”
胡医人不爱听这个:“先定了婚事,出嫁还要好两年,再慢慢教就是。”
余婶娘气急,回屋里偷偷抹泪。
可隔日,她还是跟街坊邻居打听起那日状况。
街坊们对此亦是一知半解,说辞跟桂姐相差无几。正当她一无所获时,苗婆婆笑道:“我记得那日蔡官人也跟着进了徐家,王娘子应当知道内情,你不如去问问她?”
余婶娘闻言神色微僵。她素来与王婶娘暗自较劲,自家夫君虽也是县衙小吏,可家中儿女双全,生计安稳,素来觉得比王家体面几分。
可自打蔡官人近身伺候李县尉,身份水涨船高,街坊邻里对王家的态度全然不同。这般落差让她心底格外不是滋味,此刻闻言也只能勉强讪笑几声,便匆匆离开。
只是余婶娘辗转思索一日,终究抵不住胡医人的催促,捡了下面人送来的两道好菜,又在箱子里翻翻看看,挑了两匹布料出来,提着东西走进徐家大门,打算直接从望姐儿口中打探打探消息。
徐相望刚送蒲牙婆出门,一抬眸,就见到余婶娘。她面上神色不变,笑着问好,心里却是打了个问号,不同于时常登门的王婶娘,隔三差五送瓜果蔬菜来的苗婆婆,以及经常到摊上光顾的其他街坊,余婶娘虽住得近,但除去前两回随众人登门以外,再没有登门过。
这回来,也不知道为了何事?
余婶娘见着徐相望,满脸带笑地迎上前来:“往日见你日日在摊上忙碌,怪不好意思寻你的。正好这两日你家休息,婶娘来瞧瞧你们,顺带给你们拿了点东西。”
说着,余婶娘瞥了一眼徐相望的穿着打扮,半旧不新的绢布夹棉袄子,鞋子倒是新的,可塞得鼓鼓囊囊,看上去半点不轻巧。
这穿着打扮哪像是官家姐儿!
余婶娘心里不屑,面上却是带着笑。她走进屋里,先让女使把食盒交给丁妈妈:“那是底下人孝敬的好菜,望姐儿也给弟妹们尝尝,好打打牙祭。”
自己则解开手上包袱,把里面两匹布料展示给徐相望看:“这是你叔前两日从铺里买来的,是时兴的杭绸。”
“瞧瞧这颜色,做衣服好看。”
“婶娘也太客气了。”徐相望瞅了一眼料子,心里如明镜似的。两匹料子柔软平滑,的确是杭绸,可色泽略沉,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樟木艾草的气味,想来应当是压箱底的旧料子。
前面又说底下人孝敬,换作寻常人就被余婶娘哄了去,以为她家是多大的官儿,多有气派。
徐相望没有点破,而是笑着吩咐丁妈妈上茶:“我家里人都在灶上忙活,恁好的布料给我家亦是压箱底的,怪浪费的。”
说罢,徐相望又将包袱推回到余婶娘手边:“再说既然是胡叔采买的,想来是想给桂姐当嫁妆的,我哪能拿,婶娘还是拿回去吧。”
余婶娘笑道:“客气什么。如今快过年了,你们姑娘家也该添件衣服,做双好看的鞋子,莫要亏待了自己。”
余婶娘说得和气,若人是个心眼少的,说不得就被她的话给感动了。
徐相望不想收,可架不住余婶娘一再劝说,最终只好收下了。
余婶娘见她收下,面上笑容终于真实了些,先是问了她家何时重新开业的事儿,又问了问家里琐事,很自然地转到正题上:“说起来,我听人说前两日有官差登你家门,你家可是碰到什么事了,要不要我托你胡叔帮你去问问。”
徐相望接过丁妈妈送上来的奶茶,面上神色不变,心头大石终是落定: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她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奶茶,笑道:“劳烦余婶娘牵挂,我们家就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能碰上什么事?的确有官差登门,不过是来问问案子的,问完了就走了。”
余婶娘却是不信的,光问案子就能让你家占那便宜?她还想从徐相望嘴里多套得点消息,可她东拉西扯片刻,也没能问出一二三四。
连着喝了两盏茶,一无所获的余婶娘只能起身告辞。等踏出徐家大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撑不住,瞬间垮了下去。
她前脚走了,后脚王婶娘便登门而来。她站在门口,遥望余婶娘走进她家以后,转过身来,满脸新奇地询问:“我竟头一回见余娘子主动来你家串门,真是稀奇。”
“是为了李官人登门的事。”徐相望摇了摇头,招呼丁妈妈上茶上点心:“我随口搪塞了两句。”
“早上她也在街坊里打听了,竟是还没死心呐。”王婶娘跟着徐相望进了屋,一眼就瞧见摆在桌上的布料。她随手拿起,翻看两眼:“她给的?”
“嗯,说是胡叔给桂姐备的嫁妆料子。”徐相望点了点头,回道:“还给了两道菜。”
“恁的小气。”王婶娘啐了一口,又对徐相望说道:“别听她胡说!这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暗沉,花色还老派,还带着一股子味道,一看就不是给年轻姑娘陪嫁用的,还好意思吹嘘是给桂姐备的。”
王婶娘生怕徐相望被余婶娘的甜言蜜语给蒙骗了,正巧丁妈妈送来茶水点心,她索性坐下一边喝茶,一边与徐相望嘀咕:“我也不愿意背后说人,可她是个面热心冷的,对自己亲生孩子都不好,还能对旁人好?”
“咦,她对桂姐挺好的?”
“除去桂姐呢?”王婶娘撇撇嘴,低声道:“她除了桂姐和哥儿,前面还有两女儿呢!”
原来胡医人家宽裕起来后,便早早开始采买幼女的嫁妆,光是绫罗绸缎都送来好几茬。
“别说咱们街坊看得瞠目结舌,就连他们已经出嫁的大姐儿为此赶回家里,哭哭啼啼闹了两回,说胡医人夫妇薄待她,厚待妹妹……唔,这是黄豆?怎做得恁好吃?”
王婶娘说到一半,忍不住咂咂嘴,她先吃了卤猪耳和藕片,两道卤味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而后才尝了尝这其貌不扬的豆子。
不成想这豆子吃起来嘎嘣脆,一口一个别提多美味了。她回味了下,又捡了两颗丢嘴里:“拿来下酒定然再好不过。”
“好婶娘,一会儿我让丁妈妈给您送去,您再往下说。”徐相望听到一半,那真真是心痒痒得很,赶忙催促着。
“好好好,我这就说。”王婶娘时下想起那日的热闹,还觉得清晰可见,当即绘声绘色地讲给徐相望听。
“要我说这胡家大姐儿也是个命苦的,她出嫁那会儿,胡医人还没进县衙当差,只草草将她许给胡医人老家的农户。”
“嫁妆连三箱子都没,婚后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屋里度日,日日劳作磋磨,回来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整个人看着沧桑憔悴,说跟余婶娘同辈都有人信。”
徐相望想了想,估计便是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模样。
王婶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你知道她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是……家里遇到难处?”
“可不是难处嘛!她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只好厚着脸皮回娘家借些米粮度日。”
王婶娘回想当时的景象,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可回到家里一看,胡医人夫妇屋里摆满了待选的绫罗绸缎,这般差距摆在眼前,你说大姐儿能心平嘛。”
自己日子过得那么苦,可同父同母的妹妹却是养尊处优,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
徐相望光想想,也忍不住叹气。
王婶娘捡了两颗豆子丢进嘴里,唏嘘一声:“那日大姐儿又哭又闹,我们几个街坊进去劝和,可看着那场景,也不晓得说什么了。”
也因此,王婶娘几人曾见过胡医人家备的上好料子,同时开始不待见余婶娘:“虽然市井人家常有偏心子嗣的,但如他们家这般偏心到这般地步,实在少见。”
“你说,有钱了好歹帮衬下吧?就眼睁睁看大女儿熬得艰难,却假装不知,半点都不肯帮衬,着实凉薄至极。”
“余婶娘家是后面发家的吗?是什么时候发家的?”徐相望闻言,忽地想起曾听到的话语,好奇他们家是如何发家的。
“是啊。”王婶娘点了点头,提醒道:“你忘了?他们家前面日子过得拮据,不然也不会将大姐儿草草嫁出去。直到胡医人进了县衙当差,家里日子才渐渐好过。”
“至于他们家日子阔绰起来……其实也就五六年的事?”王婶娘仔细回想一番,补上一句:“说来也怪蹊跷的,那时余娘子说她家寻到远亲,对方虽不是读书人,但生意做得颇大,还说她家哥儿有前途,支持了好大一笔钱财。”
“可是,他们家哥儿读书也一般呐。”王婶娘摇摇头,“无论是你家云哥儿,还是我家那个不爱读书的小子,都比他考得好。”
六年前?
