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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父子

    见过了徐祎,宁韫回了玉芙殿,尚衣局的掌事姑姑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她笑着迎上来行了一礼,说奉陛下之命来给郡主量体裁衣,要做新衣裳了。

    “又要做新衣裳了?可是这些时日我已经有了许多新衣了,就连冬装也已经开始着手做了。”

    宁韫没有打开图册,她只想着,虽然降服赫莫人没有耗费太多财力,可是节俭一点终究没有错的。

    尚衣局的姑姑听了,却忽然掩着面笑起来,身后那两个捧匣的小宫女也跟着抿着嘴笑,让宁韫有些不知所以。

    正想问问怎么了,几人忽然几人忽然齐齐跪下去行礼,宁韫一转身,才看到是元昭帝来了。

    他刚从兴泰殿过来,难得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外袍,站在殿门口,几乎要和庭外的秋景融为一体。

    “韫儿这是真把自己当成后宫主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就已经想着节俭的事了。”

    宁韫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徐禛的事,她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一时竟然听不出来陛下这是对她方才说的话不满还是在打趣她。

    元昭帝让几人先出去,午后再来,掌事姑姑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走上前,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抱住了宁韫,问她一大早出宫去青源观做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忘揉着她的小脸,沉声问道:“快点交代,不会是瞒着父皇偷偷做坏事吧?”

    宁韫小声哼了一下,娇纵地问道:“那父皇为什么不让秘卫监视着韫儿了,那不就知道了?”

    元昭帝捏住她鼻梁上那一小片软骨,轻轻晃了晃。

    “韫儿还挺记仇呢,从前让秘卫护着你,是提防着徐禛。如今自然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些霸道地说:“韫儿若是喜欢,那朕就把你关在兴泰殿里,让你一步都离不开,等回了京,就是紫宸殿,今后只能朕有了兴致,带你外出……”

    宁韫小声软软地说:“那可不行呢。”

    她转过身抱他,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

    但是她也说了谎,她不敢说自己去见了徐祎,而是说自己近来做了一个梦,梦到柔嘉生了一对龙凤胎,想要去观中进香求问这是不是真的,顺便让祖师和仙君娘娘们庇佑柔嘉。

    宁韫看得很清楚,自己提到柔嘉的时候,陛下的眼底也是一片温柔,甚至还有一些歉疚。

    他拉着宁韫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他夸奖她善良,一直都想着柔嘉。

    宁韫问:“陛下是不是也很担心柔嘉的身孕?”

    元昭帝微微颔首,他说这件事虽有御医担心着,可是这次宁王谋逆,威北侯府也牵涉其中,驸马虽无罪,他担心柔嘉会再受委屈,所以也在考虑是不是应当给玉狄和他夫人刘氏一条生路。

    宁韫想到柔嘉就觉得满心不舒服,柔嘉可是在自己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偏偏她独自里还有小人,自己还要装作担心她的模样。

    她小声嘟哝了一句:“哪里有臣子骑到公主头上的道理,哪里还要管玉驸马如何。”

    元昭帝笑了笑说:“本应是这样,可是柔嘉实在是喜欢玉驸马。此前王鸣檐让她受了太大的委屈,朕和太后总觉得亏欠了柔嘉。”

    宁韫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自己也不明白这些,一切凭陛下定夺。

    元昭帝也说那就不说这个了,他和太后再去商议,而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拿起方才尚衣局掌事姑姑留下的那本图册,放在宁韫身边。

    “打开看看。”

    宁韫打开了,第一页上画着一顶凤冠,在图册上画得精细入微,第二页所画则是一件服,只是凭着水粉上色,就瞧得出华丽之意,在纸上都是灿然生辉的模样。

    这是皇后的凤冠和吉服,原来陛下已经在为她操办封后大典的事了。

    “韫儿这几日怎么了?,怎么不如从前那样聪明了。朕听宋天亭说,韫儿训话那些大臣那么厉害,把内阁几位老大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揉了揉宁韫的发顶:“怎么如今整日恍恍惚惚的,都不知道尚衣局是来给你做吉服的?”

    宁韫眼底一酸,把脸埋在他怀里,说自己就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那是不是韫儿不聪明了,和陛下所想的不一样,陛下就不爱韫儿了?”

    元昭帝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了。

    “爱。”

    她扑进元昭帝怀里,手臂将他的腰紧紧环住,说着陛下最好了,一想到自己过些时日就要穿上皇后的礼服了,又开心地笑了笑。

    用过午膳后,两人皆上了小榻,元昭帝处理着政务,宁韫枕在他膝头休息,拿着他批完的折子随意翻看。

    宁韫忽然问道:“如果陛下要立韫儿为皇后,会不会有很多人反对?毕竟徐禛才犯下了谋逆大罪。会不会有人借此生事,说陛下的不是?”

    她说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今晨徐祎曾问她近来是否安好,说是如今朝中有人议论,称元昭帝宫宴之上说要封宁王徐禛为太子,可是却迟迟不下旨意,生生逼反了自己的儿子。

    “王兄谋逆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能怪到父皇头上……只是私底下窃窃议论,也不好抓出了谁来斥责。”

    回行宫路上,梨儿为宁韫去买鲜花。宁韫爱吃鲜花饼,听到了说书先生在讲前朝顾周的天熙皇帝退位后再度登基的事。

    正史里写的是太子失德包庇身亡,天熙皇帝为社稷故重登大宝,可那说书先生说的是却民间野史,明里暗里说天熙皇帝是杀了自己的儿子再继位的,听到杀子那一段,满堂鸦雀无声。

    宁韫和元昭帝说了这件事,元昭帝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正在批的那本折子递给了她。

    折子是弹劾吏部一位官员的,说这位员外郎近日写了一首讲前朝的诗,似乎有借古讽今之意,是在为宁王喊冤,在这个节骨眼上写这种诗,简直就是藐视君上,其心可诛,便请求陛下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宁韫看完,把折子合起来,学着元昭帝生气时那样,往榻面上轻轻一拍。折子落在榻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大胆了。”

    元昭帝看着她满眼笑意,问她觉得该怎么办,宁韫却软了气势,说似乎也不能怎么样。

    “陛下从不搞文字之狱。若是真处置了他什么,反而是欲盖弥彰了,旁人便要说了——陛下为何这样在意一首诗?是不是那诗里写的就是真的,戳中了陛下?”

