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窄小的沙发。
危苔坐在明暄腿上, 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
她就像是某种树栖动物,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双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周围。
随处可见的莲纹令她心生不适,她干脆闭上了眼,用发痒的犬齿隔着衣服啃咬明暄的肩头。
明暄的身体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解离剂的效用之一, 是将信息素转化为更容易取用的形态, 便于物理提取,因此舷窗凝了一层水雾,舱壁各处也是湿漉漉的。
潮湿的空气使危苔的头发变得更卷, 明暄仰着脖子, 把手搭在她的头顶,轻轻按压,纵容她继续啃咬自己。
这是他易感期的第五天了,明明较之前他长出了很多自制力,不必再像狗乞食一样祈求信息素的抚慰。可是面对危苔, 他还是舍不得推开。
或许是久违的, 他正在被危苔需要,于是托住她的腰,奉献自己,放任她继续侵袭。
但他的面色不大好看,目光看上去忧虑。
他太清楚解离剂对人的副作用了。
多年前, 元帅颁布的那个超A军团征兵令,无数人认为有利可图, 从而催生出了一条分化期押宝的黑色地下产业链。
许多高概率分化成Alpha的少年成了牺牲品。
为了提高创造强大信息素的效率,那些少年或被改造腺体、或被注入激素药物,一个人往往会同时拥有多种信息素。
为使那些信息素能达到平衡、可控、易取用, 他们每天会被注射含有X-03神经毒素的解离剂,用于剥离他们本人与腺体、以及信息素之间的联系。
最终那个征兵令还是被教皇叫停了,军团计划也被永久尘封。令明暄没想到是,危苔居然会对自己使用早就被列为禁药的解离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知道X-03的毒性有多大吗?
一旦超过某个剂量,就会出现心绞痛、呼吸困难等症状,需要每七天注射一次缓释剂才能得到缓解。
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解离信息素对自己的影响是为了什么?
就那么讨厌他、连一点他的味道也不想闻到吗……
不过好在,她好像只是注射了很小剂量的解离剂,代谢掉它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像十年前哄她睡觉一样,用很舒服的手法按摩她的头部,帮助她尽快代谢。
这时他的肩头一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挂在他身上的危苔稍稍往后退开了点,问他:“为什么叹气,哥哥?”
“没有叹气啊。”
为了迎合她此刻的坐姿,他也坐起来了些,双手放到她的身后,像摇篮一样虚虚环住她,生怕她后仰摔落。
危苔盯着他张合的嘴唇,直觉告诉她他在骗人。
这时候,她看见她哥露出一种既温柔又难过的神情。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暄。
是跑路不顺利?校长他们追上来了?
……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她哥就变得很奇怪。
说不上来的奇怪。
可她大脑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好像处理不了任何事情。很多声音在叫嚣,仔细一听,又什么都听不见。
分化之后,她就像一个没有脑子的废物,一切只想依从本能行事。
而本能是……
一时间她的牙龈又痒了,她突然凑上去。这回,她咬的不是肩膀,而是明暄那会骗人的嘴唇。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心慌意乱地闪烁,双臂瞬间收紧。
危苔满意地弯弯眼睛,世界终于平静了。
然而下一刻,她就见到明暄微微别开了头。
危苔皱起眉头看他,目光不理解且委屈。
明明之前,他还能让她亲吻的!
明明之前,她分化期难受,他还同意让她抱着胸膛、吮着喉结睡觉!
那为什么现在却不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对了分化……?
危苔愣愣地摸着后颈,意识到她已经分化成和她哥一样的Alpha了。
偷饭。地下室。同学。逃亡。分化。流浪。
那些零碎的记忆一齐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终于意识到,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回不去那个垃圾星球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这时才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赶紧问明暄:“我的同学呢?”
“已经安顿好了,放心吧。”
十年前,他把她那些同学安顿在了沿途不同的星球。
一是因为他们逃亡路上一行几十个人,目标太大。
二是因为危苔刚刚分化成Alpha,面对太多不稳定的信息素,极易过载与失控。
何况,他还需要他们帮他做一件事情……
危苔点点头,但紧绷的神色并没有缓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指尖捏着他的衣角,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怪我?”
“什么?”
“因为我……我给你惹麻烦了。”
明暄愣住了。
这不是小草和他说话的语气。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他忙怜惜地说:“没有,当然没有了——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声音哽咽,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意外之余,只有对当年未能关心到她心态变化的自责。
危苔显然松了口气:“真的吗?就算我……”
话只说了一半,忽然收了声,又把脑袋埋到了他的颈窝,闷闷不乐。
“就算什么?”他轻声问:“小草?”
“……没什么。”
她不肯再说了。
明暄回忆起来,在那段时间,确切来说,是在他们离开3431垃圾星球以后,危苔就不怎么说话了。
紧接着她就在飞船上彻底分化了。
那时候她好像变得异常嗜睡——至少明暄每次看她,她都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就像现在这样,埋住自己,不肯看他。
她不再需要他陪着睡觉。
也开始更彻底地疏远他。
就像一个Alpha依照身体本能疏远另一个Alpha那样。
偶尔,她会让他释放一点信息素,却又很快将他赶离房间。
她学会了像Alpha一样圈占领地,宣誓主权。
当时明暄忙着带她躲避帝国军方的追踪搜捕,疏于对她的陪伴,有些事情,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他为这一后知后觉感到懊悔不已,于是更耐心地,更小心地抚摸她的脑袋,想去抚慰她十七岁时的难过。
“告诉我好吗,不是拉过勾,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吗?”他缓声说:“哥哥想知道,小草在想什么。”
“……”
带着一点温柔的恳求,他问:“可以吗?小草?”
危苔咬了咬唇。
她的头被明暄摸得很舒服,发旋也被他用拇指轻揉按抚,这让她生出了一点错觉,他们好像还在垃圾星球那个破破烂烂的狭窄小家里。
于是在他的怀抱里,她理所应当地陷入了一种类似于泡在羊水里的安全感,终于愿意开口告诉他困扰自己好久的事情。
“我现在……”深吸一口气,她皱着鼻子为难地说:“我是Alpha了!”
呼。终于说出来了。
“嗯,”明暄点头,认真聆听:“然后呢?”
“然后——”危苔顿住,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不知道吗?哥哥!”
她觉得明暄好像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变成Alpha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Alpha的信息素是没有办法抚慰你的,你易感期来了也不可能标记我啊——你、你会和别的Omega在一起,会被其他的Omega抚慰,不会再理我了……”
危苔握着拳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为什么我是Alpha啊?不是说我有88%的概率分化成Omega的吗?真操了为什么不按医生说的来分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看出来真的是很气愤了,在哥哥面前都开始说脏话了。
明暄握住她手腕,阻挡住她捶向后颈的动作,心里泛起苦涩的疼意。
她的不痛快,他隔了十年才知道。
如果当初就能洞悉她的想法,看出她疏离下的别扭,在离开前好好陪她到尽兴,将她安顿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她和他之间会不会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他屈指擦掉她眼泪,自己眼睛也泛红了:“不会的,小草。”
“什么不会?”
“你担心的事情,统统都不会发生。哥哥不会去找其他人,只会和你待在一起,不管你分化成什么性别。”
“那如果……”
“没有如果,要是你不相信的话……”
他低下头,将垂在后背的金发往一边拨开,在危苔的眼底彻底露出他突起的腺体来。
治疗舱将他身上关于爱玉的痕迹也一并抹除了,那个地方只有一点因发热而变得潮湿微红。
危苔眉梢一下就挑高了,她感兴趣地眨了眨眼睛。
之前她还在分化期时,身上的Alpha性征并没有长出来,因此对明暄身上不同于自己的身体构造总是很好奇。
譬如这里。
夜晚睡觉时,她会好奇地戳一戳,是硬弹的手感,如果加一些力道,会听见明暄压抑的低喘。她戳一下,他喘一声,几回合下来,她会听见他叹气,然后她的手就被他彻底包裹在宽大温暖的手掌里了,掌心贴着掌心。
“睡觉好吗,别再碰了。”
他会这样说,声音哑哑的。
她越困越精神,越精神越好奇:“所以Omega的后颈也会长这样的小包吗?”