徐相望心头一震,那……正是原身父亲去世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本来隐隐有些怀疑的徐相望, 此刻怀疑又深了点。只是徐父早已入土安葬,手头半点凭据和线索都没,她纵是疑心重重, 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王婶娘坐着闲话许久, 接连饮了两盏奶茶,又吃光一碟子黄豆做的零嘴,方才起身告辞。
徐相望将她送至门外, 折返回来先问了问摊位规整的进度, 随即转头叮嘱丁妈妈:“把余下的炸黄豆用油纸包好,送去王婶娘家里。”
丁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讪色,低声回话:“娘子, 方才那碟炸黄豆已是最后一份,其余的早前便用光了。”
徐相望怪惊讶的:“没了?这是我今早上才炸的。”
丁妈妈尴尬笑着:“端姐儿先前拿了两份去, 后来云哥儿也拿了一份去,后来端姐儿说要跟红姐儿去方娘子家寻人玩耍,又拿了两份去……几番下来, 便尽数用完了。”
连丁妈妈都被那味儿馋的不行,厚着脸皮抓了半碟子, 想着晚间回屋里好对酒吃。
徐相望无语:“一帮子馋猫。”
好在这黄豆也不难做, 只是比较费时间,故而她转身进了灶房,备齐葱姜蒜、花椒和八角等香料, 一并放入锅里,添上清水起火慢煮。
香料水要煮上一刻钟, 方能煮出滋味,到时关火放凉后,再往下入洗净的黄豆浸泡。
等黄豆彻底泡发, 香料水也被黄豆完全吸收进去,只需沥干水分,再放入油锅慢慢炸透,捞出放凉便是诱人的五香炸黄豆。
待新的一锅黄豆炸制妥当,徐相望手持笊篱,将炸到金黄酥脆的黄豆粒尽数捞出,控干油份,略略放凉,再亲手用油纸包了,让丁妈妈送去王婶娘那。
等蔡官人归家时,进屋就闻到一股子馥郁油香。抬眼望去,只见王婶娘歪在榻上,一边自斟自饮着小酒,一边吃着酥脆的炸黄豆,瞧着悠然惬意得很。
“好你个懒婆娘,倒背着我偷偷享受好物。”蔡官人故意板起脸,凑上前去,腆着脸讨要吃食的。
他凑的近,已至于王婶娘鼻尖都缭绕着一股浓重酒气。她眉心微蹙,随手捏了两颗炸黄豆塞进他嘴里,又伸手将他往后推了推,再喊着女使送醒酒茶来:“这是望姐儿特意给我送来的。我本打算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哪晓得你刚好出门喝酒,方才尝了两口,你还好意思怪我嘞。”
“都是我的错。”蔡官人嚼着咸香酥脆的炸黄豆,眼前一亮,又努着嘴要王婶娘喂几颗。
“这豆子可真香。”他连吃了三把,过足了口腹之欲,这才往下说道:“可连着回绝了好几回了,总得去上一趟的。”
打蔡官人去了李官人身边,县衙里日日有人唤着他去吃酒。
时下官与吏是界限分明,朝廷官员三年一任,期满必须调任;而胥吏则扎根本地,只要没有犯错便能久居其职,甚至父死子继,世袭传承。
蔡官人到李县尉身边任职,只要稳稳妥妥,无过无错,三年后定然能往上爬一大截,说不定能到押司孔目的位置。
那样的话就算自家儿子没能考出功名,往后也能进县衙里当个胥吏,日子比不得正经的官家,却也顺当得很。
故而问题也出在这里:李县尉得罪人,任期一满便可抽身离开,并无大碍,而蔡官人却是要长长久久呆在这里的,万万不能把同僚都给得罪了,故而诸多应酬,实属身不由己。
王婶娘心里也清楚,不好多说,一边接过女使送来的醒酒茶,一边叮嘱道:“在外少饮些酒,莫要醉酒失态,落人口实,犯了忌讳。”
蔡官人点点头:“我晓得的。”
王婶娘瞅他两眼,勉勉强强放下担忧,随口说起街坊八卦,聊起酒水吃食。
说着说着,话题便挪到这香喷喷的油炸黄豆上:“这豆儿是我在望姐儿家吃到的,那孩子特意做了一份给我们送来,说要你也尝尝。”
“望姐儿的手艺是好。”蔡官人点点头,手里捻起几颗炸黄豆来,这炸黄豆又香又脆又酥,吃了一颗就停不下来,直教人想吃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蔡官人吃得停不住手,王婶娘不舍地挪开碟子,白他一眼:“省省吧,我总共也就这点儿了。”
“你这人,小气得很!”
“行了行了。”王婶娘被缠得不行,只好吩咐偷笑的女使去取炸黄豆,跟蔡官人一人一半才了了这桩事。
夫妇闹腾半响,方才继续往下闲话,自然而然话题便转到余婶娘登门打探消息上:“……还拿了不知哪年的陈料子给望姐儿,真真是丢人。”
“八成是胡医人让她问的。”蔡官人笑道,“胡医人没少在县衙里跟我搭话,你瞅着,后头得来寻你。”
“她能拉下脸?”王婶娘不信,打蔡官人升职后,周遭邻里皆是争相攀附,唯独余娘子自觉颜面挂不住,最近一段时间都刻意绕开她。
“你就瞧着吧。”蔡官人哈哈一笑,旋即放轻声音:“有望姐儿给的线索,那案子已有了破案的苗头,想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水落石出!”
蔡官人挤眉弄眼,王婶娘对上他的眼神,登时心跳如擂,脸上的喜色是掩都掩不住。
与此同时,徐家屋里诸人也在用晚食。徐青云夹起一块酱方肉放碗里,吃了一口便愣了愣,他困惑地看了看肉,又不信邪地咬了口:“这肉味道怎不太一样?莫非是端姐儿做的?”
“嗯?我今日没做菜呀。”徐云端闻言,也夹起尝了一口。她吃着吃着,小脸直接皱成一团:“这味道不对!”
徐相望笑了笑:“是隔壁余婶娘拿来的,说是底下人孝敬的。”
“哎???”
“我刚刚尝了,也正在稀奇呢。”徐相望手持筷子,又夹起一块酱方肉放入口中,嘴角噙着笑:“不过咱们也不能叫这为酱方肉,人家叫罐烧肉。”
徐青云听出徐相望话里的意思,皱眉问道:“是市井铺子仿做的?”
徐相望点了点头,将筷子搁在一边,先吩咐丁妈妈把这盘菜端下去分了,又叮嘱徐青云:“正巧这两日休息,你明日起带着朱叔出门转转,瞅瞅城里有多少家铺子开始卖这菜,都买回来试试。”
徐青云收敛表情,严肃应是。
徐相望没想到余婶娘送来的布料平平无奇,倒是吃食给了自己一个偌大的‘惊喜’,后面几日轮番品鉴,对酱方肉的扩散范围有了大概了解。
另一边,虽说徐相望和王婶娘都没透露什么,可光瞧着王婶娘近来频频往徐家走的热乎劲,街坊就觉得两者定有什么瓜葛。
在诸人起哄下,苗婆婆也登上了徐家门。只是她刚进门,就发现徐相望正在给新员工培训,忙得热火朝天,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朝着一群眼巴巴的妇人们摇摇头,决定继续去骚扰王娘子。
徐相望忙活四五日,木匠铺来人通知,说是牌匾、柜台和桌椅等物都已准备齐全了,就等着徐相望过去验收。
徐相望又赶忙前去,待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交了尾款。
等她送走木匠,早已驻足多时的老客户上前:“徐娘子,您家什么时候重新开张?”
见有人开口,立马有其余人接话:“是啊,我家哥儿念着生煎包好几日了!”
“我好几天没吃上炸鸡排了!”
“前面有两家也出了生煎包,但味儿不如你家的好!”
食客们把徐相望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还吸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大家安静一下。”徐相望朗声止住众人话语,随后先道了歉,方才往下说道:“今日诸物都已准备周全,两日后便正式重新开业。”
“那就是……大后天?”
“噢噢噢噢,终于要开业了。”
徐相望由着众人议论片刻,旋即笑着补充:“对,就是大后天,到时不但会有开业优惠,而且还有新品提供,欢迎大家到时前来光顾!”
说罢,徐相望将徐青云提前撰写的开业通知板摆在摊位上,这才离去。
李娘子探头探脑看了半响,很快便有两三妇人凑过来八卦:“徐娘子家要重新开业了,不晓得有啥新吃食。”
“说不得是加了汤饼?”
“不能是汤饼吧,徐娘子此前可从未做过。”李娘子摇摇头,自有猜测:“要我说大体又是馒头炸物什么的。”
“哎……”
“我觉得说不定会卖肉盦饭。”
所谓肉盦饭,便是类似盖浇饭的吃食,各式荤素菜料烩制后浇在米饭上,又因食材不同而叫法多变,还有称其盘游饭、玉井饭,大骨饭的。
李娘子连连摇头:“田姐怎还开始胡说了,好歹汤饼还是前面何娘子家做过的,说不定徐娘子有一二了解,这肉盦饭……简直是风马牛不及嘛!”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妇人田氏难掩得意之色,说:“我跟你们说徐娘子不但在这里摆摊,还在城门那边一家客店售卖酱肉,那肉肥味美,香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甫一售卖,那家客店就是人满为患,排起长龙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郎君曾替他主人家排队购买,顺带就给家里也带了一份。”
“且不说那肉滋味如何,光那汁水我儿都拌了两碗饭,连碗底的汤都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田氏一边说,一边还咽了下口水:“我前面也不晓得是徐家娘子做的,还是我家郎君路过见着摊上二人才晓得的,回来告诉与我的。”
李娘子几个听着田氏的话,不禁面面相觑,要晓得在摊上做早食,跟铺里做大菜的,那压根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后者除了酒楼食肆,还能进出高门大户为官人们做席面,一桌据说少则五六贯钱,多则十余二十几贯,甚至还有灶人一桌席面便要近百贯的。
前者就如他们,辛辛苦苦一月能赚上十贯钱便是喜不胜喜,如徐相望这般生意格外好的才是极少数。
“反正那味儿,是真的好。”末了田氏还要再重复一遍,让李娘子几个彻底动了心。
李娘子瞅着她,问:“是哪家客店里卖的?”
田氏笑道:“就城门那的唐记客店,你们去问问就晓得,那肉每五日才卖一回,我记得好像明日就有卖。”
李娘子还在犹豫,路过的马郎君听着先心动了。他先驻足看了看摊子上摆出的通告,回头与于郎君说道一番,让自家小厮明日去唐记客店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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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次日天明, 马家小厮目送自家郎君踏入明经斋,便转身与另外三家的小厮汇合,准备一同前往唐记客店买吃食。
“没成想咱们四个一同跑腿, 只为了买几份吃食。”临行前, 其中一名小厮与另外三人抱怨道。
三人深以为然,交换目光间都看出彼此偷懒的心思。马家小厮清了清嗓子:“不如今日去两人,下回要跑腿时再轮换, 怎么样?”
“那就——猜拳定输赢?”
“来!”
“唉, 结果是咱们两个倒霉蛋。”马家小厮怪郁闷的,待牛车启动以后就开始跟于家小厮抱怨:“本想偷个闲,没成想倒霉蛋竟是咱们俩。”
“没事, 下回就轮到他们了。”于家小厮不以为然,转而聊起那家唐记客店来:“说来也稀奇, 这唐记明明是家落脚得客店,怎做起熟食买卖来了?”
“我还是头回听说呢。”
“我也是,也不晓得几位郎君是从哪里听来的。”于家小厮也是纳闷得很, 跟着摇了摇头:“到了地就知道了,说不得是咱们不往这边来的缘故。”
“这倒也是。”马家小厮点头附和。他们身为仆佣, 平日活动范围局限在主家宅院周遭, 鲜少去城中别处的市井。
两人怀揣着满心好奇,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唐记客店门前。
待抬手掀开门帘, 两人往外瞅了一眼的刹那,他们顿时惊在原地, 瞠目结舌:“等等?这队伍是咋回事?”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队伍?”
