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见泓停滞了五秒才确定这句不耐烦的话是对他说的。
他无法接受。
江述则抬手瞥了眼腕表,看向夏枝:“快六点了,一会老地方见?”
“在你办公室可以吗?”
夏枝记得那面隔绝办公区的落地窗是有雾化功能的,
她今天在建材市场跑了一天,有点懒得再下楼。
江述则:“可以。”
宋见泓还不死心:“不是,你俩——”
男人面无表情,大步流星走过。
夏枝努努唇,眼眸清亮地跟在他背后,越过一脸不可置信的宋见泓,欠欠地拍他的肩,
“还得练。”
…
高层通风很好,
夏枝觉察到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像是被搅进了一个小型的透明风暴中,若有似无地在房间内打着圈。
江述则将外套脱下,随意搭在沙发上,顺带从口袋中拿起手机,朝她走来。
夏枝矜持地停在原地,等他走近。
两步,一步……
直到停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她才舒慰地深吸口气,环抱住男人的腰肢。
宽阔的肩膀和带有肉感的胸肌妥帖地半包裹住夏枝的脑袋,劲瘦纤细的腰部又能让她的小臂充分延展圈环。
相比于这间办公室来说,江述则本人倒是低调得多。
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只有衣服上留有一点小小的类似于皂荚一样的清新气味。
夏枝又进入到了大脑放空的真空状态,
有点像在妈妈子宫的羊水中打着盹。
羊水外,
江述则皱眉还在回复辩护人的消息。
他低眸看了眼怀中女生闭眸放松的神情,刚要对辩护人发来的【方便打电话吗?】进行回复,还没发送过去。
铃声已然响起。
江述则停顿片刻,接下电话。
“二次上诉的事情不用管。”
“有问题让对方律师联系我。”
“他们拿不出有力证据辩驳,你只要确定这点即可。”
话筒中客户又补充了一些新的信息,江述则抓住几个有参考价值的信息点,将通话切到小窗,在备忘录中记着关键点。
手机绕到夏枝背后,传来零零散散的交谈声。
夏枝头顶被人借力放上手机,
她刚想动,意识到江述则是在拿她的脑袋当桌面用,又安分地保持了原状。
一通电话三分钟结束,
江述则放下手机后,双臂悬在身侧,没碰到夏枝身体。
今天一天都在高强度接受信息,
他也短暂地放空了会。
直到怀中传来衣物窸窣声。
夏枝适时放开他,
理了理头发,“我好了,你还需要吗?”
她只是例行询问,因为江述则从来都没有表现出需要这种慰藉方式,一切都是她单方面的需求。
果不其然,
江述则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几步。
手机提示音轻响,夏枝点开看见是苏灿问她在哪,
她朝外看了眼,雾化后的落地窗只隐约透出几颗办公区桌灯的小亮点。
“那我先走了。”
夏枝笑了下,快到门口处才转头忽问:
“对了,明天就是周六了对吧,具体我要怎么配合你呢?”
“大家闺秀知道吗?”
江述则抬眼望向她。
夏枝眨眼:“当然。”
“按那个反着来。”
夏枝有些意外地怔了下,而后眼珠狡黠地一转。
“懂了!”
…
大家闺秀,夏枝接触的确实不多,只能从影视作品中找找案例研究。
但要说大家闺秀的反义词,
在三教九流的福利院中长大,夏枝对这种人设可谓信手拈来。
甚至她直到成年也没被领养出去,也全凭扮演“大家闺秀的反义词”吓退各个收养家庭。
周六早上,
江述则先前投资过的公司有个业务融资会临时需要他到场。
那家公司在外地,会议匆匆三小时,一来一回,落地京市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距离江崇崧约定好的晚餐时间仅剩一小时。
聚餐地点是在一家偏新中式的茶楼。
闹中取静,
在最知名的cbd附近。
江述则赶到茶楼院落外时,夏枝已经蹲在了院门口。
神情轻佻,满脸钉子,蓝色眼影,柳钉皮裙,市侩地抖着腿。
夏枝仰头朝他吹口哨,流里流气:
“帅哥,全季约吗?”
“……”
“很好。”
“是吧,”
夏枝腾地站起来,笑嘻嘻地凑近江述则,“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认真做的。”
别说,
江述则今天这身打扮更帅了。
西装外套事先扔在车里,只余一件白色衬衫。
衬衫本身不修身,奈何这副“衣架”太过出众。
加之风尘仆仆后添上的几分疲倦气息……
外形条件已然诱人,
原生家庭还略有破碎。
唉,
夏枝克制住对此“好嬷”男子的遐想。
找回理智,
在院内传来脚步声的后一秒,表情恢复轻佻。
横向舒展的中式茶楼檐口下,江崇崧步子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沉敛的威严提步走来。
在看见江述则时,男人的下颌瞬时绷紧了,
而视线转移到夏枝身上时,
他罕见地沉默了。
沉默得格外久。
夏枝咧唇,拍拍屁股站起来,尖锥银钉随着唇珠耸动。
认准江崇崧,豪爽道:“爸!”