“……会的。”
“那摸起来也是像这样印印鼓鼓诗诗滑滑的?”
“大约……会更软些?”
“你摸过啊??”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正是玩心和好奇心都很重的年纪,危苔夹住明暄的指节,时轻时重,感叹着:“要是我能摸一摸就好啦!”
“不可以,小草。”明暄声音严肃。
“为什么啊!”
“因为,随便摸人这里是很冒犯的行为。”
她听馋了:“冒饭是什么?我只在学校吃过冒菜。”
“冒犯……就是不礼貌的意思。因为这里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你不要随便摸人家的,知道吗?”
她沮丧地“哦”了一声,咂咂嘴巴,继续回味冒菜。
半天没有听见旁边人说话,明暄以为她失望了。在一番自我说服后,他咬了咬唇,哑声问:“你真的……就这么感兴趣吗?”
“嗯?嗯嗯嗯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翻过来,又翻过去。
妹妹想玩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他抿了抿唇,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向自己的后颈。
“……摸吧。”
他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哥哥不是别人。”
而此刻,明暄一如往昔般纵容。
哪怕知道小草只是暂时的认知错误,记忆错误地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岔路口,睡一觉就会恢复,可他还是很想让此时此刻的她快乐起来。
毕竟,不管她多少岁,不管她站在哪条路上,他的愿望都是保护她、让她感到快乐。
二十岁的明暄如此。
三十岁的明暄更是如此。
他对她保证道:“我永远是你的。”
“如果不放心的话,就把我的腺体毁了吧。”
不知从哪,他摸到了一把匕首,塞进了危苔的手心,然后把头压得更低,低到危苔甚至不必抬起手臂,只是动动手腕,就能轻易剜掉他的性腺。
他虔诚闭上眼睛,在岔路口等待着她的处决。
或许再也不能闻见雨水的味道。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开心。
可出乎意料的,落在他后颈的,并不是冰凉的刀锋。
而是一个湿润的吻。
紧接着是匕首被掷落在地的振响。
“才不要毁掉呢!”危苔大声地宣布:“小草最喜欢哥哥了。”
她把明暄的脑袋扶起来,双手捧起他的脸,令他看向自己。
弯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她扬起一点下巴,大方地说:“我现在也有腺体啦,哥哥也可以摸我的哦。”
天真的。
灿烂的。
毫无防备的。
这是十七岁的小草。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在线收留快要过期的营养液
第32章
明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看着在对他笑的危苔,有些恍惚。
像这样,被她不带仇恨目光地看着,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更别提,她对他说喜欢。
还允许他触碰她。
……
他嘴角情不自禁往上扯。
被捏紧的心脏稍微松了松,瘀滞的血流重新奔涌向四肢。
可是梦幻转瞬即逝, 清醒而真实的痛苦并没有因此减少, 反而越积越多,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寒冷沉重。虽然很艰难,但他必须提醒自己, 这句喜欢并不属于小草现在的意志。
他要很努力, 才能错开她盛满希冀的目光,主动悬起自己的头颅,离开她手掌。
他朝她伸出手。
不过手指的目的地并不是她的腺体——他虽然不是什么真圣子,却也绝不容许自己将错就错半推半就地去亵|玩意识懵懂模糊的她。
掌心落在了她头顶,他用拇指轻盈地按压揉捏令她感到舒适的穴位, 以及发旋。
一时间, 危苔被摸得很舒服。
头皮顿时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暖意,温煦得她快要睡着。
她就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打起了哈欠。
却也像猫一样,在感到自在的时候突然警觉。
“为什么不是摸腺体?”她把眼睛努力撑开, 不解地问。
“……”
见明暄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啊?”
明暄看了她好久, 最终也只是摩挲着她的额发,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该睡觉了,小草。”
在十年前的那些晚上, 他被她分化期好奇的手,越过了中间的界线,随意地摸索和抚玩。直到他痉挛又平复,平复又痉挛,快要濒临临界值,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地肮脏前,才会忍不住对她说这句话。
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默契。每当听到这句话时,危苔就知道,她该停下了。
不然,她哥就会被她弄得很糟糕。
脸和身体都很红,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由里向外地散发出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过他用薄毯郑重垒好、又被她轻易打破的边界,萦绕在他们窄小破烂的房间里,穿梭在她和他的相依的唇齿间,持续不断地往上浮。
丝丝缕缕。轻轻柔柔。
但尚未完成分化的她难以捕捉。
于是,清晰地分辨并彻底地占有那股香气,是她对于长大的想象和期待。
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他之前说过的,要分化后才算长大,才可以做其他的事情——为什么他还是把她当小孩一样糊弄?
嘴里说什么“我只会和你在一起”、“我永远是你的”之类的话,结果连触碰她腺体都不愿意。
危苔跳下沙发,越想越委屈,重重地“哼”了一声:“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她有些难过,生气地坐到床上,背对着明暄,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小声地说:“讨厌哥哥。”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下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环过了她肩头,另外一只抓住了她手腕,她浑身一僵。还没等她回过头,明暄紧实的胸膛便贴住了上来,压住她脊背,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了怀里。
“可不可以……”
耳畔是明暄喑哑的声音,犹豫又艰难叹了口气。
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声音震在她后背,莫名的,她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
她想要扭过头、面对面地对他收回这句伤人的话,却被身后的人误以为是挣扎,结果被他更用力地圈紧了。
有冰凉的液体滴进她的后颈,她闻到了难过的花香。
“……不要讨厌我啊。”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甚至透出了几分卑微祈求的意味。
后颈如她所愿地被按动,没有半点琴玉的旖旎,而是像精心养护一株小草一样,是很温柔的手法。
紧接着,她的后脑勺、头顶、额头、太阳穴,依次被那只手轻轻地按揉着。
解离剂的副作用袭来,她浆糊一样的脑袋变得很昏沉。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明暄顺势将枕头放平,让危苔平躺,为她调整了舒服的睡觉姿势。
分离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不过哄她睡觉这件事,他还算得心应手。
他熟练地替她把被子拢好,刚要走向床尾压另一端,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
十三瓣莲花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是她的机械手臂。
记忆停留在十七岁的她,尚不精通她机械臂那些威力十足的用法,只是依靠最朴素的本能,中指与大拇指拢成圈,牢牢地圈住他手腕,不许他离开。
“哥哥……”
“不准走……”
“我不准你走。”
声音含糊,却很着急。
唉。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在这里,小草。”
他只好坐回到她身边。
指尖抚摸着她机械臂与皮肤相连接的部分。这里的血肉与机械融合得很好,连接处光滑平整,鳞片一样的银色方块覆盖整条手臂,通体散发出银色的冷光。
他见识过这条手臂的厉害,却总忍不住想,她改造这条手臂时一定吃过很多苦头。
他一直在让她吃苦。
好在,一切快要结束了。
“我不准你走!”她又重复了一遍,依恋地抓紧了他的手。
明暄一愣。
她咬着嘴唇,抵挡着困意,很努力地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漆黑的目光像要将他吞没:“没有讨厌哥哥,收回……我收回那句话。”
“!”
