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仙梅鱼庄。
“欢迎光临，三位吗？”
“嗯。”程尧颔首应声。
店里有两层楼，侘寂风格的装修陈设，原木桌椅，黑陶餐具，窗户开得很大，保证了采光。
中庭有清澈水池，游鱼灵动，池边还有芭蕉，灌木，自然气息满满。
室内空调开得很暖。
程尧将大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上身穿着一件半高领黑色羊绒针织衫，露出的那一截脖子白得像玉。
店员给他们三位一人一本菜单。
程尧在店员的推荐下点了条大黑鱼，一鱼三吃。
薛玉灿选了炖鱼头，糖醋、麻辣鱼片三种做法。
当然还少不了招牌菜秧草烧河豚，考虑到前面肉菜太多，又加了份清炒时蔬。
宋凌昊漫不经心翻着菜单，看向店员问道：“你们有专业资质处理河豚吗？”
“有的，我们厨师都经过专业培训，拥有处理合同的资格证书，能确保食用安全。”店员耐心解释。
宋凌昊合上菜单递给店员，“再加一份青柠芥末罗氏虾。”目光越过程尧落在薛玉灿脸上，“是你爱吃的。”
薛玉灿轻轻挑眉，“劳您惦记。”
这个显眼包在这里刷什么存在感。
程尧倒是面色如常，问道：“喝什么？”
“鲜榨橙汁。”宋凌昊扭头看向薛玉灿，“对吧？”
程尧翻了翻菜单，问道：“灿灿，菜单上有柚子汁，想喝吗？”
薛玉灿将围巾挂在椅背上，“那我要一杯柚子汁好了。”
“好，两杯柚子汁，一杯橙汁。”程尧将菜单递给店员。
宋凌昊脸上有几分不爽的神情，手里把玩着一盒纸巾。
热气腾腾的菜品端了上来，香气扑鼻，最先上的是麻辣鱼片，糖醋鱼片，这个辣味闻起来就很有食欲。
程尧拿起筷子说道：“开吃吧。”
薛玉灿尝了一片麻辣鱼肉，肉质紧实，鲜香入味，她又尝了一口糖醋鱼片，鲜甜可口，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举着果汁，笑道：“我们干个杯吧，祝我们新年快乐！”
薛玉灿眼中带笑，“感谢程尧哥请吃饭！是吧？耗子？”
她抬眉，朝宋凌昊使了个眼色。
程尧眉眼微垂，将他们两人默契熟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宋凌昊举起杯子，笑道：“感谢感谢！今天我也是沾了灿灿的光。”
“你知道就好。”程尧勾唇，眼中却没有笑意。
三杯果汁撞在一起，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宋凌昊一脸漫不经心，阴阳怪气的，“表哥平时工作忙，难得一起吃顿饭啊。”
程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道：“来芝州，不要只找灿灿，有空也来我公司坐坐。”
宋凌昊被摆了一道，一脸吃瘪的神情。
一直以来，薛玉灿习惯了程尧对宋凌昊百依百顺的相处模式。
今天的程尧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
或许，以前的他只是伪装，脱离掉原来的环境后，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
有意思。
宋凌昊夹了一块鱼肉，心中有点暗暗的较劲，“表哥，听灿灿说你要开新校区？这么大的好事，怎么没和家人分享？”
“感谢关心。”程尧用公筷给薛玉灿夹了一只虾，“新校区开在市中心，只是一点小进展，不值得大张旗鼓。”
宋凌昊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十分不快，愈发觉得程尧虚伪。
他知道，程尧这人，只是看着规矩。
面对所有人，他都是一副和善的毫无攻击性的样子，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事，没有偏好的情感淡漠，近乎伪人。
老妈也说过，程尧这个人，既不亲近，也不过分疏远，像养不熟的白眼狼，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
可是，只有宋凌昊见过程尧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尧道貌岸然外表下，是虚伪和丑恶。
只要被他盯上了，就甩也甩不掉。
真恶心。
宋凌昊夹了两只虾，剥好，放到薛玉灿碗里，“灿灿，这虾虽然好吃，但头部有两根利刺，小心被划了嘴。”
说着，朝程尧瞥了一眼。
程尧面色沉下来，宋凌昊很快捕捉到了，胸中涌起一股快意。
程尧在生气这个事实，很好地取悦了他。
激怒程尧，是他从小到大就喜欢做的事。
宋凌昊嘴角上挑，扭头和薛玉灿说话，“旦旦的疫苗接种记录我发你微信了，我搜了一下，你家附近也有宠物医院，后续的接种也方便。”
“噢，好的，我看看。”薛玉灿吃了口虾肉，打开手机。
铛铛铛铛……
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警告。
“我手机没电了。”薛玉灿撇撇嘴，“我去前台借个充……”
宋凌昊按住她的手腕，抢先说道：“我去吧。”
他站起来，转身的动作很快。
恰好此时，店员端了一碗巨大的鱼头汤碗走过来。
宋凌昊的胳膊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店员的手。
碗里的汤来回震荡……
店员一惊，手指用力赶紧稳住，所幸碗没有被撞到地上。
但汤还是撒了出来！
“啊，我去……”宋凌昊胳膊一热，汤撒了他一身。
他不胜其烦地骂道：“你踏马怎么回事啊？”
事出突然，薛玉灿也没反应过来。
店员立马小心翼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突然站起来。”
宋凌昊啧了一声，皱眉道：“你倒是给自己找上理由了？怪我站起来撞到你是吧？”
薛玉灿站起身，抽了几张纸递给宋凌昊，“没事吧？你先擦擦。”
程尧看着他身上一片狼藉，皱眉问道：“有没有烫伤？”
店员生怕担责，急匆匆为自己解释，“应该没有烫伤吧，我们这个汤不烫人，还要放在桌上烧开的……”
宋凌昊拿着纸擦着身上的汤汁，不由地怒意横生，“我让你说话了吗？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你瞎啊，端着汤往我身上怼？”
