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唯有阿年你
车夫见一小姑娘哭成这样, 吓得赶忙拉着缰绳停了下来,回头去看铺子外的金无疆。
向椋直想叹息,若是人人来求, 人人都能带着银钱离开,那“海棠红”要么闭业,要么变“海棠寺”。
“小女子家祖脸上也长疮了,和那个阿叔很像, 家中无闲钱,备不起车马……”
陈岁遂冲着铺子外的几人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额上一下子就印上一片泥泞灰渍。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发发善心, 让阿祖他去城中医治吧!小女子只有阿祖一个亲人了, 今生为几位恩公当牛做马都可以!”
哭罢, 伏在地上又狠狠磕了几下。
这阵仗可了得, 一会儿哭着喊着围过来一群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海棠红”恶毒夫妻俩又害了人。
金无疆赶忙先上前让她起来,她也没有死赖着纠缠, 爬起来擦了擦眼泪。
向椋和卷春也跟了过来,陈岁遂一见她们来, 便冲向椋瘪嘴,眼泪汹涌得好似决堤。
向椋被吓着了, 忙说:“你先莫要哭了,说一说你阿祖是怎么回事儿?”
“阿祖他、他几日前脸上便开始生疮,最初只是泛红而已, 还以为是累着了……”
她哽咽着,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今日一早, 脸上的疮却和那日的那个阿叔一样,定是相似的症状……城西无处医治,只能去城中……”
前头的马车夫却喃喃了一句:“那病可不会传染吧?”
“不会的,不会的!”
陈岁遂赶忙道,“那个阿叔阿婶他们的邻里都没有事情,我也没有受到家祖影响,应该是不会传染的!”
“家中一点儿闲钱都没有了?”向椋问。
“小女子愿对天发誓,能拿出来的钱都已经拿去给家祖开药方了,只是并无作用,却也没有余钱可以进城了……”
向椋陷入沉默,身侧的金无疆似乎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卷春小跑到马车旁,撇开飞廉探出来的脑袋往里面瞅了瞅,“还坐得下么?”
“最多再挤一个。”飞廉说。
金无疆回头看了看卷春和疑惑的车夫,转回来,见面前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他只能轻叹一声:“带着你阿祖上街去乘车,我给你付钱。”
向椋扶了扶额,“有钱吃饭吗?我们铺子里还有一些糕点,你拿去路上吃吧。”
陈岁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提起裙摆又欲下跪,被向椋赶忙扶住。
“行了行了,莫要哭了,抓紧时间回去喊上你阿祖,即刻动身,晌午便能到城中。快去吧。”
“你们真是大善人,会有好报的!”陈岁遂又朝他们鞠了一躬,这才往巷口跑去。
将她和飞廉一同送走后,几人回了“海棠红”,收拾出制胭脂要用的月季和秋兰。
金无疆看上去有些心事,向椋问起来,却也只是一句担心飞廉忘事儿,会少拿东西。
向椋哪瞧不出来他就是不愿说,便也不自讨没趣地多问。
事实上,飞廉时隔近半年,如今不得不回一趟端王府,唤醒了他一段不太好的回忆。
端王府于金无疆而言不是一个“家”。
哪怕是离开了那个深渊一般的府邸,每每回到城中,途径那条老路,都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辱。
飞廉是宋舒妤入府的同年开始留在他身边的,是母亲留给他的一个保障。
母亲曾帮助过飞廉的家人,那时候飞廉只是个空有怪力,性子却十分软弱的小孩儿,被带进王府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母亲希望他果决些,于是给他取名“飞廉”,放在了金无疆身边,二人一同练武学书。
这三年,宋舒妤占了独宠。
身为正妃,她进端王府有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诞下端王的嫡子,扶为世子,但她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天,端王寻来太医为其把脉,得知她“血衰气旺”。气旺难孕,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有孕了。
那天,他和飞廉本当听了个好消息,心情极好,却看见母亲她独自坐在房中,愁眉不展,眸色暗沉。
他那个时候不明白。
得知消息的宋舒妤变本加厉地苛待下人,金无疆和飞廉都离她远远的。
这个时候,她却忽然开始频繁地挂着那甜到几分妖冶的笑容接近他,问他喜不喜欢珠宝首饰、金玉宝器。
金无疆不喜欢,他觉得宋舒妤头上戴着的那些钗子土气十足,比不上母亲的素簪。
但他没敢说,只说喜欢他爹赏的东西。
宋舒妤问:“母妃送你的呢?喜欢吗?”
金无疆压根儿就没把她当做自己母妃过,又担心她自以为是,于是答:“喜欢姨娘送的。”
他记得那天她的脸色很难看,就像要活活把他吃了一般,揪着他的耳朵就把他拽到了府外。
那日冰天雪地,他在府外站了三个时辰。
从那时起,宋舒妤在他心里是个自利到有些疯魔的女人。
母亲急得只能去找金长嗣,金长嗣以“事务繁忙”为由将她拦出了书房,就好像这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那个时候,金无疆就恨上他了。
母亲带着飞廉偷偷给他送汤婆子,才没让他在那场雪里活活冻死。
那日入了夜,寒风钻进单薄的外衫,手中的汤婆子几乎已经没有了温度,他瑟瑟发抖地蹲在了墙角。
府门紧闭,牌匾上,“端王府”三个宏伟的大字被雪覆盖干净,他很快就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只听里头一声“王妃娘娘”,随即,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那个疯女人带着一件他的貂毛披肩出来了。
宋舒妤满脸心疼地给他披上了衣,寒意却还是穿过了天底下的所有缝隙来紧紧裹住他。
她牵住他的手,他没有触觉,也没有挣脱。
宋舒妤又冷冷瞥了一眼地上那只凉了的汤婆子,嘱咐下人脏东西就丢远些,别再碍眼。
金无疆被带进了他爹的书房。
金光包裹着这个漂亮的房间,暖和得好似春天,他一下就感觉鼻间呼吸的不再是扎人的冰霜,而是和煦春风。
静静坐在桌台前的人是金长嗣。
他正在慢吞吞喝着茶,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挂着看起来几分深沉老态的胡须。
胡须下的唇瓣微微翕动,他问:“永年,你可知错?”
他错了?