他听见她说:
“我只是……太想和哥哥在一起了。”
他垂下眸子。
肩膀微微抖动。眼中水泽一片。
他明明……可以扛住很多东西。
譬如拷问,譬如圣刑,譬如毒剂,譬如催眠,譬如实验……
他连饮弹都扛下来了。
可是为什么,却扛不下这样十七岁的她说这样一句话呢。
“我也是。”他脱口而出,俯下身时顿了一顿,却还是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哑声重复:“我也很想……和小草在一起啊。”
危苔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睡觉……”她搂住明暄忽然变得僵硬的脖子,蹭了蹭,善解人意地说:“好吧,谁叫我一直都是乖孩子呢。”
“不过你要保证哦,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
相似的对话,在十年前也发生过。
在他用强效的安眠药药倒了她,离开她的前夕。
“我保证,你醒来就能看见我。”
不过等到你醒来,恐怕不会想看见我了。
“我乖吗,哥哥。”
“乖的。”
“那为什么你不奖励乖孩子呢?”
她松开手,熟练地往床沿挪了一点,给他空出半张床。
困意席卷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脸上仍保有十年前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明暄溢出一声伤感的低笑,再三警告自己之后,还是不受控制地宽衣踏入陷阱里。
身体刚一触碰床面,就被她手脚并用地抱住了。
乖孩子趴在他身上如愿得到了自己的奖励。
她感兴趣的可不只有哥哥的后颈,还有一对只要轻轻一咬,就能让哥哥重重地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全凭天真的本能,尖利的牙齿连磕带碰,又碾又磨,尝到甜头便不肯松开,像口欲期孩子一样啧啧发出声音。
明暄呼吸沉重,心快跳停了。
“呃……小草,嗯……嗯。”
他予取予求,甚至不愿意嘱托他的乖孩子轻一点。
一缕金发搔弄着危苔的颈侧,她嫌烦地轻轻一拽,含糊地说:“为什么留这么长?”
“——不要……”
不要一边咬他一边说话。
明暄浑身紧绷,身体几乎要弹起来了。
乖孩子顶着被子懵懂抬头,眯着眼睛问:“什么?哥哥?”
明暄身体回落,重新跌入陷阱,低低喘息:“没什么……”
妹妹想玩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不喜欢哥哥长头发是吗……很难看对不对?”他明明知道她咬得专心,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时候问她问题,听她声音。
“总感觉……好可恶……”
“……嗯……嗯……那我马上剪掉好不好?”
“……”
“好不好,小草?”
“……”
趴在胸口上的乖孩子不闹了。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
危苔睡熟了。
明暄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枕上,揉了揉微微发疼的胸膛,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然后安静地长久注视着她。
暗色中,挂在她脖颈间的圣晶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攀附在舱壁上的水珠无声坠落,他闻到,她那饱满而浓郁的情绪之中,扔掺杂着担心和害怕。
“做个好梦,小草。”他轻轻说。
等你醒来就会发现,十七岁让你害怕的东西,对二十七岁的你来说不值一提。
他擦掉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等待一场新的判决。
·
危苔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坐在她床边的明暄。
金色的长发被他剃得很短,只剩一层利落的短茬,毫无遮挡地露出他精致至极的眉骨与五官。
危苔看得愣了几秒,本能伸手去触碰。可忽然一个警觉,她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扬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暄担心地问:“脑袋呢?好点没有?”
危苔默了一会。
错乱的记忆迅速涌入她脑海,让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打完解离剂后短路的记忆。
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太傻逼了!她有病吧?
和仇人投怀送抱也就算了,怎么还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什么「我给你惹麻烦了。」
恶心。
什么「小草最喜欢哥哥了。」
放屁。
什么「太想和哥哥在一起。」
啊啊啊啊烦死了啊。
以前打完解离剂,不是只会在她梦里稍微演一演,睡一觉就好了啊,怎么现在把她变成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傻逼了?
还有!她是母鸡吗?
怎么一张嘴就咯咯咯咯咯的,到底在咯咯咯咯咯什么啊!
危苔气得重重握拳,机械手指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可是,退一万步说,她就算不小心变成傻逼了,但明暄就没有责任吗?被打解离剂变成十七岁的不是他吧,他在装什么若无芝士?
既然他也知道让她睡一觉就能好,那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打晕她?非要玩什么过家家?哥哥瘾就那么大?
一次又一次欺骗十七岁的她,能让他产生满足感是吧?
随手捞起一件衣服披上肩头,危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我舒不舒服和你有关系吗?玩过家家玩上瘾了?还在把我当成十七岁骗?你可真让我恶心的。”
瞬间,明暄的脸色变得惨白。
亲耳听到她的处决,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失真扭曲起来。恍恍惚惚,摇摇晃晃,他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各处关节像机器一样节节脱开,似乎毫无痛感,反应过来时,好像每个部位、每个零件、每个细胞都在默默消融。
她觉得他恶心。
他恶心。
然而,在他即将沉沦在这痛苦的意识中时,拉住他的也是她的声音。
“……喂,你,走什么神。”
危苔低下头,坚硬的手指用力握住他的肩,说道:“我问你演爽了吗?看见我又变成那个只知道依赖你的傻逼样,很得意?心里笑话我?”
他觉得自己的头颅在拼命摆动。
一道喑哑难听的声音说:“不是,我没有笑话你,我只是——”
“只是?”
“……觉得心疼。”
肩头被更用力地握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
危苔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样,忍不住嘲弄:“心?你也有心?你也会痛?”
“对不起。”
他把头低了下去,却被危苔坚硬冰冷的手指卡住了下巴,慢慢地抬起来。
漆黑的眼珠由上而下地打量他,缓慢下移,试图看清他整个人、整颗心。
然后她看见,那双同样望着她的冰蓝色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红红的,好像随时会涌出眼泪一样的悲伤。
“你——”危苔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松开他下巴,手指攥成了拳。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恶心的话?为什么要说——你也想和我在一起?”
操。她又开始问为什么了。
“我想你能睡个好觉。”
“然后?”
“然后,尽快代谢掉解离剂,那个东西对人真的很有害,不要再打了好吗?”
“关你屁事!想要我睡,你打晕我更快,为什么要说些那些假惺惺的话??”
明暄喉间滚了滚,露出了一点自责的神情。
俯视他的时候,可以见到他的眼睫都染上几分沉沉的郁色。
像是真的在后悔。
他居然在后悔?
像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真的会选择打晕的她。
危苔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气愤。
咔咔两声,银色机械臂倏然组好了一把枪,她用枪口指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不去死?”