“唐记客店……唐记……就是这里?”两名小厮的眼睛越瞪越大,怔怔打量着眼前的铺子,面前的唐记客店不过两个门面, 门头彩楼装饰寻常,看着朴素低调,与街边普通商铺别无二致。
可就这么个小小的客店,门口却是排出一道长龙,队伍蜿蜒至街巷尽头。
“这么多人?”于家小厮呆呆地走下牛车,忍不住怪叫一声。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吧?赶紧去排队!”马家小厮眼见他们说话的功夫,队尾又多了三四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唤着于家小厮匆匆跳下牛车,赶忙排到队尾:“靠,这下咱们得排到什么时候?”
“真是亏大发了!”正当马家小厮抱头痛呼,叫苦不迭时,唐记客店的灶房里,徐相望正跟方娘子聊着下个月的菜单。
方娘子满脸不解,笑道:“你的酱方肉早已打响名头,你看门外排队的客人,绵延一里开外,生意这般红火,为何要换菜单?”
徐相望摇了摇头:“不瞒姐姐,我偶然得知市井不少熟食铺子,都推出了罐烧肉,炖烂肉这类菜式。尽管滋味稍逊一筹,却与咱们家的有了七成相似。”
自从余婶娘送了那道菜以后,徐相望让徐青云以唐记客店为中心,跑了好几日,买了不下二三十道诸如罐烧肉的菜品,心里已有成算。
故而她说起来条理分明:“那些铺子日日开张售卖,定价还略低几分。反观我们,五日才售一次,还需客人长久排队等候,您说再这么下去,客人们会如何选择?”
方娘子迟疑了下,瞅了瞅徐相望,厚着脸皮道:“可咱们家的滋味更好,客人们定然更愿意选我们的。”
徐相望被她的反应逗得笑出声,随即敛了笑意,正色追问:“若是别家滋味再精进两分,达到八九分相似,您觉得客人还会甘愿日日排队吗?”
这下,连方娘子都说不出话了。
市面上若是有平价、日日可购、滋味相差无几的替代品,没人会执着于五日一次,还需排队许久的酱方肉,客人们又不是傻子!
“可贸然更换菜单,老客那边可怎么交代?”方娘子很快就点出问题来,“怕是把老客都得罪光了,新菜式还不一定能拉住顾客。”
“并非直接下架。”徐相望笑着安抚,“我想着把酱方肉改为预定制,提前一日预定?同时再添一道新菜。往后若是酱方肉预定数量不足二十份,咱们就彻底下架,如此循序渐进,也稳妥点,您看怎么样?”
眼见徐相望口齿伶俐,思路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方娘子也再无异议:“那下一道菜是……?”
“我已将食材都带来了,待我把新吃食做好,咱们也好尝尝味。”
方娘子自是翘首以待。
徐相望进了灶房,先去看了一眼徐青云等人的分工差事,确定一切井然有序,并无疏漏后,方才移步到单独隔开的灶台前。
她取出一大块肥瘦相间,分层规整的上好五花肉来,先用明火燎过外皮,再用温水浸泡。
随后徐相望取来木盆,往里倒了半袋子米粉。她往里混入少量清水,抓捏揉搓,直至米粉手握成团,落地成花,再放置在旁边待用。
等米粉处理妥当,她取出猪肉,改刀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尽数放入盆里。
往里加入葱姜蒜末和黄酒,再淋入提前备好的特制酱汁。
徐相望双手抓揉五花肉片,让酱汁均匀涂抹在五花肉片上,同时多次少量添加清水,让肉片吸足水分。
方娘子起初进来是瞧瞧酱方肉剩余的数量,没忍住瞥了一眼,发现徐相望揉搓间竟是生生倒进去大半盆水,惊得她瞪圆了眼,好半响才想起不能这么窥视人做菜,赶忙又退了出去。
灶房内,徐相望继续往五花肉片里加腐乳等酱汁,直至每片五花肉都色泽鲜亮,酱香醇厚。
最后,她将先前备用的米粉洒入盆里,翻拌均匀,让每一片五花肉都裹满米粉,方才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肉皮朝下放入蒸盘里。
这时再烧热水,把蒸盘放入其中,盖上锅盖,用文火慢慢蒸制上一个时辰。
蒸制期间,徐青云、徐云端和唐记客店的伙计动作熟练,轻车熟路的切割包装,又逐一递到客户手里,很快就将第一锅卖完:“第二锅还需两刻钟,请稍等。”
待到三锅酱方肉售完,徐相望面前那口蒸锅缝隙中,也渐渐溢出一缕缕全新的香气。
这股香气与酱方肉的醇厚酱香截然不同,却同样浓郁诱人,勾得人食欲大动。
方娘子再也按捺不住,频频推门探头,一次次走进灶房张望,盼着新菜出锅。
与此同时,还在队伍中的马家小厮忧心忡忡。他频频抬眸望向天色,暗自掐算时辰:“还要多久才能轮到咱们?郎君快要下课了!”
“应该快了。”于家小厮站得两腿酸胀胀的,暗暗叫苦:“咱们前面还有十几……不,二十来人,但愿下一锅能轮到咱们。”
“再不够,咱们就来不及赶回去,到时候偷懒的事儿定会被郎君们发现的。”马家小厮又是郁闷又是庆幸,郁闷的是竟是排队耗时太久,庆幸的是还好他们俩刚刚输了猜拳,否则现在怕是急疯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跟郎君交代。
比如现在,远在明经斋的另外两名小厮就是如此。他们立在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丰哥儿和文哥儿是怎么回事?怎去买个吃食去了恁久?”
“就是说啊。”另一人连连往回看,“遭了!郎君要下课了!”
话音落下,明经斋内响起下课的钟声。两人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不敢贸然入内,只能快步冲到巷口,踮脚远眺,死死盯着来路,心底不停祈祷牛车尽快出现:“好哥哥,好爷爷,好祖宗,你们赶紧回来啊!”
马家小厮和于家小厮齐刷刷地打了个喷嚏,他们随意地揉了揉鼻子,继续愁眉苦脸地盯着前方。
“完了完了。”
“谁能想到……连这锅都没轮到。”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现在也只能能节约就节约点时间。”马家小厮压低声音嘀咕,甚至还比划两下,俨然做好拿到餐食就往牛车方向冲刺的准备。
“您的一份,请拿好。”
“请拿好。”柜台前,伙计的叫卖声有条不紊地响起。
于家小厮余光扫过柜台,忽地愣了愣。他定睛细看,只见这售卖的酱方肉打包得整整齐齐,都是已经准备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磕绊。
可问题就在这里!
于家小厮眼皮跳了跳,生出一个不详的念头:“喂……不会每人限量一份吧?”
“什么限量……限量一份!?”马家小厮猛地回过身,惊恐地看向柜台,只两三眼便看清规矩。
两人四目相对,脸色瞬间惨白,心底只剩两个字:完蛋。
他们足足有四位郎君啊,这两份酱方肉让人怎么吃?于家小厮咬咬牙,压低声音:“不如咱们分开……”
“别出馊主意了!”马家小厮吓得一激灵,偷懒顶多挨两句责备,最多再挨两脚,要是敢欺瞒郎君,闹出来他们还要不要在旁边伺候了?
于家小厮肩膀一垮:“那咋办……咱们就说不知道那事?”
马家小厮不语,脸上满是愁色。
两人刚刚是盼着队伍动得越快越好,而此刻却又开始盼着队伍动得慢一些,也好让他们赶紧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门外小厮焦灼不安,唐记灶房里众人也是焦灼难耐。且不说频频回首看来的徐青云等人,就连方娘子往返灶房数次,每次都要在灶台旁驻足片刻,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徐相望跟前的锅子正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紧闭的锅盖下,总有那一缕一缕的热气和香味逃逸而出,妙不可言的鲜香滋味缭绕在诸人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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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徐娘子, 肉蒸好了没?”
徐相望抬眼,无奈地给方娘子一个白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了好了。”
她掐着时辰刚好到位, 上前抬手掀开掀开锅盖来。刹那间, 一股醇厚浓郁的奇妙肉香轰然涌出,如浪潮般直直扑在方娘子面上。
方娘子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满溢的香气, 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不止她双眼放光, 灶房里正在忙活的帮工伙计们,也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蒸锅上。
甚至香味还顺着门缝飘向厅堂, 引得正在排队的顾客纷纷探头寻觅。
“这是什么味儿?”
“哪来的香味哦!”
“嗅着不像是酱方肉的味道?”
“我也觉得不像,嗅着还带着一股子米面的香味呢。”
“莫非是……私藏的美食?”铺里不少老客都知道, 在唐记客店做吃食的这位神秘灶娘,本是隔壁冯记客店的专职厨娘。
到如今,都有人述说当年她在冯记客店里, 隔三差五做出各种新鲜菜式,道道口味绝佳。
可惜冯记掌柜目光短浅、不识人才, 将这位灶娘逼得出走。
自那以后, 冯记客店走上下坡路,而他们也没了机会,只能逢五日买一买酱方肉解解馋。
这是少数老客私下闲谈时的感慨, 不过新客却大多数是不信的,他们各有各的猜测:有人觉得这位灶娘大体是就这一个得意菜, 在酒楼食肆里站不住脚,才搞这噱头;也有人觉得前面的说法不对,若是技艺不精, 站不住脚的厨娘巴不得能多赚钱,断然不会选择五日才限量售卖一次,猜测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厨,手里缺钱才做这个生意;还有人觉得徐相望说不定是哪位大厨的徒弟,正在练手试手艺的。
当然彼时眼红唐记生意的冯掌柜曾在诸人跟前嚷嚷,说灶娘不过是个农妇,时下在城里开早食摊子的,并无真切本事。
只是相信的人极少,大多数人都觉得光这手好菜就能留在大铺,又或是进好户里做活,哪会去做累得要命,还赚不到几个钱的早食摊子。
形形色色的猜测交织坊间,反倒为徐相望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让食客愈发好奇,也让唐记的酱方肉生意愈发火爆。
听闻可能是未曾面世的新菜式,立马有不少食客骚动起来,频频往灶房方向看去。
方娘子注意到厅堂动静,连忙出来致歉安抚:“诸位莫急,这确实是我们新研制的吃食,定下下月便会正式上新售卖。”
“还得下个月啊?”
