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睡我那里

    叶醒醒的那点困倦,在触碰到谢凛某个不可说的部位后,彻底消失殆尽。

    人瞬时清明,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起的时候更是迅速,早年学戏时候的那点童子功发挥了作用,几乎是仅用腹部的力量就把自己撑了起来。

    哪里还敢把手放到任何地方。

    当下红着一张脸,已经分不清是太阳的灼烧还是害羞,通红了一片。

    举着手,近乎挣扎的说了句,“对不起。”

    叶醒醒鲜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刻。

    困窘的日子小时候过得多了,成年后就越发的舒展。

    没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

    饶是之前被郑东觉摁在身下,觉得万念俱灰时,叶醒醒也可以冷静着,脚被他钳制用不上力,手却可以,在他毫无防备,任她挣扎的时刻,精准用力。

    学戏的,手上功夫了得,叶醒醒的指尖的力度是小时候练基本功时,捏鸡蛋捏出来的。

    彼时叶家班大大小小二十余人,负责做饭的师兄每日至少要做五十个鸡蛋。

    叶守诚便让叶醒醒守着餐盆,一个一个的捏碎,剥离,捏碎,剥离。

    经常有蛋壳插入指尖的情况,晚上便有师姐在灯下替她一个一个挑出。

    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那时候叶醒醒下手狠,把它想成是鸡蛋,才会在师傅带人来救她之时,被郑东觉气的折了一根手指。

    现如今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连呼吸都不太顺畅,酷热和紧张,让人憋了气。

    谢凛半响没有起身,人坐着,面色无虞,让人无法窥探出情绪。

    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昂起的“头”。

    叶醒醒太莽撞,莽撞的直白又柔软。

    她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连带着那股淡淡的,却也说不上到底是什么花香的味道。

    许是花材吃多了,刻进血液里。

    人明明瘦的很,却软,胳膊搭在他的腿上,拂过他的小臂,滑腻的触感。

    最不合时宜的地方,有了最旖旎的触碰。

    谢凛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自控力差的吓人。

    哪怕在国外时,偶尔参加圈子里的活动,玩得既花又开,场子到了后半夜,不少人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礼义廉耻”。

    他却岿然不动,只觉得碍眼,走得静,还不忘替他们关上门。

    焦作年调侃他,指不定小时候让谢老爷子扔部/队里历练多了,伤了根。

    现如今小姑娘只是误触一下,便“活泼”的吓人,他自嘲的摇了摇头,碰上她还真是半点本事也没有。

    好难得抚平了情绪,眼前的人儿也缓了下来。

    滴血的红换成了粉,是晒后的结果。

    幕前,音乐的节奏已经渐停,活动进入到了尾声。

    谢凛想再说句什么,叶醒醒已经寻了个要去看互动区的由头,一溜烟的跑得快。

    头低着,怕是许久都克服不了的尴尬。

    倒是谢彤看到他在这,走了过来。

    今个儿作为活动最主要的负责人,穿了宋锦的改良旗袍,胸前带了枚前段时间佳士得香港拍到的顶级翡翠。

    许兆骞此前特意飞了趟京市,一来给女儿过个生日,二来自然给老婆送份礼物。

    谢彤今年刚过三十,算得上最贵气漂亮的年岁。

    四九城里算得上独一份的尊贵,人自然傲。

    站定在谢凛的面前,垂着眼的看他,“听说把程经理吓得半路就给跪下了,谢三少爷还真是厉害。”

    谢凛打眼看着小姑娘站着台下指挥着撤场,人瘦,越发衬得T恤和袍子似的,下摆夹在腰间,肥大的把人兜在里面。

    转头把眸子抬回到谢彤脸上,捏着抹凉笑,“这样浑水摸鱼的人还能在谢家干下去,还不够丢人的,改明儿换了吧。”

    “冲冠一怒为红颜,今儿早上刚被爷爷训了,还不知悔改。”

    这话说的明显。

    谢凛原是奇怪,怎么今个儿爷爷大清早不好好浇地把自己叫去,说了些并没太有意义的话,感情是谢彤在这横插一道,不想让他来罢了。

    谢凛挑了个眉,还是站了起来,勾着刚刚叶醒醒跌落时,落下的发绳,“我又不能砸了你这场子,费劲在我身上下功夫。”

    “人姑娘没看上你,也不想趟谢家这趟浑水,我是让想让你离人家远一点。”

    这话说的,谢凛扬起的嘴角落下,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当年谢昇被拆的那个大学生今年好像要结婚了吧,不知道我们谢部长会不会去做点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情,我劝谢二小姐先操心一下这件事。”

    说完,人起身向主舞台走去。

    嘴边滑出的那抹哂笑也被收回。

    眼眸冷冽。

    不知道那姑娘跟谢二说了什么,能让惯来恨不得他找个男人谈场恋爱都可以的二姐,出面劝阻。

    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整场活动顺利,单是秀场的成交额就已经突破大七位数,两个互动区也是人头攒动。

    舆情向好,监测到的所有路人评论都是惊艳震撼,夸赞中式美学的高级隽永。

    叶醒醒跟“童行”的活动总监做着最后的沟通对接,由工作室的人负责撤场,她则要回去处理余下的文书工作。

    临近中午十二点的时间,日头足,单是撤场就要两个小时。

    跟公园签订的场地协议本就是到一点。

    她只得叮嘱了皮宝,结束后要带着工作室的大家一起吃个饭。

    工作群里发了大额的奖励红包,后续奖金不会少。

    “遗·笺”之所以能在六年内做到京市第一,靠的便是团队的契合。

    每一个大型项目的费用,除了工作室运营的固定支出以及下一步规划储蓄金,全部作为奖金分发下去。

    扛着架子往外走的工人师傅,路过叶醒醒身边时,也会笑着说一句,“谢谢叶小姐。”

    更别说团队里年轻热闹的新人,振臂高呼,只差喊出“醒醒姐万岁”这样的话。

    叶醒醒把一切叮嘱完毕,这才叉了腰,回身打算去停车场,一抬头,就看到了谢凛抱怀靠在前面的大树上。

    刚刚尴尬的没看他,这下才发现,许是为了迎合主题,他穿了件缂丝织出疏竹图案的素白提花罗上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衬得人疏朗清隽,平白多了几分书卷气。

    长腿随意交叠,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叶醒醒不着痕迹的轻吐了口气,人走上前去,仰着头看他,“谢三先生在等我。”

    肯定句,无需谢凛回答。

    对方点了头,手指却是抬起,拂过叶醒醒的额头,红的很。

    许是当真被晒伤,又痒又疼,根本不敢碰。

    偏生他的指肚凉,拂过时,不算难受。

    “走吧,带你去处理一下。”

    叶醒醒拒绝的直白,“我还要回工作室,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做完。”

    谢凛不以为意,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头,“不耽误你工作,你若是想让我在这里搂着你走,你大可以继续拒绝。”

    这话说的哪里有谢三先生的气度,典型的泼皮无赖做派。

    叶醒醒气不过,却也争不过,她完全相信,谢凛有的是办法让她妥协。

    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他的旁边。

    惯来长袖善舞的叶小姐难得有这么吃瘪的时刻。

    开车的不是彭舛,而是个叶醒醒没有见过的中年男人,站在车门边,给叶醒醒开了门。

    而后人坐进驾驶室,只简单说了句,“叶小姐好,我叫郑修。”

    余下的便再未多话。

    开得是辆叶醒醒没有见过的宾利慕尚。

    许是已经提前叮嘱过,甫一上车,车内桌板开启,放着冰敷用的医疗冰袋和医药箱。

    车内温度适宜,两个人从三十多度的室外进入,恰到好处的微凉。

    叶醒醒大概猜到了谢凛要做的事情,可拒绝的话还未等说出口,对方已经用一个眼神告诉她。

    闭嘴。

    叶醒醒只得乖巧的坐定在一旁。

    谢凛的动作称不上娴熟,但胜在温柔,一只手正捏着她的下巴,力道极轻,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下颌线,微微发痒,却让人不敢挣开。

    另一只手耐着性子的,用手帕包裹着冰袋,在她额上一点点的摁过。

    冰袋隔了手帕,温度便没有那么刺骨。

    叶醒醒突然就觉得这一幕有趣。

    若是换做三个月前,她一定不会想到,那日她费劲心里替沈重仁讨好的谢三先生,会在车里替她处理晒伤。

    不由的大胆了些。

    眼皮抬起,直扑扑的看向眼前的人。

    好像以前虽是觉得他好看,却从未认真的端详过,现如今这距离称不上近,却有足够的时间打量。

    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不是柔软的那种长,而是利落的、带着弧度的长,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皮肤也好,便是连毛孔都细微的躲在皮肤下,不仔细看全然辨不出。

    唇红齿白,鼻梁高挺,五官生得完美。

    突然想到,他若是扮成杜丽娘,也一定是个顶漂亮的角色。

    这样想着,人轻笑出来,那点局促消散不见。

    谢凛手里的冰袋便猛地用了些力,凉的叶醒醒呲了牙。

    “还知道笑,晒成这样,不知道躲?”

    “我没想到会睡着,”说完又嘟囔了一句,“要不是你昨晚非说些奇怪的话,我也不会失眠。”

    伶牙俐齿。

    偏他就是喜欢她这副不拘的样子。

    “你今晚睡我那里好了,我保证你会好好睡着。”

    叶醒醒眼睛瞪了起来,掐着腰,一副要吵架的做派,却也只是做做样子。

    嘴皮子不饶,“谢三先生你听听,你说的这话符合身份吗?”

