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金玉错 > 9、水火不容(3)
    二月下旬,武宁公主曾在乐游苑前搭起彩楼,以祈福之名,于生辰宴登上彩楼,广掷金箔银钱,漫天金银如雨落的奇景在建康城引起热议。

    可她才风光没两天,三月一至,太后赐婚永乐公主的消息便如惊雷般轰动建康,吸引全城注意,街头小巷无人不在议论永乐公主与驸马卫疏。及等到四月十六,永乐公主出降当日,更是举城沸腾,全城欢庆,一早便有人在去往公主府必经道旁等候观览仪仗。

    太极殿内,太后、庆安帝李恕坐于殿宇上首,数位近臣侍立殿宇两侧,而身着翟衣、头戴花树冠的李乐音,则是静静跪坐于殿中临时设立的帷帐当中,在一片礼乐声中,等候太后遣降。

    李乐音透过帷帐,隐约能够看到,东西廊下,分别站着两列身影。

    李乐音知道,那是被太后特意恩准观礼的卫、陈两家亲眷,往常可没有亲眷入宫观礼的特例。纵然李乐音隔着帷帐,看不分明,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列是卫氏,哪一列是陈氏。

    不止因为卫氏那边站在首位、身穿礼服的卫疏身姿高挑挺拔,易于分辨,更因卫氏亲眷无一不肃然,各个站姿严谨,笔管条直,像刚从地上拔生出来一丛竹子。陈氏呢?各个散漫不经,站得可谓千姿百态。有偷偷倚柱子的,有垮着肩的,还有人上殿来,请太后赐个座,被太后笑着驳回。

    又一个请太后赐座的陈氏子弟被驳回后,李恕终于开口了。

    他道:“太后,您便给陈家哥哥赐个座吧!”

    陈太后尚未开口,太极殿中,一位面容英武,威风凛然的男子先行说道:“才这会儿功夫便受不住了?我陈氏子弟岂能如此窝囊?让他站着!”

    说话人便是陈太后那位曾任大将军,如今官至大司马的兄长,陈遂。

    他一开口,李恕便沉默了下去。

    正此时,礼官高唱:“吉时到——”

    “准——”

    “驸马进殿!”

    “请——”

    “公主出帐!”

    “去吧。”站在卫疏左侧的卫鸿乙望了一眼殿内,轻声对卫疏说道。

    卫疏神色一黯,踏进殿来。

    在陡然变得欢庆的丝竹礼乐声中,李乐音一叹,移步出帐。

    拜别太后,礼成之后,宫娥举起步障,与卫疏一道护送李乐音走出太极殿。

    过几重宫闱,至神虎门,李乐音登上了四角坠金铃、车身饰雉羽的厌翟车。

    而陈太后与李恕移步宫门楼上,目送永乐长公主出降。

    见李乐音登上厌翟车,李恕眼中泛起泪意,这时,他忽然听见陈太后说道:“恕儿,你是对吾为你永乐阿姊挑选驸马的事不满吗?”

    李恕连忙将泪意忍下,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道:“母亲,儿没有不满。”

    陈太后轻笑一声,视线越过城楼,投向人群中的一人。

    李恕顺着看去,见一人在一众围观的人群中,鹤立鸡群。那人身姿清癯,一身素衣,站得笔挺,气质高雅出众。似乎是察觉到望楼上有人在看他,那人亦抬头看了回来,但很快收回视线。

    李恕记得,方才在太极殿观礼时,这人就站在西边回廊驸马家眷当中。那时,太后的目光便偶尔会眷顾到他身上。

    李恕从未见过太后这样关注一个并未在朝为官的人。

    李恕仔细看了几眼,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悄悄戳了戳身旁的宫人,暗暗抬手一指,问:“那是谁?”

    “那是养正山人,卫鸿乙。”李恕的小动作没能逃过陈太后的眼睛,陈太后道,“恕儿,你怎么连他都不认识了?”

    李恕皱起眉头,似是在脑海中吃力搜寻着和卫鸿乙相处的画面,可他眉头越拧越紧,表情也越来越为难,最后无力垂下脑袋,悻悻道:“儿忘了。”

    陈太后笑了,道:“熙和年间,先帝还在时,他可抱过你许多次,你竟也能忘了?若是让他知道,定要伤心难过。”

    “母亲,莫要笑话儿。”李恕的脸羞红了,“熙和年间的事情,儿忘了好多,只记得母亲与永乐阿姊一直陪伴着恕儿。”

    陈太后道:“你如今年岁渐长,也该用心政事,好好记住你的臣子。哪怕,是已经离开朝堂的臣子。”

    李恕道:“可他都离开朝堂了,儿要如何好好记住他?”

    陈太后似是心情很好,微笑道:“养正山人卫鸿乙,曾任御史中丞,当时他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如火烈烈,如霜肃杀,百寮震栗,权位最高时,官拜尚书令。然而,在你登基之后,他称病辞官,远离朝堂,从此,专心著书立说,不涉政事。细细一想,吾已经六年未曾见过他了。”

    李恕远远望着卫鸿乙,更加困惑了,道:“称病辞官……为何我瞧着这养正山人,身体健硕得很呢?”

    陈太后道:“因为他并非因病辞官,而是不想辅佐你,只想辅佐你的父皇!”

    李恕顿时惶恐起来:“母亲,儿做错了什么?竟令养正山人这般嫌恶我?”