    她把折子合上,放回他膝边。

    “哼,暂且放他一马吧。”

    元昭帝轻笑着伸手,她后颈上轻轻拍了拍。

    “这不是看得很明白吗,何故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生气。”

    “朕也知道。这几年放手给徐禛和睿王监国,许多大臣又有些不知道自己的轻重了。等收拾完了逆党,下一个就是他们,只等着一个由头。”

    宁韫枕在他的膝上,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是有一个很好的由头呀。”

    她把手探进元昭帝的衣襟里,在他胸前和小腹上勾抹着,柔柔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那本《文昭曲集》?”

    元昭帝自然是不会忘的,在她面上揉了揉,把她不安分的小手拿了出来。

    “就用这本曲集做由头,就说是宫内女官整理书库时发现的,您想呢,这样一本正经的曲集里面竟然藏着粉戏淫|曲。用一半正经的书一半禁书的法子来藏这些东西,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怕的是有人用这法子印一些反朝廷的书,那又该怎么办?这书是什么人印的,什么人卖的,又还有什么人私藏着,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呢。”

    她说,就从这由头开始。把那些平日里爱写些讽喻之作的人都严查一番,谅他们今后也不敢了。

    元昭帝捧着她的小脸,指腹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自己还不知道宁韫还有这么多心机呢。

    “还说不是个小毒妇?”

    宁韫撇着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韫儿不是这样的。韫儿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说的,韫儿是奉承着父皇,这些都是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来的。”

    元昭帝也有他的一番道理:“韫儿没少用些不该的词来说朕,什么‘老皇帝’‘苛政猛于虎’的,朕给你一个不好的词用用又怎么了,如何叫不得?”

    宁韫气得不行,把脸扭到一边去:“如果这样,那韫儿就不喜欢父皇了。就不爱父皇了。”

    元昭帝说如今爱不爱可不是她说得算了,命人把小几撤下去,让众人退出了寝殿,他用手掌捂住了宁韫的眼睛,摘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套在两指上,抵在宁韫唇边。

    “舔湿了。”

    宁韫的小粉舌被压得发麻,只是这才只是个开始,这几日只是欢好,她都有些忘记了陛下从前是怎么把她欺负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想求饶,却已经被他吻住了唇瓣,玉扳指的凉意没入腿间。

    晚膳前,宁韫正赖在元昭帝怀里让他给她讲关外的景色,说着说着双元殿的人忽然来报,称是方才徐禛想要触柱自裁,万幸被拦下了,只是也撞破了头,御医已经过去了。

    “陛下,宁王殿下有些神智不清,一直喊着要见父皇,要见陛下……他此前从来都不开口,奴婢这才想着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一瞬,元昭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说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方才给宁韫讲关外林景色之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让御医为徐禛好好医治,又对李俶说:“去告诉祎儿,让他明日入宫来。”

    宁韫知道,这是陛下要审问徐禛了,因而她晚膳也用的不多,小侍女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郡主把碗里剩下的燕窝拨成了小团。

    宁韫早早沐浴上了床,可是元昭帝却迟迟没有安寝。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的折子摊开着,朱笔却搁在笔山上,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影子萧瑟地投在身后墙上。

    宁韫下了床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元昭帝说是在想自己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他缓缓摇了摇头,抱她回到榻上。

    “怎么会呢,陛下怎么会有错?”

    “……朕是在想徐禛的事,早些的时候,朕就知道了徐禛觊觎皇位,可是朕没有当下去敲打他反而是给了他机会,让他一步接着一步行差踏错。”

    宁韫身形微微一僵,幸好元昭帝没有发现。

    “朕也在想,他是怎么样就走上了弑父谋逆这条路的,朕的儿子怎么会做出勾结外敌的事。为了登上皇位,连伤害国家、出卖士兵的事都能做出来。”

    宁韫没有回答,她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抱着元昭帝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上臂上,闭上了眼睛,贪恋着他的体温。

    *

    时隔一月余,徐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皇。

    他的父皇坐在上首,身边下首坐着他的弟弟。

    父皇的面前不再有纱帘阻挡,他不必对着一个剪影说话叩头,揣摩心思。

    可是徐禛能看得见他弟弟目中的担忧,看见他弟弟坐立难安的神色,却看不清楚他父皇所思所想。

    他的父皇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手指松松地垂放在膝,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人。

    元昭帝开口了,却是对徐祎说的。

    “今日你来审。朕只是来听着的,审过之后,就按国法处置。”

    徐祎转头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徐禛,最后还是低下头拿起了案卷,燕州京州谋逆大案其他人皆已伏法,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了徐禛。

    他才要开口,徐禛忽然沙哑地说道:“我要和陛下说话!我只和陛下说话!”

    元昭帝轻笑道:“当日在燕州,朕已经问过你话,那时你什么也不说,如今又要以寻死为借口见朕,又是何意?”

    他告诉徐祎,若是徐禛不想说,那就再带下去,等他开口。

    “睿王今日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说好话可以,用刑也可以。”

    徐祎手抖了一下,开口,还是叫徐禛皇兄。

    徐禛大笑起来,让他不要这样叫着自己,反而问徐祎:“知道为何父皇要让你审我吗,这是父皇在磋磨你呢,让你也知道什么是冷血,什么是皇家父子兄弟之情!”

    “来日我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不要以为今后你做了太子就无忧了。我们大雍的陛下,容不下你的!”