    谢凛手指蘸过芦荟胶,另一只手把她的下巴捏的紧,手指拨过她的头发,一点点把冰凉透明的胶状物涂在她的额头上。

    “下一次我不用说的。”目光向下轻轻一偏,就看到小姑娘有些茫然的表情,越发的想吓唬她。

    “我用亲的。”

    第32章 遗·笺

    车是开回槐荫胡同的。

    谢凛带她吃的依旧是家宴,请了南苑私厨的老贾来徽明斋做了顿私房菜,这次设在了主厅里。

    园子设计的古,内里的房间却依着现代做了更新。

    宽厅挑高,粗粝中带着细腻的米灰色墙体,几乎是通透的一间室。

    一面墙作了落地窗,玻璃外是园子,光影透过,屋内被映照的亮堂,不似这胡同里其他的院落,作古的设计,木棱雕窗,采光就会差上许多。

    家具倒是中规中矩些,胡桃木搭配皮质沙发,但小设计多,光面亮漆搭配做旧牛皮,反差的美。

    这些出现在家里各个角落的,少见的装饰品,倒像是谢凛的风格。

    餐厅便设在落地窗前。

    一整片的老榆木方桌,若放上个木雕,倒像是老派人家,偏偏做了天然岩石桌腿,金属质地的花瓶,放了一盆叶醒醒叫不上名字,但枝叶茂密的绿植。

    窗边养了室内竹,郁郁葱葱,与屋外的槐树交相辉映,光洒下,落了一地的影。

    一回生二回熟,叶醒醒远没了上次的局促。

    人站定在室内,端详了许久。

    琢磨着,若是谢凛同意,她定要拍上几张照片,下次布展可以做个灵感来源。

    现代与非遗的撞击,圈里人最喜欢的形式。

    而且谢凛的审美好,屋内的挂画虽是近现代的作品,但迎合了整个宅子的主题,若非刻意寻找过,不会如此契合。

    其中有一幅《临意》,是她在佳士得的画册看过的,七位数的起拍价,她当时咋了咋舌,还跟邢昭吐槽过。

    “有钱人像傻子。”

    现如今看它挂在这里,却突然明白,连这种认知都来源于身份地位的沟壑。

    这样一副画的价格,大概就像她去买一件匹配的衣服。

    无伤大雅的金钱付出。

    “喜欢?”谢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问道。

    叶醒醒摇了摇头,回答的诚实,“我见过这幅画,价格惊人,当时我还想,谁买谁是傻子。”

    转而又看了眼谢凛,对方勾唇笑的好看,和这窗外一点的日光一样,耀眼,“现在觉得,是我浅薄了。”

    谢凛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只伸手放在她的脑后,手指轻拍,“吃饭。”

    待叶醒醒入了座,这才解释了句,“这画是陆家送的,那时候他女朋友刚去做拍卖师,他为了博美人一笑,买了不少的拍品。”

    “哇哦,”叶醒醒煞有介事的感叹了下,不走心,“还真是浪漫。”

    眼眸里却半点羡慕也没有。

    像极了那天她拒绝他投资时,睁着一双杏眸说,“还真是遗憾。”

    眼底里却毫无波澜。

    演技差得很。

    倒不知道为什么圈子里都会说,顾先生的女朋友生得美,进了娱乐圈也会是一等一的红。

    谢凛想,他以后大概只能同意中间一句。

    她既不是顾先生的女朋友,也红不了,以后会有人说,谢三谈了个女朋友,美得很。

    叶醒醒肚子饿,早上只喝了一杯冰美式,从四点睁眼到现在,颗粒未进。

    现如今看着满桌子的菜品,眼睛都放了亮。

    南苑做的是创意中餐。

    以肉为主,煎炒烹炸,不似前几日吃过的清补火锅,下饭的很。

    胜在油少,肉嫩,一碗肉沫水蒸蛋做的入口即化,叶醒醒布丁似的,滑进嘴里,吃了一整份。

    叶醒醒吃饭算作安静。

    小时候师傅规矩多,因为吃饭的人多,所以不能说话,不能挑菜,餐食干净,不能剩饭。

    本是些为了方便才定的规矩,后来叶醒醒进了京才知道。

    富贵人家倒也是这样的要求。

    是以第一次和万宁吃饭时,她一度以为,叶醒醒是她爷爷教养出来的。

    “你这吃饭的姿势和规矩,和我爷打小要求我的一模一样,作贱人。”

    所以一顿饭下来若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食不言寝不语,给了她充分放空的机会。

    叶醒醒吃的多了些,最后一口五色糙米蟹粉粥下肚,不由的打了个嗝。

    落在谢凛的眼睛里,让人上了一杯易消化的陈皮姜枣茶。

    夏日的午后,浓云有时候来得突然,阴云密布,几欲下雨,可风过,又转晴。

    远比小朋友的脸变得还快。

    叶醒醒捧着一杯热茶,靠在椅背上,从落地窗向外望去,有那日看到的廊亭水榭,山石内湖,也有那一颗她从外面就能看到,每逢春日便会开得郁郁葱葱的古槐树。

    她以前便觉得奇怪,为什么槐荫胡同这宅子常年无人居住,树为什么养护的这般好。

    现如今看来,只怕是常年有人打理,才能存住这一派生机。

    一幅画又算得了什么,逗女朋友开心的事情而已。

    她安静,谢凛也安静。

    两个人静坐在这一隅,谁都没有说话。

    仿佛这样的一个下午,就是用来浪费的。

    率先打破宁静的是谢彤的秘书,来咨询此次活动的尾款事宜以及完整的价格核算表。

    这些事情原是由专门的工作人员来负责,但因了全员跟着忙了一个周,叶醒醒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当下借着这通电话,起身向谢凛致谢。

    “感谢谢先生的款待,我还有工作,就不打扰了。”

    谢凛的眸子一直落在窗外,现下听了音,慢悠悠地掀开眼皮。

    吃了就跑,还真是一如既往。

    随即起了身,周身裹着午后疏懒的闲,“走吧,我也闲来无事,去看看。”

    叶醒醒在原地顿了一秒才意识到,他是要去“遗·笺”。

    这大少爷当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但没有赶人的道理。

    叶醒醒只得小碎步跟上,先了一步去开门。

    主院没有人,办公区还有不少电脑开着在远程跑图,有前一夜睡在这里的,空调忘了关,屋内凉爽。

    零食架和茶水间摆满了各式的吃食,制作区还有半成品的掐丝珐琅。

    只看着,都觉得满屋子热闹。

    客区则常年保持着干净整洁。

    叶醒醒引着人,“那边是待客区,谢先生一坐,我给你泡茶。”

    谢凛伸手就把她拦了下来,一双眸子在室内打量,说的话一如既往的不客气,“我多走这几步路是为了来喝你一口茶的,快忙你的吧。”

    而后径直坐在了那扇支摘窗前。

    昨天叶醒醒才把隔壁园子里的摇椅搬了过来,想着夏日解暑,这窗口的风舒服。

    现如今他坐着,倒分外的和谐。

    人懒在椅内,与窗外的绿阴融为一体。

    叶醒醒的办公区就恰好在窗边,谢凛躺在椅内,一撇眼,就可以把她看个囫囵。

    她倒也不介意,只低头认真的开始处理工作。

    下午两点的槐荫胡同,日头正毒,室外近四十度的高温,空无一人。

    室内也静。

    只余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发动机的呼呼声。

    她甚至不知道谢凛是否睡了过去。

    他太安静,好像动作都没有变化一下。

    这一幕熟悉,顾奕琛也这样等过她。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为了来接她下班,而不是拿出偌大的午后闲在这。

    叶醒醒工作处理的快。

    相关材料工作室的同事已经处理了大半,叶醒醒校核完内容,给杨秘书发了邮件,又给她发了信息确认。

    又把这次活动的文书档案整理好,这才关了电脑界面。

    鬼使神差,人不由的向旁边望去。

    谢凛当真睡着。

    鸦羽似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绵长。

    窗外的绿荫挡不住日光,却把日光分割成细碎的片段,点滴漏在他的脸上。

    上天大概是太过爱他,才会把人生成这样完美的模样。

    叶醒醒把眸子收了回来。

    这样的人,混迹在花花世界里片叶不沾,也不是什么值得多言语两句的事情。

    更遑论那日赵家小姑娘也在这支摘窗前等了他许久。

    也不知道以前是许了什么风花雪月,能让人念念不忘。

    这样想着,叶醒醒又觉得自己酸气。

    自哂的勾了唇,还真是给自己加足了戏,她既不打算答应他的追求,更不是他的谁,想这些做什么。

    堪堪起了身,倒是不小心拨动到了椅子,把睡着的人吵醒起来。

    谢凛微微皱眉,像是多少有些起床气,缓了半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这才舒展了眉头。

    偏头看向旁边,叶醒醒已经起了身,去茶水间拿了两瓶矿泉水来。

    眼看着谢凛睁了眼睛,递了一瓶过去。

    “茶水怕是远不及徽明斋的,谢先生喝瓶水将就一下吧。”

    谢凛当真接了过去,拧了瓶盖,又给叶醒醒递了过去,从她手中取走了另一瓶。

    自然到娴熟的动作。

    “忙完了?”

    “嗯。”

    “晚上秦执在北淮里有个活动,说是请了几个有意思的嘉宾。”

    言外之意明显。

    叶醒醒被他这话逗笑,人靠在窗前,和他面对着,“谢先生让我以什么身份去?”

    “我让秦执给万家那个姑娘送了帖子,你以叶小姐的身份和朋友一起去。”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

    她原是打算揶揄谢凛,她前脚拒了顾奕琛的求婚,转头便和谢家三公子同进同出,只怕当晚就被戳烂脊梁骨。

    他这提议,本就不合理。

    却不曾想,他想的周全,连万宁都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叶醒醒突然就想问句不合时宜的话。

    “谢先生以前也是这么追女孩子的吗?”

    细心、周到、妥帖,全然不似圈子里高高在上的二代。

    如果说顾奕琛的温柔是骨子里,谢凛这分明就是意愿所为。

    谢凛却是突然俯身上前,眼眸落在叶醒醒的眼前,鼻尖几乎要顶到她的鼻尖。

    叶醒醒被吓得后撤一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窗前,无法挪动半步。

    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里,连呼吸都是控制不住的紊乱。

    “我没有追过姑娘。”

    哇哦,叶醒醒虽是紧张,却也不由的腹诽了一句,还真是个老套的情话。

    第33章 吃醋

    谢凛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

    至少比叶醒醒想象中的更有耐心一些。

    她见过这个圈子里很多的男人。

    从十八岁初入大学的少年,到四十岁可以做她爸爸年龄的中年,她生得漂亮,做得又是附庸风雅的买卖,自然会被人多看几眼。

    从言语的表白到实际的追求,落不得半点希望,不出月余就会放弃。

    常年追不上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姑娘,放圈子里是笑话。

    郑东觉那样的是少数。

    她拂了他的面子,心怀不满的强取豪夺,这些年倒也只碰到这么一例。

    顾奕琛这样的也少有,温柔妥帖,骨子里的教养。

    谢凛却与他们都不同些。

    那日他的“兴趣论”算得上因由,比起漂亮,或许他更觉得她有趣,才会耐着性子,把网撒的大,不急不躁。

    又或许,在他眼里,这样若有似无的逗弄着她,也算是有趣的一种。

    谢凛把情话说得像是白开水一样自然,若是早前还会有几分因紧张无措而生的悸动,现如今倒少了许多负担。

    左不过是公子哥们的玩物,碍不到她,也便随他而去。

    倒是那日两个人从“遗·笺”出来,碰到了在隔壁喝茶的叶守诚。

    随着这几年叶醒醒揽过了大半的工作,叶守诚也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闲了才会来逛一逛,在大榕树下喝喝茶,招待老朋友。

    称得上是个吉祥物。

    那日因了大部分人都去了活动现场,他这才留在工作室里照看门面。

    现如今看着两个人并肩而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客气的喊了声,“谢公子。”