错了吧,他想,他也不清楚。
于是金无疆答:“儿知错。”
他看见宋舒妤笑得更得意了,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错在何处?”金长嗣问。
“……”
他默了片刻,答道:“不该喜欢姨娘给的东西。”
他爹放下了茶盏,起身在他身边踱了几步。
他语气深沉:“你年岁不小了,应该明白王族规矩,该示好的,不该示好的,你要懂得分辨。”
金无疆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一整个冗长的寒冬,春寒料峭,四季更迭。
那三年很漫长,长得度日如年。
他与飞廉日日清晨在府中后院习武,又上学府读书,书里仍旧未教会他那些匪夷所思的道理。
直到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卧榻上。
她握着金无疆那只手,颤巍巍地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了他胸前上。
“世间可靠之人,唯有阿年你自己。”
世路险巇,天下总归如此。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母亲与世长辞后,他身边便只余下飞廉。
恨与泪中,金无疆刻骨铭心,那道理早在刀光剑影中就讲明白了——
最具锋芒之剑,放在绝招之处而出。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被过继到了宋舒妤膝下,享受嫡长子的荣华富贵与翻手为云的权势。
但他谨记母亲所言,他还在等一个时机。
他和飞廉会杀人,敢见血,却不是从金长嗣、宋舒妤那儿学来的。
这些是为了融入他们,融入这个深渊墨潭般的府邸,不得不为自己培养的能力。
宋舒妤是个极其机敏的人,她从不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任何人,尤其是已经有能力捕猎的孩子。
但是金长嗣不一样。
他身体状况不甚乐观,为表孝心,金无疆夜夜为其送提神养生的汤药。
三年下来,手中多了许多功效不一的碎药,他又去读医书,发现部分药渣子搭配起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那天,偷听到金长嗣与宋舒妤商议,他们为了敛财,强行让一个商贾家的独女过了门。
她的轿子不是正红色,进府定会受欺。
金无疆还是想感谢她,尽管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轿子里抹眼泪那人的名字。
因为那夜,他的机会来了。
他还记得王府那夜是怎样的喧嚣狼藉,宋舒妤又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她没有想那么早解决金长嗣,还以为是自己送去的暖情酒意外害死了他。
可是让他那覆手为雨的爹命丧黄泉的,是一味“提神养生”的药材。
天上地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
几人一同洗净了花卉与杵臼,调配出清灰汁,将花卉浸泡在清灰汁中按揉一会儿,放置几个时辰。
入夜前,再拿杵臼来挤压湿软的花瓣,汇出清粉色月季花的汁液、过滤残渣。
将花瓣的汁液装入瓷瓶,算是完成了取色步骤。
膏质与干质的制作工艺有一定的差别,向椋幼时跟随父母学习时常常分不清楚,后来便按照季节来区分。
春夏售干质,秋冬售膏质,但制作需要周期,所以制胭脂的时间要在此基础上略微往前推。
这就是春夏季“鸳鸯结”卖得好的原因——是工艺的成熟,亦是季节的合适。
这次卷春和飞廉采回来的月季花颜色不艳,更多是水墨般的素雅,也十分适合深秋初冬售卖。
隔日,向椋在调配蜂蜡和茶油的时候,就给这次的胭脂想好了名字——素鸾。
加入调配好的固色剂后需要放置火炙,卷春提前准备好了柴火,金无疆也帮忙递柴摇扇,把自己呛得不行。
几月下来,卷春对这王府来的世子爷也稍有改观,她的了解不比向椋多,也就只是暗自觉着稀奇。
先前还只会搬个靠椅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嗑瓜子儿,如今也是亲民起来,整日和她们二人一样钻在灶房里。
虽然手算不上巧,但诚意还是很足的。
如今她家小姐也不再与之过分疏离,许是盘缠攒够了的原因,竟也不怎么摇这棵摇钱树了。
世子爷对小姐一直是和善又讨好的,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小姐如今要利用这份感情,她自然是站小姐那边儿,不会多言。
但她不免去想,万一日后报完了仇,准备带着盘缠回坞州了,世子爷会不会纠缠?
向椋是没她想得远,独独在思忖着飞廉回府一事。
这两日也没想出个头来,还是找了个闲静的早晨带着金无疆上街,准备买些红纸准备剪过冬窗花。
深秋的柳巷已是有些寒风刺骨,冷风和刀刃似的刮得鼻尖生疼。
在城中呆惯了的,来一回怕是要被吹得脸蛋破皮,摸起来火辣辣的疼,要敷上半个冬天的面脂才能缓和些许。
外头的罩衣早已换做皂布玄端,勉强保暖,等到再冷一些就要穿上带毛领的衣裳了。
向椋喜欢冬天的衣裳,先前跟着父母四处游历,各地特色民风服饰都买来穿过,最喜欢的还是有毛领子的。
她对毛茸茸的东西没什么抵抗,不过这种衣裳不光是漂亮,而且保暖效果极好。
如今在柳巷,兜里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有过冬的衣裳穿就不错了,途经成衣局也没再多看。
金无疆的衣裳还得等飞廉回府拿来,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不过看他体格也不脆弱,冷一冷不碍事儿。
上街时,两个人便各自搓着胳膊哈着气,回屋时,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好让寒风少一个可侵袭的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素鸾
红纸买了一小沓, 金无疆付的银钱。
他交钱愈发自觉,几乎成了习惯,这让向椋十分满意。
庭院里的海棠树终于落完了叶子, 只余下一树圆溜溜的红果子,显得院子空落落了许多。
三人在树下石桌前平分了红纸,卷春停顿了一下,说:“给飞廉留几张, 让他回来再剪?”
金无疆有些意外,但没意见。
向椋点了头, “我们也剪不完那么多,留着就是。”
卷春手巧, 先前在向宅时, 每逢立冬前后都要剪花贴窗, 她就是向宅巨匠, 就连夫人都得来请教一二。
向椋跟着卷春学了几年也学会了不少样式, 熟能生巧了。
金无疆就磕碜了点儿,空有审美、技术匮乏, 就只有越剪越难受,剪坏了又要嫌弃自己的份儿。
向椋偶尔发一下善心, 过去指点两句,但也无济于事。
瞧他装可怜, 终还是接过他手中的红纸和剪子,尽可能帮他修补了一下,剪出一只模样木讷的小兔。
准备入冬的工作还有些繁琐, 剪好了窗花又要挂灯笼,不过重中之重还是囤积木炭,否则冬天就难熬了。
城西是要比城中冷上不少的, 依山傍水的夏季是清爽一些,冬季却没了植物遮拦,冷风直掠,每年都得掀飞一两家的茅草顶。
这样的气候里,胭脂的凝固会慢上许多,好在上架不赶急,有时间待其成型。
立冬之前的一个夜里,城西下了一场小雪。
半夜时就听见屋外窸窸窣窣,有枝桠摇晃的声响。
原以为是进了野猫,没想清早,天还只是蒙蒙亮起时,从屋里往外头山上看竟是一片白茫茫。
后山像是开了遍地白色花朵,只留下薄雪下隐约可见的被埋藏的暗绿色。
窗边那面墙上爬着的植物一夜之间散落大半,看来昨夜雪虽小,风却吹得厉害。
这样早的雪被称作“瑞雪”,是来年丰收的象征。
向椋睡眼惺忪,只露出半个脑袋,连鼻子都不想离开被窝,外头空气是彻底凉飕飕的了。
她眯着眼睛静静躺了片刻,想着今日是上架“素鸾”的日子,还得早些起来整理铺面,这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后背冷得一个寒战,赶忙伸手拿衣服套上。
刚开门跨出去,还没好好欣赏一下院中景象,卷春的声音就袭了过来——
“小姐,昨夜下雪啦!今年初雪好早呀。”
只见卷春裹着一件厚褐衣,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似乎是听见动静才看过来的。
向椋裹紧了衣服,朝她那边走去。
“是啊,大清早的,你做什么呢那么香……”
“奴婢在备菜、调佐料,还买了咸菜,午膳要吃姜母鸭和咸菜炒饭呢。”
她跟着卷春进了灶房,灶房里充斥着米香和柴火味儿,整个人都被暖洋洋的气息包裹着。
看见蒸笼已经在冒热气了,刚准备过去揭开看一眼,身后就传来了金无疆的声音。
“还没熟。”
她放下了手,回头瞄他一眼。
这人过冬的衣裳还没带回来,只能里里外外穿得鼓囊囊,看上去有些滑稽。
向椋强压下了嘴角:“蒸了什么?”