他依旧不躲,狠狠咬着发红颤抖的唇。
惨白的脸上就只有一点可怜兮兮的颜色。
机械臂警告似的故意发出了金属的响声,危苔用枪管戳得他往后退了退,她加重语气说:“你怎么不去死呢。”
好在这时她的光脑嗡鸣不停,谢槐的通话申请及时传来,她迅速接通。
“怎么了?”她甩腕收枪,不再分予明暄一个眼神。
谢槐说:“我们到芬陀利华了。”
“知道了。我马上出来。”
她从床上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将余下衣服穿好。没有再看他,她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明暄像一只古老的机器,慢吞吞地转过身体。
门口传来其他人和危苔说话的声音。
男声与女声。Omega与Alpha。
很吵闹。很吵闹。
然后。
砰——
门被她重重关上。
满室死寂。
世界再一次扭曲。
良久,昏暗的舱室传来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啊。”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危苔第一次来到这颗叫做芬陀利华的蓝色星球时, 她十七岁,刚完成分化不久。
芬陀利华原本是普照帝国一个偏远的军火库星球,十年前被镜夫人率领的反抗军占领, 逐渐发展成为反抗军的新基地。
那一场仗,危苔正好误入其中。
她失去了一只手臂,昏迷了大半年才醒。
后来危苔在芬陀利华待了一年多, 直到度过了机械臂的排异反应, 信息素紊乱的症状也被镜夫人调理得有所缓解才离开。
深蓝海面矗立的青铜色殿宇。
绕梁而飞的机械仙鹤。
随处投映的虚拟雪白莲花。
这些,是她十八岁离开芬陀利华时的印象。
那时她还文绉绉地对陈复苏说:“马上要离开你的五筒帮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是乌托邦哦。”陈复苏已经很了解“苔言苔语”了, 还见微知著地问:“你最近在和二哥打麻将吗?小心被他骗了。大姐说他最会出老千了。”
“没事。”危苔笑笑。
谁出老千还不一定呢。
“不要眨眼睛, 给你变个魔术。”她将几根指头并拢起来,灵活地在他眼前穿梭,而后两只手一拍,合掌递到他面前:“吹口气。”
陈复苏乖乖照做。
危苔把掌心一摊,里面放着一只红中牌。
这是她的外置麻将。
陈复苏惊讶地哇了一声, 继而笑起来。
“不过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和他玩了。”危苔耸了耸肩, 麻将被她随手一扔,抛在身后。
她头也不回地跑向更辽远的世界。
“我不会后悔的。”
陈复苏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跑了很久很久,陈复苏问她:“那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当然不会了。我有我要做的事,何况这里又不是我的五筒帮。”
话是这么说。
不过危苔中间也回来过好几次。
每次都匆匆地来,甩下一麻袋钱和陈复苏的近照, 又匆匆地走。
每一次来,都能感受到芬陀利华建设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多莲鼎遗民和不满普照帝国统治的人来到这里扎根。
镜夫人微笑着对她说, 很快,这里会变成真正的乌托邦,变成女皇还在时那样。
“女皇还在时”是什么样子?
危苔不知道。
但总归不是现在这样——
被熏得昏黑的天空。
被染得暗红的沙滩。
被轰掉半个顶的殿宇。
还有, 遍地的残肢与机械碎片。
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冰寒刺骨的恶心味道。
战士们一言不发地清理战场。
不断有收尸的小机器人说着“借过”和“抱歉”。
危苔定睛一看,有几个她眼熟的少年了无生机地躺在机器人的拖车里。
她猛地拉住机器人,瞳孔骤缩:“他们……死了??”
“是的。已经确认死亡。你认识他们吗?”
“……”她可太认识了。
几年前,危苔把汪德否杀了。
彼时汪德否已经在其他星球改名换姓办学,依旧狗改不了吃屎,还在拿无父无母的学生们做实验。
危苔把这些学生带来芬陀利华,自以为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好的庇护所。
她早该想到,这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庇护所。
机器人慢慢转动脑袋,问她:“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拖车上的屏幕,关于这几个孩子的姓名那栏,画着大大的×。
“知道。”危苔用袖子擦了擦他们脸上的血渍与硝烟,问机器人:“你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海边。这两天会统一火化。”机器人指着屏幕,等待危苔输入。
默了一会,危苔伸出食指,在电子屏幕上一笔一画,工整又笨拙地写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替他们阖上了眼睛。
一只熟悉的系着红绳的花臂伸了过来,帮她一起给这些尸体盖上了白布。
是溪雅。
危苔转过头,发现溪雅的状态也很差。
脸色苍白,平日里嚣张的红发此刻耷拉下来,神情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溪雅说:“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袭击已经结束了,叛徒也被处置了。船员们帮着收了两天尸。”
溪雅的手臂不知被什么划伤了,正流着血,血液将红绳颜色浸得很深。三对机械臂从她后背延伸出来,她的指节上满是焦土,关节处还在冒烟。
应该已经超负荷使用很久了。
危苔从口袋找出止血的喷剂,往她手臂喷了喷,说:“你状态不对,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只是可惜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救下他们。我还答应那几个小鬼,过两年推荐他们加入草草草呢。钱我都收了。”
“收了多少钱?”
“整整十星币。”
“小孩子的钱你也收,真是过分。”危苔收了喷剂,按住了溪雅抖动的肩头,给了她一个很轻的拥抱:“你来得已经够快,做得已经够好了。非要怪什么人的话,那就怪把这里弄成这样的畜生,还有没能更早一点派你支援的船长好了。”
“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更不应该怪你自己啊。”
“……”
片刻后,溪雅退开半步,嫌弃地抖了抖,说:“好恶心,我不是A同,我不玩这个。”
危苔一把推开她,啧了一声:“我也不是A同啊。”
“不好说。”溪雅翻了个白眼,抬手擦了下眼睛,转过了身。
“谁是A同?危苔吗?真的吗?真的吗?”
出现一个轻浮而兴奋的声音。
危苔:“……?”
她转过身,看见陈复苏和一男一女正朝她走来。
那两人脸上挂着彩,身上穿着被污染得看不出银白本色的反抗军干部服,肩章上有莲花印记。
他们俩都是镜夫人收养的孩子,被陈复苏称呼为大姐和二哥。大姐叫陈漫书,是个Alpha;二哥叫陈放歌,是个Beta。两人正在反抗军里担任要职。
刚才幸灾乐祸说话的,是陈放歌。
陈复苏则在一旁很认真地纠正:“别乱说,危苔不是A同。”
陈放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笑眯眯说:“哦?你又知道了?”
“对啊。因为她的前男友都是Omega。”陈复苏举起三根手指力证:“我在飞扬星时还见过三个呢。”
“边儿玩去吧。”
陈放歌推开他,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你能长点心啊苏苏?”
“嗯?什么?”
“没什么。”陈漫书搓了一下陈复苏的头,轻轻叹气,又上前拥抱了危苔一下,笑着说:“终于回家了,母亲在她实验室等你。”
危苔问:“芬陀利华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还好有你,短时间联合那么多独立军团去飞扬星大闹一场,让帝国分了心,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危苔仍想不通:“为什么整个基地都失联了?而且就算巡守使渗透到了高层,也不至于一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吧。还有那个叫莱文的……”
“去见母亲吧,她会告诉你答案。”
陈漫书拍拍她手臂。
一只机械仙鹤停泊在沙滩,向危苔俯首。
危苔不再多语,朝它走了过去。
陈复苏刚要和危苔一起离开,却被陈放歌伸手拦住:“母亲只见危苔一个人哦。你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当然是银镜号了。你们既然是坐银镜号回来的,那圣子应该就在银镜号上吧,你带我去看看,我——”
“喂。”
危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嬉皮笑脸的陈放歌一眼。
熟悉的火大的感觉又上来了。
其实一开始,她在芬陀利华醒来以后,一直是陈放歌照顾的她。但陈放歌太自来熟也太烦了,说话不着四六,总爱逗她,把她弄生气,她跟他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更愿意亲近温柔又厉害的陈漫书,向她学习格斗的技巧。
每次带着陈复苏闯祸了,才想着找陈放歌兜底或者背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关系还不错,一听说他要去看明暄,她竟然有些动怒。
“不许去。”
她说:“那是我的人——质。”
……最后那个词停顿得好微妙啊。
陈放歌挑了挑眉。
他笑起来,举起双手,看上去纯然无害:“别小气嘛,之前又不是没看过你的人质,还能给你看坏了?让我看看吧,我对圣子实在太好奇了,我有好多话想要问——”
话音未落,危苔的拳风已至。
“小草你干嘛?”
陈放歌轻轻一闪,像是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眼睛都亮了。
“不许去。”危苔沉下脸。
“生气啦?”
“……”
“哇塞。”陈放歌感到新奇。
她离开芬陀利华以后,人愈发成熟,他很难再见到她生气的样子了。有时候他故意在她面前犯贱,她也只是似笑非笑,笃笃敲着机械手指,和他说皮痒就去洗澡。
像这样,满脸愠色、黑眸凌厉的生气模样,还真是久违了。
而且,叫她小草她没生气,是说好奇她的人质才生气的。
陈放歌一笑,大声喊:“哇,小草要动真格的打哥哥了耶,有没有姐姐弟弟能管管她!有没有人能管她啊!”
