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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教导

    求人办事的情形宁韫见多了,可是这样子一面求人一面要挟人的,要挟人的口气还先自弱了几分的,宁韫却是头一回遇见。

    她本因小腹坠痛着有些不快,可是如今见了舒嫔,也不至于难忍了,自然她也知道要装傻充愣,问问这位舒嫔娘娘究竟看到了什么,免得先被套了话出来。

    舒嫔与瑾妃一般年纪,位份虽不算高,却也是宫里实打实的旧人,她是个安静性子,不大与人争锋,记忆里待宁韫这些小辈的也算和善。

    那日同柔嘉凶悍悍吵了一架,宁韫觉得自己已经谁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她,何况这位舒嫔娘娘也没必要找自己的麻烦。

    虽然这样想,宁韫静静看着眼前人,却已经把她家世想了个清楚,舒嫔姓李,父亲李怀是定州通判,大伯父李恒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有两个得意的学生兼下属,前些时日闹出弟弟抢兄嫂,哥哥抢弟妹,哥哥又杀了弟弟的丑事就是这两个学生。

    一桩惨事,两条人命,闹得沸沸扬扬的。李恒也因此受了牵连,被贬官外放,灰头土脸去了甘州,还被陛下训斥一番,体面尽失。

    宁韫想,舒嫔所求十有八九是为了她的伯父。

    她瞧着舒嫔不语,舒嫔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旻宁郡主。

    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比眼前人大了整整十八岁,可此刻在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舒嫔却觉得自己气势矮了半截,连开口说话都有些艰难,也不知是怕着什么。

    三年前这位小郡主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个身量未足成年女子的小丫头,身形和小脸都是建州那边女子清瘦的模样,不似京城女子圆月丰腴的面貌。

    这孩子说话时声音也轻软,见了人就低下头笑,在太后跟前恭敬安静,从不逾矩半步,莫说是对她这样的妃嫔,便是对宫中品级最低的女官,也是温声细语,和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那日宫宴上,舒嫔远远就看见了她,还同旁人议论,说这小郡主从前在公主殿下身边看着不算明艳,如今却忽然换了个人一样,生得愈发漂亮,只是不知为何满面忧愁,而后便是她当众抗婚。

    她敢当众违抗陛下……

    舒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敢回想陛下,不敢回想那日她偶然撞破的的情形,害得她这些时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她本不该去紫宸殿附近徘徊的,她也知道陛下这些时日喜怒无常,连瑾妃和宜妃都不见,她一个不得宠的嫔妃,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可舒嫔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伯父被贬,去甘州路上就患了重病,父亲夜忧思成疾茶饭不思,她在深宫里头,帮不上什么,唯有去碰碰运气,想着若能远远瞧元昭帝一眼,或是让陛下瞧见她,想起来她,也许就能寻个时机开口求情……

    可是她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事。

    那日陛下难得上朝,下朝后匆匆忙忙回了小瀛台,又难得再次回宫处理政事,舒嫔以为这是个好机会,便想去长春殿那边看看,正上了高处的廊桥,犹豫着是否要下去,便见元昭帝还穿着一身朝服,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下了车。

    他并不似传言那般病容憔悴不能见人,相反精神十足,他微弯着腰,一手小心托着怀里人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人往胸口带,动作轻柔,与舒嫔记忆里的元昭帝判若两人。

    元昭帝生得俊朗,偏又是个无情淡漠的冷相貌,若他不是君父,能让人长久看着他,便一定痴迷一双又一双眼。

    他是大雍的天子,他指缝里漏出一点恩宠,便足以让一个女子安度余生,他心里难得送出的一点关怀,便足以让这余生里满怀不甘。

    舒嫔不记得上一次侍奉陛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七八年前,或许更早,可是总是能记得侍寝的时候看他坐在床榻边换换解开衣扣的样子。

    她也知道元昭帝心里没有她,甚至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可是衣食无忧之间,她还是会想到他,还是难免遐想。

    他是一个招女子喜欢的男人,不只是因为他是陛下,还因为和他相伴一起的时候,心知他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可是,他竟然这样抱着一个女子,这是穿得什么衣服,是骑服吗?这样娇弱可人,肤白发乌……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是这样貌美的女子从前不是没有送入宫中过的,陛下竟然就只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元昭帝对后宫冷淡多年,应当是早对女色没了兴趣,夜就只对瑾妃和宜妃略上一些心,不知多少年没有新人入宫,这是后宫里其他妃嫔都知道的事。

    陛下有了新欢?

    待埋在元昭帝胸口的小脸转过来时,舒嫔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的!没有看错的!那是——那怎么会是旻宁郡主呢?