“那到时还卖酱方肉嘛?”立马有人问起这桩事。
“最快会在下周试卖。”好在方娘子跟徐相望先前提过这事,当即表情不变,笑着道:“酱方肉自然也是卖的,只是后面需要提前一日预定,逢年过节前那得提前三日。”
最后那句是方娘子临时补的,毕竟再有不到半个月便要过年了。
得知招牌酱方肉不会下架,一众老客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随即又纷纷缠着方娘子打探底细。
“方娘子透个底呗。”
“就是,到底是什么吃食?”
“咱们可是您家的老客户,稍稍透露两句也没事吧?”
方娘子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摊手:“不是我不想与大家说,着实是我也不晓得具体底细。”
“嗐,您可别哄咱们了!”
“您可是店家娘,怎么会不晓得?”
“诸位下周过来,自然便能知晓。”方娘子是真的一无所知,只能连哄带劝送走大半食客,抬手用汗巾拭去额间薄汗,转身再度折返灶房。
她推门而入,正瞧见着徐相望正手里捏着隔热的抹布,小心翼翼将蒸碗从锅中取出,稳稳摆在案上。
方娘子定睛望去,那碗足足蒸了一个时辰的五花肉油亮油亮的,原本干爽细碎的米粉时下吸饱了油脂和酱汁,变得饱满软糯,紧紧裹着每一片肉片。
这还没完,方娘子又见徐相望取来一只宽大盘子,倒扣在蒸碗上。
她的双手稳稳按住盘面,利落反手一扣,旋即挪开蒸碗,只见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片层层铺开,浓稠油亮的酱汁从顶端流淌而下。
肉香、米香和酱香在此刻四散而开,瞬间萦绕整间灶房,直让忙碌了一上午的众人肚子咕咕作响。
“哇……这味儿!”方娘子先前还在暗自担忧,怕这道新菜比不得酱方肉出彩,此刻她心底所有担忧尽数烟消云散,甚至有些遗憾不能让外面的食客一睹为快:“早晓得刚刚应该让他们瞧瞧的,定然能把人给馋死!”
方娘子连连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看盘里美食,又看看徐相望:“咱们……先尝尝?”
话音落下,身后便有数道视线扎在她背上。方娘子讪笑一声,赶忙改口道:“咳咳,说错了,咱们赶紧把生意做完,然后大伙一起尝尝。”
——这才像话嘛!徐青云等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里的动作比先前愈发麻利。
灶房内人人满心期待,店外排队的两名小厮却如坠冰窟,站在悬崖边缘进退两难。马家小厮先前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或许能求求情,好多买两份,可看看身后依然绵长的队伍,心里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消散,只能做好被责骂的准备接过餐食。
正当两人要离开时,方娘子恰好推门而出。随着香味溢散而出,马家小厮下意识抬眸看去,恰好瞥见灶房里的熟悉人影,他瞳孔微微一缩,强行压下脱口而出的惊呼。
等他走出铺子,才一把拉住于家小厮的手:“说不定还有办法。”
于家小厮早已心灰意冷,脑海里预想遍了自家郎君斥责的模样,闻言只是无力摇头:“丰哥儿,事到如今,咱们也别想了,赶紧回去认错领罚便是。”
“试一试,总比郎君肚子饿了好。”马家小厮咬咬牙,不由分说地拽上他,绕到唐记客店的后院。
此时灶房内,酱方肉备货渐渐见底,帮工已然走到队尾告知食客售罄。徐相望闲来无事,哼着轻快的小调,随手炒了两道清爽素菜,留着等众人忙完一同用膳。
正当她收拾碗筷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呵斥:“呔!是谁家小贼光天化日在我家乱窜!”
徐相望挑起帘子望去,只见方娘子手持鸡毛掸子,快步追着两个青衣小厮。
两名小厮姿态狼狈,抱头……不,他们一手护着食盒,一手挡着头顶连连躲闪,嘴里不停讨饶:“娘子,娘子饶命,哎呦!”
为首那人抬眸,恰好跟徐相望对视上。他眼前一亮:“徐娘子!徐娘子!”
徐相望微微一愣,忽觉来人有些眼熟。她再定睛一看,很快认出人来,赶忙叫停:“你,你莫非是马郎君家的?”
马郎君乃是摊子上的熟客,平日隔三差五便要来摊子上买早食,偶尔来不及也会让随从来购买。
徐相望记得眼前这人外貌和穿着,都跟印象里的人有几分相似。
话音落下,丰哥儿大喜过望:“娘子好记性,那个人就是我!”
方娘子见状,也停下动作。
徐相望认是认得人,却也不解对方的来意,奇道:“你不跟着你家郎君,怎么会在这里?”
丰哥儿讪讪然一笑:“不瞒徐娘子,小的这是来求您救命了!”
徐相望挑了挑眉,没接话。
丰哥儿竹筒倒豆儿般,一股脑儿把来龙去脉交代了。当然他没提几人偷懒的事,只说自家郎君不知铺里订餐的规矩,故而他们就来了两人,可等着用膳的郎君足有四位。
说着,丰哥儿拿着汗巾子抹泪,声音里也带上哭腔:“我若是拿着两份回去,挨顿板子也就得了,可丢了我家主人的脸,那我往后也不必跟在旁边伺候了。”
徐相望了解大概,心里也有了猜测:“你的意思是……”
丰哥儿忙说:“方才我在前头急得团团转时,这位娘子从灶房里出来,我透过门帘恰好瞄到您的身影。”
丰哥儿生怕徐相望误会,先表明这事乃是巧合,随后道:“我听人说徐娘子您做了新菜?这才生出了心思,想求您能不能将新菜卖给小的?”
徐相望皱了皱眉,不紧不慢道:“的确是有这回事,可这菜是准备下月上菜单的,按规矩是不卖的。”
跟在后面的于家小厮,面露遗憾。可丰哥儿却是听出门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说不得还有那商量的余地,他厚着脸皮往下道:“徐娘子行行好,就给我一回吧!”
不等徐相望反驳,他又往下补充:“我也晓得私底下来寻您不符合规矩,您看价格我给您翻倍,您就给小的通融通融。”
说罢,他从钱袋里拿出交子。
徐相望蹙了蹙眉,眼前的小厮是个机灵且脸皮厚的,晓得绕到后头来寻厨娘。
虽不合规矩,但马郎君的确是自家的老主顾,徐相望迟疑一番,终是松了口。
丰哥儿大喜过望,一边将交子奉送上前,一边连连道谢。
徐相望本不想收的,转念一想还是收下了。她目送人离开后,便支使徐青云将那一碟子粉蒸肉分成数份,一份大的留下给几人尝味,另外几份小的则请方娘子送到铺外,给排在最后却是没轮到购买酱方肉的顾客品尝。
时下,唐记客店外还有不少人逗留,眼里满是遗憾:“我今日来迟了。”
“没想到比上回人数还多!”
“次次要这样排队也太烦人了。”也有顾客露出不满之色,并邀请旁人往前去:“我在前面义和坊那家杨记熟食铺买过一道罐烧肉,味道与这相仿,不如去那边买一份解解馋。”
“真的吗?”
“我去看看。”
正当几人准备离开时,方娘子带着帮工走了出来,将手里的餐食一份份送上前:“各位客官请稍等。”
说着,她将手里的碟子筷子分给诸人:“这是今儿灶上试的一道新菜:粉蒸肉。咱们预定是要下个月上的,时下还在改进,还请各位帮忙尝尝味,给个评点。”
刚刚还暗自生恼的顾客愣了愣,不满的情绪如春日冬雪般迅速消融,接过餐食的同时,下意识道:“哎呀,怎好意思。”
“您方才排了恁长时间的队伍,是咱们不好意思。”
“哎,是我今天来迟了。”
“是咱们备货备得太少了,下回咱们会再多备些。”方娘子将责任都归在自己身上:“您尝尝,一人一小碟,不占肚子,就是个心意。”
听到这里,顾客们的怨气也彻底没了。那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双眼放光:“这味儿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正当丰哥儿与于家小厮坐上牛车, 匆匆往回赶时,马郎君和于郎君四人已走出课堂,几人站在明经斋大门口频频张望, 却始终不见自家小厮的身影。
腹中饥饿难耐, 咕咕的声响接连不断,马郎君面色微沉,低声抱怨道:“丰哥儿四人跑哪去了?都这个时辰怎还不出现?若是被我抓到, 定要抽他一顿。”
沈郎君和赵郎君也出去寻了一圈, 同样没寻到自家小厮。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头绪。
于郎君走至众人停放牛车之地,转了一圈, 回来说道:“我家牛车不在,想来他们是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唐记客店得排恁久的队伍?这也太难排了吧?”
话音刚落, 旁侧便传来一道笑声:“咦?你们也遣人去唐记买酱方肉了?”
四人抬眸望去,见接话的是隔壁斋舍的薛郎君。对方正抬手接过小厮手里的食盒,冲着几人晃了晃:“你们的小厮是什么时候去的?我天未亮, 就吩咐他们去排队了。”
四人同时一怔,心里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待两方人再说几句, 那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对方一听他们家小厮竟是送他们到明经斋后才去,眼里露出同情来:“我看你们还是买些别的垫垫肚子,怕是来不及吃了。”
“啊?”
“你们竟是半点不知?”薛郎君瞅着四人神色, 见他们一脸茫然,耐心解释:“唐记的酱方肉生意火爆, 想要早点拿到手就得天不亮去排队,去的迟的话就得排到午后,运气不好甚至轮不到, 直接就售罄了。”
顿了顿,他又追问一句:“而且店家一人限购一份,你们一共去了几人排队?”
“四家小厮都去了。”
“那还好。”薛郎君为他们松了口气,只是掐算时辰以后还是面露同情:“人数倒是够了,只是这般耽搁,不知能不能赶在开课前回来。”
说罢,薛郎君拎着食盒喜滋滋地进去了,只留下四人风中凌乱,脸色难看得很。
“咱们是等,还是……”
“再等上一刻钟瞧瞧。”
一刻钟过去,又是两刻钟。
眼见外出觅食的同窗都陆续归来,自己的肚子不满地咕咕叫,马郎君等人终是忍不住了。他们纷纷起身往外走去,在门口摊子前张望来张望去。
“哥儿可要来一碗甜糕?”
“羊肉馒头,新鲜热乎的羊肉馒头!”