江述则:“……”
江崇崧:“……”
身后助理:“……”
夏枝站没站相,整个人都要歪倒在江述则身上似的,圈住他小臂,娇嗔地看着他:“讨厌,怎么都不给人家介绍一下。”
江述则低眸看了夏枝一眼,唇角小幅度扬了下,伸手揽住她。
进而将目光移到江崇崧身上,慢条斯理。
“夏枝,我女朋友。”
江崇崧脸色阴沉难堪。
侧后方,邱助理表情管理短暂消失了一会,又迅速捡起,强迫自己迅速接受现实,走上前维持局面。
“呃,少爷,夏——”
邱助理对上夏枝脸上的靓蓝色死亡眼影。
艰涩地吞了吞口水。
“……小姐。包厢已经订好了,我们可以先移步。”
身着碧蓝色旗袍的女服务生仪态端庄地走来,温和地接过夏枝甩在肩上的亮黑色柳钉包。
“我来吧。”
夏枝目光下意识在女生露出的单薄小腿上停留几秒,
而后收敛眸中情绪,被江述则揽着走入中式庭院。
包厢名称用铜金背光的宋楷写为“叙水听崖”,
一走进去,清雅的毫香瞬间钻进鼻腔。
滚水卷着绢细的茶叶翻滚,升出单薄的热雾。
夏枝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沿着紫木桌瞻仰一圈桌面布置的格外讲究的“茶道”。
接连“我靠牛x”地说了好几声,又自拍了七八张照片,才施施然贴着江述则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老公~”
夏枝嗓音拐了五六道弯才夹出妖里妖气的语调,“我喜欢这里,你以后经常带人家来这里消费嘛。”
江崇崧的脸上精彩纷呈。
江述则鼻腔溢出一声轻笑,抬眼看向对面,眸中似有挑衅。
这种场面实在不想被外人看见,
邱助理将应侍远员遣出去后,硬着头皮亲自给三人倒好了茶。
茶壶奉到江述则身前时,还低声落了句:“本来江董是准备去秦羽少爷那的,但听了你的事,马上把那边推了,江董对您还是没得说的。”
秦羽少爷,
茶还没喝,江述则就已经开始倒胃口了。
江崇崧则不疾不徐地向邱助理投去一个眼神,似是在赞许他多说的这句。
而后,端起手边的茶,压住内心诸多荒谬,看向夏枝。
语气古板:“小夏,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夏枝张张唇,本想再热情洋溢地叫声爸,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她“嗐”了声,一拍大腿,侧歪着头,混子一样:
“我没上班,都是靠老公养的。”
说着手掌在身侧男人小臂上游走轻抚。
江崇崧眉心止不住跳:“那你平时一般都做些什么呢?”
“我没事就爱去点711、罗森,挂壁,亚文化,你懂的。”
夏枝从太阳穴处飞出两指,潮流地朝他致敬。
侧边传来几不可察的鼻翼翕动声。
江述则眼底情绪未散,
垂眸,顺手将边上预备的薄毯盖在她腿上。
江崇崧看着两人互动,脸色更加冷肃,唇线紧绷,朝后问询:“挂壁是?”
邱助理隐晦低声:
“小混混在街上乱混。”
江崇崧瞳色沉暗,越发紧地皱眉:
“那在认识小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夏枝拿出口红,绕着唇钉涂抹,闻言一顿,语气似在留恋。
“这还要感谢我之前的八个前男友……”
江崇崧脸色彻底僵下来,身后邱助理见状马上帮忙添茶,打着哈哈:“夏小姐爱交际,年轻人多出去逛逛挺好的。”
“夏小姐,那你们交往多久了呢?”
夏枝感受到江崇崧重新投来的探究视线,伸出手,一根根地掰着手指。
“一,二,三……”
“三个月了啊。”
邱助理嗓音也难免低下来。
“不不不,”
邱助理追问:“三天?”