    那日廊桥上有些风大,舒嫔头上步摇的流苏被吹得乱颤,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元昭帝已经俯身,在小郡主那只露出半截的胭脂色耳朵上轻咬了一口。

    旻宁郡主不知是怎么了,睡得浑然不觉,发辫也松了大半,散下来的碎发蹭在元昭帝胸前,他咬了耳朵还觉得不够,竟然又低下头,在怀中人额心落下了一吻。

    还不够,舒嫔瞧见郡主就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攀着他,他才抱着她走了两步,看到她小脸从自己肩上滑落,便不顾人还未醒,侧过脸轻轻含吮她的唇瓣,甚至用鼻梁将那黏在她面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再不能骗自己陛下对郡主是慈父之情,是怜惜郡主才这样抱着的,这不是养父对女儿做的事。

    舒嫔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可是方才的画面却挥之不去,看得心让她头发痒,又有些酸楚。

    她入宫多年,虽不得元昭帝宠爱,却也见过不少次元昭帝看人的眼神,温和的,淡漠的,甚至偶尔有些不耐烦的,她们这些妃嫔都见过。

    可舒嫔从未见过夜从未想象过,原来那样一双冷淡的眼睛里,也会有温柔,克制隐忍,甚至欲念。

    当时她便觉浑身的血都凉透,陛下不是不近女色吗?陛下怎么能这样做,那不是他的养女么?

    郡主……郡主不是已经被赐婚做了太子妃么?陛下怎能如此行事?

    舒嫔辗转反侧了多日,最终都是不能安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瑾妃,不敢告诉宜妃,更不敢去问太后,只能把所有惊恐和困惑都压在心里。

    今日听说陛下又上朝了,旻宁郡主也来了太后这里,舒嫔便鬼使神差地寻了过来。

    她原是想着把这件事挑明了,就能吓唬住宁韫的——一个小姑娘家,被人撞破了与自己的养父……

    总该是慌张害怕,总该六神无主吧?

    陛下和闽宁郡主的事情她管不到,只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好了,只是她惦记着家中,若是郡主听到了,能松了口,到那时候她再想办法借着郡主和汝南王府的势为伯父求个情,想来会容易许多吧?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甚至还暗暗要挟,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向来性子柔软的舒嫔就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她没想到小郡主居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从前那个小丫头不是这样的。

    “姨妃娘娘?”

    宁韫见她不答,又问了一次,问姨妃娘娘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她就要去寻父皇了。

    “不如我们两人一起吧,父皇在病中久了,也无人说话,应当也想见到您。”

    说完她不等舒嫔反应,理了理衣裙,看了梨儿一眼,作势要走。

    舒嫔没想到她还能叫“父皇”二字,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郡主且慢!我有话对你说!”

    宁韫停下脚步,眉梢微微挑起,她转过头来看向舒嫔,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舒嫔咬了咬牙,终于把压在心头多日的话吐了出来:“那日……那日我在廊桥上,瞧见陛下与郡主在一处……陛下那样抱着郡主,举止亲密!”

    舒嫔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她实在是难以启齿,她原以为是郡主年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没想到郡主竟然是这般有着超乎年龄的心思。

    宁韫定定地看着舒嫔,片刻后忽然笑了。

    “多谢姨妃娘娘提醒呢,今后韫儿与陛下会小心一些的。”

    她歪了歪头,又道:“也多谢娘娘,没有向旁人提及此事,我们保守着秘密。”

    她这一次唤的不是父皇,是陛下了,她是故意这个样子的!

    舒嫔更难受了,面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陛下的后宫里,宠爱之事众人已经不奢望了,便也只好想着一些体面,可是郡主居然这样——她又羞又恼,却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是啊,她还能向谁提及呢?

    即便她看见了,也只能永远装作不曾看见。

    这件事说出去,先遭殃的不是旻宁郡主,而是她舒嫔自己……

    窥探帝踪,妄议宫闱,哪一条都是大罪,更何况陛下对后宫向来冷淡,虽也从无亏待,可是都是因为众人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她若把这事闹出来,以陛下的性子……

    她原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把柄,此刻才恍然发觉,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宁韫看着舒嫔涨红的脸,如今还没争吵起来呢,她已经嘴唇哆嗦着,眼眶也泛红了,心里头那点不耐烦反倒是散了几分。

    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有意思,大约是真没什么恶意的。

    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性情和顺,一没子嗣傍身,二无家族撑腰,能倚仗的不过是本分二字。

    如今家中出了事,她急得团团转,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病急乱投医,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腹委屈的模样,还有这样的人。

    宁韫便也把态度放缓和了一些,请她移步说话:“许久不见姨妃娘娘,空站着说话也无趣,让人瞧见了万一也想一同闲话反而耽误了时间,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舒嫔愣了一下,抬头看宁韫神色温和,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便迟疑着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在花园中散步,梨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并不上前打扰。

    宁韫走得不快,步子也稳,果然默了片刻,舒嫔先忍不住了。

    “罢了,”她停下脚步,苦涩自嘲道,“我知道今日是我打扰了,我不曾想着要挟郡主,本就不曾像两位娘娘那样自幼时照拂……”

    宁韫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可妾身还是要说一句——我到底是看着郡主您长大的,有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头过不去。”

    舒嫔声音颤着,一字一顿道:“您年纪小,有些情爱上的事怕是不懂,陛下虽待您好,可您要想清楚,您与陛下是没有好结果的!”