    谢凛微微颔首颔首,已经算是招呼。

    叶醒醒因了要回校准备论文,早前已经拒绝了他“善意”的邀约,现在看到叶守诚,更是扔下他,说了句,“我和师傅说几句话,谢三先生自己回吧。”

    谢凛撩着眼皮微睨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何止是半点良心都没有,怕是心窝子里连他个角落都没有。

    刚刚还睁着一双眼,胆子大的说他,“谢三先生,说没追过女孩这种话,在追女生这件事情上属实有些老土,下次应该说‘你是最特别的’,可信度高一些。”

    气得他恨不能当场要了她。

    当下眼尾扫她,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也便回了徽明斋。

    落在叶守诚眼里,吓得背脊都发凉。

    忙把她拉进了院子里。

    叶醒醒懂师傅的担忧,就像她刚认识谢凛时,思虑更多,谢家人若是得罪了,在京市怕是就不能翻身了。

    但担心左右不了结果,她拒绝过,谢凛油盐不进,她便只有放任的份。

    叶守诚问得急,“你什么时候招惹的谢家,还是这个谢三公子。”

    叶醒醒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在她眼中,她和谢凛的第一次深入交流就是在槐荫胡同,托她好师傅的福,送了那方青鳞髓墨,可从谢凛透露的信息来看,许是更早之前她便被盯上。

    叶守诚越发的急,“当初你跟顾家那位,跟也就跟了,对方是个良善的,谢三是什么人你能没听过,等等,”叶守诚眼神突然冷了一下,“郑家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叶醒醒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老头急成这个样子,本是穿着提花水光缎的偏襟长衫在院子里躲阳逗鸟,现下胡子眉毛一把抓,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叶守诚年轻时也是个漂亮的角,苏市一顶一唱生角的白面人儿,老了也还带着雅,素日里端着架子,谁见了都要叫一声叶老师。

    现如今可是没了体面。

    “您也说了,谢三先生是什么人,我既得罪不起,也拒绝不了。”

    小徒弟耸了耸肩,说得不以为意。

    叶守诚一辈子风雨,从苏市一个跑堂口的戏班班长,到了如今在这四九城里拥有一片天,无儿无女,无妻无母,唯一还挂念着的,也就是这个自小跟着他的小丫头。

    叶醒醒刚刚出落时,他曾窃喜过,小姑娘漂亮,一眼万年,日后总不能过得差了。

    这四九城里,公子哥多,普通却富足的人家也多,叶醒醒找个踏实稳妥的嫁了,他也算对的及蒲蓝。

    可这几年却越发的走偏,先是郑家后又有顾家,现如今更是连谢家都对她生了想法。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

    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

    昆曲儿里早百年千年就落了定的结局,哪里能改变什么。

    叶守诚怕叶醒醒在谢凛这里丢了魂,紧着问了句,“你们到了哪一步了?”

    这话把叶醒醒逗笑,看着眼前头发白了大半的叶守诚,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宽慰着,“师傅放心,我和谢先生就是多说几句话的关系,深不了,改明儿他在我这得不着好,也就弃了,这些年这类的公子哥也不少,只不过这个门第更高些。”

    叶守诚拧着眉,“你当真不喜欢他?”

    叶醒醒点头肯定,“我当真不喜欢他。”

    “可你打小就喜欢漂亮人儿,小时候紧着你嵇白师兄身后跑。”

    叶醒醒几乎是哈哈大笑。

    陈年老谷子的事情也能被师傅拿出来说,看得出,是真的紧张。

    “嵇白师兄多温柔,谢先生是个嘴毒的,说话惯不好听,我不喜欢他。”

    叶守诚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凛这样的身段家室,别说姑娘家家,若是喜欢男人,都会有不少人扑上去,遑论叶醒醒个毛丫头。

    是以叶守诚多年不曾过问过她的行踪,一连数日都考勤似的,一到十点便要问她个位置。

    后来发现,她又恢复到了把自己锁在学校里的日子,才把心放了下来。

    想着她这样的性子,谢先生只怕不多时就倦了。

    过往这样的公子哥也多,谁又愿意把时间扔在个不冷不热的臭石头上。

    =

    叶醒醒一头扎回到了学校里。

    论文开题上次交给导师后便没了下文,她足足两个月没有再去学校,属实是有些过分。

    虽然已经放了暑假,但秋季是旺季,再磨论文怕是没有时间。

    因而天天窝在图书馆里。

    叶醒醒的导师姓裴,正经的书香门第,名字也起得雅。

    裴怀朴。

    今年不过四十有五,人长得眉清目秀,主修古文化研究,已经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大拿。

    找他的人多,门下的学生却不多。

    当初点了叶醒醒跟他,也是因为看过她在万徽堂的一场活动,兼具美学与古文化史,是个能做出成绩的好苗子。

    她也争气,“遗·笺”对接联系的业内均是数的上数的传承人,向前推,或多或少都是师承了祖师爷的功夫。

    学术资源丰富,替裴怀朴解决了不少的调研难题。

    是以裴怀朴对她这一忙就是月余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该学的,却半点水不放。

    叶醒醒和裴怀朴沟通过,发挥她工作的优势,将题目定为《动态传承视域下中老年非遗传承人群的文化记忆建构与古文化文脉接续路径研究》。

    关于文化记忆建构方面的调查问卷她早在四月底的时候已经全部发了下去,现如今收的七七八八,汇总成条目式的台账。

    更多的精力要放在古文化方向的专业解读。

    大部头的书籍多,措辞晦涩难懂,叶醒醒整个六月最后的时间,全都耗在了图书馆内。

    甚至一次都没有出过校门。

    她有自己的规矩,“遗·笺”的工作人员除非特别难以协调的事情,不会有人来联系她。

    朋友也只是微信交流,知道她忙着论文,不曾邀约。

    倒是谢凛这个公子哥也难得的安静,消失在了她的朋友圈里。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更没有随意想起的逗弄。

    像是应了她的那句话。

    久了也便倦了,她没什么不同的。

    =

    进了七月。

    发生了两件特别的事情。

    一来毕昊坤告诉她,蔼苍要全域整修,所有的房屋都要做翻新建设,“蔼苍里”作为中心区域,村里提出想要把它做成标志性民宿。

    资金垫付一半,另一半则由叶醒醒负责。

    初步总预算六十万。

    请了国内一顶一的设计师,政/府主导的行为。

    叶醒醒盘算了一下上半年的收入,叹了口气,这六个月算是白干。

    蔼苍那样要不上价格的地方,倒也不知道着钱几时能赚回来。

    另一件则是顾奕琛回来了。

    这是他赴离港上任后,第一次回京,下了飞机就等在了历史学院的门口。

    彼时叶醒醒还在图书馆磕《风俗通义》,词句拗口,晦涩难懂,凭借着释义去看,一天也读不了太多的内容。

    她最初想要偷懒,从网上寻些译版,却被裴怀朴拦住,只说若现在不读,大概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去钻研这类的书目了。

    因而硬着头皮的去啃。

    防止被手机乱了心神,静音扔在了背包里,等看到顾奕琛的信息时,已经临近九点。

    @顾奕琛:【醒醒,我回来了,想见你一面,现在就在学院门口。】

    距离他发信息的时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们分手分的虽称不上突然,但也不算好好道别。

    求婚被拒,次日顾奕琛离京赴港,仓促又紧张。

    这段爱情更像是戛然而止,猛地被画上了句号。

    是以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删除。

    现如今看到,微微皱眉,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没有接,六七个嘟声后,叶醒醒也便挂了。

    收拾了背包,琢磨着今晚是否要吃个宵夜。

    读书耗尽了太多的脑细胞,食堂清淡的晚饭只能果腹不能分泌多巴胺。

    学院南门出去,紧邻大学城的夜市,划定了规定区域,十二点便会收摊。

    但多是些学生爱吃的,平价粗糙,油烟气重,胜在快捷。

    她向外走时,突然想到跟着谢凛吃过那几顿称得上别致的晚餐。

    口被他养的刁了,再想到夜市上的碳水混合物,也生不出几分想要吃的兴致。

    总也不能为了一顿饭当真跑一趟市里。

    一来一回,怕是要后半夜了。

    却不曾想,人还未走到门口,有电话打了进来。

    叶醒醒以为是回电。

    校内的路灯不算明亮,她也并未仔细看屏幕,接了电话起来,喊了声,“顾奕琛。”

    对方安静,半响没有说话,她蹙着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一下飞机冲到学校来这种事情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

    顾奕琛一向都是理性的、中规中矩,万事讲究条理和规矩的人,不是个会因为感情冲动任性。

    耐着性子又问了句,“你还在学院楼下吗?”

    对方这才有了声响,慢悠悠的,溢出一份轻笑,笑意却没到声音里:“哦,前男友回来了?”

    叶醒醒一愣,忙把手机拿了下来,这才看到屏幕上陌生的号码。

    她没有存过谢凛的手机号。

    不然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当即也说不上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却莫名的有些慌了神,像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生了想要把电话挂断的心。

    好难得克制住,呼了口气,装了个大人的模样,“谢三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呵,这个点去找前男友不晚,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深夜。”谢凛的语气凉,隔着手机屏幕,叶醒醒甚至能感受到冷意混杂着电波,丝丝从背脊穿上头顶。

    叶醒醒大脑在飞速的转动,看多了晦涩别嘴的文言文,好像她连话都不会说了似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头低着向前走,水泥路面破损,偶有几颗小石子,而后,她就看到了她的脚尖前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叶醒醒猛地仰头,果真看到了眼前的人。

    照例还是那副慵懒资源的模样,一身黑色的得体正装,配上他那副狭促的眸子,在偌大的校园里,格格不入。

    “怎么?”谢凛勾着那抹若有似无得笑,人微微前倾,矮到了和她平齐的高度,眼眸晦暗,

    “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来骗我?”

    第34章 四方

    后来叶醒醒想,她和谢凛的认识,从一开始就差了些时间。

    若她尚未认识过顾奕琛,经历了郑东觉的事情,下意识想找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出现就会恰到好处。

    一身好皮囊配上一个好身家,叶醒醒不是寺庙里供奉的菩萨,能半点心思不动。

    更遑论,他对她称得上有耐心。

    好像提前摸透过她的生活轨迹,总是会出现的恰到好处。

    就连举手之劳的帮助,都是叶醒醒需要的。

    那样身居高位的人,抖一抖指缝留下的渣滓都够大家竞相争抢,他却能耐着性子的哄着她。

    可偏偏她经历过一次。

    这个圈子里的爱情,谈过一次也便足够。

    公子哥施舍的柔情蜜意,旁人说起来艳羡,最后也终归人散。

    分手时候她虽没有难过到以泪洗面,但到底是有了影响。

    只单单想着再重复一遍这样的日子,拥抱接吻,亲密交心,最后不论是求婚还是分手,得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觉得无趣的很。

    顾奕琛这样的家庭她尚没有个结果,更何况谢家。

    开始都没有必要,徒增烦恼。

    可那一日,他出现在她的学校楼下,她却是被晃了神,做了些一错再错的事情。

    叶醒醒原是被谢凛问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明谢凛不是她的谁,她当真去见了前男友,他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可对着他,话就说不出口。

    只睁着一双幼圆的眸子,看着眼前明明带着气,却不凶,只周遭气息冷了些的男人。

    好像还带了几分委屈似的。

    实话实说,“只是有些突然,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话说的太直接,谢凛堆了满腔的醋意被瞬时浇熄,半点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他不对了。

    小姑娘一双眸子望着他。

    干净的、直白的、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像猫儿仰头时的娇。

    骚动着他的心,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而后才清了清喉咙,故作镇静,“前男友回来了?”