眼见学堂下午开课时间将至,尚未卖完吃食的摊贩们争先恐后地呼喊起来,意图吸引马郎君几人的视线:“大份的血羹,四位郎君要不要尝尝?喝了以后身子可暖和了!”
“那边的小郎君,咱们家有热乎的羊杂汤,配饼子老好吃了!”
马郎君瞧了一圈,都没啥兴趣,可想吃旁的又怕赶不及上课,真真是心里郁闷得紧。
其余三人亦是这般想法。
赵郎君略一思忖,打算先买两个羊肉馒头暂且垫饥。他刚迈步上前,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巷口里两道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去,喝道:“小笠?你回来怎不吭声?”
其余三人立刻抬眸看去,只见两名青衣小厮满脸局促,小心翼翼从街角走了出来。
这下,沈郎君也是面露疑色,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紫铜,你怎在这里?我的饭食呢?”
两名小厮的身体抖如筛糠,但面对郎君怀疑的视线,他们没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交代了前因后果。
听到始末,四人脸色阴沉,尤其是沈赵二人,更是觉得当众落了颜面,心里头生出一团怒气。
可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愿再丢脸,低声斥了一句‘蠢货’,随意买了两个羊肉馒头,便沉着脸扭头往回走。
马郎君与于郎君同样脸色难看,相视一眼,便也准备去随便买一二吃食垫垫饥。
就在此时,远处巷口传来急促的呼喊:“郎君!郎君!食盒回来了!”
马郎君抬眸望去,只见巷口正驶进来一辆眼熟的牛车,在车窗边挥手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小厮丰哥儿。
待牛车停稳,丰哥儿两人提着食盒下来:“郎君,这是您四位的午食。”
“怎拖到这时候?”虽晓得缘由,但马郎君还是忍不住埋怨两句:“还有半刻钟就要上课了!”
“郎君有所不知。”丰哥儿见状,赶忙叫起苦来:“那唐记客店人满为患,这酱方肉又是优先顾着铺里的住户,然后才是外面排队的顾客,咱们去的迟,直到第五锅才轮到,前后耽搁许多,这才回来迟了。”
“恁好的生意?”马郎君虽从薛郎君口中听过,但丰哥儿描述的更具体,让他不免咋舌。
马郎君气消了大半,加之快到上课时间,他也无暇再多问,喜滋滋地接过食盒:“嗯?怎有四个食盒?”
于家小厮不晓得沈赵两家的小厮已把事情坦白,厚着脸皮抢答:“铺里的酱方肉就剩下两份了,余下两份是请厨娘另行做的……”
“你小子还敢说谎。”站在一旁的于郎君瞬间沉下脸来,声音里带着寒意:“赵沈两家的小厮都交代了,他们没去。你们只去了两人,店家又限购一份,何来另外两份?你倒是好好说说。”
于家小厮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额头更是渗出细密冷汗。
丰哥儿见状,赶忙接话:“郎君且听小的细说,小的两人的确只买到两份酱方肉,可没想……”
他连忙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着重讲明另外两份吃食,同样出自徐厨娘之手,并非随意外购,这才让马郎君和于郎君脸色好了些。
“行吧,就信你们一回。”于郎君轻哼一声,与马郎君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迟了恐被师傅撞见。”
明经斋里自有食堂,只是学子手头宽裕者更爱外食,虽然授业先生们通常不管,但把饭食拿到课堂里用,被逮住少不了一通数落。
“哼,回去再找你算账。”马郎君丢下一句话,提着食盒赶忙进了明经斋。
甫一进入课堂,便有同窗注意到两人手里的食盒:“哇,好大的胆子!”
“都这个点了,你们才开始?”
“动作快些,不然师傅看到又要生恼。”
“我晓得的——”
“沈哥,赵哥,这是你们两的。”
“哎?不是说限量吗?”
“事情经过有点复杂,反正赶紧吃吧。”马郎君刚想解释,又嫌浪费时间,把吃食推到两人手里,就赶紧回自己位置上。
“可我们刚刚”吃了馒头了啊?
赵沈二人面面相觑,虽已用馒头填饱了肚子,可想着薛郎君的反应,再想这排队的震撼程度,还是伸手掀开食盒,想要瞅瞅这酱方肉。
这一掀开,扑面而来的香味顿时让两人愣在原地,只见切得大块的酱方肉平铺在碗里,浓厚的酱汁将摆在下面的粳米饭染成了琥珀色。
同时嗅到香味的还有屋里其余学子,尤其是坐在他们身边那几个,更是猛地抬眸看来:“唔,好香的味儿!”
“靠,沈哥你们吃啥呢?”
“哇……你们拿屋里来吃,故意想诱惑咱们吗?”
询问的话语声尚未落下,马郎君和于郎君那边也涌出一股香味。
“哎?我们的……”
“这不是酱方肉……吧?是什么来着?”马郎君掀开食盒盖子,温热的水汽裹挟着肉香与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惊得他愣了神,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直至此起彼伏的腹鸣声响起,二人这猛然回过神,低头细细打量着盘中菜品。
他们还是头回见到这般摸样的菜,那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一层不知名的细密粉料,色泽红亮油润,酱香肉香间还带着影影绰绰的米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两人相视一眼,也没想着要换回酱方肉,而是捡起筷子,喜滋滋地夹起肉片。
筷子轻落,又是一番惊喜。肉片早已蒸得极致软糯,筷尖轻轻一戳便能通透。
待到这裹着奇怪料粉的肉片放入口中,醇厚肉香混着米粉清香瞬间在舌尖散开。
马郎君赶紧扒了一口米饭,再细细品味这菜,蒸到酥烂的五花肉脂肪绵烂化渣,瘦肉软嫩不柴,入口即化,配着米饭更是满嘴生香。
而裹在五花肉上的面粉?米粉?更是点睛之笔,它将五花肉多余的油脂尽数吸走,饱含肉香和酱香的同时,自带的米香更是放大了香味的存在感,每一口下去都软糯鲜香,让人回味无穷。
借着这香到不行的粉蒸肉,马郎君一口气干掉半碗饭,才在同窗好奇的追问中点评:“味道绝了!”
“这是什么菜?”
“你们是哪家店买的?”
“让我尝一块呗?”
坐在附近的同窗看得肚里馋虫乱窜,连连吞咽口水,同时厚着脸皮纷纷发话,一时间,课堂里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恰好此刻,授课先生走至课堂门口,听到里面声响的他板着脸推门而入,刚要开口训斥,鼻尖先萦绕满室鲜香,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东西这么香……咳咳!”
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当即敛了神色,厉声呵斥:“都到何时辰了,还敢在课堂吃食!还不速速将食盒收妥!”
马郎君四人涨红了脸,下意识盖上盖子,将食盒摆在脚边布袋里。
授课先生方才满意,翻开书籍开始上课。可屋里的香味却是久久无法散去,以至于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只吃了几口,尚未完全填饱肚子的马郎君更是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吃食抛到脑后,专注沉浸与课业之中。
待到下课,授课先生前脚走出课堂,后脚就来了好几人凑上前,询问马郎君是从哪里买的吃食。
“唐记客店?”
“客店卖吃食?”
有学子从未听得过,满脸迷茫,也有学子听过却是疑惑得紧:“他们家最出名的不是酱方肉吗?”
马郎君虽不晓得丰哥儿给了多少钱拿到手,但也晓得要给人撑场面,要给自己贴脸面,轻哼一声道:“这是他们家后头要出的新菜,这不恰好撞见,故而我好说歹说,足足花费五百文方才从铺里买来的。”
“五百文?”学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来:“牛哇!”
时下脚店里的下酒菜,一碟诸如煎小鱼、炒鸡肉的荤食不过十五文,百文钱够两三人在脚店里吃一顿酒水,而五百文足够在望湖楼那般的正店铺里点上两三道好菜了!
知道内情的于郎君,没忍住看了一眼马郎君:“……”
马郎君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强装无事,放学后才生出担心,怕自己吹的牛皮漏了陷。
故而他偷偷问了丰哥儿实际付的钱以后,又抽出三张交子,要他送到徐娘子那:“就说味儿好,本郎君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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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马郎君送出交子, 心里滴血。
徐相望收到交子,满脸懵圈。
她凭着身体本能,下意识抓了一把铜板递给丰哥儿, 谢他跑了一趟。
“娘子万万不可。”丰哥儿连忙摆手躬身, 避开徐相望的手:“哪好意思收您的赏钱,昨日若不是娘子通融帮忙,我定然得挨一顿打。”
此番四家小厮里, 赵沈两家的小厮次日就被调换, 连一同前去的文哥儿也没讨得好,不但挨了骂,还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俸。
唯独他不仅安然无事, 而且还得了郎君的夸赞和赏赐,说他给自己长了脸。
这时, 徐相望才回过神来,笑着上前,不由分说的将钱硬塞进丰哥儿掌心:“亦是丰哥儿给的机会, 教我多赚了钱。这些钱你且说下,权当我请你吃杯酒。”
两人来回推让数次, 丰哥儿实在拗不过, 只得小心翼翼将铜钱收好。
随后他想起一桩事,连忙躬身细细询问:“不晓得娘子这道新菜叫什么名?又要什么时候正式开售?”