    两人行至了廊下,恰站在一颗花红散尽的海棠树下,枝影投在宁韫面上,让她的神色隐在明暗之间。

    舒嫔被她瞧得不自在,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您好好想想,瑾妃娘娘与宜妃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多年,是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的生母,根基深厚,不是谁能轻易撼动的,若是陛下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呢?这倒是其次——”

    相似的话,更难听的宁韫也已经听过了,她不说话,静静看着舒嫔,反而让舒嫔有些怕,越说越小声。

    记忆里这位小郡主不是这样的。

    舒嫔记得柔嘉公主自小气势凌人,对她们这些嫔妃虽有恭敬,也叫一声姨妃娘娘,却也是极为不屑的。

    可是这小郡主不一样,她永远是面上带笑,从不会让人难堪,如今这个样子,反倒是有些像陛下,一个眼神投过来,就能让人脊背发凉,惶恐不安。

    宁韫忽然轻哼了一声,打断了她,问道:“您是糊涂了?怎么还说起了陛下百年之后,还有什么其次?”

    “我又为何要撼动她们的地位?”

    宁韫笑着问道。

    “姨妃娘娘今日大约是专程来教导韫儿的?可真是时候不巧,韫儿今日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过也无妨,日后得了闲,韫儿亲自去拜访您,再聆听您的示下。”

    她垂眸似是讨好一般说道:“谢谢您,您不对旁人说起韫儿和陛下的情意是对的,做得很好,也请把这件事用心记住,而不是口,千万不要拿出来说。

    客气到了极点,便是警告威胁了,觉察到了宁韫的不快,舒嫔急道:“我不是要要挟郡主什么!”

    宁韫脸上的笑意忽然收得干干净净,一双杏眼冷冷看着舒嫔,声音也淡漠了下来。

    “您说有事相求,直言便是,若是韫儿力所能及,便是念着儿时您对韫儿的几分照拂,也不会推辞。可您偏不,您偏要说起韫儿与陛下的事,偏要教导韫儿什么,这又如何不是要挟?”

    舒嫔没想到宁韫会忽然如此咄咄逼人。

    她虽不得宠,却也从未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宁韫瞧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不能有什么威胁,知道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大伯父,大约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昏招。

    李恒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陛下怎么定夺。若是宁韫愿意,在元昭帝跟前递一句话,或许就能帮上忙。

    大不了送她一个人情让她永远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直到自己做了皇后……

    要么,就直接将此事告诉了陛下,让陛下料理去,其实宁韫这日正心烦着呢,本没有这么多话同这位娘娘说。

    可是舒嫔却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宁韫前些时日才听过,她耿耿于怀过。

    舒嫔问道:“郡主,难道您以为自己会永远是十七岁娇艳如花的年纪吗,郡主凭什么以为帝王之爱能长久呢?

    宁韫微微一怔,看着舒嫔抬起头来,虽然已经落了眼泪,目光却比方才清明。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反而带着平静:“我也知道自己今日贸然来问,怕是得罪了郡主,您厌烦妾身,不信我的话。”

    她苦笑了一下,叹息道:“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您年纪太小了,根本就不懂,情爱之事最是虚无缥缈,什么都比不过,帝王之家哪里有情爱呢?”

    “您最好想清楚吧,陛下是很好,那是因为后宫的女人陛下一个都不在意,所以可以对谁都好,陛下是君父,他骨子里都是冷的,对后宫中的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冷。”

    或许也是说到了她的伤心事,她掩面轻泣起来,弄得宁韫也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元昭帝开导了她许久,提到了很多次后宫的事,她自然不在意这样的话,才想告诉舒嫔自己谢过她的心意,陛下也会谢过,可是舒嫔的话却再次留住了宁韫的脚步。

    “郡主可知道柔嘉公主的生母是谁?”

    这句话还当真是问对了,宁韫此时的确对柔嘉的事更感兴趣一些。

    她惊讶问道:“啊,难道柔嘉生母不是宜妃娘娘吗?

    舒嫔惆怅地苦笑了一声,说郡主果然是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公主其实不是宜妃娘娘亲生的孩子。

    宁韫也不知道她笑什么,不就是宫闱秘闻吗,自己不装得惊讶一些,怎么激得她说出来,省了再寻人探听的功夫。

    她暗暗感叹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天真,亏得陛下后宫里的人都是静默的性子,瑾妃和宜妃也是很温柔的人,不然不知道这位舒嫔娘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舒嫔拉着宁韫去了更隐蔽的一处,让梨儿在外放风,压低了声音对宁韫说道:“柔嘉公主的母亲,是陛下从前的另一位妃嫔宁嫔,她叫赵贞淑。”

    宁韫抬眸,她记得瑾妃娘娘的名字叫做赵贞雅。

    舒嫔说宁嫔是瑾妃的妹妹,也是被家人送入宫的,那时大皇子二皇子都有一两岁了。

    “她才入宫不久,性子却张扬得很,又喜欢骑马,整日里风风火火的,陛下那时也才十八岁多,正是年轻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时候,整日想着征战北境,对后宫里那些温温柔柔,千依百顺的女子反倒不太上心,所以她在一众妃嫔中很是特别。

    “陛下待宁嫔也是有过几分真心的,对她很不错。”

    宁韫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哼,她也要给陛下记上一笔呢,以后她就要问问这个宁嫔是何人了。

    “可宁嫔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张扬了。得了几日宠爱,便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上皇后,怀了柔嘉公主之后,更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闹得鸡犬不宁。那时候陛下不在京中,去了鹿州督军,她在宫中愈发无法无天,终于……”

    舒嫔忽然哽住了,捏着手里的珠串,好像乞诵着什么,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终于,她害死了另一个怀有身孕的嫔妃,一尸两命。”

    元昭帝回到京城后勃然大怒,因儿时经历,他最厌恶这等事。便将宁嫔囚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也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待她生下柔嘉公主,养好了身子……陛下,陛下就把她赐死了!””