    叶醒醒端着那双眸子没有落下,“我觉得你可能在明知故问。”

    四个小时前顾奕琛便给她发了信息,这个时间谢凛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意而为之。

    谢三先生消息网密集,这样简单的讯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现如今不过是跟自己装傻罢了。

    谢凛被戳中,却不恼,勾着唇,直起身来,长臂拂过她的额顶,“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叶醒醒的肚子恰到好处的咕噜响起,好在在户外,不着痕迹的声音。

    她微微有些脸红。

    本就是要去吃东西的,这段时间她摸清了谢凛的性子。

    她没必要想着拒绝他,也拒绝不了。

    他说吃东西,就真的只是吃东西而已。

    于是跟上他,并肩走着,问了句,“我的前男友被你支走了?”

    “嗯,”谢凛闷哼的应着,突然偏头看她,“你和顾奕琛在一起的时候,也表现的这么聪明吗?”

    叶醒醒把背包锁在了校门口的储物箱内,只拿了手机,谢凛等在一侧,引了不少的目光。

    他太突兀,这身矜贵派头,偌大的校园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是谢三先生聪明,我想你总不至于让我在学校门口难堪的。”

    七月暑重,胜在学校在城郊,绿荫浓,日头落下,九点多的时间,倒也算不得闷。

    原是在人迹稀少的小路,陡然转到了主校门,三三两两的学生成群。

    有不少结伴夜行的情侣,牵着手,勾着肩。

    小姑娘们眼底是化不掉的爱意。

    谢凛原就是知道,叶醒醒若存了心想让你舒服,每一句话都会熨到心坎里。

    每一个动作也都会让人欢喜。

    就像那时候在万徽堂,她勾着顾奕琛的脖子,咽下那瓣橙子的时候,眼底里也是这样深而缱绻的爱。

    这一刻他又觉得。

    若非她的演技卓然,那当时必定也是喜欢极了。

    这样喜欢的一个人,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谢凛不太想去细想接下来的事情。

    顾奕琛的这趟回国在他的意料之外,离港的项目忙得抽不开身,几次许兆骞给他电话聊起其他事情,总要在最后揶揄一句。

    “还是你狠,顾公子从来到现在,可是一天没休息。”

    谢凛却也只是站在高处,看着这四九城越发通明的夜景。

    印象中小时候,城内还没有这么高的楼,没有这么多的灯。

    他跟着谢秉义住在二环胡同的大院内,晚上只有平安大街亮着灯。

    彼时谢仰山忙,终日不着家,陈婉茵与婆家不算和睦,孩子扔给长辈,也便一头扎进了研究里。

    是以谢凛生了一副薄凉的性子,与谁都亲密不起来似的。

    不可置否,“正是闯的年纪,顾奕琛还指望这军/功在顾家争个一席之地。”

    若非顾建军外面还有个半大的私生子,领回家时已经是十四五的年纪,现如今二十有余,顾奕琛也不会把离港的项目当成是护身符。

    半点不敢出纰漏。

    现如今不知道因了什么由头请了假,总归人回来了,但叫回去更容易。

    许兆骞接到谢凛这通电话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我把人叫回来容易,但是谢三,你那个小姑娘如果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小心她怪你。”

    谢凛勾着校园内行道树垂下的枝叶,翻转在手里,还有一颗瓢虫爬过,半点没有起飞的意思。

    “她不会知道的。”

    就算知道,顾奕琛早已经是过去式,谁还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前男友。

    现如今他却生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车是他自己开的。

    今晚本是与温家一起吃饭。

    谢昇今年已经三十有三,自从五年前谈了个女大学生,被他母亲付沛然强行拆除,女生出国后,至今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付沛然心急的很,寻了温家的女儿,觉得人美性子好,攒了个名义上的家宴,实则想让两个人见上一见。

    谢凛自然不会参加,但被谢彤以家族大事的名义,强拉了去。

    人还没坐下,就接到了沈默的电话,说顾奕琛回了国,出现在了师大楼下。

    他这才从荣华楼出来,饭都没吃,等到这姑娘现在。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草绿色的T恤,白裙,头发高高束起,一张脸素净,眉都没有画,淡淡细细的落在眼上,把人衬得疏离些。

    只一双眸子灵动,藏着狡黠。

    是个有刺又有趣的姑娘。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

    原是看着窗外,却突然听到谢凛问道:“你今晚如果见到他,会和他和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像是谢先生的风格。

    “不会。”

    “不喜欢了?”

    “喜不喜欢都不会在一起的,”叶醒醒看着车子一路向城郊驶去,车外的路灯渐少,树木渐多,呼呼从眼前过,形成了一片的晕影,看不清旁路,“没有结果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这话,是说给谢凛听的。

    对方果然捏了笑,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的,现如今握在方向盘上,只用掌心细细一转,车打了个旋,掉了个头。

    “叶小姐换着花样的拒绝我,我听出来了。”

    “谢三先生这可就玩笑了,”叶醒醒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既没有说过要在一起,谈何拒绝。”

    谢凛只承认过他的别有用心,虽是做着些追求人的事情,却从未摊开来讲。

    叶醒醒以前见过圈子里带出来的女伴,或是漂亮温柔的女大学生,或是挥一挥手,一呼百应的流量艺人,大家介绍起来,也鲜少有人会用“女朋友”这样的字眼。

    更多的,是默认似的,一段露水情缘,连“恋爱”二字都用不上的。

    谢凛偏头,看不到叶醒醒的面容,只从镜面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这话旁人说出来,像是讨要些什么,可她说出来,也只是在告诉他。

    他没开口,她不拒绝,他若提了,她才算是郑重其事的拒绝她。

    还真个冷心冷血的姑娘。

    谢凛把车子停进了一处院落,做古的院子,是后天新搭建的玩意。

    门口挂了个偌大的红色灯笼,上面写了“四方”两个字。

    装修的古不古,今不今,门口悬了块大匾,龙飞凤舞的写了“天地四方为江湖”几个大字。

    内里却是颇为现代的黑白简约风。

    叶醒醒仰头看了眼那块匾,“世人聪明反糊涂,名利场上风浪起,赢到头来却是输。”

    被谢凛听了去,“看过?”

    “嗯,以前师兄爱看金庸,我跟着看过些。”

    “难得,常平安等到个懂他的客人。”

    他笑着向里走,不出三步,就有人迎了出来。

    朴素简约的男人,夏日里只穿了件灰色汗衫,平头,国字脸,只一双眼睛深,墨黑,窥探不出底色。

    声音浑厚,对着谢凛称得上客气,“谢先生。”

    不像是熟识的朋友,更像是下属。

    大概就是谢凛说的常平安了。

    谢凛自然的进了里间,只嘱咐了一句,“做些好消化的。”

    倒像是那日在“隐庭”时嘱托过的。

    里间的门口挂了个小牌。

    柳叶型的木雕,上面刻了“谢”字,怕是谢凛专门的房间。

    房间也算是中规中矩,榆木长桌,配套的木质靠椅,一旁的梨花木餐边柜里,摆放着各类茶壶和杯盏。

    已经有人进来泡茶,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十五六七的模样,“谢先生,是否还是老样子?”

    “不喝茶了,今晚喝酒。”

    这话一出,叶醒醒先是愣了下,而后下意识的就要拒绝。

    却被谢凛一个抬起的眼神唬住,把话又咽了回去。

    “试一试,常平安酿酒的技术一流,他这里什么都不香,独独酒香。”

    “大半夜带女学生来喝酒,”叶醒醒顿了下,抬着眸子看他,“谢三先生,这事说出去不算体面。”

    谢凛被她那副戒备的模样逗笑,勾着唇,“我若是真想做些什么,无需跟你兜这些圈子。”

    “法治社会,酒后乱性的定义不能和强/奸相提并论。”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

    谢凛的笑越发的溢满,背靠在椅背上,端详着眼前的小姑娘。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竟还有这般“受虐”的癖好,她每每堵的他哑口无言时,他都觉那张嘴一张一合的惹人。

    只想堵了它。

    可他今晚就想和她喝上这一杯酒。

    他想知道,酒后真言的小姑娘,是否能跟他流露哪怕一点点的心动。

    谢凛突然自嘲的摇了摇头,他当真是没救了。

    竟然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求证一个答案。

    第35章 致命吸引

    酒端上来的时候,叶醒醒才觉得,自己可能多少误会了些谢凛。

    当真是自酿的酒,大大小小的酒器上了十余个。

    灰白色的粗陶手握杯,内里上了青釉,白透,把酒色显的明。

    赤橙黄绿青蓝紫,倒是一样也不差,放了立牌作区分,上面不仅写明了酒的名字,还有度数和引用方式。

    野樱桃甜酒、洞天乳酒、九金梨蒸馏酒、乌龙贵腐、晚樱浊酒……还有各种发酵度不同的米酒和果子酒。

    叶醒醒接触过自酿酒。

    做非遗项目的,这本就是其中之一,也有京里的老派做寿宴,点名就要自酿的老酒。

    叶醒醒认识几个大师傅,但做的这般花样百出的,还是第一次见。

    好奇的问了句,“四方是酒馆?”