“饺子。”
金无疆说着,进灶房走到柜前蹲下,一边拿着糕点盒一边说,“寅时起来包了几只,担心你们不喜欢吃,到时候学着做出来又吃不惯,就先做点儿给你和卷春尝尝。”
向椋想,倒还挺贴心。
她应了一声,含糊着说:“也是,但你们长平人的饺子也有‘蒸’的做法吗?”
金无疆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什么真的做法?还有假的不成。”
向椋哑然失笑,说得更清晰了些:“……我是说,‘蒸笼’那个‘蒸’。”
旁边的卷春一边忙活着手中的事儿,一边偷偷地笑。
金无疆勾唇,起身将糕点盒子放到卷春那边去,才对向椋说:“这不是想尝试一下新做法吗,上回听你说,坞州的馄饨有蒸的,还挺好奇。”
向椋了然,又道:“想来效果差不多。你起那么早,不再回去休息会儿?”
这话是没别的意思,金无疆听着就悦耳了,登时骄矜起来:“寅时也不算很早吧?先前在府上也基本是那个时候起来读书了。”
听着是勤学苦练,落到向椋耳中成了他在府上饱受虐待,天还未亮就要被拉起来读书。
她是没过过这种苦日子的,在向宅便是掌上明珠,无人不疼无人不爱。
共情于她而言有点儿难,但她还是眸色有变。
只低声一句:“在‘海棠红’不必这般劳苦,又不是非得早晨这么吃一顿,晚些起来,午膳晚膳再吃也没什么。”
金无疆却轻轻莞尔,说:“算不得什么劳苦,想尽快让你们尝一下我的手艺而已,你当我心急就是。”
卷春刚还上扬的嘴角这会儿又有些耷拉下去了,她背对着那二人切着菜丝,心中略感几分微妙。
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小姐的“计策”吗,便也不再多想。
午后,将已经装盒好了的“素鸾”清点了一下,摆上铺面,又重新写了一块招牌放在“海棠红”外。
向椋和金无疆在顾客面前装亲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熟练以后哪还顾得上难堪,也就只有金无疆还乐在其中,向椋早将其视作工作的一部分了。
“掌柜的,这‘素鸾’能不能再出一个像‘鸳鸯结’那样的双色盘啊?”
柜前,一个模样标致的女子对向椋道,“上回买的‘鸳鸯结’快用完了,外子喜欢得很,日日求着再给他点点妆,说在外头遇见的人都待他和善许多。”
向椋正坐在柜台前记账,抬头道:“‘素鸾’不准备出双色的呢。”
微微一停顿,她起身又拿了一盒样品,“不过‘素鸾’的颜色本就偏淡雅,点在唇上面上都不显突兀,只显气色,男子用起来也是可以的。”
说着,她就走到蹲在一旁整理商品的金无疆旁边。
“来,你起来,给你试一下。”
金无疆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还是乖乖地站起来。
见她手握胭脂盒、点绛笔,便微微俯了点身,把脸凑过去了些。
那女子也跟了过来,看着向椋用指尖沾胭脂膏,在他脸上点了片刻。
毫不浓艳的颜色在皮肤白皙的男子面孔上更显气色,让瑕疵不再显眼,明眸剑眉更加醒目。
“果真不错!”女子眼睛放光,“掌柜的,要两盒。”
结账时,她不忘对小椋掌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了句:“掌柜的,你家郎君模样还真是好,又听你的话,平日里带上街可当心着点儿,莫让别人勾了去。”
向椋讪讪地笑:“……多谢姐姐提醒。”
这话说的,还能怎么当心,难不成还栓条绳儿?
谁敢贸然靠近金无疆,怕也是不想多活,明儿一早起来就要听闻“二更三罗会”又杀人抛尸了。
向椋瞥了金无疆一眼,这人还蹲在那儿拿着掸子扫柜子。
确实,单单这么看,谁看得出来他拿着弓弩杀人就和射猎似的随便-
刚上新时的生意总是好,接连两日就将这一批“素鸾”卖出了大半。
隔日一早,还收到消息说飞廉已经在返程了,午后就抵达柳巷。
铺子刚支开,就远远见一个打扮金贵的女子朝“海棠红”走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丫鬟。
卷春在铺子外装作清扫大门,时不时抬头瞄上几眼,走得近了才发现来者是那个骆夫人,赶忙回铺子告知小姐。
向椋将备好的三盒“素鸾”打包起来,还以为崔若安来一趟便是为了取胭脂回去。
她嘀咕着上回不是说了可以写信告知,遣人送去城中吗,路途这般遥远,竟也能来回走上那么多回。
看见崔若安时,却见她神情有异,细眉微微蹙起,圆润的脸蛋上多了几分不安的瑕疵。
向椋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活,“骆夫人这是怎么了,是来时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
崔若安身边两个丫鬟都低头不语,她站在柜台前叹息一声。
“莫要称我‘骆夫人’了,我与骆大人已经和离。”
“小椋,你来看看窗花这样贴行不行。”
廊道那边儿的里屋传来金无疆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应一声,他便从那头走了出来。
见柜台前是崔若安,他几乎是瞬间就忆起了上回骆誉来找时所言之事。
他还是哂笑一下:“骆夫人来了,怎没提早让人告知一声?”
“日后叫回‘崔二小姐’罢。”
崔若安垂下眼睫移开了视线,“又非何等大名鼎鼎的人物,何须提前告知。”
她与金无疆关系说不上坏,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见气氛僵持,金无疆就这么盘着手靠在那儿了,向椋只能开口道:“崔二小姐今日来‘海棠红’一趟,还是为了取胭脂?”