    舒嫔说,那时候的宁嫔真的是风光无限,甚至瑾妃都以为她要无子封后了,可是她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陛下厌弃她,她一直被困在冷宫,整整十个月不能外出,甚至安养好了身体,陛下却赐死了她。

    这里面有三条人命,的确听得有些心惊,但是宁韫也不只听到了人命。

    舒嫔想说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她或许今晚会好好想一想的。

    可是她也反问道:“姨妃娘娘和这位娘娘关系很好吗?”

    舒嫔一愣,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

    宁韫便蹙眉道:“您和她不好,怎么为了她如此打抱不平?”

    宁韫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里头的锋芒:“还是说您暗暗指责韫儿今后也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让陛下责罚呢?”

    “您是想说,陛下对宁嫔那样好,最后不也说赐死就赐死了,韫儿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例外?是吗?”

    宁韫让她别忘了,宜妃娘娘不是公主的亲生母亲,可是未必曾把自己当成是养母,还有睿王殿下呢,睿王殿下可是大雍唯一的亲王。

    她淡淡道:“您若是看不上韫儿,便不要说什么有事相求,如今还没求什么,就已经惹恼了韫儿,韫儿虽然是无依无靠,还让您捏住了把柄——可是也难说您捏住的不是陛下的把柄呢,韫儿也不是那么好性的人。”

    看舒嫔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宁韫心里叹息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她虽不耐烦,却也不想真的把人逼得太狠。

    “父皇他不许后宫干政,您这身边是谁如此不长眼,将前朝的事告知了您,让您烦心不说,还触犯宫规,岂不是要让父皇责罚?父皇知道了,会不会说您父亲教女不严,让您父亲这个定州通判也做不好呢。”

    她也学会了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如今好几个巴掌落下了,自然也该说些好听的软和的话。

    宁韫清了清嗓子,学着元昭帝那日对她父亲那样恩威并施的样子。

    “好啦,今日我教导你的话,姨妃娘娘都记住了吧,记住了就去吧。”

    她神神气气地送走了舒嫔,可是转过脸,却阵阵落寞,搭上了梨儿的手,她扶着小腹,额上阵阵抽痛。

    第47章 再访

    梨儿偷偷瞧着宁韫的面色不好,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的,琢磨着郡主大约是被方才舒嫔娘娘说的话搅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郡主……咱们还去紫宸殿么?”

    “您若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先回太后娘娘那里歇一歇,奴婢瞧您脸色不大好,奴婢给您去送这点心吧?”

    宁韫却忽然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梨儿,我问你个事情,你只管说实话。”

    “嗯,奴婢一定说实话。”

    宁韫问道:“你说,陛下他外表看起来……与我年纪相差很大么?”

    梨儿愣了一下,瞧着郡主满眼期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其实奴婢不太敢看陛下,因为奴婢有些怕他,只想这也不是年纪的事,陛下是天子,气度在那里,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威仪,高不可攀的……”

    她认真答道:“可是若单论模样,陛下看起来很年轻,和睿王殿下很像,但是还是睿王殿下温柔一些。”

    梨儿第一次见到睿王就心中有些痴然,为此还说了糊涂话被绿沉训斥了,只是她也得承认,睿王殿下和陛下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视线都是落在陛下一人身上的。

    宁韫嘴角翘了翘,神色也松快了几分,轻轻靠在梨儿肩头。

    她默了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唉,其实我这是在问傻话呢,你不必理我,也不该问你这些让你为难的。”

    见她笑了,梨儿心里也少了一些担忧,正要说什么,却见郡主眉间浮起一层薄愁,笑意散去。

    “梨儿,你千万不要和陛下说今日遇到这位舒嫔娘娘的事。”

    宁韫抬头看着她,郑重道:“……本不是什么大事,说出去反倒惹麻烦,你可记住了?”

    梨儿连忙点头,宁韫便又靠回她肩头,轻声道:“明日绿沉就要嫁人了。以后你便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了。”

    还不等梨儿谢恩,宁韫却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前日陛下问过你话,我知道,应当只是问了问我这几日起居之事吧,你没告诉我。”

    梨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想起身请罪,宁韫按着她让她不必担忧。

    “我不是怪你,圣命难违,我也不想叫你为难。”

    “郡主,奴婢自然是忠心于您的!”梨儿忙委屈地说道,“陛下问话,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您这几日心情很好。”

    宁韫笑了笑,说她明白,这些事告诉了陛下也无妨。

    “郡主,奴婢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只是奴婢觉得,陛下近来也很关心郡主。从前陛下从来不会问奴婢什么话的,就是这一两日,常常会问郡主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叮嘱奴婢要好好陪伴您。”

    宁韫轻轻哼了一声,却提起了几分娇蛮的意味,垂着眸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应当对我好的!走吧,我们去给他送点心去。”

    似乎方才那些不快都被清风吹散了,宁韫心里头已经盘算着到了紫宸殿要如何与元昭帝撒娇耍赖,借着太后娘娘的点心让他好好地哄一哄自己,欢欢喜喜前去,却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紫宸殿外的侍臣是新面孔,看着眼生,不过态度倒是恭敬的,见了宁韫躬身行礼,而后恭敬地拒绝她入内。

    “郡主恕罪,陛下正在殿中召见几位大人议事,才吩咐下来今日谁都不见。”

    “是太后娘娘让我来送点心的,我自然不是来闯正殿的,我在偏殿候着不行吗?等陛下议事完了,公公为我通禀一声?”