危苔一听到那个母鸡词就烦躁,再度抡起了拳头。
陈放歌抱着头满地乱窜,被揍得梆梆响。
“……啊!你们就干看着吗?”
余下的人点点头。
陈复苏是危苔全肯定,没有动。
陈漫书颇有几分怀念这久违的鸡飞狗跳,也没有动。
溪雅不管他们的家务事,挥手走了。
“啊……真的很疼啊。”
疼就对了。
毕竟新仇加旧恨。
从前陈放歌总是喜欢这样轻浮不着调地逗她玩。在她刚醒那会,还要她叫他哥哥。
“呃?不愿意吗?那叫我歌哥,或者歌歌也行啊!”
“脸这么红?你也很开心吧!好耶,从现在开始,我有妹妹啦。”
“妹妹妹妹妹妹……”
“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了吗?”
“握拳头干嘛?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深呼吸。”
危苔咬牙。
等到能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他。
狠狠地打。
此刻,危苔抓着陈放歌领口,往他肚子上结结实实来了几拳,才放开他,嫌弃地擦了擦手。
陈放歌嘶嘶地吸着气,又凑到她跟前来:“出气了吗?出气了吗?”
“没有。”
但是出了一点汗。
汗水带走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烦躁。
陈放歌又伸脸过去,嬉皮笑脸:“那让你再打打好了。”
危苔盯着他,不知道他卖什么药。
却见他把欠揍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不少:“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些小朋友……是我没有保护好。对不起。”
危苔:“……”
“行啦,别再皱着眉头了,你想怎么揍我都可以,用机械臂或者用信息素都可以。反正已经好久没给人当沙包了。”
“有病。”危苔推开他,踏上机械仙鹤:“我去实验室了。”
陈放歌在底下冲她喊:“那个……圣子真的不让见见吗?”
回应他的,是一道饱含着警告的Alpha信息素,直击他的脑门。
让他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浑身僵硬,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涌了上来。
陈漫书走到他身边,嘱咐道:“她刚回来,别做出格的事惹她生气,听见没。”
陈放歌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动?”
陈漫书觉得莫名,耸肩摊手:“我怎么不能动了?”
陈放歌心里忽然有一丝了然与欣慰。
——她对信息素的掌控和利用变得炉火纯青了。
从一开始无差别地伤害所有人,到现在,精准地只命令他一个人,不让其他人闻到一丁点。
了不起。
陈复苏也说:“大姐说得对,你不要惹她生气了,圣子是她的熟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槐说的,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能有多早?能有多熟?”陈放歌目光沉下来,轻嗤一声。
当年她在各星球流浪、误入芬陀利华的战区,也没见圣子这个熟人拉她一把。
当时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帮她捡回一条命的,也不是圣子这个熟人。
熟人算什么。真是可笑。
他们可是亲人。
机械仙鹤载着危苔越飞越远,强力的警告终于消除。
陈放歌得以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但终究没法不在意啊……
熟人。
……熟人。
她究竟了不了解她的这位“熟人”?
究竟知不知道她的这位“熟人”在背地里做了多少事?
咸涩的海风下,黑发的青年冷冷一嗤,一只手漫不经心插进了口袋,眺望着停泊着银镜号的码头。
“不好奇是什么样的熟人么?苏苏。”
“不好奇在我们之前,他和小草究竟熟到什么地步了?”
陈放歌推了推眼镜,慢慢勾起嘴角。
“去看一眼,只是一眼。”
他带着蛊惑人心的真诚微笑,邀请陈复苏一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
镜夫人的实验室建在海面中央的一座人造岛屿上。
从岛屿陆地一直到海底,都算作是镜夫人的秘密实验室,保密级别很高,并不许人随意经过。每当有人着陆时,陆地上的机械仙鹤便会发出悠远的鸣叫。
危苔曾在海底住了大半年,据说她当时已经回天乏术了,镜夫人就是在这里治好她的,又帮她换上了新的手臂。
危苔在空地上的凉亭里等了等,迟迟不见镜夫人的身影。
岛屿上响起撞青铜钟的声音,肃穆庄重,然而有另外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缠上她心头。
仿佛她正在被一道冰冷视线凝视着。
危苔猛地回头——
一把信息素化成的无形锋刀朝她袭来。
她翻身避开,目光看向来人。
同时她丢开手环,飞快释放出强大的信息素控制住对方,阻止对方进一步行动。
对方是一个女性Alpha。
正当危苔的目光聚焦到这人的脸上时,心头一颤,意外见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居然是镜夫人。
……不。
是活体机器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
从前她在星际闯荡时,曾听老资历说起过它们。它们是旧王朝的产物,身体的细胞是活的,比普通机器人厉害不止一星半点。
它们继承人类的基因、血脉、思维,甚至具有人类的信息素,肉眼看上去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危苔只当那老头在讲什么星际传说,没想到这回遇上个真的了。
不过眼前这个冒牌货虽然与镜夫人长得别无二致,但她就是能一眼认出她是假的。
“镜夫人在哪里?”
危苔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银色枪管对准了这冒牌货的脑门。
“她”露出了和镜夫人一样温和的笑容,找她招了招手。
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与镜夫人相同无二的声音说:“回来了啊,好孩子。”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太恶心了。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对方深深地看着她,拙劣地模仿着镜夫人的神态,甚至还不顾威胁,张开双臂朝她走了过去,似乎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到底、在、哪、里?”
“她”说:“我就是镜夫人啊。”
“那我就是你妈。”
危苔冷笑着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说:
超级感谢支持正版!超级感谢收藏/观看/评论/灌溉/投雷!么么么么我码字超慢,因为害怕影响读者阅读体验,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单机存稿了快一年了自从有人追更以后,感觉自己好像住深山老林的野人,突然有天山脚下开了家蜜雪冰城,每天都能见到鲜活人类了,好开心好开心有点不安但还是好开心好开心爱你们!
第34章
“何况, 你不是也很想了解小草的过去吧。”
镜片下,陈放歌那双黑色的双眸幽幽地注视着陈复苏。
他蛊惑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然而。
他看见陈复苏还是摇了摇头。
就和从前一样——
每当他想出了个坏主意,邀请陈复苏参与时, 与危苔无关的,陈复苏多半会摇头。
而与危苔有关的,陈复苏一定会拒绝, 并严肃地对他说“不可以这样”。
这一次也不例外。
“二哥, 不可以。”
陈复苏拦住他去路。
“她不喜欢被人叫做‘小草’,我们以后还是叫她危苔吧。圣子是她在意的人,她不让你去, 你还是别去了。”
“在意?”陈放歌眯眸冷笑一声:“哪怕她在意的人是普照的圣子?哪怕是普照让我们国破家亡、又把芬陀利华重创成现在这样?”
“莲鼎王朝不是圣子覆灭的, 芬陀利华也不是圣子袭击的。”陈复苏定定地看着陈放歌:“而且,她都说不让你去看了,要是你过去了,她一定会不高兴。我不想她不高兴。”
“怎么还是没变呢。”
望着陈复苏那双清澈透亮的茶色眼睛,陈放歌不由得产生这样的疑惑。
这些年, 他们这些人被母亲捶打磨炼, 为反抗军、为旧王朝鞠躬尽瘁,不知疲惫,他已经……已经很久没从镜子里见到这样真挚又无邪的眼神了。
这一刻,说实话,陈放歌有些嫉妒。
“如果我执意要去?”
