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会真的被关在楼顶吧……”容意的声音轻轻发颤,凉风吹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一哆嗦。
“别怕,肯定不会。”黎铮关了手机电筒保电,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我看看找谁能来开锁。”
莫景恒也是临危不乱,还能打趣:“要相信你们阿钉学长的能力。”
陈海琪:“你们以前被关过?”
“史无前例。”莫景恒不甘心地拽拽那只挂锁说,“没工具砸不开,看样子还是要叫人。”
容意莫名泄气,瞥了一眼低头看手机的黎铮,不知道他能喊来谁,要是来的是值日老师,说不定会被罚或者通报批评……
“到底谁锁的门呢?我们刚刚一直在讲话,在这里能听到,锁门的人至少也该提醒一声再说吧。”
“就是,”陈海琪同仇敌忾攥拳道,“这不是恶作剧就是跟我们有仇,故意把我们锁在这里。”
此话一出,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目光都汇聚在现场最可能招致“万人恨”的男生身上。
莫景恒也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阵黎铮,“阿钉,你是不是又伤哪个女生的心,招人报复了?”
黎铮抬头撞上容意的眼神,不明所以一顿,转头跟莫景恒说:“鬼扯。早知道刚才把挂锁带走,失策了……我找等号喊门卫来开门,门卫应该有钥匙。”
莫景恒又说:“你得拿东西贿赂他吧。”
“我让等号去我宿舍柜子里面拿——”黎铮看着在场的两个女生,尤其一直盯着他的那一个,下意识住了口。
莫景恒也默契地嘿嘿一笑。
黎铮走到一边打电话。
容意和陈海琪默默交流眼神:你听懂了吗?差不多吧。靠谱吗?应该吧。
离值日老师吹哨过去了好几分钟,校园安静了几度,综合教学楼的教室逐渐熄灯,实验楼的天台渐渐昏暗,意外滞留的四人渐渐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夜色多了几抹凉意,容意一直搂着两只瓶子,双手早僵硬了。她夹着瓶子,搓了搓双手,又哈气取暖,将手缩进袖口,抱着胳膊。
如果陈海琪不在,现场只有容意一个女生,黎铮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丢给她。但要是没其他女生,容意估计也不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校园不是泰康园,他和她不是出现在只有彼此的孤岛。
“你哥们快到了吗?”陈海琪催促道。
说曹操曹操到,黎铮搬的救兵出现在手机屏幕,邓浩来电。
可惜来的不尽是好消息。
“阿钉,我对不住你啊!今天‘椰果’值日,我刚出宿舍大门就被他堵了,不给出去。他现在带保卫处去给你们开门……”
黎铮神色凝重。
容意心头咯噔一下,浑身更冷了,不禁问:“怎么说?”
“没事。”黎铮还是同一套说辞,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有人来给我们开门了。”
莫景恒从黎铮自己改名黎钉时就认识他,比陆斯楷更像他的弟弟,太了解他,当下猜到了几分,没再开口。
黎铮没讲假话,不出几分钟,楼梯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上来了。
叶国栋挂着“值日老师”的红色胸牌,领着保卫处老师出现在门口。
容意和陈海琪吓一跳,说好的门卫呢?
黎铮和莫景恒依次喊了老师。
保卫处老师开了锁,放人“出笼”,又重新锁好。
重获自由的四人被叶国栋带到一楼楼梯口的灯光里,站成一排。
叶国栋扫视过四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对着熟悉的那两张说:“那么晚上来,开天台‘趴体’啊?”
黎铮说:“高处风景好,上来透透气。”
莫景恒说:“夜色太美,上来赏月。”
叶国栋不怒自威,“我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也是了解这两个男生脸皮厚,能扛住骂,叶国栋才有话直说。
“报告老师,什么也没干。”黎铮站得比刚才笔直,跟准备去升旗似的。
但类似的话容意从谭少欢那里听多了,男生发誓都一个样,一个字也信不得。
莫景恒重复:“什么也没干!”