    侍臣有些为难:“陛下说今日议事要紧,方才也已经命人为诸位大人备了晚膳,只怕是要到很晚的时候了,郡主不如先回去歇着,这些点心奴婢可以替郡主转呈。”

    宁韫蹙眉,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在提醒她此刻不该站在这里似的。

    “黄公公和宋天公公呢?”

    “两位都在里头伺候,陛下吩咐了不许打扰,奴婢也不敢贸然进去寻他们,郡主恕罪。”

    宁韫又报了一个名字:“李俶呢?李公公可在,陛下议事不应当是在书房,那李公公应当在外殿候着,您可去问问他,就说我——”

    她忽然住了口,垂眸轻叹了一声。

    陛下今晨确实说过,今日忙碌,不能陪她。原本她来此处是有理的,可若再强闯下去,便成了她没有理。

    何况是他说了谁都不见,再这样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不知进退。

    宁韫把食盒递了过去:“那便劳烦公公转呈了。”

    她加快脚步,预备回太后那里去,可是姚黄却说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郡主若是还想留在宫中,她为郡主安排寝处,不然也可以离宫回小瀛台去。

    她气鼓鼓离了皇宫,她才不回小瀛台呢,她有自己的府邸,她也不是整日闲着无事,偏要给他送那些点心!

    “回府!”

    宁韫也学着元昭帝那样,用两个字说自己去哪里,虽然只有梨儿和两个小侍女听着。

    回去路上,宁韫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梨儿坐在她对面也不敢多嘴,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梨儿也是最近才发现,若是郡主真的生气了,便是很难说几句话做些事就能哄好的。

    果然过了会儿,宁韫对梨儿说:“那日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

    梨儿茫然:“郡主说的是什么话,是哪日呢?”

    宁韫呢喃道:“就是前些时日去汝南王府,也是马车上,我说要给你物色好夫婿,那是不对的。”

    梨儿想起那日的事,那是郡主刚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郡主忽然挽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说要替她撮合婚事,说她在早之前的话说错了,情爱之事是可以惦记着的。

    怎么又变了?那如今什么是对的?

    梨儿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那……郡主是不想给奴婢物色夫婿了吗?”

    “不是不想给你物色。”

    宁韫摇头:“是那话本身就不对。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不值得放在心上!”

    梨儿更糊涂了,她记得那日郡主说的是“怎么不能都要呢”,郡主说要让她成大材,也要让她嫁个好人。

    她虽然性子木讷,不大会说话,可到底是日日跟在郡主身边的人,眼色还是有的,她忽然想明白了——郡主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方才,没能见到陛下,或许是生气了?

    “郡主,陛下今日大约是实在忙碌,您放——”

    “不提他了!”

    宁韫打断了她,不耐地赌气:“我如今已经生了他的气了,明日我只安心送绿沉出嫁,我不回小瀛台……等去定州的时候,再让他来接我吧,让他一个人守着他那紫宸殿和小瀛台去,我才不稀罕!”

    她愤愤说道,把心里头那股闷气一口气吐了出来,可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宁韫又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宁韫撒谎了,她确实稀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紫宸殿紧闭的门。

    她才和舒嫔神气活现地吵了一架,把人敲打得面红耳赤,结果才过了多大一会儿呀,她也成了那个被拦在外面见不得陛下圣面的人了。

    不是不稀罕,她是很在意。

    她也很想进去,不是一定要和陛下坐在一起,她可以在偏殿等着,或许在后殿听着坐着,只要她人在那里,知道陛下人在不远的地方心里便踏实。

    宁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从前可是十分小心谨慎,识得礼数的,她去听政事做什么?这样做不就成了干政吗?

    可是不论怎么劝导自己,宁韫就是想进去,就像在清凉台那样,他在外头与人说话,她即便是内殿躺着,也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是被记挂着的。

    她想要随时随地都能进去,只不知这念头究竟是不是过分了……

    怀着满腹委屈,满心思绪,宁韫闭上眼不再多想。

    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梨儿扶宁韫下车,触碰到她的手,惊讶她手上的凉意。

    “郡主,您的手好凉,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的,你别惊动绿沉,为我去请文月姑姑来,我有话问她。”

    她在府中看了看,去前厅见了几个新来的人,安抚了几个在益州丧命的旧仆家人,喝了盏茶,瞧着布置得极为喜庆的郡主府出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又隐隐绵绵地坠痛起来。

    文月正在为绿沉料理婚事,听说宁韫回来,很快就到了,宁韫屏退了左右,带她去偏厅说话,问府中的东西查的如何,特别是她身边的,可有什么被人动过手脚。

    宁韫信得过文月,把柔嘉所言,柔嘉所作所为一一告知了文月,特别是她下红症复发之事。

    “知道您就是听见了也不信,可是这是她那日忽然发疯亲口同我说的,她还联合着徐禛坑害我,您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离了府,身边的人和东西,您还需再仔细查一查。”

    文月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仅是感到不可思议,惊骇万分,更有说不出的难过,为了宁韫难过。

    “公主殿下年幼时,不是和您关系很好么?奴婢记得没错吧?怎么如今……竟成了仇人一般?”