“这道菜名为粉蒸肉。”徐相望笑着回答,“四日后会推出试吃, 等正式售卖得过年前了。”
徐相望瞥了一眼丰哥儿的脸色,想他提问的缘由怕是与马郎君有关, 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道菜还有羊肉的做法,要是您家郎君想试试,亦可寻我单独订。”
粉蒸肉是即将上架的新菜, 可粉蒸羊肉却不是嘛。
丰哥儿双目骤然一亮,点头记在心里,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徐青云凑上前来。他拿过交子翻看两遍,慷慨道:“这位马郎君是谁家的哥儿?怪大方的,加上昨日给的,总共都给了五百文了,难怪姐姐您松了口。”
徐相望深有同感,跟着点了点头。她手里虽有羊肉的菜,可羊肉成本高昂,并不适合在街边小摊上售卖,同时唐记客店毕竟不是自家的产业,也不好添加上去。
她想起早前在望湖楼订乔迁宴,寥寥几道菜便花去五六百文,心底不由得暗暗艳羡,那些个正店的卖价和利润,远比街边小摊可观得多的多。
徐相望着实眼馋许久,巴不得能那般赚钱,如今她期待这位出手阔绰,随便就能甩出五百文的马郎君,日后能给自己带来更多机缘。
想归想,徐相望很快就收敛心神,将重心重新落回重新开业的事宜上。如今铺里人手齐备,有后赁灶人两名、杂工两名,再加上自己、云哥儿、端姐儿和红姐儿四人,共计八人。
徐相望摊开纸笔,重新整理一遍,最重要的配馅工作归自己,揉面以及包制则交给潘灶娘,江灶娘则负责生煎包、葱油饼和萝卜丝饼的煎制,协助帮忙包馅料。
红姐儿负责帮衬江灶娘,做好各种煎炸事务,另外端姐儿和云哥儿开工后分别负责招待和收银打包工作,开工前还要负责各种炸制食材的预处理。
剩下两名杂工分别负责油炸以及煮面工作,汤饼浇头的部分自然亦是归徐相望自己处理。
整理好每日负责的工作,徐相望又将诸人唤进来仔细吩咐,又让他们分别准备,打算待会儿考核一番。
比起精神抖擞,信心十足的两名灶人,两名杂工涨红了脸,双手握拳,大声应是。
干劲十足的架势让徐相望一个恍惚,仿佛在他们身后看到了熊熊烈焰。
徐相望晃晃脑袋,把脑海里的场景甩出去,随后吩咐他们下去准备。
她纳闷不解,而两名杂工则是满脸兴奋。他们回到灶房里,对视一眼,随后翻看着此前的笔记。
“桂枝姐,麻二哥,你们别光看呀,赶紧上手试试。”徐云端进来时恰好看到两人动作,提醒道:“我听姐姐说得让身体记下来才行。”
“那……不是得浪费许多?”
“怕什么。”徐云端不以为然,笑道:“我前面浪费的多了去了。”
两名杂工面露尴尬,徐云端是主家的姐儿,他们可不是啊。
徐云端看出两人的畏缩,双手叉腰道:“你们现在客气,回头月俸少了可别偷偷哭。”
说到月俸,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早前还在何娘子汤饼摊时,他们身为每日工作半日的杂工,月收七百文,而如今徐娘子发了话,若是他们能作炸制或是煮面的活计,重新开业起就给他们一贯半钱一月。
这还没完!若是做上三月都没问题的话,还会提高到两贯甚至三贯,而且后续还会指导他们揉面发面。
且不说后面那些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收入以及手艺,又或是离开徐家后可以从灶房帮工开始的职业生涯,光是月入七百文到一贯半的差别,现在就足够让两人欣喜若狂。
桂枝和麻二相视一眼,赶紧抱着笔记来到灶台边,开始折腾起手上活计。
一时间,灶房里热火朝天。
待到入夜,徐相望前来查验众人成果,看着众人熟练规整的操作,心底甚是满意。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早已准备就绪的徐家诸人齐齐出门。
待他们抵达摊位时,摊前已聚集不少等候的老客,见着他们,也是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徐娘子好。”
“徐娘子来啦!”
“今几个这么冷,大家怎还来得这么早?”徐相望与众人寒暄着,同时手上动作也完全没有停下。
时下已是腊月十八,天气冷得厉害,寒风如冰刃般冷厉,刮在人脸上仿佛能割下一层皮。
“好不容易等到您家重新开业,那肯定得第一时间来嘛。”排在头个的正是徐家老客薛官人,他乐呵呵地笑着,身上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别看只是小摊重新开业,徐家摊位四角都绑上了红绸带,就连招幌虽已挂起,可牌匾上还蒙着绸布。
桂枝和麻二端出盆里,把爆竹放里头。待到吉时一到,爆竹梆梆作响,徐相望手里长杆一挑,直直将蒙在牌匾上的红布掀开,连带着下面的新作价格牌和品类牌子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恭喜开业!”
“生意兴隆!”
围在周遭的顾客,还有早前得知徐家要重新开业的闲汉呼啦啦涌上前来,七嘴八舌道着喜,徐相望也不吝啬,把提前准备的铜盆取出,抓了几把铜钱分给他们。
接着是李娘子等人,或是送来生鲜瓜果、或是送来细布绢布,又或是送来烛火薪柴,嘴里皆是各种道喜话语。
徐相望寒暄半响,先将写有开业前三日全场八折的促销木牌摆在门口,旋即领着铺里诸人回到柜台里。
很快,生煎包和煎饼在铁锅里排排坐好,蒸笼热气氤氲而出,酱肉包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薛官人眯着眼,细细看着悬挂在上方的价格牌,很快就有了新发现:“哎呀?您家新添了……葱油拌饼、雪菜肉丝汤饼,还有炒饼?”
“是,薛官人要不要尝尝?”徐云端指了指悬在上面的腊肉,“除此之外,还有腊肉哦。”
“哎……还有腊肉卖?这个先等等,给我来一碗雪菜肉丝汤饼,再来四个生煎包。”
而后,他看向身侧妇人:“娘子你呢?”
“我要一碗葱油拌面,再来两个酱肉包。”王娘子笑着回应。
薛官人夫妇付了钱,来到另一侧坐下。这里按照徐相望的要求添了挡风的木板,虽不及室内暖和,但也能阻挡部分凛冽寒风,比过去要舒适许多。
正当夫妇俩观察四周时,耳边忽然响起啪地一声重响声。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徐相望立在案板前,双手拎着半臂长短的面团,手臂发力,拉长的面团狠狠摔在桌案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这回,投来视线的人更多了。
薛官人瞬间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瞧着徐相望的动作,只见她捏住面饼两段,轻轻拉伸,随后顺势甩动,反复并拢、摔打,拉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一团厚重的面饼竟是变成了均匀笔直的索饼。
最后她双手轻抖,震落索饼上多余的干粉,再将整把索饼分成数份,整齐码放在案板旁备用。
负责煮制索饼的帮工麻二接过剩下事宜,他捞起两个面团,放入笊篱中,沉入沸腾的滚水中焯烫。
另一面,他将脸大的面碗在面前一字排开,待索饼淖水后将其捞出,手持长筷挑起,划上两下在碗里盘好。
其中一碗舀入一勺底汤,一勺雪菜冬笋肉沫,另一碗则淋上葱油,搁上一把炸过的葱叶以及一颗煎鸡蛋。
徐云端接过两道菜,送到薛官人和王娘子跟前:“您两位点的雪菜肉丝汤饼,葱油拌饼好了,生煎包和小笼包马上给两位送来,请稍等。”
薛官人还来不及说话,瓷碗便搁在他的面前,再眨眼,眼前又多了两大两小四个碟子,两个小碟是空的,一个大碟里摆着生煎包,另一个大碟里则摆着汤包。
“您的菜品都到齐了,请慢用。”徐云端脸上带笑,仔细为王娘子讲解:“您的葱油拌饼要先搅拌均匀再用哦。”
“啊啊,嗯……好。”薛官人呆呆地点点头,直到徐云端离开后才爆发出第一声惊呼:“唉?”
王娘子半掩着嘴唇,眼里满是震撼和不可置信:“这,这是怎么做的啊?”
薛官人胡乱挥舞着手,意图比划出刚刚的动作:“这样?再这样?我感觉眨眼的功夫就从那么粗变成那么细……”
薛官人发现自己的用词乱糟糟的,怎么都形容不清刚才看见的一切,最终郁闷地吐出一口长气,定睛看向面前的菜品:“先不说那个,咱们先来尝尝汤饼的味道吧!”
他说罢,抬起头才发现王娘子早已将自己的葱油拌饼翻拌均匀,正美美地嗦上一口。
“……喂!”眼见王娘子已沉浸在葱油拌饼中,薛官人摇摇头,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雪菜肉丝汤饼。
他先捡起汤匙,舀起一勺汤,汤头泛着油花,带着雪菜特有的鲜香。
一口下去,醇厚的鲜味瞬间在舌尖引爆,直窜进鼻腔往天灵盖冲刺。
雪菜咸鲜,笋干脆爽,肉丝劲道,三种食材宛如最佳搭档,将彼此的香味推向更高潮。
光是一口汤就不得了,更不用说这劲道爽滑的索饼。薛官人嗦了一口,便是愣在原地,本能驱使他快速咀嚼再吞咽,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王娘子的反应没比薛官人好到哪里去,葱油的香气在口腔中爆炸,炸过的葱段完全不腻,反而更添香气,还有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煎鸡蛋,用筷子扒拉开蛋黄,蛋黄竟是流心的,跟索饼拌在一起风味更佳!
夫妇俩沉浸在美食之中,而更多食客则被徐相望流畅的动作所吸引,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对面王记馒头铺的老板凑过来看了两眼,酸溜溜地回了铺子里,嘴里抱怨着:“之前当着人包馒头,现在又当着人甩饼子,小年轻啊,心思真真是活络。”
正在包馒头的妇人横他一眼,破口大骂:“姓王的,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还以为咱们家跟以前那般雇了老多人呢?还不赶紧过来干活!”
曾经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时下就只有夫妇两人在做事,全怪王老板当时贪了便宜,赔了大钱,只能把铺里的帮工尽数裁撤光,方才勉强将就下去。
他丢了脸,在自家娘子跟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时下被自家娘子吼了一句别说还嘴了,连作声都不敢,低着脑袋坐凳上开始包馒头。
饶是如此,妇人也是满肚子的不满意,横眉竖眼地挑刺,只说得王老板脸色发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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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与此同时, 一对衣着朴素的祖孙正顶着凛冽寒风,自永昌门踏入钱塘县城。
中年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袄子,眉眼沉沉, 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小孙儿的手, 一路踟蹰行至市南坊,最终在一间紧闭的铺面门前停下脚步。
铺门紧锁,门板紧闭。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未扫去的白雪, 上面干干净净, 并无脚印。
隔壁汤娘子的小店正值热闹忙碌的时候,她挑起门帘招揽顾客,眼角余光留意到伫立在门前的这对祖孙。
眼见两人手足无措, 茫然四顾,她得了空便上前招呼:“大娘, 您是来寻人的?”
“是。”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抬手指向紧锁的铺子:“敢问您知道这家铺子要何时开门?”