“那么, 我会立刻启动银镜号的自动飞行模式,让它带圣子离开这里。”
陈复苏笑了一下, 圆钝的双眼折射出几许锋利的光芒。
他抬起手,通过绑在腕上的个人光脑,唤醒了银镜号的驾驶虚拟屏。
颤动的指尖停顿在自动飞航的按键上, 他倔强地抬起一点下巴,看向陈放歌,随时准备按下。
陈放歌这时终于想起来,银镜号还是镜夫人准备送给危苔和陈复苏的新婚礼物,那么陈复苏理所应当也有操控权限。
“好吧,也不是一点没变,至少现在已经学会威胁人了。”陈放歌笑着拍拍陈复苏的肩,示意他放松,“我不去了行吧。”
“真的吗?”
“信不过我?需要拉钩吗?”
“……这倒不用。”顿了顿,陈复苏低下头:“对不起,二哥。你……你会怪我吗?”
“怪你你会把舱门给我打开么?”
见陈复苏坚定摇头后,陈放歌淡淡道:“没什么可怪的,我只是——”
陈复苏看向他。
“对你有些失望而已。”
陈复苏僵在原地。
脸上顿时浮起难堪的颜色。
他从小被姑母带在身边严格管教,稍有不听话,动辄便禁足罚抄,是二哥偷偷给他送吃的,陪他一起抄写那些枯燥的史书,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每有过错,也是二哥将他护在身后,帮他担责。
这还是二哥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陈放歌又道:“你以为偷偷离开芬陀利华是这么简单的事?你当我们全聋了,小草砸窗户的动静那么大,我们听不见吗?当年,是母亲默许你和她离开的。”
“——是为了让你们能在外面好好培养感情,最好能生个小孩什么的,将来继承反抗军大业。毕竟我们这些兄弟姐们里,只有你才是能为她孕育孩子的Omega。”
陈复苏错愕地睁大眼睛。
即便心中隐隐猜出了一点姑母的想法,但被陈放歌这样一针见血地点出来还是令他心生臊意,像被什么抽了一耳光似的。
“意外么?不然你以为母亲为什么会撮合你和她呢?因为你是Omega啊。”顿了顿,陈放歌低声补充:“你是与母亲血脉相连的Omega。”
“所以,仅仅是因为这个?姑母就要罔顾她的意愿,把我加强给她吗?”
“……‘仅仅’?”
陈放歌的眉心隐隐一跳,面上笑意维持得有些崩裂,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譬如痛惋。
譬如怨恨。
是啊,贫穷人面对富有人的高高在上、举重若轻,难免会抱有类似的态度。
尤其富有人还在一无所知地挥霍着贫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时,真是让人火大。
暴珍天物。
莫名的,陈放歌脑海里出现这个错词。
甚至都能想到她说这个词时的神态了。
莫名的,陈放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闷笑。
他收拾好了表情,散漫地说:“是啊,就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里,我也很意外,为什么当初你要主动向母亲拒绝这桩婚事,你不是明明……”
“因为,我不是你们的物品。”陈复苏打断了陈放歌的话:“她更加不是。”
“王朝在时,她没有享到什么福。王朝覆灭,她与姑母失散,更是一路颠沛流离。我想,芬陀利华、反抗军、复国这些沉重的事情不应该背负在她的身上。所以,如果能让她感到轻松的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也无所谓。”
“笨蛋啊……”
陈放歌感叹道。
他忍不住屈指敲了敲陈复苏的脑袋,又下意识移开眼睛,避开对方坦荡而真诚的目光。
直到那纯净的目光渐渐涣散,直到对方的身体开始摇晃,然后往后倒下,他才重新望向对方。
走过来的陈漫书单手接住了陈复苏,挪来了他即将触碰到虚拟按键上的指尖。
“谢啦,姐。”陈复苏两指并拢在太阳穴,对陈漫书敬了个礼。
“我说你啊,刚刚对苏苏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陈漫书捶了他肩膀一下,“在嫉妒吗。”
“哈哈,谁知道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做让家人不和睦的事请不要再带上我。”
“好的。”
陈放歌头也不回地走向银镜号。
·
来到银镜号,一抹顽劣轻浮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陈放歌的脸上。
他打开了舱门:“哈喽,圣子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草的二哥,我来——”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浓得足以杀人的信息素从舱室内部溢向外面,直接朝他冲来。
他迅速拔出能驱散信息素的烟雾枪,冲里面开了几枪。
没想到信息素非但没有被压制下来,反而像炸弹一样被引爆,无形的气波将他轰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沙滩上。
海面涌起了高高的波浪。
陈放歌是Beta,无法辨别出信息素里的具体内容,只能感知到这股强大力量像高山一样砸向他,如施虐一般碾压着他。
很快。
他的肋骨断了。
断骨压迫胸腔。
骨刺扎破内脏。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腔鼻腔涌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山峦倾倒在他的身上。
强烈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他浑身冒出一股寒意,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身体承受着千钧之重,痛得他无法呼吸。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身影。
是明暄。
却不是普照圣子像里安抚信徒的圣子明暄。
此刻的他简直像个怪物。
剃短了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换上了素净的白衫,原本神性的慈悲目光看上去杀气腾腾。
他步履缓慢地走向陈放歌,身形微微有些摇晃,却毫不影响他信息素的威慑力。
不知为什么,白衫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血痕,越来越多。他苍白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
反抗军士兵们闻声赶来。
他们毫不犹豫对着明暄掏出了枪,试图阻挡他的步伐。
然而就在他们按下扳机的前一刻,仙履兰化作无形利刃,无声无息地割破他们的后颈,士兵们发出声声惨叫,弹道瞬间改变了方向。
在这样恐怖的攻击下,明暄唯独给陈放歌留了一口气。
他堪称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陈放歌面前,脸上、身上都是血。
他知道着很恶心,就像厉鬼一样。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仍在滥用自己的信息素。
一边解决掉前仆后继的战士,一边半蹲下来,慷慨地给予陈放歌一点疗愈的幻觉。
而后毫无征兆地收走,让对方痛得如坠地狱。
给予。收走。
给予。收走。
明暄伸出手,从浅滩上提起奄奄一息的陈放歌。他微微转动头颅,捕捉对方身体上残留的信息素,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全都仔仔细细地筛查了一遍,冰蓝色的瞳孔有些非人感地收缩又放大。
“你说你是谁?”
“她的哥哥?”
“你么。”
“……”
一般来说,Beta是闻不到信息素具体味道的,但是在濒死时,在明暄的指引下,陈放歌的感官骤然通畅,竟然短暂地触碰到只有Alpha和Omega才能获得的信息。
在那一瞬间。
馥郁的花香侵入他的大脑。
伴随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有液体从焦黑的天空中倾落,砸到陈放歌的脸上时,陈放歌才恍然。
那烙印在明暄摇摇欲坠的身体内部的潮湿雨气究竟是什么。
它是小草的信息素。
是雨水。
……原来不是Omega也能够得到她的青睐和灌溉吗。
“啪嗒——啪嗒——”
雨下不停。
“啪嗒——啪嗒——”
血流不止。
活体机器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中弹了,盯着手臂的伤口,微微有些出神。
“这就是痛吗?”
“是啊,不想更痛的话——”
危苔飞快地闪到“她”的身后,手臂勒住她的脖子,用枪指着“她”脑袋说:“告诉我。镜夫人在哪里?”
“镜夫人不是我吗?”活体机器人疑惑地说:“明明所有人都叫我‘镜夫人’啊。”
……那他A的是冒充成功了。
像对危苔手里的枪心有余悸般,活体机器人把脑袋稍稍远离了枪口一点,却被危苔再度拿枪抵住。
危苔:“谁派你来的?”