叶国栋只冷笑一声,又看着另外那两张,一看就是高一的小女生,眼神战战兢兢,怕是讲不出话来。
黎铮说:“她们两个后面上来的,被锁了才跟我们碰上。”
莫景恒讲相声似的跟了一句:“碰上了才认识。”
陈海琪连忙点头。
容意抠着校裤的侧边,她的一头卷发本就醒目,容易成为目标对象,在这样的场合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被当面质问再出声。
叶国栋板着脸,擒贼先擒王,先震住头目再说。他盯着黎铮,“问你了?用你多嘴?”
黎铮:“没有。”
莫景恒憋着笑,颧骨肌肉微微抽动,忍耐得异常艰难。
师生双方都是熟人,清楚彼此的脾气和套路,都能猜到今夜风波结局,双方心理稳定。
容意和陈海琪则相反,才入学两个多月,平日遵守纪律,哪碰见过这阵势。陈海琪以前初中再调皮,只在班里小打小闹,哪招惹过别班的老师,更别提都没被老师点名批评过的容意。她们立正也要挨在一起,难掩忐忑。
不知道是不是两位学长帮她们吸引了火力,战火暂时没烧到她们身上,叶国栋只是问了她们的班别,就催她们回宿舍。
容意拉上陈海琪小跑回到女生宿舍大门,才慢下来,喘着气。
“他会不会告诉‘月饼’?”
陈海琪闷闷地说:“只要不叫家长就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容意不知不觉接受了会被卢艳冰当众点名批评的后果,跟着祈祷不要全校通报批评或者叫家长。
“阿意,我倒觉得,”陈海琪忽然话锋一转道,“你真的跟那个学长关系不一般……”
容意平常被拿桃花运开玩笑,还可以一笑置之,现在一颗心悬着,实在没力气反驳。
她只平淡地说:“哪里有,只是校园太小,三番五次偶遇而已。”
周一惯例集队升旗,校领导照旧登台总结上一周重点事项。
容意跟陈海琪耳语:“昨晚归到上周还是这周?”
陈海琪默了默,摇头反问:“值日老师跟上周六还是周一白天是同一个?如果昨晚还是周六白天那个,那应该算上周的。”
容意:“在哪看老师的值日表?”
如果不是倒霉碰到值日老师,学生才懒得了解是哪个老师值日。
这对旧同桌都问了一个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卢艳冰负手从容意身旁走过,她们就算琢磨出了答案,也不敢再开口。
校领导没点名批评昨晚“夜闯实验楼楼顶”一事,不知道严重性不够,还是归在下周的总结里。
解散后,大波学生涌向食堂吃早餐。容意一晚没睡好,蔫头蔫脑,看到黑压压的脑袋就眼晕,要逆着人流去小卖部。
陈海琪摇摇她的饭卡,要不是要充卡,她也不想去食堂挤。
容意还没来小卖部买过早餐,没想到人也不少,好在没有食堂的夸张。
昨日她本打算等黎铮去打球,她就出校门吃饭买零食,被陈海琪偶然撞见后,心虚得一时忘了,不然现在也不用站在比外面贵的饼干货架前。
身旁来了另一个人,容意避开一步,才打量一眼,旋即愣住。
她的脑袋里冒出昨晚陈海琪讲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在这么大的校园里,能三番五次偶遇,就是天赐的缘分。
那声“学长”到了嘴边,容意想起被“纠正”过,又悄悄咽下去。
“很少碰到你来小卖部,”黎铮看了下货架左右说,“只有你一个人?”
容意点点头,“不想挤食堂。”
他们不用再刻意称呼对方,关系随着消失的问候悄然升温。
黎铮笑了下,“没精打采,昨晚做贼去了?”
容意给逗笑,勉强扯了下嘴角。她撇了一眼周围,没人再靠近他们。学生进小卖部基本冲着货架上新鲜出炉的面包去,鲜有人大清早来零食货架,除了像她一样懒得排队,或者黎铮这样别有用心的。
她悄声问出担忧:“昨晚被值日老师发现,会不会被全校通报或者请家长啊?”
昨晚先解散回宿舍,她没机会跟他多打听几句。
“你担心这个啊……”黎铮也随着她压低声,面色却不像她紧绷,“没大事,别想太多。”
容意蹙眉:“私闯禁地,哪能没事?”