    陈太后不答,只是叹道:“朝中三百臣僚,不及他一人。未能得他相佐,乃吾毕生之憾。”

    李恕小心观察着太后的神色,说道:“莫非母亲赐婚阿姊与卫疏,是想借此与卫氏交好,重新请卫鸿乙回到朝堂?”

    陈太后但笑不语。

    -

    永乐公主的厌翟车自皇城出发,车前设锦步障数十里,车后随行妆奁数百抬,跟随侍从皆锦袍玉带,亲王障车,礼会使引路,如此盛景,十年难遇,前来围观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将沿街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公主的翟车经过时,围观人潮如海浪低伏,跪了一波又一波,山呼千岁。

    沉浸在欢庆氛围的人群中,有小儿拽了拽身旁大人,道:“阿母,驸马看上去怎么不高兴?他是不是不想尚公主?”

    身旁大人惶恐万分,连忙捂住小儿的嘴。

    翟车旁,骑马跟随的卫疏脸色沉沉,眉头也紧皱着,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离云水居越近,卫疏眉头便皱得越紧。

    行经云水居时,卫疏抬头往楼上一瞧,心便一沉。

    如他所想,二楼窗扉旁果然聚着一群人。

    是他小月谈中那些没有官位在身,亦或官衔太低、没有资格到太极殿观礼的好友。

    其中一人,见到他与公主的仪仗后,满腔激愤似要冲出胸臆,似乎下一刻便要大骂陈氏、大骂公主,他也当真做出破口大骂的架势,身体前倾、挥动胳膊——卫疏怕的就是这个!

    他太了解小月谈里这帮朋友,知晓里面任何一个人的性情,唯恐小月谈里有人要在今日为他出头闹事,惹恼太后,惹恼陈氏,到时怕是他救也难救!

    方才太极殿上,陈遂未经天子许可便高声言语,而他一言既出,庆安帝便喏喏不敢言,足见陈氏遮天蔽日到何种地步。

    好在那将要破口大骂之人,很快被理智尚存的其他人捂住嘴巴、禁锢手脚,拖下去了。

    卫疏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这一路,他虽仍神色不郁,紧皱的眉头却是松开了。

    至公主府,天色已晚。之后,揖让、登阶、盥洗、同牢、合卺,一道道流程走过,已然入夜。

    饮下三杯合卺酒,卫疏胃里像吞下了几块冷铁。一想到接下来就是他与永乐公主的新婚之夜,他的五脏六腑全都要烧起来。

    侍从上前,取走酒杯,对卫疏说道:“驸马,请随我来。”

    卫疏紧抿着唇,跟侍从一路来到所谓东院,只是才踏进东院院门,卫疏的脚步便一踟蹰。

    院中,假山流水,竹林相间其中,错落有致。廊下悬挂几盏纸灯,款式简洁。一眼望去,院内所有的陈设上都没有太多装饰。

    传闻中的永乐公主铺张奢靡,谁能想到,公主府内还藏着一处如此清幽简朴的院落?

    可卫疏脚步之所以停下,并非因见到公主府内有一处院落格外简朴清幽而感到意外,而是——这院落布置竟与他在卫府的院落别无二致!

    甚至连那假山山石,都像是从他院子里挪移而来,孔洞形状都分毫不差。

    若非卫疏酒量极好,清楚三杯合卺酒无法为他增添半分醉意,他简直要怀疑自己已醉到出现幻觉。

    这院子,定然是永乐公主特意为他准备。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探知他从小生活的那间小院的全部细节,不仅要花上许多工夫,更是需要买通他卫府内的仆妇或者小厮。永乐公主果然手眼通天,不知不觉便渗透进卫府。

    不知她到底在作何文章,还是要继续一探才是。卫疏稍一驻足,便大步往室内走去。

    他掀开竹帘,走进内室,这回彻底愣住。

    内室四角放置四只博山炉,燃着沉香,地上铺设青砖,床榻、案几皆是素面,窗上挂着防飞虫的竹帘,放眼看去,一丝灰尘不见。

    床边,树着一扇屏风,那屏风后头,立着一只面盆架,金盆、澡豆、白色细布葛巾一应俱全。

    燃沉香的博香炉、易于清理的素面床榻案几、防飞虫的竹帘,这些也就算了,不过是对于他卫府居所的还原。可是,永乐公主,这位只见过他几面的女郎是如何得知他从未向人主动提起过的喜净的习惯?竟然专门为他在床榻边设置一盏屏风,屏风后立着方便净手的盆架,并将内室地面铺上一层不易积灰的青砖?

    原本往东院走时,卫疏心中尚且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李乐音能因他上次在青龙山上对她出言不逊,对他生出厌恶,最好是见他就烦,将他赶到能让她看不见的偏院,如此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他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可眼瞧着李乐音为他花上这么多的心思,新婚夜,她怎会不来享他这位名正言顺的新宠的枕席之欢?

    这时,侍从鱼贯而入,替卫疏换下礼服。

    梳洗过后,卫疏坐到床边。

    屋内仍未见李乐音的身影,卫疏忽然又想,他是否想错了?

    兴许这院落是在他尚未对李乐音出言不逊前便建好,而李乐音今夜并不会来?

    他等了又等,夜渐深,李乐音仍未到来。

    卫疏逐渐放松下来。

    谁知又过了一会儿,忽然,风吹竹帘响,人影映窗来。

    数道人影在窗纸上由左至右游移,外面同时传来脚步声。

    一看、一听,便知来了数人。

    如此阵仗,只能是李乐音前呼后拥地过来了,卫疏心头顿时一阵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