活体机器人:“妈妈。”
“……谁?”
“妈妈这样抱着我,好温暖。”
“很痛。但是不希望你放开。”
“……?”别不是个傻子吧。
不过危苔倒是有一点理解这个活体机器人的脑回路了。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说什么她就当成是什么。
她对“她”说过“我是你妈”,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妈妈。
“既然如此。”危苔不轻不重地用枪口点了“她”太阳穴两下,手臂收紧,语气放缓:“那就别做让妈妈生气的事啊。说说,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又做了什么。”
“不能说。是秘密。”
活体机器人被勒得面色发青,机械性地重复:“是秘密。秘密。秘密。秘密。”
下一刻,危苔松了手,佯作要推开“她”。
“那就滚吧。”
“不……妈妈。妈妈。秘密。秘密。”
“温暖。想要。听话。保密。要乖。”
“不要丢掉我。妈妈。妈妈。妈妈。”
“……”
活体机器人为难地看着危苔,左右脑互搏,看上去竟十分痛苦。
“——不要丢下我。妈妈!!!”
最终,“她”凄厉大吼。
危苔:“……”
危苔不希望在镜夫人的脸上看见类似痛苦的神态,刚要了结对方,却发现所有悲伤的情绪从对方的脸上迅速抽离。
“她”神经质地转动下巴,勾起嘴角,倏然挤出了一个笑。
“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浓重的信息素扑面而来,越涌越多,将危苔团团围住。
显然,这个冒牌货没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导致信息素失控了。
刹那间飞沙走石,惊涛骇浪,阴沉沉的天空压下来,像要与黑茫茫的大海融为一体。
活体机器人退后了几步,强大的信息素不断往外溢出。
冷冽,刺骨,这不属于任何危苔此前闻到过的信息素味道。
非要说,竟与她的信息素有一点像。
与其说是雨,倒不如说像冰。
危苔的感官正被层层冰封。
而活体机器人在这样的信息素下,彷如来到了自己的主场,先前被危苔击穿的手臂竟快速生长愈合。
但是。
愈合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眨眼间“她”的手臂上凝结了一层冰铠,硬铠上长着尖尖的冰锥,简直戳谁谁冒血了。
而“她”的信息素竟还在外溢,源源不断地压向危苔,逼她顺从。
“她”从和危苔的战斗得到灵感,模仿危苔用信息素控制“她”那样控制住危苔。
“操。”危苔咒骂一声。
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身体越来越冷,极度的寒冷严重阻碍她的行动,让她整个人犹如被冻住。
很快,危苔的眉毛与眼睫慢慢蒙上一层雪色的霜花。更多的冰霜凝聚在她指尖,蛛丝一样,慢慢向她全身攀爬。
“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活体机器人再次说道。
“她”穿过黑色的雨幕,跑向危苔。
雨越下越大。
“她”越来越近。
脸上挂着满足地、依恋地、讨好的笑容,停驻在危苔的面前。
张开满是冰棱的双臂,像要给她一个拥抱。
就在冰棱即将将危苔扎穿时,危苔蓦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薄冰瓦解,无声碎落。
危苔一拳将“她”揍飞。
又用信息素将她拉回。
在更为强势的信息素碾压下,活体机器人无法自主恢复。
“她”匍匐在危苔脚下,转动着茶色的眼珠,像在思考她为什么还能动。
危苔指向天。
天上正下着雨。雨水像线一样,缝合着天与海,模糊着这世界的边界。
信息素源于大自然的气味,当环境中存在同种物质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个物质当做是媒介或载体,将信息素传递得更远。
圣子主持仪式或是活动,台下常备仙履兰盆栽,利用的就是这一原理。
此刻,雨水成了介质,岛屿和海面完全由危苔主宰。
“最讨厌玩过家家了。”
墨雨落在危苔的脸上,淌下一条烟熏般的深色痕迹,蜷曲的黑发紧贴在她脸侧,将她衬得威严冷漠,好似一个阴鸷的暴君。
雨中的暴君微微弯腰,捏着活体机器人的脖子,迫使“她”直面自己。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类,在哪里?”
活体机器人痴痴地仰头,凝望她。
努力张开逐渐融化的冰铠双臂,想要拥抱她:“永远、在一起。妈妈。”
“危苔小心——”
一个声音急切道。
刚从海底实验室逃出来的镜夫人,飞快地朝危苔跑来,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一同跳入大海里。
砰——
地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这个活体机器人自爆了。
作者有话说:
塔塔开塔塔开塔塔开别管了双A就该塔塔开
第35章
镜夫人寝居。
危苔从治疗舱中走出, 把镜夫人为她准备的衣服穿好,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朝外面走去。
哪怕治疗舱已经将她的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但爆炸的冲击波仍让她有些耳鸣。
镜夫人更不用说了。刚才爆炸时,是镜夫人挡在她后方,死死地护住了她。
不过她看了眼, 镜夫人的治疗舱早就提前结束了工作, 一旁的小房间,镜夫人正对着光脑交代着芬陀利华防控和重建的事。她声音不大,条理却清晰, 每一桩事都井井有条地交代了下去, 莫名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感受。
数十年如一日地,镜夫人穿着银色的交领长袍,手臂上系着一条黑纱。浅棕色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低髻,髻上插着一根金属材质的发光簪子。
余光见危苔来了,镜夫人抬手示意她稍等。
于是危苔坐下了, 打量着这间房。
这间房被布置成小型实验室的样子, 摆在镜夫人面前的是一张长长的实验桌,桌上摆放着几个正在运行的透明仪器。那个活体机器人的部分残肢和皮肤碎片被收纳进其中,就像某种标本的展柜。
但这并非为了展示。
其中一个仪器的内部有很多个轮盘和机械臂,此刻,它似乎正在有序地拼凑着一块块骨骼和一片片皮肤。
画面很恶心又诡异。
不多时, 半张与镜夫人相似的人脸像修补瓷片一样被拼好了,碎片与碎片之间可以清晰看出裂缝。
另一半残缺的部分, 被一块银色的液态金属代替,并逐渐模拟出了镜夫人的五官。
这时镜夫人终于结束通话,她看向危苔, 关切地问:“还疼吗?”
危苔指了指自己耳朵:“不疼,但你说话得大点声,现在有点耳背。”
镜夫人提高了点音量:“最好的那台治疗舱在海底实验室里,可惜那里被炸得很彻底,不然就可以用那台帮你治疗了。”
“我已经没事了,反倒是你。”危苔看向镜夫人。
镜夫人比数月前的上次见面要憔悴不少,说话时的中气弱了很多,皮肤是没有生气的苍白色,手臂上的灼伤、手腕被捆绑后留下的淤青痕迹都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你要不再去舱里躺躺吧。”
镜夫人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药瓶,生吞了几粒药丸,说:“不用担心我,脏器和骨骼已经修复好了,没什么大问题了。被‘人’冒充好几天了,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休息上。”
危苔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镜夫人转动椅子,坐得离她近些,拉过她的左手,示意她把手伸直,然后开始替她的机械臂做修复和保养。
危苔这才发现,刚刚那场爆炸,自己的机械臂也被波及了,关节处的鳞片有些松动。
镜夫人撬出那些被炸得松动的银菱碎片,为她重新安装。
镜夫人的目光十分专注,就像艺术家对待自己作品一般,满心沉浸。一片片剥落,一片片装回,不时拿着小锤在衔接处轻轻敲击,以验证其牢固性和灵活性。
边做这些,镜夫人边说:“如你所见,反抗军高层被帝国渗透了。”
“巡守使对芬陀利华进行了袭击。那个叫莱文的巡守使夺取了银镜号,想要诱骗你,夺回圣晶;你见到的这个活体机器人将我囚禁在海底的实验室,并通过冒充我得到了相当高的权限,试图与他们里应外合,对芬陀利华进行第二轮袭击。还好有你在,他们才没有得逞。”
镜夫人并不常在芬陀利华露面,长期呆在海底的实验室里,对方又复刻了镜夫人的生物信息,难怪能够瞒天过海,甚至能给陈漫书和陈放歌下达命令。
只是危苔有点搞不懂,那个冒牌货为什么想要见她。为什么专门引她去海底实验室。
如果不是她对信息素太过敏感,那个冒牌货刚一见她就露出了马脚,恐怕她也要被骗过去了。
危苔问:“是帝国做的?”