“三晚。”
夏枝低睫,扭捏地捶了江述则一拳。
空气瞬间稀薄,
江崇崧有些呼吸不上来,抬手示意邱助理将窗户打开,同时深吸一口气,松了松颈下的领带。
夏枝紧盯着江崇崧眼角,
以为会听到老钱的哭声。
下一刻,
包厢木门被人从外轻叩,旗袍应侍生轻手轻脚推开包厢。
捧着深咖色托盘,将托盘上的几碟点心放在桌面。
江崇崧瞥见放在桌侧的一碟虾饺。
皱眉,看着不太高兴。
邱助理品出其中意味,也跟着嫌弃这东西不上台面,轻声呵斥:“谁让你把这个端上来的?”
应侍生小心回道:
“今天立冬,这是每个包厢送的。”
原本一脸阴霾的江崇崧听见这话倏地顿了下,重复了遍:“今天是立冬?”
“是的。”
江崇崧眸色渐缓,再看向江述则的眼神有些躲闪。
“你——”
“如果周一的股东大会后,江秦羽得到比今天更多的资产,”
江述则开口打断他,威胁似的扬唇,伸手揽住夏枝,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一字一顿,
“我就和她结婚。”
夏枝顺势依偎,倒入他怀:“老公,人家要嫁嘛!要嫁嘛!”
江崇崧:“……”
…
简直是完美的一场战役。
夏枝边捏着碟子中的茶点往嘴里塞,边忍不住观摩自己的今日造型。
早知道万圣夜就出去摆摊化这种恶搞妆了,
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茶室中门再次被推开,
江述则被叫出去,跟江崇崧说了什么,处理完又返回来接夏枝。
桂花糕入口即化,夏枝配着四位数一壶的温茶下肚,
只觉得从喉腔到脾胃都被茶山上清冽的凉风打通一般舒畅。
她悠哉悠哉地晃了下小腿,鼻尖被窗外院落漏出的凉风吹得泛红,只轻轻睨了来人一眼,下巴微扬。
“请夸吧。”
江述则失笑。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夏枝面前笑,
方才压在眼底的松动漫开,唇角缓慢向上牵起,偏长的眼型弯得很浅,冲淡了长久以来眼中的疏离。
“你想要什么?”
夏枝认真地看着他,随即摇摇头。
对他的印象又增加了一位。
一个身材很好、和她有着某种相同特质、需要更多关怀,笑起来很恣意疏朗的拥抱对象……
“这些,”夏枝把视线又移到桌上的糕点,朝他眨眼,“能打包吗?”
“可以,你有什么需要再点的,我叫人再拿茶单来。”
身量高挑的旗袍女生闻言很快出现。
“您好,这是茶单,我先帮您打包吧。”
夏枝站起身,摘下脸上粘的钉子,从手包中拿出便携的一次性卸妆巾,将脸上的花花绿绿擦除干净,露出原始的白净脸颊。
“等等,”
她看见女生打包完向后退,快速从包中左翻右翻,找出一沓暖宝宝,塞到她手中。
应侍生微怔:“您这是……”
“一会我会在意见簿上反馈,拒绝让你们在冷天露腿,这是不合理的。”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客人这样关切,
女生眼眶微红,将小腿往后藏了藏:“不好意思,被您看见……”
“不用不好意思。”
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下意识回头。
木门没关严,檐下的暖光顺着门缝淌入,落在男人肩头一道流动的薄光。
江述则将中途拜托司机购置的长款羽绒服递给夏枝,语气松弛,落地有声。
“我刚通知了管理层,明晚你们会领到冬款服装。”
“走吧。”
江述则越过还在怔愣的应侍生,对她身后伸出手。
夏枝搭上他的手,借力从蒲团坐起,拎起打包好的糕点,笑眯眯对女生告别。
“谢谢,你家糕点很好吃。”
…
走出茶楼已经接近十点。
夏枝裹着江述则带的羽绒服觉得浑身舒畅。
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她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另外……
她看向不远处cbd区,
商场临街的一家甜品店。
商场堂食区的灯已经灭了,只剩玻璃橱窗的灯浅浅亮着,空气中传来奶油的甜柔香气。
工作人员正在擦拭收银台。
泊车人员将车靠边停稳。
江述则接过对方递给的车钥匙,刚转过身,就见夏枝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去。
“你在这等我一会!马上回来!”
声线空灵悠扬。
路边风大,
口袋的手机振动不断。
工作消息密集地传来,江述则充耳不闻,低头望着手指上勾着的桂花糕打包盒。
明明今晚已经耽误太多时间,
一会回家还有很多工作要赶。
但不知为何,
他还是更想停留在等待的当下。
男人敛眸静等着,长睫在鼻梁下打上错落的阴影。
马路行车匆匆,
行人路灯由红转绿的第三次,
夏枝抱着透明的蛋糕方盒小跑过来,额发纷飞。
“江述则,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她将抢在店员打烊前拯救下的4寸小蛋糕推到对方手边,
眼眸清亮。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