    “不算,”谢凛摆弄着牌子,选了几个适宜的,给叶醒醒推了过去,“常平安的兴趣爱好而已,你若是有兴趣,一会儿带你下去看看,地下有一整层的酒窖。”

    叶醒醒对酒的兴趣不大,对这个常平安的兴趣却足。

    能酿出这么多口味酒的人,必定是个大家,刚刚看着平平无奇,怕是揣了本事的。

    日后再有类似的活动,她就不用再远赴贵省去寻人了。

    是以眼睛亮起来,噙着笑,绽了今晚第一个近乎甜腻的笑容,“好啊。”

    谢凛捏着手指上的尾戒,勾唇哼笑,还真是个顶现实的丫头。

    菜品则家常。

    水酪文豆腐、清蒸扇贝蟹肉糜、酒头醪糟烩牛肉,还有一份热腾腾的鳝丝面。

    叶醒醒本就饿,和谢凛也便不在意什么所谓的礼仪规矩。

    取了筷子,仰头说了句,“我要吃了。”

    得了对方的首肯,低头吃的专注。

    他从第一次和她吃饭时就发现,叶醒醒比菜品下饭。

    吃东西快而静,像兔子,嘴巴专注的进食,抬头看他时,又像猫。

    但她本质上,不应该是这样柔顺的动物,她像带着利爪的狐狸。

    美丽迷人又诡计多端。

    她有的是手段。

    谢凛晚上一贯吃的不多。

    在海外时年轻,对身材多少有些要求,控糖控油,晚饭一般是最简答的蛋白餐,后来养成习惯,也便一直这样吃了下来。

    现如今看她吃扇贝,一手取了壳,一手用小勺把肉糜敲到角落,仰头放在嘴边,一气呵成。

    干净利落。

    眯了眼,鲜的很。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会沾染手的食物,现如今却动了心,取了一只,依着葫芦画瓢,放进了嘴里。

    还是常平安惯常做海鲜的味道,没什么额外的不同。

    倒也不知道她怎么吃的那么香甜。

    叶醒醒吃得欢,都是些可以佐酒的菜品。

    一开始只是取了几杯小甜酒尝鲜,后来看着度数标的高的乌龙贵腐,生了心思。

    这酒虽总的来说都是些甜口唬人的玩意,但架不住又多又杂。

    叶醒醒的酒量中规中矩,早些年陪着师傅招待各大非遗传承人时喝过一些。

    但到底有叶守诚在前,她起个吉祥物的作用,喝多了也有师兄照顾,心安理得。

    现如今却不太一样。

    叶醒醒取了杯,端着酒,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已经喝了些,脸多少有些泛红。

    眼眸和话语直白,第一次,大名大姓的喊他。

    “谢凛,我可以相信你吧。”

    “我知道你想让我喝醉。”

    她的眸子看着他,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

    叶醒醒太聪明,她见人见事了多年,最能窥探出隐藏在动作表象下的真心。

    比如今天,在她说了“没有结果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后,谢凛掉头打了转向。

    只怕一开始,要带她来的并不是“四方”。

    既是来了,目的自然便是想让她喝醉。

    叶醒醒当然有选择,谢凛藏着心思就不会劝,她若是揣着聪明装糊涂,也便这样过去。

    可就浪费了这酒。

    又或者,叶醒醒想,浪费酒不过是个借口,她也想找个因由喝一喝。

    这么好看的谢先生坐在这里,分外下酒。

    她给自己铺好了路,谢凛这样的人,既应允了她,就一定不会做下作的事情。

    她要他一句承诺。

    谢凛的手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他说过常平安数次,酒好,酒器却普通,握起来粗粝,不舒服的很。

    常平安总耐着性子解释,“手有抓握感,酒才有实感,谢先生,过分舒服易醉。”

    他是谢凛在拉斯维加斯看中的赌徒。

    说是赌徒,也不过是为了家庭铤而走险的人,人聪明又稳,拿着几个筹码也敢去搬大象。

    玩牌时,专盯着急了眼的人,这类人已失控已发疯。

    谢凛观察了他数日,最后找到他时,他也已经赌红了眼。

    赚得多,输的也多,人到了临界点,便会忘了现实,忘了他是为何而来。

    却还努力控制着,把额定的筹码留下,绝不做让自己无回头路的事情。

    谢凛需要这样的人。

    隐忍克制到即使是本能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也还能拉一把自己的人。

    旁人都道,谢先生神秘,就连在台前替他处理事务的白手套都无人知是谁。

    也只是因为,他们有他们的低调,有他们的狠绝。

    常平安守着这“四方”馆子,楼下的酒窖里,过得都是数亿的资金。

    他却能耐性子的酿酒、喝酒、做菜,守着一家老小,安分度日。

    现如今他被对面的人一双潮红的眸子望着,粗粝的质感摩擦过指尖。

    他第一次理解了常平安的这句话。

    他想应了她,再哄着她喝足了酒。

    去做一些让他肖想了许久的事情。

    她在挑战他的人性。

    谢凛微微向前,把眼眸对向她的眸子,乌亮的、潮红的、湿润的、勾人的。

    文学作品里常常形容狐狸的眸子,好奇、无辜、眼神清澈,是他们最迷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勾着面前的杯子,嘴角弯起,裹着一抹蛊惑的笑,低声带着笑意的说道:“叶醒醒,我是男人。”

    “哦,”叶醒醒干脆利落的放了酒杯,人多少有些微醺,却也清明,“那麻烦谢先生送我回学校吧,我吃好了。”

    半点旖旎都不给人想象。

    谢凛的笑瞬时溢出,嘴角的弧度扬起,衬着他的一双眸子都由墨黑转为釉面似的亮。

    “好,我向你保证,如果叶小姐的酒品好的话。”

    他给自己的行为留了口径。

    叶醒醒深看了他一眼,明知道这话藏了无数的可能,可这一刻却不像再与他争辩些什么。

    你进我退的游戏她玩的有些累了,若是今晚当真靠的亲密些,也只当时酒后失态。

    她总是相信谢凛的。

    他若只是为了下/半/身短暂的刺激,断不会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在她身上。

    谢先生神秘难搞,但也绅士。

    这是她给他的判词。

    是以叶醒醒拣了杯标着四十度的陈酿,老窖藏的陈酒,刚刚开坛,还能闻到泥土和瓦罐混杂的气味。

    空口喝酒实在无趣,叶醒醒酒杯端起,递到了谢凛的面前,“谢先生,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一同笑,饮千钟,兴何穷,敬今晚的款待和酒好了。”

    她说得豪迈,带着恣意,像是那晚抛起的槐花,

    与这四方酒馆,融为一体。

    眉眼的笑灿烂,从她决定喝这杯酒开始,就放下了一些平日里端着的疏离。

    谢凛勾着酒杯,终究抬了手,与她的杯轻碰。

    “咚”的一声,陶与陶之间的碰撞,像石子落入深潭。

    只是酒落在唇边,也只是微微沾湿,没有多饮。

    他既然答应了她,就总要留着清醒。

    谢凛的酒量不低,小时候跟着谢秉义混在各种场合里,从两岁筷子沾酒到十八岁,在旁人喝多时,还可以处理残局。

    不是个易醉的人。

    可清醒时看着她这副模样,已然控制不住,更遑论酒精作祟,终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常平安准备的杯小,本就是为了品酒而设的酒酿台,一口一杯算不得多。

    叶醒醒贪杯,老窖酒喝过,就再也不想去喝甜腻的果子酒。

    认真拨弄着摆牌,后来干脆也懒得看,只挑着合眼缘的,嗅一嗅,也便饮了下肚。

    彭舛的电话突然,谢凛出门去接,回来后,叶醒醒面前已经空了四个杯。

    坐在椅子上,从耳际到鼻头,通红一片。

    人有些呆,转不过脑子来似的,放空发呆。

    谢凛走过去,半蹲在了她的面前,几乎是和她齐平的距离。

    “喝多了?”

    叶醒醒诚实的点了点头,“喝杂了,有点晕。”

    “还回学校吗?”

    这句问题好像把她问住,叶醒醒拧着眉思忖了半响,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只看着眼前的谢凛,突然向前,捧住他的脸颊,“谢凛,你长得可真好看。”

    她离他那么近,呼吸交织,他甚至可以闻到淡淡的,果酒的甜腻。

    明明她喝的是老窖。

    潮湿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面上、唇上、甚至眼眸上,晕的眼前的丫头越发像一只赤狐。

    狡猾危险却又致命的吸引。

    谢凛的喉头一紧,近乎克制本能的,没有迎上前去,压着嗓子,用一种极度诱惑的声音勾着她问道:“那你喜欢吗?”

    叶醒醒摇着头,没有半点犹豫,“不喜欢。”

    哪怕醉酒的情况下,她依然说着这样的话。

    “那你喜欢顾奕琛吗?”

    叶醒醒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都不喜欢。”

    “但你比他好看,这里,”她指着谢凛的唇,指尖划过,轻点着,一下又一下的,“好红哦。”

    却又把手挪到他的脸颊上,揉捏着,声音从喉口溢出,有一种愉悦的享受似的,“好舒服啊。”

    谢凛却只觉得热气涌入喉口,一双眼睛晦暗,猛地把她的手纂紧,放在了掌心里。

    再乱摸下去,他这点所剩无几的定力只怕根本撑不住。

    “浦桥宁,”他这样叫她,又低声唤了声“宁宁”,他仰着头看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红唇,看她酒后染着绯红的脖颈,看她呼吸加重,起伏的胸/脯。

    克制着,到头来,也只是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我早晚要让你玩死。”

    第36章 缱绻

    叶醒醒到底没有回寝室睡。

    谢凛送她回学校的路上她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也不能抱到女生宿舍去,谢凛只得打了个转,去了他在大学区附近的一栋宅子里。

    不大,百十平的三室一厅,也不记得当初为什么买的,只记得有这么一处住所。

    提前让彭舛带了阿姨去做打扫,又留下给叶醒醒换了衣服。

    处理完,已经临近十二点。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深,刚才那般折腾,也只是微眯着眼,看到是女士在给她换衣服,闭着眼的伸手伸脚,乖巧的很。

    只是买的睡衣微妙。

    银灰色真丝连衣裙,叶醒醒翻个身,裙摆就顺势向上,露了大半细长白皙的腿。

    谢凛觉得屋里燥,去阳台点了只烟。

    他抽的不多,以前在海外刚刚开始谋划布局时,会熬得晚一些,抽烟提神,或有需要难以处理的问题,也需要协调到后半夜。

    隔着时差,他必然要做一些牺牲。

    后来一切步入正轨,说是戒了,却也偶尔会有想要纾解的时刻。

    比如现在。

    不是什么洗澡可以缓和的燥郁。

    这间公寓在大学区,僻静,周遭满是绿树,不见市里的霓虹。

    谢凛抽完一支烟,再回去,床上的人又换了个姿势,倒是滚进了被子里,再无刚刚的光景。

    他的睡眠不算太好。

    以前昼夜颠倒坏了生物钟,要在熟识的环境里才可以放松下来。

    这间公寓陌生,谢凛甚至没有进卧室,只简单在沙发上合衣闭眼,却又觉得趣兴。

    他也有为了个姑娘,守着整夜的事情。

    以前听焦作年他们聊爱情,又听说谢昇为了个大学生和家里闹得厉害,就觉得荷尔蒙伤脑子。

    大家都不算正常。

    现如今落到自己身上,竟能从这种事情里窥出一丝甜。

    还真是没出息的很。

    这一夜却比想象中睡得好些。

    两个人都睡得沉,最后还是叶醒醒日常叫起的闹铃响起,这才把人唤醒。

    彭舛已经把所有的洗漱用品放置在门口,人等在楼下。

    谢凛听到了房间内的声音,隔着门敲了敲,“里面有洗漱间,洗漱用品在门口。”