    徐祎让他冷静下来,还命人将他扶起来,给他一把椅子坐下。

    “父皇并未曾说过要把皇位给我,即便是王兄做了错事,我也依旧把王兄当做哥哥。”

    徐禛转而破口大骂,说徐祎和父皇一样的虚伪。

    他大笑着质问徐祎:“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想要抢走宁韫,,徐祎,你觊觎你未来的王嫂,你知不知道羞耻!你还不知道吧,父皇他早就强占了自己的儿媳,父皇他羞辱我,让我变成笑话!”

    面对大臣,徐祎必然不会被这些话堵住了口,可是面对自己的王兄,自己的哥哥,徐祎却似乎始终都不能强硬起来,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元昭帝,元昭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表态。

    看到徐祎面上丝毫没有震惊,徐禛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

    徐祎便道:“父皇不曾下旨赐婚,宁韫也不是王兄你的人,何况宫宴之前,我要见宁韫,不也是被王兄设计利用柔嘉阻拦吗?”

    徐禛冷笑,看向元昭帝,说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真是恨自己当日束手就擒,他当日真的应该自刎而死,让史书永远记载下元昭帝强抢儿媳,不肯放下手中的权势,逼反自己的太子,让史书永远记得陛下是个荒淫无道不肯放下权势,弑兄弑子的昏君!

    说着,他就又要站起来往殿柱上撞,徐祎也急得站了起来,却听到身后元昭帝说了句“祎儿坐着吧。”

    他静静看着徐禛被暗卫压着四肢按在地上,而后开口道:“你若想死得壮烈一些,朕给你个办法,你先不要死,等着回去京城,去先帝面前,抱上先帝的灵位到皇城墙上跳下去,下去寻大雍列祖列宗控诉,说不定祖宗显灵,就来惩戒朕了——祎儿学会了没有?你若也想学这种以死明志的办法,也要做到这一步才够。”

    徐祎忙说自己不敢,也不会这样做,起身站到了元昭帝身边,说自己实在没法审王兄,元昭帝缓缓颔首。

    “徐禛,你不必以死相逼,你通敌叛国犯了谋逆大罪,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不用急迫,更不比在这里装得冠冕堂皇,朕只问你,是你费劲心机两头欺瞒朕与太后,让朕将宁韫许给你,在此之前,你就一直谋夺东宫之位,甚至早就计划着谋害朕,恨不得朕早早死了,你却说朕贪恋权势?宫宴前朕反复病倒,旧疾病复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徐祎大吃一惊,看向元昭帝,他抬手命人将曾在徐禛府上的门客的口供呈上来徐祎看,早在去岁秋后,徐禛就已经求问过门客,问当今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他如今当太子都不是定数,今后只怕是要苦苦熬上十几年,才能等到父皇龙驭上宾,他登基继位。

    徐禛难以置信,再也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气焰,元昭帝说自己今日也不过是想听听徐禛能给出什么高论

    “朕此前还想着,是不是朕有错,没能教育好儿子,可是如今看了你弟弟好得很,是你本性逆恶,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那父皇就配做父亲了吗?我是母亲辛苦怀胎十月所生,为了生我母亲伤了身体落下病根,父皇呢?父皇冷血至极,这么多年了,您又是如何对待母亲,她也只是一个不得您看重的妃子,您说对她心有歉疚,可是您又如何对她的儿子,您虚伪不虚伪?

    元昭帝冷笑着反问:“这时才想起母亲了?你谋逆的时候想过她吗!你是怨恨朕呢,还是怨恨她没成为皇后,没让你早早地名正言顺当上太子?你当上太子,不也是嫌弃朕活得太久,耽误了你登基了吗?”

    徐祎忙劝元昭帝息怒,上前搀扶,徐禛沉默了许久,转而说道:“父皇说我宫宴之前害您,难道您有证据吗?您凭什么肯定我要害您,是,我是不择手段让您赐婚,可是是后来呢,您居然强占了宁韫,您把我的太子妃强占,您要做什么,您让她生下您的儿子做太孙,今后名正言顺把皇位给太孙吗?都是您逼我,您逼我谋逆!”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坐回了御座之上,说他何必费这些周折,说徐禛还想着宁韫是他的太子妃,她不是了,她是皇后,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你的母后。

    见徐禛还是疯癫大笑,说着什么要告诉先帝告诉列祖列宗的话,元昭帝摆了摆手,命人将他堵了口押下去,当即下旨将徐禛废为庶人,流放甘州。

    躲在前殿与后殿连廊处偷听的宁韫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她一直靠在门板上,知道听到有人走来才回到了后殿。

    李俶看宁韫面色有些不好,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双元殿太凉了,怎么这么没气色?”

    “我没事,多谢李公公挂怀,陛下呢?”

    “奴婢正是来和您说的,陛下要和睿王殿下去一趟挽弓台,今日午后就不能陪您了……您也知道,因为宁王殿下的事,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这是自然。”

    宁韫呢喃道,想起方才元昭帝所说宫宴前徐禛就要谋逆弑父的事,转而又问:“宁王殿下的事了结了吗,他已经全都认了?”

    “没有……”李俶长叹了一声,毕竟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心有不忍的,“殿下不认在去燕州前要害陛下,陛下说还会继续查下去。”

    “陛下只有这两个儿子,若是查出谁人在背后唆使,必定不会放过的。”

    第67章 隐衷

    如今将至秋末,定州寒凉异常,待处置完了宁王谋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谁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早在陛下出征关外之前,就已经龙体抱恙,让睿王爷代为监国,如今一番辛劳,又逢宁王犯下谋逆大案,皇子弑父,定是让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此后便是深居小瀛台,眼见即将入冬,小瀛台那边却鲜少传出好消息,只知陛下的身体不见好转,据说已经接连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强撑身子上了一次朝,可是还未等议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阖目向后靠去,李俶上前一步搀扶,大殿内也渐渐静了下来,众臣慌张注视着。

    “陛下?”