店长这时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店员战战兢兢不敢再说话。
宋凌昊横眉竖眼，“你哑巴吗？上菜了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真是抱歉啊顾客。”店长面带歉意，语气诚恳。
“我是本店店长，我们这个服务生新来的，他是附近大学生来做兼职的，顾客你衣服弄脏了，我们愿意赔偿清洗费，您消消气……”
宋凌昊没个好脸色，“兼职的大学生怎么了？你们家服务生上岗不用培训吗？”
他横眉冷嗤一声，“我这衣服比一顿饭贵，你就付个清洗费？沾了鱼汤恶心得要命，这衣服只能进垃圾桶……”
程尧语气沉缓，开口道：“凌昊，你没受伤就好。”
他目光转向店长，“叫清洁过来把这里打扫干净，免得滑倒。”
店长见有人解围，赶紧顺势说道：“好好好，我们赶紧把这里处理好，这份鱼头汤我们重做一份端上来，这份给您免单……”
“凌昊，我车上有件没穿过的衬衣，你跟我到车上换一下。”程尧沉声说道。
宋凌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纸巾扔进垃圾篓，跟着程尧下楼。
薛玉灿坐在桌边也没了心情。
本来好好一顿饭，没想到出这种意外事故。
流年不利，大耗子今年是不是要倒大霉啊……
保洁阿姨动作麻利地将这里打扫干净。
薛玉灿起身，穿上外套，去前台借了充电宝给手机充电。
店员很快又端了一碗鱼头汤过来，放在酒精锅上烧了起来。
等了一会，他们两人还没上来。
薛玉灿准备去楼下看看。
*
程尧和宋凌昊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到了地面的停车场。
程尧将车解锁，从后备箱拿了一个纸袋子递给宋凌昊。
外面气温很低，接近零度，夜风吹在身上是刺骨的寒。
宋凌昊的衣服湿了，风一吹更是凉嗖嗖的。
他在风中打了一个哆嗦，更不爽快，“真晦气，本来就讨厌鱼，还惹得一身腥……”
程尧脚步顿住，“不爱吃就滚。”
宋凌昊愣了愣。
他见惯了程尧逆来顺受的样子，因此，他从来没把程尧放在眼里，更没被程尧甩过这种重话。
“谁稀罕？”宋凌昊心中的烦躁爆发出来，“真是草了，我真是中邪了来这里吃你一顿饭……”
宋凌昊眼中闪过戾气，阴阳怪气道：“汤没撒你身上，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度？轮到你安排了吗？”
程尧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宋凌昊将袋子一把扔在地上，“呵，又是这种眼神……表哥，你可真是大善人，还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多么体贴人心啊。
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帮我处理了一桩麻烦？！就你清高善良，懂得收买人心？！”
程尧伫立在原地，看到不远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来了。
程尧不怒反笑，“说完了吗？”
宋凌昊看见他这副笑容，更是一阵恶寒，“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特别搞笑？”
他推了一把程尧的肩膀，“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高高在上？要不是我妈，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送外卖打螺丝呢？”
宋凌昊语气愈发恶劣，“噢，说不定，也在哪个饭店，低声下气地端盘子——”
“宋凌昊！”
一道喝声传来。
宋凌昊转头，目光怔怔。
只见薛玉灿表情严肃，大步朝他们走来。
薛玉灿盯着宋凌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
宋凌昊辩解，“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说得事实……”
薛玉灿怒目圆睁，“程尧是你亲表哥，你凭什么这么恶意揣度他？真正高高在上的人是你！”
宋凌昊杜口无言。
薛玉灿站在程尧前方，掷地有声地说道：“宋凌昊，你没有资格评价他，没错，是你爸妈帮助了他，是叔叔阿姨的善意成就了他，但不是你！”
程尧心中震动，失神地看着她的身影。
身体仿佛被击中，麻麻的僵在原地，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就这样站在他身前，语气坚定地维护他。
程尧紧握的拳头又松开，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快感，汩汩冒了出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那股感受没了出口，竟然冲到鼻腔、眼眶。
撞得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宋凌昊着急道：“看吧，你也被他骗了。”
他抓着薛玉灿的肩膀，“灿灿，你没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作为发小，提醒你一句，离他远点！
你和他没有一点亲缘关系，他的家庭情况你都清楚，他可不是什么和善无私的好哥哥。”
宋凌昊转头看向程尧，声音冷得像冰块，“程尧，你心里有点数，灿灿是我父母好友的独生女儿，不是你能染指的。”
“离她远点。”宋凌昊恶狠狠地警告，转身离去。
“宋凌昊！”薛玉灿攥紧手指，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中。
不欢而散。
一阵冷风从身边窜过。
薛玉灿回过头，见程尧穿着单薄，“进去吧，外面冷。”
程尧走在楼梯上，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还想吃吗？”
薛玉灿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程尧。
他眼尾微微下垂，像只可怜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