“您是来寻李掌柜的吗?”汤娘子愣了愣,瞅了一眼满脸憔悴的妇人, 摇摇头:“若是寻他的话,他已跑了好些日子。”
这李掌柜亦是商船案的牵连之人, 既是受害者, 也是害人者。
欠下满身债务后,他选择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卷走家中所有细软银两, 悄无声息地逃离县城。
“时下官府都出通告了。”汤娘子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身侧的孩童身上。这孩子身材瘦小,淌着鼻涕, 小手冻得通红,瑟缩着依偎在中年妇人的怀里。
她转身示意王郎端了两碗热饮子来,送到祖孙手里:“天寒地冻的, 大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不,不用。”
“不用钱,就热热身子。”汤娘子把饮子硬塞进孩子手里,“您瞧瞧,这孩子小手都冻青了,若是冻出病来,岂不是花销更大。”
中年妇人这才止了话,临走前又想掏出几个铜板,不过被汤娘子又塞了回去。
中年妇人道了谢,拉着孩子走了。
汤娘子收拾瓷碗时,才发现下面竟压着五枚铜板。她捡起钱来,冲着王郎叹了口气:“这案子真是的,不知道拖累了多少人,好端端一个新年,却是闹成这般。”
“可不是么。”王郎摇摇头,把收拾的碗盏尽数放盆里:“这些日子跑路的商户,欠债的人家数不胜数,真是世道艰难。”
商户跑路,除去铺里的员工辛苦一年得不到钱,被他们压着钱的下游商户也得不到钱,不得不减少支出。
而为减少支出,最好的办法便是剔除掉一些帮工。
夫妇俩说着闲话的功夫,中年妇人也牵着孙儿,一路往怀庆坊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到了你叔家,嘴巴要勤快点,说点吉祥话……”
正说着,风雪愈发大了。
簌簌而下的落雪打湿了祖孙二人的发髻衣衫,刚刚升起的暖意消失大半,小童又瑟缩进中年妇人的怀里。
好在,中年妇人已看到了目的地。她牵着孙儿,径直走到王记馒头铺门前,刚要开口唤人,抬眼却发现昔日起码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格外空旷冷清。
中年妇人的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欢迎光……姨婆?”铺内的王掌柜察觉到门前黑影笼罩,习惯性堆起笑脸抬头迎客。
看清来人面容时,他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略显局促地起身:“您怎么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迎接。”
中年妇人面皮微微发烫,局促垂眸,低声解释:“虎哥儿他爹病了,我原想去他上工的铺子讨要工钱,谁知那户主早已跑路,扑了个空。”
“这样……”王掌柜犹豫了下。
“姨婆。”铺里的妇人见状,连忙起身抢在王掌柜前开口:“现在生意难做啊,您瞧瞧!咱们铺里生意惨淡,不得不把往日雇的帮工尽数遣散,还有好些米面货款都还拖欠着未结清。眼看过年,日日都有债主上门讨要欠款,日子真真是困难。”
中年妇人脸面滚烫,红到了耳朵根,原本想开口借钱过冬的话尽数卡在喉间,最终化成一句轻快的应和声:“是啊,大家日子都难过,我来瞧你们两眼,一会儿就要回村里去了。”
说罢,她默默牵起孙儿的手,转身迈步离开。没走两步,中年妇人身后就传来夫妇俩压低的吵闹声。
“好歹是亲戚,你何苦说的这般绝情!”
“亲戚?什么亲戚都上门来要钱!怎恁厚脸厚皮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贪心欠了钱,我们家至于这样嘛?”
争执声传入耳中,让中年妇人的脚步愈发急促,直走到王记馒头铺的对面才停下。
正当她立在风雪中,满心愁闷的时候,一缕缕香味随风飘来,悄悄涌入她的鼻腔,更是勾得孩童肚子咕咕叫。
他扯了扯中年妇人的袍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奶奶……饿。”
中年妇人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吃摊前排着长长队伍,摊边立着一块醒目木牌,写着重开营业八八折的字样。她迟疑片刻,咬了咬牙,牵着孙儿走到队尾,静静排队等候。
队伍缓缓前移,片刻就轮到了祖孙二人。
“大娘,您要什么?”
“两碗……不,麻烦给我一碗清汤饼。”中年妇人局促片刻,吞吞吐吐往下说:“再,再给我一个小碗。”
“好的。”徐云端笑着应下,又将写着号码的牌子递到她手里:“您先寻位置坐下,稍后我给您送去。”
说罢,徐云端往后喊了一句一碗清汤饼,就继续接待下一名客户。
中年妇人拉着孙儿,很快寻了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她低着脑袋,不敢看四周,倒是孙儿年纪小,胆大地东张西望,对每人桌上的吃食都很是好奇。
不多时,徐云端便端了清汤饼过来。中年妇人捡起小碗,小心翼翼地挑出部分索饼,舀入热汤,又将碗里的煎鸡蛋也一并拨到小碗里,最后送到孙儿面前:“快吃吧,吃完咱们就回家去。”
“嗯!”孩子乖巧应声,夹起煎鸡蛋咬下一口,荷包蛋外围炸得金黄焦脆,咬下去先是浓浓的油香,随后是滑嫩的蛋白,半流且软糯的蛋黄,香得不得了。
“奶奶,好好吃!”孙儿眼睛亮亮的,举起筷子将煎鸡蛋递到中年妇人嘴边:“奶奶也吃!”
“奶奶不吃,你吃。”
“不嘛,奶奶跟我一起吃。”孩童固执地举着手。
祖慈孙孝的景象落入周遭人的眼里,包括徐相望在内的诸人纷纷眉眼柔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徐云端趁着空闲,凑到她身边,小小声说着:“姐姐,那对祖孙好似是对面王记馒头铺的亲戚,刚离开那边就吵起来了。”
方才王记夫妇争吵动静不小,周遭食客皆有所耳闻,不少人私下议论,目光频频瞟向这边的祖孙二人,带着几分同情与唏嘘。
“听说是来借钱的。”徐云端望着祖孙二人的背影,怪同情的“祖孙两人就点了一碗清汤饼。”
“嘘。”徐相望拧了把她的软肉,又瞪她一眼,示意她不准乱说话。
说罢,徐相望也忍不住望向那对祖孙。当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脸上时,她微微一愣,越看越觉得眼熟,到最后徐相望喃喃道:“郑……郑阿婆?”
郑婆子闻声抬头,恰好对上徐相望的双眸。她有些茫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徐相望,反复确认几遍才颤声道:“徐娘子?你……你是,你是那柳家……徐,徐娘子?”
“姐,你们认识?”
“是我,郑阿婆。”徐相望没理徐云端,径直从柜台后转了出去。
“真的是你!”郑婆子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徐相望:“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郑婆子说着,心情怪复杂的,她脑海里还清晰记得当初徐相望离开柳家的摸样,她浑身被河水泡得湿透,面色惨白,若非走在日光下,脚下踩着影子,乍一看还以为是水鬼索命来着。
可眼前的徐娘子身形舒展,体态丰盈,眉眼含光,衣着朴素却干净整齐,整个人落落大方的,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憔悴落魄。
反观自己如今一身旧衣,境遇窘迫,郑婆子怪不好意思的,胡乱说着:“气色好,精神好,这样才好。”
“阿婆近来如何?身子可好?”
“好着呢,我身体硬朗得很。”郑阿婆乐呵呵地笑着。
只是徐相望偷偷扫视郑婆子祖孙的穿着,却是不信的。郑婆子家在村里属于体面富农,家中有田有产,儿子入城营生,日子宽裕,断不至于寒冬腊月衣着单薄,还牵着孙儿沿街求人。
徐相望没直接询问,只顺势打探村中近况:“前段时间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不知村里可曾受了影响?我虽有心回去看看,但柳家人在那,我也不便回去。”
“村里大家都好着,倒是柳家人。”郑婆子谈起村里事来,眉眼间的精神气瞬间足了,难得有了往昔在村里八卦闲嘴的架势:“你怕是不知道,你刚离开没几日,你那婆婆……前婆婆就把她女儿匆匆嫁出去了!”
徐相望一愣:“啊?”
郑婆子见她呆滞,也忍不住唏嘘:“别说你惊讶,咱们也惊讶,就是最普通的农户置办婚事也得准备个一两月,结果就几天功夫!”
“而且你不晓得她娘狠心呢!人家送来的聘礼都尽数被她扣下,半点没留给柳小娘,柳小娘出嫁的嫁妆寒酸得吓人,总共三五箱,还都是空心填样的东西!”
“嘶!”纵使徐相望对柳小娘没有半点好感,也不免被柳家人的操作所惊到。
时下厚嫁成风,女子嫁妆单薄,不仅颜面尽失,而且嫁入婆家后更会遭遇轻视磋磨,日子举步维艰。
当然——就算嫁妆丰厚,像是原身那样被蹉跎的也不在少数。
暂且不提这些,徐相望怪惊讶的,毕竟原身记忆里,柳家老太婆对原身刻薄,对女儿却是极为宠爱,常说等柳大郎当了官,就要给女儿寻门上等亲事。
“怎,怎么如此仓促?”
“我听说聘礼钱都被母子拿去,充作他们前往汴京的路费了。”郑婆子拉着徐相望的手念叨,“柳小娘嫁的那户本想上门说理,可念着柳大郎尚有科举出头的希望,最终只能忍下。只是这般赌前程,若是此番落第……”
郑婆子欲言又止,徐相望心情复杂,想来柳老太婆从前对柳小娘偏爱,不过是建立在可以压榨原身的基础上,如今没了原身这个可压榨的冤大头,最疼爱的小女儿,便成了用来换取前程的牺牲品。
“是啊。”徐相望轻轻点头,暗暗思考:今日尚有柳小娘可以牺牲,来日若是柳大郎科举失利,他们家又该牺牲何人?
趁着郑阿婆拉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徐相望眼神示意徐青云打包了一大包吃食,临走时递到郑阿婆手里:“都是些卖剩下的吃食,不值几个钱,您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拿去吃罢。”
推拒两回,郑阿婆总算收了。
待坐上返程牛车,郑婆子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满心愁苦。
此番入城,不但没讨到工钱,而且也没能从亲戚那借到银钱,反倒破费买了吃食,还多添了往返路费。
“今年这年,要怎么过哦。”郑阿婆正念叨时,坐在身侧的孙儿惊呼一声:“奶奶!”
“怎么了?”郑阿婆低下头,映入眼睛的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交子。她吓了一跳,趁着旁人未曾留意,飞快合上最底层,又捡起上面的几块炸食递给孙儿:“喏,吃吧。”
直到牛车抵达村口,她走到无人处才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定定看向压在最底下的交子,一张张细数下来,足足有五百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不过, 我记得。”徐相望忽地想起一桩事,“柳大郎曾说他在书院有相好的人物,人家愿意资助他来着。”还借此PUA原身, 意图让她早些滚蛋让位。
“天晓得。”郑阿婆摇了摇头, 念叨着:“他们离开后也没人来寻过。”
徐相望蹙着眉心,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糊涂!想来压根就不存在这号人物, 只是柳老太婆和柳大郎早就摸透了原身的脾性, 想借此逼她去死!