    李俶轻唤了一声,元昭帝无力抬手,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在李俶怀中,当即让李俶宣布退朝。

    这可把一众大臣都吓坏了,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他可以不上朝,却绝不可能因庞杂事务懈怠政务,更不要说当着群臣的面露出弱势之色,这几日更是连密折都不曾批阅。

    陛下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们忧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几个月前,宫中曾传出陛下在睡梦中被仙娥托梦之事,那仙娥说自己将帮助陛下安养身体,帮助大雍渡过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间,她让陛下寻找在凡间的真身,与此女结为姻缘。

    陛下当时就怒不可遏,认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说祸乱后宫,借机蛊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后宫,看是否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那月里许多人都送出了皇宫。

    只是后来,陛下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太后娘娘担心陛下龙体,便出面命人在京州各道观中搜寻符合那梦中仙娥所言的修道女子,只是始终不得结果。

    陛下担忧国事,也见过了几个道姑,只是看了一眼,便说并不似是有仙灵之气的人,赏了一些金银,把人送了回去。

    想来陛下本就鲜少踏足后宫,后宫里的娘娘们当年也都是千挑万选的佳人,陛下尚不过是淡淡的,这些女子太过凡庸,想来也不入陛下的眼。

    如今陛下病危,便又有人重提了此事,几位大臣一同入宫探病,跪在屏风后小心地问起陛下是否再寻一寻这位仙娥凡界之身。

    元昭帝病中无力,只说自己如今更担心大雍,放心不下家国。

    “纵仙娥所指是一个无盐之女,是不读诗书的乡野村妇,只要能让朕身子好起来,多守几年江山,朕也可以纳入后宫。”

    几位大臣眼眶都要红了,谁不知当今陛下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如今也当真是疾病缠身,没有办法了。

    元昭帝既松了口,太后便下旨让道人入宫做法事卜问仙娥,又命钦天监观测天象。

    恰霜降这日夜里,天空之上紫宸星旁出现了一颗明亮的小星,拖着银白色的尾迹划过。

    一直紧闭殿门求问卜算的道长也正在这日见得仙娥,仙娥称天机不可道破,但是今夜天象就是指引,还留下了八个字:

    紫宸东南,星辉建水。

    钦天监大为震惊,当夜便翻了旧档,查出十二年前也有相似的天象,只是那时被有心之人传成是“新龙出世,冲撞帝星”,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样的星象,只是当年那颗小星尚未长成,如今却已明亮到足以与紫宸相伴了。

    监正连夜根据仙娥的指引推算,既然这颗明亮小星在紫宸东南相伴,便说明此女子来自京州东南,十二年前来到京州,且是道门之女,出身建州。

    可是若测算生辰命格,却怎么也寻不到。

    这日依旧是睿王监国,下朝之后,舒禹被几位内阁大臣邀往府中做客。

    “知道汝南王爷不结交朝臣,只是今日事关陛下龙体安康,还请王爷如实相告——我等听说王爷在建州有一位小女儿,乃是外室所生,自幼丧母,皈依了道门,一直在山上清居?”

    “是……小女的确如此?”

    大臣喜道:“那可太好了,不知道王爷这位小千金可否也算过命格了?”

    “诶,这可就不对了,王爷的小千金十二年前又不曾来到京州,怎么会是陛下要寻之人?”

    舒禹早就知道了元昭帝和宁韫的事,如今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便战战兢兢地答道:“不瞒诸位大人,我那小女儿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山上的,早年她曾跟着老王妃先慈来过京城。”

    “那是好事啊!既然如此,王爷就快把小千金的生辰八字送至宫内,再快些让人把她自建州送至京城啊!”

    舒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可是小王这小女儿,就是如今在宫中的昭慧郡主……从前陛下与太后娘娘将她抚养膝下,我便只同人说她是我妾侍所出……”

    这一下,便该轮到屋内其他几位大臣汗流浃背了。

    长久不提封号,只言封地,众人一时还想不起来,这昭慧郡主不就是自幼和皇子公主一同长大的旻宁郡主吗?

    这可如何使得!

    只听说在宫里都是把这小郡主当做陛下养女来看的,此前陛下病重,正是召旻宁郡主在旁侍孝,甚至在定州时还让她代太后出面议事。

    何况……何况逆王谋反之前,陛下还有意将她许给逆王做王妃啊!

    君父臣女,养父养女,公丈儿媳……

    尚不知情的大臣只觉得两眼一黑,再想到还要开口和陛下提起此事,便更是觉得颈后发凉……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由几位老臣牵头,带着大小官员一同前往小瀛台,将钦天监的推算结果呈上。

    元昭帝披着外袍强撑病体坐起,虽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冷锐如刃,众人听到那纸页的颤抖声,将头埋得更深。

    “荒唐!”

    果然那张纸被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朕答应去寻这个女子,已是荒唐至极,好啊,如今竟找到了郡主头上?”

    他蹙着眉剧烈喘息着,待气息稍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众人。

    “你们,你们来得倒是齐了,嗯?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是趁着朕病重,逼迫朕吗?是不是早就等着朕心力不足的这一天了!”

    “陛下息怒!”众臣连忙伏地叩首,惶恐请罪。

    为首老臣恳切道:“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心思,只是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关乎大雍社稷,臣等不敢不报啊!”

    “是啊陛下,臣昨日已经问过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当年郡主本就是收作她的女儿抚养身边,只是郡主年幼,与公主皇子们相伴,也叫了陛下父皇。其实论起名分,郡主应当是陛下的义妹。只是年龄相差了一些——”

    “住口!”

    元昭帝猛地一拍身边小榻,却因为气力不济,身子摇晃,不得不扶住了床沿,跪在他床边的旻宁郡主慌忙伸手去扶,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袖,埋着头小声啜泣。

    那老臣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陛下请以龙体为重,想来依照仙娥所说,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您仔细想想,郡主幼时来到京城陪伴陛下与太后娘娘左右,这些年陛下安然无忧。然而郡主去往封地三年,陛下便龙体抱恙,如今郡主回来,正是待嫁之年,仙娥怕陛下错失,才托梦让陛下迎娶郡主……”

    他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名号罢了。之后郡主依旧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该是如何,依旧是如何。”

    荒唐的话说完了,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位趴在元昭帝床榻边,小手紧抓着被角的小郡主埋头啜泣的声音。

    这事办的……实在是不像话,可知道内情的大臣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情理之中,天意之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痛心道:“朕与太后已经在给宁韫相看夫婿,你们倒好,就这么几句话把宁韫余生都安排上了,若是朕纳她入后宫,朕的病还不好,又该怎么办?”