“是,但还有一事,我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崔若安左右看了看,确认铺面里没有其他人了,才抬眼去看向椋,目光出奇的坚毅又滚烫。
“我已知晓你是向家独女,是端王府半年前才过门的姝王妃。”
分明听到了一句对她毫无益处、皆是弊端的话,但向椋没有在崔若安眼中看见肃杀之气。
所以她亦神色无异,一双漂亮的眸子静得仿佛一滩死水。
“我们进去说吧。”
向椋说罢,扭头示意金无疆。
他进去将卷春叫出来看着铺子,紧随向椋和崔若安进了后院。
他们在廊道停步。
崔若安先是问了句“铺子中没有旁人了?”,得到回答后,才长叹了一口气。
“骆誉他与端王府来往密切,他手下曾有一个小组织,为端王和王妃效过力。”
向椋眉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先前我在向宅时就知,骆家是一直与端王府有所往来的,有手下为之效力也属正常。崔二小姐是近来才得知的吗?”
她的话听不出来锋利的意味,该是纯粹询问。
崔若安短暂地斟酌了一下,还是道:“这些我原是知晓的,但前不久,我意外偷听到了其他事情,恰好赶上他背着我偷偷纳妾,这几日便准备公文与他和离,立刻就来城西寻你了。”
没等向椋开口问,她就继续说:“小椋,你可知‘二更三罗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杀之,以绝
深秋时节天冷, 那日入夜后,崔若安早早就歇息了。
直至深夜,寒风将屋中窗户吹开一条缝隙, 直漏风,发出“呜呜”声响将她惊醒。
她正准备让枕边人去关上窗,却发现枕边空落落的,伸手一探, 床榻上连余温都没有。
崔若安本就是个直辣的人,立刻怀疑自己郎君夜半溜出去玩乐了。
想着想着就怒火中烧, 索性起身穿衣,准备喊门口的丫鬟一同捉人去。
没想屋外却传来骆誉与旁人说话的声音。
“死了?何时的事情?”
“属下不知, 但属下带人在入江口找到尸身时, 尸身腐臭溃烂, 概不成型, 至少也有数月。”
“……可知是如何死的?”
“秋汛期间, 三具尸身都让汇聚成河的水流冲烂,看不出来是如何灭口的。”
骆誉踱了几步, 听起来有些忧愁。
“看来那小子警惕心不差,得另想法子了。”
“大人, 端王府世子虽说风流成性,但年少也有习武, 身边还带着一个侍从……属下以为,正面交锋不占优势,是否需要换一个切入点?”
“你以为‘二更三罗会’是什么人?我本就不指望那三个二货一次搞定。那小子在城西看着那家胭脂铺, 身边只有个女掌柜,倒是可以观望一阵子再决定。”
“大人的意思是,那个女掌柜……”
“她无依无靠, 处理起来比那小子方便很多,我是没想到他们二人却是有情,不妨将此事……”
“砰!”
只听一声巨响,将趴在门边偷听的崔若安吓了一个哆嗦。
她赶忙回头,惊觉是窗户被一阵强风彻底打坏了,此时已经挂在框边苟延残喘。
崔若安赶忙钻回被褥,假意酣睡,骆誉再进来瞧时,只是低声叮嘱下人修补好窗户,便带着那下属匆匆离去。
她听着风声一夜未眠,骆誉也一夜未归。
大致讲述完,向椋也就听懂了七七八八。
一旁的金无疆开口问:“所以‘二更三罗会’是骆家的人?”
“只是受命为其效力,并非骆家养出来的死士。”崔若安答道。
反复咀嚼她所言,骆誉的那最后一句“我是没想到他们二人却是有情,不妨将此事……”
犹言未尽,亦不知是将此事如何。
金无疆心中有猜想,无非是将此事告知与谁,使这件事成为他们二人的致命弱点。
但骆誉还是想得简单了。
长平大官府中再如何勾心斗角,也没有王府那般同室操戈。
在端王府里长大的孩子如同狼群里生长的幼狼,怎会缺乏嗜血的野性?
那日骆誉来“海棠红”诈他,他自知与向椋的情谊并非如他所言那般切实笃定,顶多只是街坊传言夫妻合营,真追究起来说是流言蜚语也就搪塞过去了,总不能按着他的头逼他认。
但他依旧主动揽下了这顶沉甸甸的帽子。
帮着骆誉铺路,尽管这条路他压根儿不会踏足,但他至少能看清这条路的方向是否有陷阱。
他不担心,他在意的是“二更三罗会”来城西欺男霸女不过一年,而他是半年前才来到城西的。
——时间上存在出入,是否代表着宋舒妤埋的线比他更长更远?
向椋继续问崔若安:“崔二小姐是借何理由离开骆府的?您若是知晓了这些消息,想必骆大人也不会放您离开。”
“那个死男人想背着我纳妾!”
崔若安眼神一下子就恶狠狠起来,“先前求娶我时,他向我爹娘发誓今生只爱我一人,如今既然变了心,我又得知他并非我想象中那般温润体贴,便也无需再维护这份关系。”
她盘起手偏开了头,冷笑道:“他背叛我,我提出和离,我母家位高权重,也容忍不了这样的男人,他自然不敢有异议。”
金无疆开口:“你们二人的婚约先前是圣上所指,如今这般,圣上可知晓此事?”
“圣上?”
她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圣上日理万机,也是无心管这般小事儿的,且此事骆誉不让我往外说,恐影响名誉,他自己更不敢让圣上知晓。”
这个时候想起来骆誉不让说了,不过没办法,在场的两个人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
崔若安又不屑道:“和离算什么,说出去最多只能影响他,本小姐什么也没做错,关本小姐何事?”
向椋喜欢她的性子,应合了一句:“此事确实和崔二小姐没什么干系,那崔二小姐如今离开骆府,是准备回崔府吗?”
她点头道:“是,来城西告知你们此事后就回。”
金无疆问:“你可有带随行的侍从?”
崔若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答道:“带了三四个,在巷口马车那边儿。”
向椋看得出来她是珠宝窝里养出来的金丝雀,对金无疆这话自然是不明所以。
只看金无疆微微颔首,淡声道:“回去路上小心些,只走大路,中途莫要停留。”
崔若安带走了三盒“素鸾”,临走前与向椋说好了,日后还会书信往来。
送别她后,金无疆回屋了片刻,再出来时拿了一把墨黑色长剑,将其放在了柜台后面十分隐蔽之处。
向椋似乎没怎么见过这把剑,只知道金无疆有一把精致的弓弩。
她心中有猜测,却还是开口问:“放那个做什么?”
“骆誉就算放崔二小姐走,必然会监视她离开骆府后的行踪。”
他说,“他本就盯着我们,崔二小姐这么光明正大来一趟,怕是过不了两天就要出事。”
稍一点拨,向椋就明白他话中暗含的意思,卷春只能茫然地看看二人,又被摆摆手安排去巷口接飞廉了。
她不情不愿地走了,想到飞廉应该知道不少事情,便又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铺面内,二人在柜台前低声细语。
“在你我来‘海棠红’之前,‘二更三罗会’在城西徘徊得有近一年了,又与王府暗中有所来往……”
向椋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男人微微垂了一下睫毛,再次抬眼来看她时,眸中细闪寒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椋,恐怕就连我离府,都是她的手笔……”
向椋对上他的视线,“此话怎讲?”