    而后听到小姑娘应了句,“好。”

    没什么情绪。

    却不知道,叶醒醒一张脸已经烧红,把头埋在被子里,来回翻转。

    她是疯了,脑子进了酒,昨晚才会喝成那副样子。

    也是疯了,才会相信谢凛到这样的地步,把烂醉的自己交给一个算不上了解,还对自己居心叵测的男人。

    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睡裙。

    她努力思索,终于从混乱的记忆中依稀拉出一点,关于昨晚换衣服的内容。

    是个中年女性。

    叶醒醒这才呼了口气,又把自己埋回到了床上。

    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喝成过这个样子。

    自从她二十岁那年被人灌了酒,险些拖走,就再未独自多喝过。

    其实是后怕的,谢凛对她的承诺是口头虚无的,他若是做了什么,她也无法正辩。

    就像她说的。

    酒后乱性与强/奸不同,他这样的人,黑白通吃,怕是没个界限。

    甚至辩词若是她蓄意勾引,仙人跳,想要毁了谢三先生的名节,一定都会有大半的人相信。

    叶醒醒羞得一张脸通红,拿东西时,都只放了只胳膊出去,左右摸索,才把木盒拿了进去。

    不敢多看门外一眼。

    准备洗漱用品的人周到。

    三层的梨花木盒,分别放了熨烫好的长裙、护肤用品以及内衣裤。

    尺寸身量合适。

    叶醒醒从房间里磨磨唧唧出去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了一桌。

    一笼屉手捏的酱肉小笼包、热气升腾的豆浆、晶莹剔透的虾饺,还有两份开放式咸火腿三明治和两杯冰美式。

    考虑周到齐全。

    这种感觉着实微妙。

    谢凛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件领口开襟的浅灰色衬衣,袖口挽起,头发尚未打理完毕,软趴在额前。

    明明极具冲击力的好看,这一刻却像是被朝阳染了柔和的滤镜。

    把筷子摆在碗盘上,抬眸看着她,自然的说道:“过来吃饭。”

    许是这套公寓太简单,不似徽明斋那般环山绕水,叶醒醒竟隐隐生出了他们是普通的情侣,早起同餐的错觉。

    可就算她和顾奕琛最亲密的时候,也从未同居一室到晨明。

    因而再想把距离拉回到之前那般疏离,就好像做作矫情。

    拿腔作调了。

    叶醒醒只得轻呼了口气,坐到了桌前。

    手机里,有杨慧洁发来的信息,问她昨晚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惯来她只要回了寝室,便很少会留宿在外,多晚也总要回来的。

    她昨天去图书馆时如常,也并未多说什么,却一夜未归。

    叶醒醒回了个表情包。

    又加了句临时有事,回了趟工作室。

    杨慧洁这才安下心来似的,询问她今天是否要一起去图书馆。

    她没有再回复。

    还有顾奕琛发来的道歉的信息。

    只说公司临时有事,他在楼下等了她三个小时后就紧急回港。

    向上拉去,是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提醒着叶醒醒,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

    叶醒醒关了手机。

    夹了小笼包放进嘴里,琢磨着要怎么和谢凛开第一句口。

    虽是没做什么,却总有种事后清晨的尴尬。

    倒是谢凛,看着她那副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的模样,甚至还可以看到她点开了头像是顾奕琛的对话框。

    “郑修在楼下,一会儿会送你回学校。”

    叶醒醒点头应了句好,又加了句,“谢谢。”

    她和谢凛说谢谢的时候好像很多很多。

    却又觉得这事她说不到谢谢。

    明明是他把她带了出来,诱着她喝酒,喝醉,她如今还应该向他讨要个说法才对。

    当即抬了眸子,话语大胆,“谢三先生昨天晚上问到想问的问题了吗?”

    她其实隐约中有些记忆,谢凛问了她些什么,她却已然记不得自己回答了些什么。

    谢凛笑得玩味,勾着唇,把咖啡放到嘴边,喝了口,又落下杯子,手指拂在杯身上,因放了冰,起了层薄薄的雾水。

    指尖湿冷,又取了纸巾,一根根手指擦拭干净,这才掀了眸子看她。

    “宁宁昨晚夸我长得好看。”

    叶醒醒一口豆浆卡在喉口,险些要呛出来。

    费力让自己吞咽下去,再抬起头,一双眼睛都是红的。

    开口说话,还带着刚刚的哑,“酒后吐真言,谢三先生是长得好看的。”

    谢凛轻笑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嗯,宁宁还说,”他一顿,嘴角扬起,“喜欢我。”

    这下叶醒醒当真坐不住了。

    人猛地站了起来,一张脸烧的通红,“这个一定是我喝多了,胡说的。”

    “哦?不吐真言了?”

    叶醒醒哪里记得昨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更何况她对谢凛本就存了些拿不到台面上的想法。

    平日里还可以拎着自己把距离控制得当。

    若真是酒后说了些、做了些什么不应当的话和事。

    叶醒醒真的是想敲烂了自己的头。

    “酒后的话都是胡话,不作数的。”

    叶醒醒打算不认到底。

    倒不曾想,谢凛并没有不依不饶。

    只笑着,仿佛她是个什么有趣的物件。

    眼看着她吃完了饭,这才起身,顺势从椅背上取了青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我今天有事情要处理,明天周末,接你去见个人。”

    叶醒醒下意识的问了句,“谁?”

    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应允了谢凛的提议。

    “一个朋友,刚回国,做古董生意的,有些你喜欢的物件。”

    叶醒醒原是想说,他们做非遗传承的,重在技术而非古物。

    便是再金贵的东西放到她眼前,她一来不会辨,二来也付不起,暴殄天物罢了。

    可话落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抬着一双眸子看他,“谢凛,我不能去见你和顾奕琛共同的朋友。”

    这个圈子太敏感,她接触的又太深。

    被人戳着脊梁骨的事情,她不做。

    小姑娘眼睛里的担忧和认真做不得假。

    谢凛知道她在意的事情。

    便是他谢凛当着顾奕琛的面去抢,也不会有人敢多说一句,更何况他为着她,已经是循循善诱,铺了一整条让人无法指摘的路。

    但她在意,他不做就是。

    谢凛长臂一伸,揉过她的长发,“放心,顾奕琛还够不到。”

    京市焦家,比谢家还要清高些。

    “我需要时间的谢凛,”她这样回答他。

    谢凛原是以为,小姑娘一早醒来就会把昨晚所有的事情抹去,只当不曾发生。

    再梗着脖子多喊几声“谢三先生”。

    却不曾想,她认下了那句喜欢,告诉他,她需要时间考虑。

    谢凛长腿一迈,已然落在了叶醒醒的面前。

    他勾起她的手指,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处,像是把自己一颗心熨平些。

    他低着头看她,那双杏圆的眸子没有抬起,只落在了两个人手指交叠的地方。

    “我给你时间,但你也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他压着声音,低沉的、缱绻的、温柔的、诱惑的。

    叶醒醒的一颗心,被晃动着,摇摇欲坠的。

    她想,她一定是昏了头,昨日的酒尚未醒尽,才会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而后,她就听到他得寸进尺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而勾人的落在她的耳际。

    “那现在宁宁可以给我一点甜头吗?”

    第37章 黔南

    叶醒醒这个周末,到底也是没见到谢凛那个所谓古董商的朋友。

    他临时出境,走得突然。

    只说是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归期未定。

    电话告知她的时候,还叮嘱着,“叶醒醒,等我回来,你不准再给我摆那副不认识我的脸子。”

    叶醒醒腹诽,她哪里当不认识他,最多就是公事公办,把他当个昂贵的物件尊着。

    口头上却也好言好语的应着,没有多问一句他是因何缘由,作何事情。

    与她无关。

    是以还得了谢凛两句埋怨,说她半点不关心他。

    于是叶醒醒好脾气的哄了两句,“你处理的都是秘密,等忙完了,回来和我说。”

    一句“回来”,给谢凛顺了毛,这才不再难为她。

    谢凛不爱发信息,比起顾奕琛至今仍坚持的早晚安,他好像只有事情要和她汇报时,才会发上几条。

    两个人的联系不多。

    比如他原是说一周后回来,但事情比他预想中的棘手,可能要半个月后。

    再比如,会给她发一张旧金山的夜景,灯火璀璨的。

    说旧金山的晚上耀眼,总惹得人眼疼头疼,偏偏全都是落地窗,拉了窗帘也觉得挡不住外面的吵闹。

    叶醒醒不知道要如何给他回复。

    两个人的关系不上不下,尴尬的很,远的没什么意义,近了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干脆回了个笑脸。

    摆明的敷衍人。

    谢凛也不知是因为忙还是不算芥蒂这个事情,倒也没有再多发。

    只偶尔有几个午后,他那边是凌晨的时间,会给她打一通电话。

    彼时叶醒醒泡在图书馆里。

    论文的进展不算顺利,这个题材的撰写需要大量的访谈和调研,单单是纸面的问卷材料还是单薄。

    裴怀朴认真,断不能允许自己的学生交一份东拼西凑的玩意。

    败坏师门。

    是以琢磨着,叶醒醒想跑一趟实地。

    和裴教授一提,对方也欣然应允,只说自己最近的课题也需要去一趟黔南,干脆带了整个小团队。

    学长学姐加上叶醒醒,足足五人。

    除了叶醒醒的课题是非遗方向,其他三个人均是古文化研究的博士生。

    因了叶醒醒与当地的老师傅熟识,前期的准备工作便全都交给了她。

    接到谢凛电话时,她正研究着如何住宿租车可以在补贴报销范围内。

    师大在科研项目方面,口一向松,但裴怀朴认真,出去调研总是严卡着经费规则,鲜少会有超支的情况。

    是以电话接起时,她还在算着房间费用,没有说话。

    而谢凛那边安静,呼吸声透过手机,都显得沉重似的。

    她听着半响没有声音,这才问了句,“谢三先生有事情吗?”

    谢凛确实哂笑了声,望着冷冰冰的窗外的夜景,灯火璀璨,还不如在她学校旁的公寓里,看到的那抹午夜后的墨绿。

    “没有事情就不可以给叶小姐打电话了。”

    他回回不满意叶醒醒的回答时,便会捻酸的喊她一声“叶小姐”,呼应那句他不乐意听的“谢先生。”

    叶醒醒这才收了手里的材料,好整以暇,认认真真回他,“你那里应该是一点多了,怎么还不睡?”