    “朕知道你们都是尽忠职守的纯臣,你们的心意朕明白了……”

    元昭帝阖上眼:“都去吧,朕不答应。”

    大臣们正想再劝,宁韫忽然开口,娇声泣诉:“若是能让父皇的身体好起来,宁韫愿意做这仙娥的凡间托身庇佑陛下,今后每日茹素,修习道法,今生也不想着再嫁给旁人……”

    元昭帝痛心地轻抚着宁韫的头,沉默不语,似乎是演得太过投入了,还是经李俶提醒,才道:“若是一定要如此,便不能只是封妃,左右后位空悬,朕会把韫儿封为皇后。”

    众人齐齐叩首,口称陛下圣明。

    今日主动来劝说的几位自然是明白陛下心中所想,鼎力支持陛下的。

    即便是认为不妥,也知道不要触当今陛下的逆鳞的道理,更知道旻宁郡主的兄长舒延松在南海剿灭黄寇,不日将被封为汝南王世子,安南大将军,前途无量。

    不乏有此前在定州的官员如今也在前面跪着,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如释重负,明白这件事帮陛下办妥了。

    只是,看着如今趴在陛下床头娇柔可怜不经世事的郡主,再想起当日在定州议事时此女据理力争的模样,心中不免阵阵唏嘘。

    只怕不是结束,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今后免不了还有许多文章。

    不过,陛下要立后那便立吧,强主弱臣的时候,他们便跟着陛下走便是了,陛下国事家事向来分明,醉心治国,只是想娶个女子做皇后,他们犯不着非要和陛下对着干。

    更何况,看郡主那模样,似乎也不是不情愿的。

    大臣们走了,宁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依旧趴在床沿上哭着,元昭帝注视了她片刻,抬手把她的小脸扶了起来,仔细端详。

    “韫儿还没哭完吗,已经没有人了。”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泛红的眼角,问韫儿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演得这么像。

    宁韫没告诉他自己从前在梦里梦到过不好的事,早已经为他流过眼泪了,只是脱了鞋子爬到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闷闷地说:“那陛下就应该好好安慰韫儿呢。”

    元昭帝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扯过薄被覆住,正要开口,瞧着宁韫伏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记忆深处似乎被此情此景触动,额角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前世,宁韫也这样伏在他的身前伤心哭泣过,她在哭什么……

    这头痛之感牵扯起了前世回忆,也正是因这前世回忆,他感到头痛难忍。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宁韫仰面问他怎么了,便看到他额前已经泛起一层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为他轻柔按,一面叫着李俶。

    “朕无碍……”

    “那可不行,韫儿也是这样,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怕麻烦,就说自己没有好,结果过了几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无奈笑了笑,轻喘着说道:“傻瓜,韫儿先下去吧,朕还好……”

    他勉强说自己无事,只是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让李俶带她先下去。

    方才的开心忽然一扫而空,宁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眉头紧锁,扶着额沉沉地向后靠去。

    宁韫想,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心虚的事,总是怀疑陛下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在午后,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从容的模样,精神如初,他陪了宁韫整个下午,多是听她絮絮说话,而后宁韫也很少开口了,只是趴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度。

    “韫儿回建州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吗?”

    晚膳前,宁韫铺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寻了一条鲤鱼来,说是要给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长的鱼拓绘技,元昭帝为她磨着墨,忽然就提起了宁韫的母亲。

    “不曾,母亲当年离开之后再没有寻我,想来已经把我忘了,她不喜欢韫儿,韫儿也就不打扰她了……陛下册封韫儿,若是要记韫儿母亲的名字,干脆就把祖母记为韫儿的母亲,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说他不是问这个,看宁韫忙着给那鲤鱼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干了,拿起茶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多喝些水。

    “这件事朕再做考量,韫儿不用担心,你专心画吧,朕等着看看这鱼拓之艺究竟有什么妙趣。”

    *

    已经过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数倍,知道宁韫夜里怕冷,喜欢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备了两个炭盆放在床下。

    宁韫知道他身上热,便也拉着他早早睡下,钻进他怀抱里,手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时候,宁韫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孟璋给她的药除了调理下红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宁韫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听到李俶痛心地说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宁韫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挪动身体,因为听到徐禛的死讯时,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

    “怎么会?”

    元昭帝沙哑地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朕不是让御医给禛儿养好了胸前的伤才让他去甘州的吗?”

    “……怎么回事?”

    “陛下莫要自责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低黯了些许,“大皇子当时为了作戏,把自己伤得太重,损了内里……甘州荒凉,许是他心中不忿,郁结所致,病了几日又不肯求医问药,说是那些医官……是看他笑话的,说怨恨陛下,要下去见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宁韫听到元昭帝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将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离开了。

    宁韫知道他这一夜都没有回来,因为她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梨儿来叫宁韫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双目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宁韫抱紧了她,缓缓说道:“徐禛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他怎么会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听到之后离开了,或许去见太后娘娘,或许去见瑾妃娘娘了?”

    “会是因为我吗?我给他喝的羹汤里是放了东西……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呢?”