黎铮不禁笑出声,笑话她胆小似的,“要是禁地,学校应该把门锁上,贴个标语,‘学生和鬼禁止入内’。”
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容意曾在考场上见过,可望而不可及,此刻却又爱又恨。
她急道:“你还开玩笑?”
黎铮稍稍收敛表情,“你信我,准没事。昨晚的值日老师是我们班主任,他一向好说话,你安一百个心。”
容意胡乱想到,要是真要请家长,她喊谭友梅,他是不是得请七旬阿公出山?讽刺的是,两位家长倒是从同一个地方来,谭友梅还能搀一把阿公……
她说:“我们班主任可不好说话,太难说话了。”
黎铮见她似乎没听进去,神色不见松缓,又说:“要不打个赌?”
容意正经瞥了他一眼。
黎铮权当她同意,说:“要是有事,我给你抄这个月月考的错题;要是没事,我放学打球你给我送水。”
提到送水,容意昨晚又欠了他一瓶可乐,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突然锁住他们。
“嗯?”黎铮催促。
小卖部门口又传来一阵不同的嗓音,容意听出熟悉感,来的应该是她班上的男生。
她拿了那包饼干,丢下一句“我走了”,低头走去收银台刷卡。
虽然没明面答应打赌,容意还是得承认,黎铮的安慰奏效了,她在不安中找了更多借口,比如黎铮在一中多待一年,比她更清楚校规和日常管理底线,也许真的没事……
三天过去,容意暂时没听到卢艳冰提及此事,倒是新同桌胡姝婧开始胡说八道。
“我听说,实验楼通往楼顶的门之前没锁,前几天有一对上楼顶约会被锁了,刺不刺激?”
周四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胡姝婧和好几个偷懒没运动的女生说,包括容意和陈海琪。
陈海琪冷冷地说:“你看见了?”
胡姝婧:“哪用看见,大家都这么说。”
容意声援老同桌,也是变相为自己正名:“有点离谱,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一对?”
胡姝婧:“哪里离谱,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不是一对的跑上面做什么?”
容意要笑不笑,说:“说不定是闹鬼。”
陈海琪噗嗤一笑,老同桌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附和道:“也可能不止一对,有两对、三对、四对、五对,一堆鬼。”
毕竟她们两个都亲眼见过。
胡姝婧的精彩故事给打岔,她白了她们一眼,说发神经。
有人追问:“听着好像真的一样,你没打听到具体是哪一对吗?”
容意怕引火上身,没再吭声,跟陈海琪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她也选择闭嘴。
胡姝婧说:“我听说里面有高二的黎铮,还不知道女生是哪个。”
说罢,她看向不远处露天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哪怕男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乍一看分不清彼此,只要多看几眼,就能从少年的脸庞、身材和举手投足间分辨出哪个是话题主角。
陈海琪说:“别听说,你去问问,问是不是他,你们都是十八中的。要不问问我们班班长,班长是他弟。”
容意听出陈海琪生气,她撞过的枪口也想让胡姝婧试试。容意借故把她拉走,说别再听胡姝婧胡说。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半真半假编在一起,听起来跟真的差不多。”
谣言是假的,可容意跟黎铮的打赌是真的。
“楼顶被锁”风波悄然平息,没有通报批评,也没有人被请家长,只有实验楼顶楼铁门上重新挂起的铁锁。12月下旬,一中本学期最后一次月考跟着冷空气来临,按照惯例,期末考试会被延期到下学期开学。
容意又跟黎铮做起同桌。
这回他没再趴桌睡觉,看她坐下就笑,背靠墙壁,伸腿踩上她的椅腿底杠,打招呼似的。他姿态悠闲,低声喂了一声,“好像有人欠我一瓶水。”
容意记得当初她可没明确答应打赌,“然后呢?”
黎铮:“后天下午考完放学,我去体育馆打球。”
容意点点头,眉头微皱,却不是生气,像在憋着大情绪,“我帮你通知一下,有人会给你送水的。”
黎铮略疑惑,“通知谁?”
容意:“全体女生。”
黎铮一顿,反应过来。眼角余光瞥见监考老师从前门进来,他收回脚坐正,唇角却收不住弧度。
“行啊,你会跟我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