    宁韫没有回答,她没有说玉驸马的事,或许是经历了王氏一干逆贼谋反的事,柔嘉已经变了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也不知道柔嘉究竟在想什么,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柔嘉想要的东西,怕是连徐禛都尚不明白。

    文月听出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带她往后院去。

    库房里堆着许多东西,都是这些时日文月从宁韫寝处挑拣出来的存疑物件。

    宁韫一一看过去,茶具香炉,衣物脂粉,即便是她很喜欢的也一个不留,只是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两个引枕。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在建州时,若是宁韫不外出,便喜欢懒在床上翻来滚去,故而床上常常放着两个很大的引枕,靠着舒服踏实。

    这是柔嘉知道的习惯,宁韫曾在信中向她提起。

    此前落水,宁韫有许多东西都遗落江中,就包含两个大引枕,后来入京,柔嘉便又送了她两个,用的是湖绿色的蜀锦,做工精细,里头还添了许多香料,闻着清清爽爽的,宁韫很喜欢,用了很久。

    “这里面可曾验过?”宁韫指着引枕问道。

    “验过了,奴婢让人拆开看过,里头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想着香料这东西,本就容易掩饰毒物,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收进库房了。”

    文月递过来一个罐子,里面正是引枕里的香料,宁韫取了一些看了看,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异样。

    “姑姑辛苦了。”宁韫目光又在那两个引枕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她不在这几日,府里一面为绿沉置办婚事,一面也将她原来住的正院翻修了一遍,这次连窗纱都换成青色,可宁韫站在正院门口,想着柔嘉的话,却还是心里不踏实。

    “我还是去偏院歇着吧,”她对文月说,“正院这边……等我从定州回来再说。”

    文月便又让人去偏院重新铺了床褥,点了安息香,宁韫沐浴更衣后上了床,目光在帐顶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她忽然想起,陛下也总是更换夜间的寝处。

    梨儿为她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药汁苦涩,宁韫喝得直皱眉,却没有要蜜饯压口,许是药力的缘故,她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沉沉不见一丝光亮,险让刚起来的宁韫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眨了眨眼,瞧着外面的人影轻唤:

    “梨儿?我想要些水喝。”

    帘子掀开,却不是梨儿,是绿沉,不过梨儿也在后面一些站着,手里拿着几个艾草兜,似乎是才哭过,眼睛红肿着。

    “你怎么在这里,你明日都要成婚了,自己的事办妥了吗?”

    绿沉哽咽着啜泣几下,说宁韫午后睡了过去便一直没醒,梨儿来给她换艾草包的时候,瞧见被褥上洇了好些血……吓了一跳,便叫了奴婢过来陪着,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连叹息都忘了。

    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呢?

    正院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换,文月姑姑一件一件查验过的,不会有差错。

    怎么她的身子却不见好呢?

    宁韫不由得想,难道真的如柔嘉所说,有什么毒药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伤了根本再也好不了了?

    只是宁韫偏偏是个不信旁人空口白话的性子。从前孟璋陪着她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也翻看过不少医书,虽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可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能害得女子下红不止,不能生育的。若真有这样厉害的毒药,日日侵蚀,她这身子不也早该被毒垮了?怎么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

    此事想不通,她便先不想了,靠在枕上看着绿沉:“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了,别在这里忙了,早些回去歇着。”

    原本不说话还好,忽然说起来,便是目光口中都有些不舍,绿沉挽着宁韫的手不肯放。

    “我没事,你只管想着明日的事,高高兴兴地出嫁,不必挂念我。”

    绿沉的眼眶顿时红了,得了示意,便挨着宁韫坐下了,也半躺在了她身边。

    “奴婢也舍不得郡主,左右我二人成亲之后,也都还是郡主的人,其实没什么可难过的。”

    宁韫忽然又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挽着梨儿的手,说:“我也不耽误你,还是早些找个喜欢的人吧。”

    那日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全是甜蜜,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该是圆满两全的。

    可今日再说起这些事,滋味却完全不同了。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过日子,旁的不要多想。”

    绿沉应了,过了一会儿,小厨房送了荷叶粥来,她陪着宁韫用了些,只是宁韫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绿沉便在一旁给她扇着扇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些时日的琐事,明日婚事的安排,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模糊。

    “……好,过几日我就要跟着陛下去定州了,你们好好的……”

    绿沉笑了:“郡主,您记错日子了,如今才立夏呢。陛下从前去行宫可都是芒种前才离京州的,还早着呢。”

    宁韫没有回答,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绿沉缓缓起身,去花斛里挑了几枝鲜花放在床头,让花香伴着宁韫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才关了门,转身忽然顿住脚步。

    院中的玉兰树下,一个人负手而立,此时已是暮色落尽,院中无灯,只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亮,却似乎是独照了他一人一般。

    不需要看清来人的脸,绿沉便已经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行礼,才刚抬脚,又想起郡主才在里头睡下,便压住了声音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

    元昭帝站在玉兰树下,如同上次来郡主府一样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朵玉兰花,是方才从树上折下来的,花瓣洁白饱满,在月下泛着淡银的光。

    “起来吧。”

    元昭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听得出来是放松舒适的。

    绿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她记得上一次陛下来郡主府,也是这样忽然出现的,那一次她吓了一跳,这一次虽然还是意外,却多少有了些准备,只是——

    她偷偷瞧了一眼偏院门口,看见几个穿着常服的人几尊石像一般立在那里,有男有女,腰间都配着刀,没有一丝声息。

    上一次来陛下也带了人,却只是都留在了府外,不曾进来。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喜的,陛下居然又来探望郡主了!