    “不会的,郡主。”

    梨儿连忙安抚:“宁王殿下身死不是因为我们,他是咎由自取的,何况那些药是孟医师给的,只是他们如何对郡主,我们如何对他,这药本就不会致死,只是让他心绪不宁罢了……”

    有梨儿在旁安抚着,熬了一夜的宁韫很快睡着了,果然等她醒来,元昭帝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翻看着书,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下有一层青痕,透出几分疲态,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伤心担忧。

    “父皇去哪里了,韫儿早上起来没见到您……”

    他平静地告诉了宁韫,徐禛死了,他实在心绪不宁,也不想打扰宁韫安寝。

    宁韫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陛下不要伤心。”

    元昭帝轻叹一声,说自己也有责任。

    “当日还不如把他圈禁起来,也不至于今日……”

    两人正相对无言,李俶进来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来求见了。”

    宁韫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见她们吧,韫儿自己更衣就好,韫儿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着韫儿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说韫儿不必这样懂事。

    宁韫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韫儿只是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宁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悄悄走到寝殿门边。

    她看见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伤心哭诉:“陛下,是嫔妾自己没有教养好禛儿,让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嫔妾的错,如今嫔妾只求您能把禛儿的尸骨接回来安葬,便是嫔妾不要这妃位,自请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道:“你不必伤心自责,徐禛从小得朕教导,是朕教他读书明理……他成了这个样子,与你无关,你是个好母亲,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称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灵柩,许诺瑾妃,依照国公之礼将其下葬。

    “祎儿的封地已经定了,过些时日,朕会慢慢将后宫众人安排妥当,你不想回家中,便跟着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后一定保重身体。”

    柔嘉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着伤心哭泣,元昭帝轻叹一声,让李俶扶她去旁坐着,自己还有话同瑾妃说。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柔嘉擦去眼泪,柔柔道:“大皇兄有错,可是父皇没有要杀他,我派人去接济,人还没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没了,我如何不伤心呢……”

    她坐下了,接过了李俶的茶,待眼泪擦净,转而望向寝殿的门,似乎是知道宁韫就在那里看着一样,忽然露出了笑容。

    *

    宁韫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更衣梳发后,从庆元殿后门离开,柔嘉也恰由侍女搀扶着行至此处。

    “妹妹这是去哪里呢?怎么走的这样急?”

    柔嘉温婉笑道:“怎么,难道是没有脸见到瑾妃娘娘吗?这可不该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为皇后吗?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什么?”

    宁韫今日心情并不算好,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柔嘉纠缠上,可是她却偏偏寻了过来,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要激怒宁韫一般。

    自然宁韫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条人命,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息不断,额上也冒着冷汗。

    她还怕柔嘉忽然脚一滑摔倒在地,转而赖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来寻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宁韫面上。

    “不过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宁韫不理会她,扶紧梨儿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离开,万幸柔嘉没有把腰一挺,用肚子来拦她。

    “妹妹这一走不要紧,毕竟如今在小瀛台里,也无人敢拦着妹妹,没人敢伤了妹妹。”

    柔嘉的声音从宁韫身后追上来。

    “只是,绿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陈文月呢,还有许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个监视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吗?”

    柔嘉莞尔道:“她们可不在小瀛台里,没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们该怎么办呢?”

    宁韫定住脚步,回身怒视着她。

    还不等宁韫开口,柔嘉用帕子掩着面笑了起来。

    “难得瞧见妹妹这样凶恶的神色,你说,若是父皇看到了你这模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从面上移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宫,我在千芳苑住了几日,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

    宁韫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还敢强闯我郡主府进去杀人不成?”

    柔嘉似是惊讶,道了声阿弥陀佛,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什么呢?我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妹妹何必往最坏处想呢?”她顿了顿,侧过头来望着宁韫。

    “我只是送了个帖子到你府上,说我今日在公主府设宴招待,你若去了,她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乱真,拿捏人心,这不也是妹妹做过的事吗?”

    “走吧,我们姐妹好好地说说话。”

    柔嘉带着宁韫在小瀛台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和宁韫柔柔说着话,也不必得了宁韫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两人依旧是孩时的小姐妹一般。

    宁韫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缓步跟在了她身后,轻按住梨儿的手。

    “听说父皇去往关外那些时日,妹妹在定州行宫里为父皇主持着大局,可有这样的事吗?”

    穿过千芳苑后的花林时,柔嘉停下脚步,折了一支已经干枯的桂花递给宁韫,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日可是台阁会议,你怎么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脚步又带上了轻快之意:“因为我觉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斗争权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卖卖乖巧那么简单,那是要见刀见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吗?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见柔嘉并不反驳,依旧是粉面含春的模样,宁韫心中了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系。

    她有想过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条心的,故而柔嘉从未告诉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宁韫不曾想到柔嘉会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绿沉她们的性命去赌,柔嘉敢动徐禛,便敢动绿沉。她连皇子都敢杀,几个仆婢又算得了什么。

    柔嘉走近前,肚子几乎要碰到宁韫的衣带,低声道:“你瞧,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么会与我有关呢,难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龙床,一面勾引着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谋逆的路,让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厌弃你都算轻的了?”

    “韫儿,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儿子,你不该这样做。”

    柔嘉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父皇会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两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宁韫也不敢赌柔嘉是在诈哄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毕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徐禛那边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逆王谋反一案已经审完了,最终是什么结果不是很明了吗?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宁韫不疾不徐,反问道:“倒是公主你,你虽从不动用自己的人做恶事,可是驸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干净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经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惊慌地说道,“那可怎么办,父皇若是信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宁韫不知道柔嘉的笃定从何而来,正想着如何让梨儿脱身,已经跟着柔嘉进了千芳苑。

    抬眸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轲。

    他转过伤痕累累的脸来看着宁韫,满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了,这个人妹妹应当记得吧?”

    这是宁韫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确认无疑就是周同轲之后,宁韫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经被处死了?你——”

    周同轲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沙哑尖利:“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毒妇还没有死!我还不曾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死!”

    宁韫正想追问,忽然止住了口。

    不对。

    若是要让让她知道周同轲还活着,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说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带来小瀛台,让她来见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见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宁韫下意识看向其身后殿紧闭的寝殿大门。

    这犹豫的刹那,柔嘉目中已经泪光闪闪,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绝路?他被贬为庶人送去甘州,已经是受过责罚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宁韫无心理会柔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只是紧盯着她身后牢闭的殿门。

    “……陛下,您在里面,对不对?”