“你可还记得中秋那夜,我与你所说的‘情诗’一事?”
金无疆认真望着她的眼睛,她在其中读出了从前未曾察觉出来的城府。
她应道:“记得,那诗多半是王妃栽赃你我二人所作。”
“不错,那首诗出现在我的书房,而后你便离府,我随之来到柳巷。”
金无疆慢慢说着,语气不咸不淡,“原以为是我为避祸而自寻出路,没承想是她为我铺好了去往城西的路……”
她微微卡顿了一息,“你是说,她那么做不单单是为了污蔑你我二人,更是为了将你逼离王府?”
那双眼睛寒芒流转,闪过凶光。
“两个动机。一是趁我离府,她在王府独大掌权,为次嫡子谋权位;二是趁我在外,杀之,以绝后患。”
向椋心中惊诧须臾,没想这瑞雪兆丰年,初雪之日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想来也是,宋家氏族之大,足以让一个多年无正妃的亲王备下千金聘礼,将多年贵妾置之不顾。
生在那般家族的贵女又怎会愚笨?
她自会踩着一切落脚点、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
这样好的机会,她怎可能不动手?
“如果她的杀意埋得那么深,我很难不放大疑心,我怀疑……”
金无疆正准备继续说,却听见铺子外传来动静。
“这也太沉了吧,你包袱里放秤砣了?”
“没有啊,就是寻常过冬的衣服,冬衣厚实些,沉一点也正常。”
卷春和飞廉哼哧哼哧地进了铺子。
打眼一扫,两个人肩上挎着麻袋,胳膊上挂着包袱,大包小包几乎把人挂成了街上的卖货郎。
二人便也停了话题,从柜台内出来,帮着拎了东西。
飞廉神情略带深意,原是难以察觉,但向椋心细,还是看出了异样。
她一边提着包袱,一边问:“包子铺的陈大爷呢?他如何了?”
飞廉支吾了一下没有开口,反倒去看金无疆。
得到应允,他才道:“没、没了。”
“?”
向椋还以为是自己空耳了,见卷春也是一副诧异神情,才开口接着问:“怎就没了?何时的事情?没有治好还是路上就没了?”
“是没治好。”
飞廉劳累一路,这会儿擦了擦额上汗珠,解释起来:“城中的大夫也瞧不明白,但能肯定的是,确实不是瘟疫,没有传染性。”
没有传染性?那为何柳巷会接二连三出现这样的症状?
金无疆听着也困惑起来。
向椋忙拧着眉头问了句:“那那对夫妻——”
“也没了,许是近来寒凉,陈大爷又上了年岁,没有那对夫妇撑得久。我特地去看了一眼的,临终前的模样稍有些……”
飞廉将包袱放在屋里柜子上,手背蹭了蹭鼻子,“看着其实有些像中毒之兆。”
向椋皱了皱脸,“你说一说是什么样的?也许我能辨别一二。”
“皮肤上的疮发生溃烂,终前看着是疼痛难耐,但似乎已无力痉挛,便只能蜷缩着,直到浑身抽搐才算了了。”
光是听飞廉简单概述,向椋都有些毛骨悚然。
金无疆看向她,“如何?是中毒之兆吗?”
“听着确实有些像。”
她轻点了一下头,“若真是中毒,需要找到他们几人的共性,从而推出中毒根源。否则柳巷接连如此,怕是还会有人因此丧命。”
金无疆忖度片刻,又抬眼去看飞廉。
主仆二人对视只须臾,飞廉就明白了他意。
他开口打破沉静:“这一趟除此以外,我还追踪到上次那位撺掇方二爷污蔑铺子用料的女子,正是端王妃手下的一个丫头,名为‘双鹊’。”
向椋的思绪被扯了回来,一时不知是该惊喜有线索出现,还是该疑惑为何那女子会是端王府的人。
她滞住,却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陷入一阵沉思。
她在脑海中将这些信息全部归纳了一遍,惊觉其中貌似有所关联。
“二更三罗会”早早来到了城西柳巷,是王妃早在他们之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后,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在她的棋盘之上。
若这么想,许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了。
金无疆也没有比她提早得知消息,但他早有猜测,此时只是漠然地点了头。
“如果是王府里的人,那一时半会儿很难查清楚,尤其是在王妃手下,她做事太谨慎,没有空子可钻。”
却见向椋忽然眯了眯眼皮。
“但她唯独漏掉了一点,就是你。”
她看向金无疆,“她不了解你,所以她不知道你是易敏体质。”
周围人仍是不解,金无疆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柳溪的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妾身还有一
立冬后的第二天, 长平城下了一场连绵的雪。
清早,彭大娘一家三口就带来了一大盘子包好的饺子,说是包多了, 吃不完。
老胡和岁稔先回屋了,彭大娘留下多聊了两句。
大娘见卷春与飞廉分别去灶房和铺面上忙活了,赶忙拉着另外二人坐下。
她到底是有着先前的职业操守,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二人, 当真已有了婚约?”
向椋:“?”
金无疆:“……”
向椋讪讪地笑:“道听途说的事情,大娘你就当听个乐呵好了。”
“怎就是‘听个乐呵’呢?”
大娘反问, “‘海棠红’乃夫妻合营之铺,那十里八乡都知道了, 你俩难不成还是说着玩儿的?”
向椋一脸被说中的心虚, 半晌没敢搭茬。
金无疆不嫌事儿大, 语气似玩笑非玩笑道了句:“我是没有意见的, 不过小椋觉着为时过早, 恐有束缚,且就这么先过着。”
“主要是大娘, 你懂的。”
向椋掺和了句,“我是想招赘婿的, 哪能委屈他呢?他一个城中来的娇滴滴,受得了这委屈?”
金无疆:“……?”
他吗?娇滴滴?
大娘:“哦, 赘婿的话……”
金无疆皮笑肉不笑,开口打断:“赘婿倒也没什么,我也是愿意的。”
大娘看向向椋, “那这不巧了,你们……”
“这就不巧了不是?阿年,你可是忘了令堂是怎样的不乐意?就差拿扫帚赶我了。”
向椋说得情真意切。
金无疆:“……”
看来小椋是有些记仇的。
彭大娘一听, 脸色大变:“哪能这样呢?!那可不行,这个赘婿不招也罢了!好男儿多得去了。”
“就是啊大娘,我可不想有了婚约就让人欺负,还不如孤身在‘海棠红’呢。”
向椋撅着嘴连连点头,伸手去抚了抚彭大娘的胳膊,“再说了,有大娘这样的邻里,也算不得孤独嘛。”
金无疆无言以对,认了输。
彭大娘听这话,心里也美滋滋的,接着问:“那你们名义上如此,只为方便‘海棠红’做口碑?”