    甚至绿沉觉得心中甚慰,郡主这些时日一直侍孝陛下榻前,陛下也惦念着,想来宫宴当日的不快,都已经过去了。

    绿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元昭帝已经开口了。

    “明日是你的婚事?”

    绿沉一怔,没想到陛下居然记得她,更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她连忙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

    “筹办得如何了?”

    啊……

    宁韫以为陛下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是真的关怀体恤吗?

    “郡主让府中的人帮着奴婢置办,东西都备齐了。”

    元昭帝颔首,目光淡淡,却莫名地让绿沉紧张。

    竟然用一种赞许的语气说道:“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伶俐懂事,跟在韫儿身边这些年,做事也稳妥。婚后若是还想跟着韫儿,再过上几年,还会再有长进的。”

    绿沉听得都有些心虚了。她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这样夸赞?

    何况陛下今日是怎么了,竟与她说这样久的话?

    绿沉记得可清楚了,上一次陛下驾临郡主府,态度虽然也宽仁,却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她正要谢恩,元昭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她身后。

    “韫儿怎么到偏院来住了?”

    “回陛下,前日正院那边修缮过,漆料味道太重,郡主嫌熏得慌,便搬到偏院来暂住几日。”

    元昭帝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朵玉兰花在指间转了一圈,花瓣上清露沾在他指尖。

    “朕去看看她。”

    绿沉应了一声,转身带路,却听见元昭帝又说了一句:“朕带了几个内侍和护卫来,你也让人安排一下。”

    偏院的屋子不大,外间是一间小厅,里间便是寝室,绿沉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掀帘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必”,她回过头,陛下便已经越过她,自己伸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这间寝室的帘子用了好几层藕荷色的轻纱,他跨过门,却又回过身来在帘下缀着的珠链上轻抚了一下。

    绿沉才跟进去,却见元昭帝已经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床榻。

    屋子里只点了几支小烛,光线微昏,照着罗帐低垂的床榻和宁韫静静安睡的身影,床头那几枝鲜花幽幽地散着香气,混在安息香的味道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甜暖。

    绿沉看见陛下径直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子。

    帐子掀开,宁韫的小脸便露了出来,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果然她自己睡着的时候又成了从前那样,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枕垫在面侧,手指纤细白皙,只是腕骨瞧着略瘦了一些。

    元昭帝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绿沉脚步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去。

    她看见陛下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郡主的额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在她眼下轻抚,虽然还是冷着眉目,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绿沉本在想,陛下是心疼郡主怜惜郡主,知道了郡主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她病了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才想到这些,绿沉便看见元昭帝的手从宁韫的脸颊熟稔地移到了她的发顶,轻轻地理了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目光。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目光。

    绿沉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虽不如文月姑姑那般老成持重,可到底也是快要二十岁的人了,虽然明日才成婚一全周公之礼,可是该懂的事她也都懂了。

    她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若是心里头存着情意,眼神该是什么样。

    而此刻,陛下看郡主的目光,就是那样的,甚至情意更加深浓。

    啊……

    但是这是陛下啊,陛下一向疼爱郡主的,陛下和王爷不同,他比王爷更像个好父亲,何况陛下从前是郡主养父啊,这怎么能是男女之情呢?

    绿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脑中一片混乱,想要转身出去,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也不敢动。

    故而她就只能那样无助地站在原地,瞧着陛下爱抚郡主,目光在郡主的眉眼间流连。

    而后元昭帝忽然俯下身,在宁韫唇上轻轻吮吻。

    陛下亲了郡主?

    陛下这是亲了郡主吗?

    这……这可以吗?若是慈父之心,关爱之情,或许是亲额头更稳妥一些呢?

    那也不对啊?

    绿沉感到慌张,害怕,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恐怕陛下都能听见。

    果然元昭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眼神?

    元昭帝不解,是韫儿没和这丫头说过吗?

    绿沉浑身一震,本能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元昭帝对视刹那。

    “你先出去吧,若有什么话都同李俶去问。”

    “……是,陛下。”

    绿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来,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站了一会儿,脑子还是一片杂乱,怎么也理不清楚。

    不对。

    且不说亲了……这……即便是亲生的父女,郡主如今也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陛下也不该这样随意地掀开她的帐子,坐在她的床边,摸她的脸啊——

    何况这是陛下,不是王爷啊!

    绿沉忽然想起许多事,莫不是自宫宴那日起就出事了!