    宁韫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自内殿发出,可是在宁韫听来,这就是沉默。

    门开了,柔嘉娇娇地喊了一声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着宁韫,他的神色让宁韫想起宫宴那日他醒来后的神色,那样冷漠无情的面容,宁韫小声喊了一句陛下,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目光从宁韫身上落到了周同轲身上,轻轻抚了抚柔嘉的手臂,让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带下去。”

    宁韫拼命摇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

    元昭帝打断了宁韫,骤然沉声怒喊:“都聋了吗,听不到朕说什么?把她带下去!”

    第68章 身孕

    宁韫被秘卫带了下去,一路挣扎,伤心哭泣着,哭自己从前不够心狠,被柔嘉算计成这个样子,若早知道今日,何必顾及她的身孕,只将她的算计全都和陛下挑明了便是,大不了谁也没有好下场。

    陛下……

    是啊,她其实更恨陛下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可真是狠心。

    他只信他女儿的话,不信她,她更衣那片刻功夫,柔嘉向他攀诬自己,他就信了,还在门口看着她,看着柔嘉欺负她。

    老皇帝真是心疼他这宝贝女儿和外孙!

    宁韫伤心,也不愿再想元昭帝的好,只想着他的坏,越想越是觉得他其实不爱她。

    他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他把她赐婚给徐禛,说恨她,知道了徐禛要谋反也不告诉她,让她无故担心。

    宁韫默默流着泪,干脆也不想着元昭帝,只想着柔嘉,有了今日这一遭,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她已经能想明白了。

    拖抱着宁韫的秘卫见她没了挣扎,当即慌了神,对视了一眼,便加快脚步把宁韫抱进偏殿里,一人去通禀,另一人摘下了面具,让宁韫看见自己的脸。

    宁韫已经有多日不见到苏荷了,苏荷今日没有换便装,而是换了一身秘卫的玄甲,带着帽子和面具,方才宁韫根本没有认出来,苏荷本以为她见到了自己会不再伤心,却没想到宁韫眼泪根本没有停下,依旧是面无神采的模样。

    “郡主不要伤心,不会有事的。”

    其实元昭帝没有旨意准许苏荷这样说,只是让她们两人看护好宁韫,但苏荷还是轻抚宁韫的脸,为她擦着眼泪。

    宁韫眨了眨眼睛,挣开了她的手。

    “你不必骗我,陛下不要我了!我知道,他会信柔嘉的话,怨恨我,把我关起来,我今后就不能见到你了!”

    她轻叹一声,感叹红颜多薄命,扑在腰枕上恨恨道:“从前你待我很好,我若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什么报答你的,若我郡主府没有被抄,你去寻一位叫陈文月的姑姑,她会给你一些银钱的。”

    苏荷连忙安慰:“卑职不能这样做,陛下知道了卑职会受罚的,郡主真的不必担心。”

    显然苏荷还是铁板一块,宁韫不说话了,伏在小榻上,把脸埋起来伤心落泪,不多时御医也来了,哄劝宁韫平躺好,问她可有感到身上不适,可有感到心口痛,头痛?

    自然是心最痛。

    只是宁韫没有回答,也没瞧见御医为她诊脉之后匆匆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软酪和金玉馄饨,这是昨夜她点好的早膳,宁韫说不吃,她要吃淡糟香螺片,吃肉燕,吃荔香肉!

    送早膳的侍女怔住了,问什么是淡糟香螺片,什么是荔香肉,宁韫这才抬眸,思索了片刻,说是建州的菜系。

    “那奴婢同御厨说说,想来这些菜午膳吃也好,娘娘就先用些早膳,免得胃里难受。”

    “……好吧。”

    宁韫坐起身来,看着侍女们来往,思索片刻,放下帐帘侧过了身,让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

    *

    千芳苑正殿里,元昭帝坐在椅上听周同轲陈情完毕,翻看着手里宁韫曾背着他写给徐禛的信,已是满面阴沉,柔嘉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将脸枕在他肩头,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您喜欢韫儿妹妹,宠爱她也好,给她尊荣也罢,女儿都觉得是好事,但是这件事……女儿实在是害怕……大皇兄死前把这些交给了我,我这几夜都不曾睡好,还是想着来告诉您。”

    元昭帝没有回答,转过脸看着柔嘉,手掌虚虚覆在了她的额前。

    “柔嘉永远是朕最贴心的女儿,记得先前朕病了,也是柔嘉最先来看望朕,就在庆元殿里。”

    他看了一眼柔嘉的肚子,见她额前都是汗水,最终还是抬了抬手,命李俶给她赐座。

    “御医可算过日子了,什么时候生产?”

    “就在月底……父皇,女儿这几日总是心慌,想起从前的事,若是兆儿能平安生下……如今,也应当有半岁了!女儿好怕,待生产那日,父皇能不能来陪着我?”

    元昭帝没回答,只是垂眸轻叹:“那时你年纪小,一心认定了王鸣檐,是朕的错,朕和你母亲不应当一味宠惯你,也看走了眼,让你嫁错了人……如今想来,倒不如让你和长公主一样,择一处封地,活得自在一些,也好过今日的辛苦。”

    闻言柔嘉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提到往事,思及这几日玉氏一门遭难,便也起身向元昭帝行了个礼,谢他饶了玉驸马的高堂,只是将二人废为庶人。

    “有了王鸣檐那事后,朕一直心有愧疚,怕你受了委屈,有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你到底也是大雍的公主,不必总是委曲求全,孩子生下来之后,朕就不会心软了。”

    柔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看到温柔和疼惜,柔柔道:“女儿都听父皇的。”

    他抚了抚柔嘉的脸,缓缓站起了身,只是身形有些不稳,握紧了一旁的扶手,李俶连忙上前搀扶,柔嘉起身不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触到了元昭帝的衣袖。

    “父皇当心……柔嘉当真担心您的身子,今日本不愿和您说这件事的。”

    “把人带回庆元殿去,朕还有话要问——柔嘉等着吧,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坐马车了,稍后坐轿子过去。”

    “多谢父皇关怀。”

    元昭帝扶着李俶缓缓走出了千芳苑,一直走到了殿外,才回身看了柔嘉一眼。

    “陛下又头痛了吗?”