向椋抿唇点点头,“如今做生意也不容易,也就只有这种法子见效快些了。”
“那日后呢?总不能一直说是‘夫妻合营’,一直又都是搭档合营吧?万一哪天谁不得不回去嫁娶,这……”
“大娘多虑了,这属实不大可能。”
金无疆神情认真道,“我既离开城中来柳巷,便可知家中没有寄予太大期望,且家中还有胞弟。至于娶妻生子,多半也是随我去了。”
彭大娘了然,又看向向椋。
向椋一副我见犹怜的神色,道:“大娘,我就更不需要担心了,我爹娘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个了。”
大娘眼皮眨得像蝴蝶扑棱,赶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哎呀,大娘多问了……是大娘的错。”
金无疆一时竟在向椋脸上幻见了他刚来“海棠红”那日,她与卷春在柜台前装得一副柔弱难自理的模样,二人一唱一和的。
他心中不自觉暗笑,觉得她那张小脸强行皱起来尤为可爱。
大娘走之前,叮嘱几人要尽快将那些饺子煮了吃,放久了要坏,里头是荤的,可别浪费了。
步子都迈出铺门了,却又折回来,语气沉重:“话说,小椋阿年,你们‘海棠红’近来没有人脸上生疮吧?”
向椋摇摇头,却见彭大娘一脸唏嘘。
“你们可知,近来周边邻里有不少皮肤出红点儿的,也不知是怎了……你们注意着点儿饮食吧,千万不要乱吃东西。”
金无疆闻言心头一动,赶忙追问:“大娘你们家呢?都没有出现那种症状吧?”
“我们家没有,老胡他平日都在城中,饭都很少回柳巷来吃;岁稔挑食得很,顿顿都是我给做的,吃不出什么毛病。”
彭大娘叉着腰,撇了撇嘴唇,“大娘身强体壮的,就更没事儿了,不用担心。”
二人心里这才踏实些。
送别彭大娘,“海棠红”的几人手握线索,但踌躇了一下午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如今柳巷这般情况,唯有中毒一个可能。
若是中毒,柳溪包揽了柳巷百姓的一切生活用度,上到吃喝,下到浣衣,柳溪是最大可疑点。
但柳溪是一条大河的分支,这条河贯穿长平城,连接其他城镇,难不成要沿着水流一路找上去?
且这会儿雪天,往上游找去路滑又易陷车,若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焉知何时是个头?
一直到夜里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刚准备关门闭业,铺面外却有人来访。
来者是位中年女子,她身形单薄,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支,用细绳固定了回去。
遍布补丁的褐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粒,更显其消瘦而有些病弱。
冷清的铺面前出现这么一个人,柜台前的向椋和卷春一下就注意到了她。
原以为是什么过路乞丐,向椋打算让卷春去倒杯热水给她打发了,没想这人却直直朝着铺子里来了。
向椋暗自叹气,“海棠红”真是要变成“海棠寺”。
她还是体面地吆喝了一句:“娘子进来看看胭脂吗?刚上新不久的‘素鸾’只剩最后三盒啦。”
女子收起伞,在铺面门口认真掸掉了身上的雪,才来到柜台前。
卷春警惕地看着她,只见她唇瓣微微翕张。
“妾身……想找一下小椋掌柜。”
她的声音几分虚弱,许是被冻得有些发抖了。
向椋道:“我正是,你有何事?”
女子嘴唇颤抖了两下,眼神空洞又悲切。
“家父染上恶疾在城中病逝,得知小女是受恩人援助才能够带她阿祖去城中医治。妾身并无余钱可还,只有这件传家石雕,还望掌柜莫要嫌弃。”
说着,她便从袖中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石雕,像捧了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在向椋面前。
向椋都没来得及扫上一眼,听见是传家的,忙将其推了回去。
“使不得,对陈大爷和陈岁遂施以援手的是……是我家外子,他素来乐于助人,不必这么客气。”
里头的金无疆和飞廉也听见了动静,这会儿出来瞧了一眼。
“那就请掌柜替尊夫收下吧,妾身无以为报,只有这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还请笑纳。”
女子索性将石雕搁下,两手背到身后去,又朝向椋微微鞠了鞠身子,“小椋掌柜,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话,向椋更是不敢收了,谁知收下了又得被迫当什么圣人。
“娘子,你拿回去吧,这个我们不能收。”
“娘子有何事相求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自不会见死不救。”
只见廊道那边,金无疆快步走来,站在柜台侧对那女子道,“但你莫要想着以这传家宝物来情理挟持。”
话是难听了些,但效果是极好的。
女子许是以为恩公人善脾气好,自然一求就会答应,这下立刻就颤颤巍巍起来了。
“妾身并无情理挟持之意……只是染坊拖欠月钱,妾身身无分文,确实只有这一件东西能拿出来了……”
她哽咽了一下,鼻尖泛起红来,“你们不愿再帮也无事,只是恩公若是不收下这东西,妾身心里也过不去。”
向椋顿了顿,“你是柳溪上游那个染坊里的染匠?”
女子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见几人有继续听的意思,才接着说:“家父在城中病逝,大夫都瞧不出缘由,但妾身却感觉蹊跷。”
“那你以为如何?”向椋问。
她如实答:“妾身不知具体如何,但知我们染坊曾有过几个中毒而亡的老匠人,亦是皮肤红疹溃烂在先,而后呕吐,乃至病痛至全身,终痛苦而亡。”
金无疆听着心里犯嘀咕,继续问:“大夫既看不出来,你又是从何知晓那些老匠人的症状是中毒的?”
“我们染坊染绿需要调配铜氨溶液,是用铜绿、醋,还有酒制成的,那次有几个老匠人夜间巡查,却意外被锁在了那间屋子里。”
女子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脸色几分惊恐起来。
“一夜本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硬生生是关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才被发现。匠人们看上去无碍,可加上他们本就在染坊几十载,没过几天就陆陆续续一病不起……”
向椋蹙眉问:“你的意思是,陈大爷他也是铜中毒?”
女子点了头,又摇头,“妾身不能确定,但症状确实有几分相似,这才有了猜疑。”
向椋颇有些费解。
陈大爷整日都在巷子里卖包子,与染坊并无瓜葛,不论如何也不会和铜扯上关系。
除非——
“你们染坊近来怕是有违规操作。”
金无疆淡漠地看向那女子,“近来你还在染坊吗?”
女子只迟疑了半息,答道:“在。”
“我明日就过去一趟,还请你在‘海棠红’呆着,到时候需要你帮个忙,你放心,会还令尊一个公道。”
金无疆语气笃定,她也不知他是何来的确信,但想来他们愿意为陈岁遂施以援手,亦会有办法帮她讨回公道。
女子于是点头答应,对二人道:“妾身、妾身姓‘陈’,贱名一字‘安’,在此多谢二位恩公!”