“嗯。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修复这个活体机器人,毕竟‘她’身上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了。”
危苔看着这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活体机器人碎片,不禁挑眉:“这还能修好吗?”
“当然不能,‘她’已经死透了——手再伸直一点。”
危苔照做。
镜夫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更换零件,语气略带惋惜:“‘她’的生物信息与我高度相似,但我是Beta,她是有着强大信息素的Alpha。要是我们也能批量生产出这样的活体机器人,复国计划就能更进一步了。”
别说,这玩意确实挺强。
危苔自从分化以后,就没被谁的信息素压过。
信息素的比拼一直都是她的舒适区。
但从刚刚的交手来看,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冰封了一样,信息素也好似被冻结,无法全然地压制住对方。
如果不是下雨,老天在帮她,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地反制住对方。
……什么时候帝国有了这种厉害东西?
帝国到底还藏了多少厉害东西?
还以为帝国人均饭桶呢。
真是失禁了。
“好了。”
镜夫人修复完毕,示意她动动手臂。
危苔灵活转动手臂,随手变化了几组武器,速度比之前更快,她勾唇,忍不住笑起来。
镜夫人揉了下她耳畔翘起的卷发,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合适吗?”
危苔点头:“神奇。感觉比以前更舒服了。”
“我给你新加入了一个芯片,之后你用起来会更加趁手方便。”
危苔满意地玩了一会机械臂,又问:“你这么厉害,也没有办法生产出活体机器人吗?”
“这是莲鼎王朝的皇家科技,我并没有接触这项科技的权限。”
镜夫人感慨起来:“那时候,女皇身边有一整支活体机器人军队,叫做‘牧神’,仅仅靠释放攻击性极强的信息素,就能迅速结束一场星球级别的战争。不过王朝覆灭后,这项科技也失传了。”
这点危苔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三十年前,那支军队曾踏平过飞扬星,元帅和教皇就是在那时与那位女皇结下仇怨。
不过普照帝国成立以后,所有殖民星球上关于那位女皇的只言片语、影像资料统统都被元帅以“保护大家免于战争记忆”之名,下令给销毁了。
民间连女皇的照片都没有,更别提那些保密级别很高的皇家科技了。
想了想,危苔又说:“不过你的冒牌货好像并没有‘牧神’那么厉害吧。虽然乍一看很唬人,但其实好像并不是真正的冰,因为是人为合成的信息素,所以在大自然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气味,也没办法传播得太远。应该很有局——局什么的吧。”
“局限性。”镜夫人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想要创造牧神那样的军队,必须需要得到一样东西——一种能帮助他们摆脱局限性的东西。”
“是什么?”
镜夫人定定地望着危苔。
视线落到危苔的颈部。
阴冷幽暗的房间里,危苔那被银色夹克立领半掩的锁骨上,散发出了一点轻微的、恒定的、血红色的光芒。
镜夫人凑得近了些,幽亮的红光如烛火一般,将她茶色的眸子点亮。
“圣晶。”镜夫人说。
“圣晶?”危苔扯下颈间的系绳,打量着这颗珍珠大小的矿石,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这个东西?”
借着危苔的手,镜夫人推了推银边眼镜,仔细端详着圣晶。
“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在三十多年前,莲鼎王朝曾发生过一场政变,当时那个造反的贼子几乎屠戮了整个王室。为的,就是它。”
“这是从第一代莲鼎皇帝那里传承下来的宝物,据说,它是神的赐礼,是古文明里的‘仙丹’。
无数皇家科学家前仆后继地研究,最终发现它里面的能量能够改写人类的基因。理想状况下,它可以通过加强信息素,帮助人类摆脱自身的局限性,进化成一种更加高级的生物。”
“不过,圣晶最终没有让反贼拿到手。宫里最小的那个公主吃掉了那颗圣晶,吸收了里面的能量,最终带领军队勘定反贼。”
危苔:“她是进化了吗?”
“不,”镜夫人说:“她分化了。”
“分化成了Omega。一个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Omega。”
毕竟,在这位公主之前,莲鼎王朝还没有出现过Omega皇帝。
太容易被强者的信息素调动的Omega被视为弱小的象征。
莲鼎的王位绝不能坐弱小的人。
这是王朝代代传承的规训。
“但你不是说吸收圣晶能量可以进化吗?对她没用吗?”
镜夫人叹了口气:“很久之后,科学家们才发现,圣晶只能短暂强化激活人体内的生命潜能,让人变得强悍,但代价很重,几乎是透支寿命。公主的身体也因此一直都不好。”
“后来呢?”
“王室的血脉就只剩下那位公主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些关键时候躲在公主身后的大臣们,却在私下商议要不要拥护公主的Alpha义兄——先皇的义子上位。公主的义兄是一个对公主极度忠诚的人,宫变发生时,是他用性命保护公主撤离。
当有人提议他上位,他二话不说便拿着刀走到王位前。就在大家以为他要顺势登上王位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用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
“他说,任何挡在公主前面的人,都该死。”
危苔有些震撼。
“他就这样死了?”
镜夫人摇头说:“公主最终成为了莲鼎王朝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Omega皇帝,她叫萧复盈。她的义兄萧牧被封为将军,替她征战四方。短短七年,不仅收复了所有沦陷的星系,更是将王朝的版图扩充到空前辽阔。
只是好景不长,萧牧将军在征伐私藏圣晶的万木星球时,英勇牺牲了。后来,女皇亲征万木星球,带回了将军遗体,命皇家科学院不惜任何代价复活他。”
“用什么复活?”危苔问:“圣晶?”
“不。”镜夫人说,“圣晶虽然可以恢复人体机能,但却无法作用于死去的细胞。”
危苔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能复活死人,对活人的作用也有限,所以莲鼎的科学院才将它应用到活体机器人身上,变成战争兵器?——就是那个牧神军队?”
“对。但并非所有活体机器人都适用,每一年,皇家科学院都要销毁淘汰成百上千的残次品。圣晶太珍贵了,只有最强悍的活体机器人才配被圣晶注入灵魂,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配加入女皇的军队。”
说到这,镜夫人的目光有些憧憬。
她紧紧盯着危苔银色指尖下,来回晃动的圣晶,一刹那,好像又回到了女皇执政的黄金时代。
迤地的乌黑卷发上,点缀着数不清的绚烂宝石。
在人群的簇拥下,女皇的每一步都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身披银甲的萧牧将军在她的身后卫护,坚硬的面铠下,只露出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的手时刻不离腰间配枪,始终戒备地注视着与女皇接近的人潮。
女皇睥睨着她的子民,浓黑的眉眼间满是锋利的倨傲,仿佛整个宇宙的意志就掌握在她的手里。
谁都不敢呼吸。
由她生杀予夺。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
看起来压迫感很重的人……
居然还能记得身份低微的自己。
「怎么身上这么多伤?不是都给你们家平反了吗?」
……
「被科学院那帮老东西欺负了?」
……
「说你卑贱?噢,那倒是。不过我以下谁不卑贱呢?」
……
「来当我的侍官,镜子。」
……
「给你个机会,欺负回去。」
摆动的圣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