    元昭帝颔首,扶着月洞门站定片刻,忽然问李俶:“先帝子女众多,甚至有几个弟弟,他到死都不曾见过一面,可是他西去那日,他们还是为他伤心落泪,朕与他不亲,觉得他待子女不够好,想着自己一定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李俶笑了笑,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您不只是有宁王殿下和公主,您还有睿王殿下。”

    “……还有郡主呢,她也曾得过您的教导,您要想,您是大雍的君父,天子子民,莫不是得了您的教诲,朝堂之中莫不是您的臣子,那么多人,都是资才各异,他们最终走上什么路,不是您一个人能左右的。”

    元昭帝拍了拍李俶的肩膀,问他肩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李俶笑道:“早就好了,不论是不是匪贼,日子过去了也就好了。”

    这句话难得让元昭帝面上沉重之色缓了几分,他轻笑道:“你那两个干儿子很好,只是还不到朕当面夸奖他们的时候,免得他们懈怠,朕就只夸奖你——如今朕也知道什么是夺情了。既然你母亲已经接来京州,朕也就再晚放你几年离开,想来今后这几年,也不一定太平,有你劳累的时候。”

    “奴婢也想追随着陛下,追随着咱们皇后娘娘。”

    *

    轿子来得并不算快,柔嘉在千芳苑正殿等着,身边只有自己的两个侍女和几个秘卫,她想起身走动,秘卫也不阻拦,只是会劝她当心,又过了片刻,御医前来为她诊了脉,给她喝了一碗安胎的药,让她额上汗水少了一些。

    “我虽身子重,可是也没到了走不动步的地步,御医也看过了,想来不坐轿子也好——”

    “殿下还是等着吧,您若有了什么闪失,卑职也不好交代。”

    秘卫声色冷淡,柔嘉有些错愕,却还是笑着问道:“好……那,郡主如今可还好?她也被带去了庆元殿?”

    这一次秘卫没有回答,让柔嘉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正在殿前踱步,黄云来了,请她上轿,亲自来搀扶她,轿子走得不慢,等到了庆元殿的时候,两个侍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郡主当心,您可不能摔了,不然奴婢这罪过可就大了,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她款款走进殿内,看到御案前没有人,又看向西侧的暖阁,也不见她父皇的身影,直到元昭帝开口轻唤了一声柔嘉,她才瞧见人正在暖榻上坐着,只是殿内有些昏暗,她方才一时没有看清。

    柔嘉笑着走上前,元昭帝却冷冷道:“你站着吧。”

    他没再说一句话,之后都是李俶代为开口,命秘卫将周同轲带上来。

    秘卫是有手段的,他们有办法让人开口说实话,也能确保说的一定是实话。

    “陛下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什么时候认了公主殿下为主,又是何时跟了宁王殿下,究竟是你当日从燕州逃了出来,还是公主殿下和玉驸马的人将你救走?”

    “父皇!”

    柔嘉大惊失色,慌忙叫喊着,却迎来元昭帝冰冷的目光,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凝视柔嘉。

    周同轲交代得很详细,将自己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也将玉驸马暗中参与燕州京州谋逆大案之事交代了明白。

    “公主殿下让我潜伏在宁王殿下身边……不只如此,宁王殿下要谋害陛下,公主她也是一样!”

    元昭帝抬了抬手,秘卫上前将周同轲拖了出去,柔嘉这才看见他双脚已经被穿透两个血洞。

    她慌忙用帕子掩面,只是或许是方才御医给她喝的药见效了,她并没有因为血腥味干呕。

    先前她身子并无不适的时候,也总是用手帕掩面,装出精神不振的模样,长久以往,便也成了习惯,只是今日她拿开帕子,抬眸便对上的,只有她父皇满目的厌恶。

    “父皇不信女儿?您这是做什么,您,您要包庇她吗?”

    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说柔嘉和徐禛真是像,分明是他们做错了事,却总是能装出这幅自己毫无过错的模样。

    “柔嘉,朕此前病了,有许多事看得不明白,险些酿成了大错,后来朕清醒了不少,心知是有人要害朕,可是朕一直都查不到,吃食,衣物,香料,朕都换过了,甚至紫宸殿也命人重新修缮,可是朕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害了朕——”

    他抬了抬手,李俶将一本今晨才送至京中的密折交给了柔嘉,是秘卫所呈。

    对旻宁郡主船上动手脚,致使郡主在益州落水之人的兄长,已经在青州尽数交代了,他称弟弟死后,京城中的贵人赠给他们千金,秘卫已经查明,那位贵人,出自旻宁郡主府。

    “你命人凿坏韫儿的船,让她落水受惊,你才好接手那些贺礼,从中动手脚,柔嘉,你真是好用心,好算计啊。”

    元昭帝坐起身来,稍稍倾身上前,宁韫送他的那株水蓝珊瑚依旧放在床头,他握紧了其中一条枝丫,用力折断,里面的香粉顿时撒落满地。

    宁韫对他说过,这里面的香料,都是她命人精心准备的,可以安神益气,若是他还闻得惯,就要留在身边。

    他喜欢,放在紫宸殿,放在庆元殿,在他无论是闲是忙,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前世今世都是如此。

    只是前世,他被害得一病不起,直到死,都不知道有人用韫儿给他的礼物下毒害他。

    一半毒物放在这珊瑚里,另一半放在旁处,两相掺用,便是死局。

    好心机,好谋算,这是他亲生女儿的手笔。

    甚至,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他没有可能想到。

    今晨这密报送来的时候,元昭帝还心有疑虑,问过宁韫和柔嘉从前是否有过吵闹争执,他甚至以为是两人私下里有什么恩怨。

    直到方才,看到柔嘉用那样纯然天真的面容说着谎话,藏着狠毒的谋算,元昭帝忽然都想通了。

    她说宁韫害死了徐禛,要邀他一睹宁韫的真面目。

    他看到了,只是不是宁韫,是柔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