向椋略有些疑惑:“岁遂她是随你姓?”
“是,外子早些时候就没了,孩子随妾身姓。”
她说着又躬身行礼,遂将柜面上的那只石雕又往向椋面前推了推。
“拜托恩公,务必收下这份心意,待家父之事得以解决,必当再来重谢!”
向椋推脱不过,本说让陈安日后赚够要还的银钱来赎回去就是,陈安却摇头,说一码事是一码事。
她日后还会带银钱来还恩情,这石雕就送给他们了。
送走陈安,“海棠红”也该歇业。
卷春和飞廉回去清扫院落中的雪水了,二人趁着夜还未深,溜去了隔壁彭大娘家一趟。
屋里这会儿还是此起彼伏的训诫声,怕是岁稔又背不会哪首诗挨彭大娘打手板了。
来开门的是刚回屋不久的老胡,手中还握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白馒头。
他忙迎二人进屋,“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只听屋里断断续续传出彭大娘和胡岁稔的声音。
“这么简单的诗读了百八十遍了还背不下来,你在学堂作甚了?”
“娘,儿真的有认真背……”
“你认真背还能背成这样?我平时没给你少做红烧肉,怎吃了也不长长脑?”
……
老胡失笑两声,看向二人,“孩子学不好,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二人表示理解地笑。
老胡将二人带到外厅坐下,又道:“你们是来找望云的吧,还是在这儿先等一等,这会儿叔也不好去叫她。”
“望云”是彭大娘的名字,向椋闻言,了然一笑。
“理解的,无妨,我们等一会儿就好。多谢胡叔。”
点头示意后,老胡就忙自己的去了。
金无疆听着里头吵吵闹闹的,不自觉想起前阵子那位神婆所言。
——“她其实是个热心肠,但爱憎分明,坏起来,爪子利。你与她结为夫妻,多少要被那爪子留下疤痕”。
是了,日后大抵是要比彭大娘还要嚣张些的。
不过屋里热闹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望而不及的福气。
向椋不知道他的思绪早已飘得老远,此时还在竖着耳朵认真听。
直到夜又刮起了阵阵寒风,喧闹才终于停下。
下一秒,胡岁稔连同三两本诗书被一同扔出了那间房。
十二三岁的小孩儿有些不知所措,呆愣愣地挠了挠头。
“娘,儿明日一定能背下来的,娘!”
彭大娘正要摔门,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外厅亮着烛火,眯眼一细看,这才发现他们二人。
她径直略过了胡岁稔,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走来。
“小椋阿年,你们怎么来了?来多久了这是?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在训那笨小子,让你们见笑了……”
“无妨大娘,我们也才来。”向椋浅浅一笑。
大娘左右看看,又低声叨叨起来:“老胡也是个蠢蛋,也不知道给你们倒点儿茶水……胡岁稔果然是和他一般呆头呆脑!”
“不碍事儿,大娘,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金无疆听着好笑,见向椋亲切地挽着彭大娘的手,他又道:“大娘,您平日里在菜铺见多识广,我们来是想问点儿事情。”
彭大娘“哎”了一声,看了过来,“你说。”
“不光是我们邻里,柳巷上下,是不是陆陆续续有不少百姓身上开始起红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就让让我
大娘怔了几息, 才道:“是啊,是听说了好几户人家了……”
向椋赶忙又问:“还伴随了头晕呕吐的症状吗?”
“似乎是的。”
彭大娘轻轻点了头,“小椋你读过医书, 是有头绪了?”
“这些症状听着有些像是中毒所致……”
向椋说着,见彭大娘脸色“刷”一下就白了,赶忙补充道:“但是还未肯定,只是猜想, 这几日我和阿年会想想办法的。”
“你们?你们如何想办法?”
彭大娘拧紧了眉心。
“我在城中有认识官衙——”
金无疆话说了一半,到唇边又打了个弯, “手底下小吏的狗腿子,出人命的事情官衙不会坐视不理, 总能有法子的。”
彭大娘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柳巷大家都是平头百姓, 也不知是招惹了哪位爷, 竟会遭此劫难……”
回到”海棠红“, 二人坐在廊道灯笼下观摩起陈安给的那只石雕。
那是一只蹲踞的麒麟, 背上伏着书,除了雕刻得十分精细以外,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一合计,拿去当了也值不到几个钱, 还是用块软布包裹起来,放在了库房里。
回屋前, 向椋心中还是不大踏实,又对金无疆道:“你具体是如何安排的?此事事关柳巷百条人命,万万不可懈怠。”
金无疆瞧着她, 慢慢眨了眨眼睫。
“你若不放心,不妨随我一同前去。”
柳巷那些百姓又不是多熟悉的父老乡亲,基本都没见过面, 他是不见得向椋真有她口中的那么慈悲。
她这话说的,金无疆很自然就理解为是在担心他了。
果不其然,向椋摸了摸发鬓,“……我还得留在这儿看着铺子。”
啊,是不愿承认的。
金无疆笑着点了一下头,“好,那你留在铺子里等我,放心好了,我带着飞廉一块儿。”
“我、我没说担心你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转头看他,“你很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我都叫‘金无疆’了,金肯定多啊,贴一贴怎么了?”
他微微眯着眼皮撒了个娇,“你就让让我吧。”
一双小狗般的明眸映着廊道上的灯笼烛火,向椋盯着这双水灵灵的漂亮眸子,一时只能哽住,反驳不出话来。
金无疆美男计得逞,半晌,又看着她笑弯了眼睛,终于侧身准备回屋。
“时候不早了,我都有些乏了,回去沐浴歇息,明早还得往上游染坊去一趟呢。”
“哎等等,”向椋赶忙伸手扯住他袖子,“你们……明天一早便出发吗?何时回来?”
金无疆回头看她,想了想,道:“最迟也会回来用晚膳。”
他的视线定住半息,又往下移了移,落在衣角上那只白皙细腻的小手上。
向椋愣了一下,一下子松开了手,故作松弛道:“好,去吧去吧。”
金无疆这才看回她的眸子,温声一句:“好梦。”
对上这双漆黑的瞳孔,向椋呼吸似乎滞住了,心中那熟悉的“仇恨之力”又开始猛然叫嚣。
不知是她眼神儿出了毛病,还是金无疆这人真有什么问题,她竟然觉得那双眼睛神情意味深长,带点儿含情脉脉的意味。
临走前那一瞥,就差拉丝儿了。
她一下子浑身汗毛竖起,感觉被阴风裹挟了,哆嗦了两下就裹紧衣服快步回了屋子。
不得不说,遇见金无疆以后,她还是头一回那么深切地感受到“恨”。
太坏了,一定是她对金长嗣和宋舒妤的恨已经溢出来了,溢到了有些无辜的金无疆身上。
她觉得这样不大好,她是要靠金无疆帮她一同调查线索的,若是连那“恨”都克制不住,日后还如何相处?如何调查?又如何报仇?