    得了这样的答案,谢凛才垂了眸子。

    算得出时差,也不算是个彻底没良心的。

    焦家的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焦作年当初和他一起出的国,由头不同。

    谢凛是因为厌倦了国内虚与委蛇的环境,想找个谢家够不到,旁人不认识他的地方。

    焦作年则是因为家庭因素。

    焦父在国内负责项目审批,位高权重,常年在政/府口工作,牵扯的事项多,盘根错节。

    放了他出去,一来规避风险,二来自然也是为了方便。

    却不曾想,年初谢凛回国后,焦家就被盯上。

    有人从焦作年入手做文章,要理清他海外的所有资产关系。

    他本是在国内替他斡旋,但有人拦的明显,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干涉一些既定的结果。

    谢昇明确表达了不沾手。

    他这才出境,至少要保住焦作年。

    谢凛抵达旧金山时,惯来意气风发的焦家大少爷坐在公寓的窗前。

    人瘦了一圈,胡茬分明,平日里头发都理得一丝不苟的人,却是全然不再打理自己。

    扯着嘴角,笑得牵强,“我就说,怎么突然借了舅舅的口叫我回国,原是打算拘了我。”

    谢凛走到一旁,坐下,“我这边能处理的已经提前替你处理过,至少你无碍,但……”

    余下的话他没说。

    焦家这些年不干净,焦作年做古董买卖,水深水浅,靠的是一张嘴。

    拍卖会留下的痕迹难抹,更何况这些年经手的多,焦作年以前全然不在意,自然没有仔细处理。

    跟别说这些年,他在海外走的账,与国内脱不了关系。

    谁会想到,风头会到他的头上。

    “谢凛,还是你聪明,”焦作年没有看他,只拿了手里的酒瓶,作势和他碰上一碰,“以前还觉得你狡猾,和泥鳅似的,万事不过手,现在才知道,哪里有常青的树,不败的花。”

    他仰仗着父辈的荫庇,树倒猢狲散,他也不过是一粒尘埃。

    “你回去若能见到我家老头,替我陪他聊聊。”

    谢凛把手里的酒瓶碰上他的,“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怕是焦作年再也不能回国。

    政/治斗/争,斗的是心态。

    他在海外,焦老爷子便稳得住。

    焦作年自己懂,他能今天平安的坐在这里,已经是谢凛替他周旋的结果。

    “你替我看看冯静妍,那个没良心的丫头,现在是不是开心的很。”

    那副模样,哪里有平日里焦公子的半分。

    焦家和冯家本是姻亲,冯静妍却看不上焦作年这么个风流纨绔的性子,执意退了婚,现如今在高校任教。

    日子过得横平竖直。

    焦作年嘴上说着不在意,这些年却没少在回国时,去她的学校门口晃悠,抽两支烟再离开。

    也没少了恋爱。

    花名在外,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些什么。

    只有谢凛知道,他喝多了的时候会喊着冯静妍的名字,说他为她守身如玉,她日后就算是嫁了人,他也能抢了回来。

    谢凛应了好,陪着他喝了半夜,最后把人扔到床上,他却没有半点睡意。

    人站在落地窗前,生了一丝薄凉。

    他这些年见的看的多,本是心无波澜,但到底焦作年不同。

    异国他乡一起走过的朋友。

    听到叶醒醒的声音,人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他们这个圈子,看起来光风霁月,其实不过是银样镴枪头,瓷作金刚身。

    外强中干的很。

    于是问道:“你在做什么?”

    “订酒店,要和教授还有学姐们去一趟黔南。”

    叶醒醒的声音透,脆生生的,又带着些南方山水缠绕之地的糯,若不是刻意端着,平日里的话就带着几分娇。

    谢凛依靠在沙发上,揉着额,“什么时候?”

    叶醒醒翻了下聊天记录,“大概八月初,还没有确定具体的时间。”

    谢凛勾着唇,笑声未溢,只无声的轻摇了头。

    是他想得多,以为小姑娘的心里多少能有自己几两的分量。

    总也要等他回来见上一面。

    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他回国她离京,还真是巧得很。

    却也舍不得挂断,只听着她好像在忙些什么,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啪啪响着,这一室的冷清也就显得热闹了些。

    谢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个爱热闹的人。

    他没再说话,只听着像她在旁边似的也安心。

    最后几个键敲完,像是处理完了工作,叶醒醒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车祸去世了,留下外婆照顾我,外婆年岁高,但做了一手的好菜,我最爱吃的,就是她把时令花放进糯米粉里,做成一个个糯米团,蒸的晶莹剔透的,后来外婆又去世了,我跟着师傅到了今天也没有再吃过糯米团子,也曾自己做过,但终究味道不同,我也就释怀了,总要有些无法回头的遗憾的,隔着生死。”

    “谢凛,”她轻喊了声他的名字,“我的生命就是无数个遗憾和委屈堆叠的,你的总要好些。”

    “早些睡,醒来之后你还是那个很厉害的谢三先生。”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也没有具体讲些什么事情。

    都是些无意义的宽慰人的话。

    他却在这一刻,像被一双手拂过心脏,让它变得平和柔顺。

    他能想象到叶醒醒隔着手机和他说话的模样。

    认真的、专注的,就像她对着书本,托腮听陈婉茵讲课时的样子。

    无关她是否喜欢他。

    只是成长的路径让她敏感聪慧,可以凭借话语的情绪和内容,捕捉到一个人的心情。

    只要她想,有的是办法能让他舒服。

    谢凛应了声好。

    声音透过空荡荡的屋子,绕回到话筒里,带着些许回音。

    继而叶醒醒听到他说。

    “宁宁,我很想你。”

    他会在一切暴漏他真正情绪时喊她宁宁。

    她想,他这一刻,可能真的很想她。

    =

    叶醒醒他们的项目赴黔定在了八月。

    韩訾菲嚷着,既然都去了,不如多住些时日避暑。

    “京里面热得很,人也多,到处都是小红旗和暑假生,我吃顿满京楼都要排好几个小时的队。”

    同行的李云澜揶揄她,“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孤家寡人,人孙浮还要回来陪女朋友,这出差都要打报备的。”

    “滚滚滚,动不动就搞人身攻击,也没见醒醒着急回来陪男朋友,是不是醒醒。”

    叶醒醒还在整理文书资料,听着他们聊天,抬了头。

    师门里的学长学姐只知道她谈了个有钱帅气的男朋友,却不知道她和顾奕琛分手的事情。

    她也没有解释。

    有时候有一个稳定的“男友”,是一件可以规避风险,让事情变得简单些的最佳方法。

    是以叶醒醒笑着应着,“我请了假的,想住多久都可以。”

    “啊,”韩訾菲长叹一声倒在书桌上,“人美聪明还命好,谈了个多金帅气又专一的男友,上帝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

    惹得叶醒醒笑意盈盈,“学姐,你懂的,有时候两个人可能没有一个人开心。”

    韩訾菲啧啧舌,点着叶醒醒的鼻尖,“要不怎么说你讨人喜欢,真会说话。”

    临行前,叶醒醒难得主动给谢凛发了条信息。

    中规中矩的时间地点航班。

    以她对谢凛的了解,他必然都能查得到,但若是她不说,难免会被阴阳怪气一下。

    又觉得现如今的状况没头没脑的,她以什么身份去跟他报备行程。

    谢凛给她回了好。

    依着葫芦画瓢,也给了她一个航班行程。

    今天下午抵达京市,两个人错过的完美。

    叶醒醒收了手机。

    韩訾菲探过头来,只看到了一串的航班信息。

    “两个人是麻烦,还要互相报备。”

    叶醒醒狎着笑的说是。

    但好像,她和顾奕琛在一起时,也很少会这般和他汇报的行踪。

    他总是每日里电话不断,询问着她在做些什么,后来被她硬性规定,一天只能打一个电话后,才换成了微信。

    还曾经为了这个事情吃了不少醋。

    说她和万宁汇报的内容都比他多些。

    叶醒醒选的航班早,落地黔南时也不过中午。

    有包车司机等在机场,直接奔赴侗县。

    这次调研的主要地点便是这里。

    叶醒醒对接联系的是苗银锻制的传承人姚永宏,此前京市活动时,还曾把他请去了现场。

    后来叶守诚提出是否要把工作坊开到京市时,被他嘲讽似的拒绝,“叶守诚,赚你的黑心钱吧。”

    这事后来挂在师傅的嘴边,总和叶醒醒说,他赚的是黑心的钱。

    姚永宏一直留在了村里,听闻省里、市里多次邀请,也半点不为所动。

    倒是这次听说了叶醒醒他们的目的,做古文化传承,这才点头应下,夸她比她那个只知道赚钱的师傅强得多。

    只是山路波折,折腾到镇上时,已经是七点后的事情。

    中途只在服务区简单吃了泡面。

    现如今一群人饿的前胸贴后背,只嚷着人是铁饭是钢,要去饱餐一顿。

    包车的师傅是典型的黔南人,路熟、地熟。

    “镇上有几家黔南菜,就是辣些,能吃吗?”

    裴怀朴原是个半点辣也不沾的人,现如今也饿的没了脾气,只说能做少辣便可。

    这一趟行程下来,比预想的要折腾不少。

    黔南菜到底辣,饶是已经叮嘱了后厨少放,一群人吃的也仍旧不多。

    米饭多食了几碗,也算勉强果腹。

    韩訾菲当即发了朋友圈,三张美景,三张美食,间带着三张憔悴的大合影。

    倒是叶醒醒,本就素净,现如今折腾一圈下来,也还是那副粉面红唇的模样,只是眼神有些愣怔,显然已经困倦。

    @小韩飞飞飞:别人调研享福,我们调研要命!

    出来后便嚷嚷着要找超市去采购泡面。

    叶醒醒以前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时吃够了这类速食品,更何况她来过黔南,吃得惯这里的食物。

    只简单买了些零食,就等在超市门口。

    明明是八月暑重的时候,这里却泛凉,特别是夜晚来袭,竟隐隐有种初秋的冷意。

    她抱着手臂,随手给韩訾菲的朋友圈点了赞。

    又给万宁发了张报平安的照片。

    手指落在谢凛的头像上时,愣了数秒,最后又向下移去。

    给叶守诚报了个平安。

    好在酒店定的好。

    叶醒醒以高校调研团的名义,订了镇上的侗县招待所。

    名字起的普通,但因为随着这几年非遗产业的发展以及侗县旅游业的发展,省里主导扩建了几家老牌酒店,供上级调研团队入住。

    这便是其中一家。

    虽比不上京市的上奢华,但胜在干净、崭新。

    大堂修的颇具当地的少数民族风情,苗银的饰品点缀其中,还有一副半墙高的“扎染”挂图。

    是以甫一进入酒店大厅,韩訾菲已经抱住了叶醒醒,“我们小醒醒真的是太靠谱了!”