    那天她担心了郡主整日整夜,宝华郡主,太子殿下,睿王殿下的人都去问过,都被陛下身边的人挡了回来。

    那时陛下究竟如何了都无人知晓,郡主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绿沉怕郡主被陛下训斥,第二日回来之后见到郡主双眼哭得通红,吃饭的气力都没有了,心里还替郡主委屈了好一阵子。

    可方才陛下那样……

    对了,宫宴之后,陛下就下令不让旁人见到郡主,才回府中几日,陛下就将她带到了小瀛台住着,虽然是还有西宁县主,可是县主没过几日就离开了小瀛台,只剩下郡主。

    郡主还和她做戏,让她离了府去寻文月姑姑回来,难道不只是让文月姑姑回来料理府内的事?

    绿沉一直都以为郡主被陛下训斥了,此时才想到,或许这“训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海里,撞得她双目昏黑。

    那日宫宴之后,陛下不放郡主离开,该不会是……是强要了郡主吧?

    陛下因为郡主不愿意嫁给宁王殿下,当众抗婚,所以陛下就强要了郡主?

    第48章 留宿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绿沉想不通,但是怕郡主一个人留在屋内出什么事,正想用什么由头再进去,身后李俶缓缓向她走来,轻唤了一声绿沉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险些撞在了门框上。

    “咱们有些事和姑娘说,奴婢也渴了,咱们就移步偏厅去说话吧,姑娘不必担心,郡主和陛下好着呢。”

    瞧着李俶淡然平静的神色,绿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郡主自然也不是甘受委屈的性子。

    不是陛下强要了郡主,这是,郡主和陛下……

    若说用“苟且”二字,虽比扒灰这样的粗鄙之语文雅,却也实在是有些太过难听,太过僭越了,可是绿沉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两情相悦”。

    她满心震惊,跟着李俶离开,再瞧见院门口的护卫,瞧了瞧天上月亮,其实如今时候不早了。

    今夜,陛下不会要留宿在郡主府吧?

    *

    绿沉退出去了,元昭帝也放下了床帷,轻纱晃了几晃,便将床内外隔成两界,里面只有他和宁韫,外面才是永远不能停息的纷乱与猜忌。

    他看着宁韫,越看越觉得喜欢,她睡得很沉,大约是汤药的关系,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巴掌大的小脸似还未绽开的小花苞一般,被烛火照得柔软恬静。

    这些时候,就是这张小脸整日出现在他面前,整日整夜不离开他,他批奏折的时候,她也要到他身边,再娇气一些的时候,还要蜷在他的卧榻上,抱着他的枕头,发髻散乱地赖床,微微张着唇,不时把不安分的目光投向他。

    他的韫儿生了一双皎亮的眼睛,平日看着他,无时无刻不倾吐仰赖,叫他“父皇”的时候又是绵软又是拖长了语调撒娇,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端起君父的架子,应该板起脸来告诉她不许胡闹。

    平日里,他总是很克制的,他是君父,任是再爱着她宠着她,他也需要克制,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她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蜷在他面前,闭着口嘴唇微微嘟拢起来,不涂胭脂也能瞧出楂果的红色,让人甘愿去想品尝起来的甜味。

    元昭帝一时有些情难自禁,指尖沿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她的皮肤温热而柔软,上好的润玉一般,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流连。

    方才他就吻了一次,甚至那个绿沉还在,故而这一次的吻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品尝着那湿润的香唇,再用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含吮,直到把人在睡梦中吻得含糊轻哼。

    宁韫被他亲得醒来了,先是感觉到唇上的温热,感觉到柔软却又强势有力的舌在她唇间辗转厮磨,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上托了托。

    但是她还有些迷糊,又不愿意睁眼睛,两人相接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句:“我怎么做春梦了。”

    元昭帝听到她这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继续吻了下去,直到把宁韫吻得手脚发软,抬手去抱他,才把人放开。

    还不等宁韫说话,他反而问道:“韫儿原来还自己做春梦呢,梦到什么了?”

    宁韫这下子是彻底醒来了,但是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还装作是睡觉。

    元昭帝低低笑了一声,换了个更亲昵的姿势,他伏在宁韫身侧,手臂抱着宁韫,手掌却反扣回来抚着宁韫的发顶,还在她唇边轻轻贴吻。

    他吻了吻宁韫眼睛,微凉的唇覆在尚有些肿热的眼睛上,元昭帝沉声问道:“哭过了?”

    宁韫本来还不想承认的,早前睡下的时候,她的确一个人悄悄哭过,她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到他,陛下的面容近在咫尺。

    床榻附近只点了两根蜡烛,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大概是从紫宸殿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玄色常服,襟口不知为何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中衣。

    岁月打磨出来的气度,是二十岁的少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从容与威仪,陛下静静瞧着她,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只是眼底瞧着有一些薄累,他没有休息好吗?

    宁韫也不知道是该说陛下是生性不爱笑的人,还是因为要做君父只能不苟言笑的缘故,他笑的时候总是另有深意。

    朝堂上,私下里,面对大臣,面对身边之人,他的笑或者是威仪万方,机或者是矜贵疏离,可是如今他的笑很温柔,还有一丝歉疚。

    宁韫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见的人来了。

    她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人,怨了,气了一整天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床边,亲吻她,陪伴她。

    宁韫差点又要哭,扑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挂在了元昭帝身上让他抱,元昭帝便躺下来揽着她。

    “韫儿这几日真是任性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