若是自己没有穿越而来,他们的如意算盘已是成功,拿着原身留下的银钱远赴汴京备考, 以单身举子的身份进入寻觅女婿的富贵人家眼中。
徐相望暗骂狗东西,又觉得骂他们是狗倒是侮辱了, 只道:“牲畜不如!”
郑阿婆诧异地瞅了一眼徐相望,脸上渐渐露出笑来。她不再说柳家事,又说起村里人家的趣事, 再后来便与徐相望告别,说是天色不好, 她得早些回家里去。
徐相望拉着郑阿婆又絮叨几句, 期间还冲徐青云使了两个眼色。
等郑阿婆临走,她将徐青云打包的吃食递到郑阿婆手里:“都是些卖剩下的吃食,不值几个钱, 您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拿去吃罢。”
推拒两回, 郑阿婆总算收了。
待坐上返程牛车,郑婆子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再次露出苦意。
此番入城, 不但没讨到工钱,而且也没能从亲戚那借到银钱,反倒破费买了吃食,还多添了往返路费。
“今年这年,要怎么过哦。”郑阿婆正念叨时,坐在身侧的孙儿惊呼一声:“奶奶!”
“怎么了?”郑阿婆低下头,映入眼睛的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交子。她吓了一跳,趁着旁人未曾留意,飞快合上最底层,又捡起上面的几块炸食递给孙儿:“喏,吃吧。”
直到牛车抵达村口,她走到无人处才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定定看向压在最底下的交子,一张张细数下来,足足有五百文。
郑阿婆又翻了翻,本以为会有什么字条字据,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眶陡然红了,口中生涩。
郑阿婆祖孙离开不久,探头探脑看了好一会儿的徐云端凑过来:“姐姐,刚刚那位婆婆是……村里的?”
“是啊,是那时的邻居。”
“她……对你好吗?”徐云端想着姚娘子曾与他们说过徐相望来时摸样的话语,心里酸酸的,她讨厌那个村子,担心姐姐当老好人。
“还成吧。”徐相望想了想原身的记忆,笑着回应。郑阿婆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人,她起初应当挺瞧不见纤纤弱弱的原身,可等原身被婆母欺压,亦是她恨铁不成钢的劝说。
可原身是个懦弱的,到死都没有按着郑阿婆说的,把弄粪坑的耙子甩在他们脸上头上。
徐相望回想起来,还怪遗憾的,镰刀威力大,倒不如那耙子来得更有精神攻击力。
不过这些也不好跟徐云端说。
徐相望瞅瞅满眼狐疑的妹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是试图教姐姐反抗的人,是很好很强的女人哦。”
“哦哦哦。”徐云端眼睛亮亮的,握紧了拳头:“那我以后也要跟郑阿婆一样!”
“……”徐相望沉默了一瞬,想象徐云端泼妇骂街的摸样,浑身抖了抖,干巴巴地反驳:“还是用不上比较好哦。”
“?”徐云端歪了歪脑袋。
“……因为能说出那样子的话,说明郑阿婆年轻时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吧,姐姐不想你也经历那样的日子。”
徐相望摸了摸她的脑袋,认认真真回答,而后她转移话题:“也不知道五百文够不够,希望他们家能撑过新年。”
“应该能够吧?”
“嗯。”徐相望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总归希望县衙能早些解决船商案,让百姓们也能过个好年。”
与此同时,县衙里书吏怀抱大摞书案进进出出。室内,端坐在上首县令瞥了一眼神色沉郁的李拏云,恰了一口茶,态度和善地询问:“李县尉可还有疑问?”
他的态度客气的不像是对待下属,更像是对待上官。
李拏云对此竟也是平静接受,摇了摇头:“下官没有疑问。”
县令抚了抚胡须,笑道:“那就教书吏撰写文书,贴于告示栏,三日后开堂审理此案,也让城里百姓安下心来。”
李拏云平静地颔首,恭声道贺。
县令心情也不错:“李县尉这些日子以来鞠躬尽瘁,日日操劳,今日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李拏云没有拒绝县令的好意,道谢后便回了自己的办公处,准备更换衣裳,出去散散心。
正当他披上外衫时,就听到隔壁传来几名书吏的说笑声:“蔡书吏,此番破获大案,你亦有功劳在身,到时升官发财,可不要忘了咱们几个。”
“好说好说。”蔡官人脸上带笑,仿佛完全没发现几人故意抬高声音的动作,甚至还笑着说道:“要不然……今日就请你们搓一顿?”
两名搭话的书吏愣了愣,目光交换间满是惊疑不定。
——他是真没听出来?
——他是真蠢还是装蠢?
“如何?不用客气。”蔡官人脸上带笑,甚至还热情招呼从隔壁屋子走出来,恰好路过自己这边的李拏云:“李官人要不要一起去?徐娘子摊子重新开业,早上路过时人山人海,搞得我都没来得及吃上呢!”
两名书吏:ΩДΩ!
李拏云目光淡淡撇过两人,笑容平静:“竟是今日重新开业?可惜我现在才知道,本应当送一份礼过去才是。”
“李官人一同去?”
“不了,重新开业生意定然忙碌,我还是过两日再去。”李拏云说了两句,方才与蔡官人告别。
蔡官人送别李拏云,冲着二人笑容可掬:“周书吏,杨书吏,您两位等会有空吧?要不要一起去?”
周书吏喉结滚动了下,面上挤出笑容来:“……好,好。”
杨书吏也堆起笑:“哪能您请咱们吃饭,应当我们请您才是。”
这边说着,另一边徐相望走出摊子,仰头看向天空,下了一早上的雪渐渐停了,又低又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暖暖的日光。
铺里的帮工与住家百姓纷纷手持扫把从里出来,三五成群把街道上的积雪清扫到路边。
徐相望瞧着天气转好,回转身吩咐徐青云留下看铺子,自己则带着徐云端坐车往清河坊而去,准备去置办年货。
时下已是腊月十八,离小年也不过六日光景。清河坊作为钱塘县最热闹的市井,商铺早早挂出红彤彤的灯笼和各式年画,沿街皆是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或是卖糖瓜、或是卖米糕、又或是卖窗花桃符和对联的。
牛车在街头停下,徐相望牵着徐云端的手往里去,他们今日的任务怪多的。
小年那日,家里需要祭灶,除去香烛纸马等物,还得准备到时要用的口数粥、花饧、米饵、酒果和胙肉等物。
口数粥其实便是赤豆杂米粥,因计口而食得名、花饧则是麦芽糖做的小吃、米饵是用米粉制作的糕点、酒果则是酒水、茶食和水果的统称,大体可以看作后世摆在供台上的诸物。
最后便是胙肉,胙肉是专门用来供奉祭祀的肉品,因其献奉神灵而需洁净之故,必须用清水煮制,内里不允许加调味料。
因清朝满族习俗,后世常误解必须用猪肉,实则时下民间虽有用猪肉者,但多数还是以羊肉为主。
当然羊肉等物需要新鲜的,只消提前与肉贩打声招呼便是。徐相望把年节要用的食材香料购置完成,又买了大小不一的桃符对联,最后去铺里割上几条好肉,订了数只好鸭,又在酒铺里订了一批酒水,方才往回走。
“姐姐,那边有鲤鱼灯!”徐云端小跑着追上前,手里还攥着一根已啃了两颗的糖葫芦,她揪住徐相望的袖角,眼巴巴地望向不远处:“咱们买一个挂门口好不好?”
徐相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家摊子卖的灯种类繁多,样式齐全,一群半大孩童正攥着爹娘,非要买上面的灯笼。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挂在最上头的鲤鱼灯,这鲤鱼灯用的是绢布,黑眼珠,红鳞片,翘起的胡须和尾巴,做得活灵活现,好生惹人喜欢。
“爹/娘——我想要鲤鱼灯!”
“败家玩意,还要绢做的!”有妇人问了问价格,惊了一跳,转身买了个三文的灯笼塞给孩子:“买个纸糊的玩玩就行了。”
“唉——”
“我想要绢的,我要绢的!”
“再叽叽歪歪,你手里这个也没了!”
徐相望尚未走近,就先听到好几对父子母子的吵闹声。她低头瞅瞅满眼期待地徐云端,然后挤进去同样问了价,大大方方摸出铜钱付了账,在诸多孩童欣羡的目光中,将那盏绢做的鲤鱼灯递到徐云端的手里:“拿去吧。”
“好耶,谢谢姐姐!”徐云端接过鲤鱼灯,乐得一蹦一蹦,那欢快的摸样顿时引来周遭孩童羡慕:“好好哦!”
“哼哼哼哼!”徐云端愈发得意,把鲤鱼灯顶在脑袋上,一蹦一蹦,巴不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徐相望无奈地跟在后面:“慢一点,小心鲤鱼灯掉下来……啊!”
徐云端脑袋一晃,鲤鱼灯从头顶滑落下来,即将落地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握住:“给你。”
“谢谢。”徐云端赶忙把灯笼抱在怀里,抬眸看了一眼来人,怯生生地道了谢,害羞地钻进徐相望怀里。
“李官人?又劳烦您帮忙了。”徐相望上前,笑着道了声福。
接住灯笼的竟是李拏云,他穿着一身常服,手里还提着一匣子包装精致的吃食,显然正处于休憩时间。
“徐娘子。”李拏云见着徐相望,道了声好:“本想去您家摊子一趟,不成想刚好路上遇见。”
“哎?”徐相望愣了愣。
“我刚听蔡书吏说您家摊子重新开业。”李拏云将手里的匣子递送上前,“这是临时买的贺礼,还请收下。”
“李官人太客气了。”
“无事,商船案一事多亏了徐娘子出力,方才能顺利……”李拏云想说结案,又想起案子具体情况尚未公开,连忙改口:“到此。”
徐相望先是一愣,而后便听出李拏云话里意思,登时一喜:“那敢情好。”
这下,她大大方方收下李拏云递送来的匣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拏云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以后,忽地听到躲在徐相望怀里的幼女的说话声:“姐姐不怕李官人吗?李官人凶凶的,连哥哥都怕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