那可是痴人说梦了,到关系破裂那一天,哭天喊地都没用。
向椋想,她一定不能在金无疆面前表现出来。
以后再有那样强烈的“恨意”,她也要压制住,不让金无疆察觉出来任何不妥。
此时,金无疆正迈着轻盈步伐回到屋里,就连关门的动作都轻柔许多。
飞廉才备好热水,上前来给他褪外袍。
见他笑吟吟的,忍不住问:“世子爷,什么好消息?”
金无疆斜了他一眼,唇角压都压不住。
“小椋待我与从前不同,想是有些钟情于我了?”
飞廉:“?”
飞廉:“哦……是、是吗?”
金无疆扬了扬眉,“方才都会关心我了,可不是么?”
他觉着主子现在有些像个痴汉,也没敢反驳,只说:“貌似是的……”
“你也感觉到了?”
“……”
飞廉好好琢磨了一下,才一本正经地答道:“是的,世子爷,确实有点儿。”
金无疆就乐呵呵地背过手,往屋里屏风后走去。
“今年瑞雪,果真是祥瑞之兆啊……”
飞廉在他身后盯了片刻,隐隐约约又看见了那条小黑犬的尾巴。
这会儿多半还要晃出残影-
清早,向椋离开温暖的小房间时,金无疆和飞廉已经不在后坊了。
人是没了影儿,灶房里却留了煮好的饺子,只需再往烧开的水中过一遍便能直接下肚。
她心说,这不是亲生的儿子使唤起来就是心安理得,和卷春二人吃光了饺子,还要嫌一句:“煮老了,面皮都黏糊了。”
心里头却还有些记挂——
当然不是记挂金无疆,只是对他们今日的计划毫无了解,不知他会不会又像“感化”劫匪一般,感化了染坊老板。
谁知骆誉手下的“二更三罗会”要替他擦几回屁股……
简单用膳后,回铺面收拾了一下便支开铺子,卖出去了剩下三盒“素鸾”,陈安也如约而至。
金无疆昨日嘱咐,让她今日在“海棠红”留一日,待他回来还需要她帮个忙。
她便将染坊的活推了一日,领着陈岁遂来铺面里候着。
陈岁遂也就比隔壁的岁稔大一些,小姑娘文静懂事,卷春给搬来竹凳后便静静在那儿坐了一早。
期间向椋闲得没事去和她搭了两句话。
小姑娘是陈大爷带大的,这会儿还在悲痛中难以自拔,就算知道“海棠红”掌柜夫妇先前帮过她,如今是恩公,她也并未与向椋多说几句。
向椋便不再打扰,和卷春在铺面里等到了晚膳之前。
眼看太阳就要西沉,向椋愈发不安。
绝非担心金无疆,而是担心染坊老板要被“二更三罗会”冒雪连夜送去入江口接受感化。
她拿了把伞准备离铺。
步子才迈出铺,转弯就一头撞上了什么,她吃痛地低下头,另一个人的手赶在她之前就已经抚在了她脸上。
金无疆轻轻摸了摸她,“没事吧?撞疼了?”
“……”
向椋听见他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皮瞄了瞄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金无疆微微俯着身,脸都凑到她面前了,她赶忙后撤半步,躲开了那只手。
“没有。你回屋还未净手呢,不要乱碰人。”
金无疆失笑,将手背了回去,“好的,我知错,这就回屋净手。”
见她手里还握着把油纸伞,他心里更嘚瑟,不自觉扭头瞥了身旁的飞廉一眼,神情好似说“你看,我说吧”。
飞廉一副“爷你神了”的表情,金无疆转过去后,他才撇撇嘴,暗说怪了,还真是。
见到他回来,屋里坐着的陈安赶忙起身行礼,迫切道:“恩公,情况如何?”
金无疆向飞廉示意,“你同她们说,我回屋净手。”
飞廉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在几人面前展开后,只见里头包着一小捧湿土,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
飞廉将那捧土递到了陈安面前,“劳烦陈娘子嗅上一嗅,辨别一下这土中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安虽不解,还是低下头仔细嗅了一会儿。
只见她眉心蹙起,眸色愕然,道:“很浓重的铜腥味儿。”
她又抬手拨了拨土,凝重地说:“里头有不少铜绿,但因为这几日有小雪,雪水稀释了颜色,看不太出来,仔细嗅却还是能感觉到的。”
飞廉把手收了回去,合上了布包。
陈安赶忙追问:“恩公,这土是你们从哪儿带回来的?”
旁边的向椋和卷春心中已有答案,看着她神情焦灼,飞廉也不知该不该接着说。
“我们去了染坊一趟,排污口并无异常。”
金无疆踱步而归,目光沉炽地落在陈安身上,“不过,柳溪上游在经过染坊之前的部分,鱼虾活跃,毫无异样,唯独经过染坊后的水域鱼虾减半,且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眸色一转,带上了些许锋芒,“这土,是从柳溪上游、染坊一侧的位置挖来的。”
“这……”
陈安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染坊内有专门处理污染源的地方,为何会往柳溪附近排放?”
“这就得让官衙去问问染坊东家了。”
金无疆笑了笑,“柳巷用水皆会流经那处,害人无数,我回来时已经向街坊说明此事,想必明日上边儿就会来人。”
她安静了片刻,拉着陈岁遂就冲几人跪了下去,向椋吓得后退半步,卷春和飞廉忙去拉二人起来。
“妾身谢过恩公!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攒够了银钱定来重谢!”
陈安还是在飞廉的拉拽下强行磕了个头,母女二人起身后,才见陈岁遂也早已哭得满脸横泪。
向椋看着觉得心里直酸,失去至亲的滋味她明白,这会儿不知如何安慰,终还是一个人默默回了铺子。
不多时,金无疆在铺面外送走母女二人,命飞廉将那捧土扔远点儿,又折回柜台前找向椋。
“小椋,灶房里还有我的一口饭吗?”他问。
向椋随手翻弄着账本,应了句:“有剩的饺子,自己再煮热一下。”
她停了停,又问:“没把染坊东家如何吧?”
“我是那种人嘛?”
金无疆露出一个老实的笑,正准备走,步子又顿了顿,退回来道:“对了,还有一事,我猜你应该有兴趣。”
她抬眼瞧了瞧他,“你说。”
“今日我们进染坊找了位小学徒,不打自招,明日会做证人。”
不打自招?怕是“刑具”也拿出来了吧。
他转回来,抬手撑在了柜台边,又说:“我们还遇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老阿婆,抓过来一问,你猜猜是何人?”
向椋息了息眼皮,随口道:“我猜不到。”
金无疆轻轻笑了一下:“是‘海棠红’的前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