    叶醒醒负责登记,收了身份证,去前台乖巧的等着办理入住。

    许是今天来了什么人,前台一直在电话对接联系,叶醒醒多等了几分钟,就听到韩訾菲小碎步跑过来,凑在她的耳边说道:“那边来了个大佬,说是从离港转机直接飞过来的,经理都过去候着了,怕是不简单,一会儿你也去看看。”

    叶醒醒没在意,敷衍的应了声。

    倒是手机突然响起,她低头看了眼。

    谢凛的名字悦动。

    恰好前台来得巧,叶醒醒也便挂了电话,只想着一会儿入住后再去给他回个电话。

    却不曾想,突然身后有人唤了声她的名字。

    熟悉到她以为出现了幻听,应该出现在电话里的声音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

    猛地回头,当真看到了谢凛负手站着那里。

    一身妥帖的黑色西装,矜贵耀眼,却好似还带着一阵风尘仆仆,像是刚刚从会场赶来,衣服都没来及换。

    叶醒醒愣怔在原地,半响没有缓过神来。

    她从来都知道,谢凛是喜欢她的,却从未想过,这份喜欢竟然足以让他在十五个小时的飞机后,从离港转机来到这小城中。

    他勾着唇,挥了挥手机,而后电话再度拨了进来。

    叶醒醒接起,隔着大厅的距离,远远看着他,她柔着声的说:“我要办入住,你一等我好不好?”

    她想,她便是金刚铸铁的心,这一刻也总会化一化。

    饶是这段感情终将和上一段一样,以分开作为代价,这一刻她也愿意受这样的罪过。

    这一幕落到韩訾菲眼睛里,瞬时了然的全部。

    当即惊呼了一声,“哇塞醒醒,这就是你那个高富帅男友吗?追到这里来了!”

    说着走上前来,冲着谢凛伸出手去,“顾少你好,我叫韩訾菲。”

    第38章 总统套房

    裴怀朴是认识谢凛的。

    不仅认识谢凛,与陈婉茵还是旧友,同是研究古文化史,近几年来往密切。

    裴怀朴长了谢凛二十岁,算起来,他刚入校那年,恰好遇到谢三出生。

    陈婉茵休了产假,她的主讲课程换了人,裴怀朴还遗憾过不曾听到陈教授的课。

    后来谢凛长得大些,极其偶尔的机会,陈婉茵会带着他到学院来,彼时裴怀朴还是个单身青年,哄孩子的任务自然交给他。

    带着两三岁的孩子,人不大,却生得漂亮,一双瞳子墨黑,说起话来,人小鬼大。

    再后来,谢凛跟着谢秉义生活,他们也再未相见。

    还是陈婉茵退了后,偶尔学术活动,晚上凑在一起喝两杯,若是谢凛在国内,陈教授便会叫他来接。

    他喊他一声“谢公子”,他喊他一声“裴老师”。

    现如今在这里看到他。

    裴怀朴多少有些诧异,又看到他走到叶醒醒身边,笔直站立,这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叶醒醒跟着他做学问的这两年,少不了学校里的各种老师来问,漂亮又懂事的聪明姑娘,任谁都想认识一下。

    但这个人,不应该是谢凛。

    陈婉茵是世家出身,虽做的是学术研究,但陈家在谢仰山向上的过程中起了作用的。

    当年裴怀朴准备结婚时,她还曾玩笑似的说过,“怀朴是个重情义的人,瑾薇副教授的名头都捧到你面前,也不为所动。”

    彼时方瑾薇的父亲时任历文院的院长,别说副教授,日后教授的晋升也不是什么难处。

    是以,她定然接受不了叶醒醒这样身家的姑娘。

    裴怀朴走上前去,带着笑,喊了声,“谢公子”。

    谢凛正插手抱怀,靠在前台的大理石面上,要和叶醒醒去论一论,他为什么被称为“顾少”。

    “你和顾奕琛分手的事情,只有我知道吗?”

    叶醒醒被他这孩子气的问话问得颇有几分无奈,“我总不能拿着大喇叭,告诉每一个人我分手了。”

    “我觉得挺合适的。”明明穿着一身量体裁衣的黑色定制套装,偏说话没个尺寸。

    听到有人叫他,眼底看着叶醒醒时候的笑意敛去,偏头就看到了裴怀朴。

    不意外,他来之前便知道,叶醒醒的导师是他。

    客气的点了个头,“裴教授。”

    旁的也再无,谢家人能主动招呼,已然是尊重。

    裴怀朴也客气,寒暄着,“来黔南考察项目?”

    “不,”谢凛半点不藏,眼眸落在叶醒醒的身上,看着她把房卡分好,装进写着名字的卡带里,认真起来带着些拙气的可爱,“来找叶小姐。”

    “认识的朋友?”裴怀朴刻意拉远了两个人的关系。

    陈婉茵至今仍活跃在学术圈,这群学生们除了叶醒醒均博士在读,若有认识的,几句话传回到陈婉茵的耳朵里。

    不好。

    谢凛自然听出了裴怀朴的小心思,勾着唇,眸子里晕着笑,“嗯,目前是朋友。”

    用了目前二字,任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寓意。

    叶醒醒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觉得一来一往都无聊些,不像是他们这个身份的人玩的文字游戏。

    只把房卡塞进裴怀朴的手心里,“教授,你个人一间,我和韩姐,云澜学长和孙学长一间,餐厅在一楼尽头,七点开餐,我和姚老师约定的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八点半大厅见。”

    条理清晰的安排清楚。

    一贯是团队里最让人省心的存在。

    裴怀朴收了房卡,原是想再多说两句,却又觉得逾距,只叮嘱了叶醒醒,“今天一天也累了,回去和訾菲洗洗睡吧,别乱跑。”

    叶醒醒听得出来,挂着笑,“放心。”

    又给学长学姐分了房卡,这才抬头看向一旁站着,引得大堂经理在一旁跟着站定了许久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一抬头,便可以把他的双眸尽收眼底。

    谢凛有一双好看的眸子,墨黑、深邃,绝不是小说里惯常说的爱人的眼神,相反,他的眸子里狭着属于谢家的高傲和清冷。

    一眼望去,是疏离。

    可现如今看向她时,是柔和的。

    叶醒醒被看得也不由的放缓了声音,“你也坐了一天的飞机了,早点休息。”

    “叶醒醒,”谢凛喊她,微微俯身,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压着嗓子,多少有几分可怜似的,“我还没吃晚饭。”

    “大堂经理候了许久了,你和他说,让后厨给你准备一份。”

    “后厨要下班的。”

    他勾着她的手,指尖摩挲过她的关节,“你陪我去做点吃的,我厨艺还不错。”

    谢凛的眉眼下挂了青灰,他素来白,皮肤也好,这一抹青色就更明显些。

    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两个小时的转机,车行进入侗县也要五个小时。

    叶醒醒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把行李放下,一会儿下来找你。”

    “我陪你。”说着,谢凛拉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径直拉起叶醒醒的手。

    半点征求意见的意思都没有。

    叶醒醒被突然起来的牵手惊得愣怔了数秒,而后把目光投向了两个人交叠的手。

    谢凛的手恰如其分的,可以把她的拳头包裹在内,不漏丝毫。

    他的掌心有一种常年锻炼的干砺,盛夏时节却称不上暖。

    不似顾奕琛的手,柔软温暖,牵起来时,却不会像现在这一刻的心跳如鼓。

    她就在这分了神的几分钟内,被他牵到了房间门口。

    行李箱被塞回到了她自己的掌心里,放了手。

    房间里有另外的女生,他不便出现。

    只安静的走到中厅处,偏头看向窗外。

    叶醒醒这才用房卡开了门,人还未完全进入房间内,就听到有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小叶子,我是不是认错你男朋友了,这是哪个?新男友吗?”

    叶醒醒砰的一声,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忙伸手冲她比了个“嘘”的动作,眼神示意门外,韩訾菲迅速闭嘴,拉了个拉链。

    “这个男的什么来头,好帅,我看老裴都对他很客气,是个人物。”

    叶醒醒不方便介绍谢凛,也不知他在海外的事情处理的如何,只说是个京市来的朋友,路过黔南,看她一下。

    “拉倒吧,我刚刚趴墙角听到了,他从离港转机过来的,又折腾到侗县,谁家这么路过啊,不过我懂,”韩訾菲给了她个“了然”的神情,“要拿捏一下,不能太快答应。”

    逗得叶醒醒嘴角扬起,笑的眉眼弯弯。

    韩訾菲被她笑得晃了个神,捧着叶醒醒的脸颊,感叹道:“哎,可是便宜了男人了,恨我怎么不长那二两肉。”

    叶醒醒笑得越发的浓,却也不能久待,只把行李箱打开,简单换了件衣服,“我一会儿就回来,师姐如果困了就先睡。”

    “去吧去吧,”韩訾菲眨了下左眼,“做好措施。”

    是以叶醒醒直到走了出去,脸还是红的。

    抬头看到谢凛,再联想到韩訾菲那句话,瞬间呼吸都不畅通了似的,只大步向前,摁了向下的电梯。

    却不曾想,谢凛摁了上行。

    叶醒醒疑惑,“不是去做饭?”

    “套间里有厨房。”

    倒是没有想到,侗县这样的地方,还会有这般顶级的大套。

    酒店的最顶层,从八层开始,有独立的电梯。

    叶醒醒跟着谢凛绕得头晕,达到门口时,俨然忘了之前邢昭给她的叮嘱。

    不要进入陌生异性的房间。

    到底是老酒店重新做的升级改造,说是顶级总统套房,也不过是把之前半层的房间敲了非承重墙后打通,重新翻新装修,做了卧室、餐厅、会客区、健身区和休闲区。

    餐厅向里的位置,开放式的中西双厨。

    但胜在物新,景美。

    十二层的落地窗望出去,是黔南最美的夜景。

    远山,近水,虽是深夜,却家家户户挂了灯笼,映得亮,月亮也分外明,玉盘似的悬挂在空中,山都隐隐显出颜色。

    叶醒醒趴在窗边看风景,谢凛已经开了明火。

    她刚刚进来时便已经发现,菜品布好被分门别类的放在岛台上,洗的水珠晶莹。

    半点没少了麻烦后厨。

    叶醒醒会做饭,却不爱做。

    十几岁的时候,团里掌厨的师兄结婚独立了出去,暂且缺了会厨的人,叶醒醒便被叶守诚叫了去。

    八十斤不到的人站在十余斤的铁锅前,也便做了小半年的饭。

    是以后来每每看到厨房,她总要绕着走的远些。

    现如今谢凛却是利落干练。

    煮面、炒料、熬汁。

    西装外套已经被他放在椅背上,白衬衣解了领口的三颗扣子,衣袖弯起,下摆夹在裤子里,衬得人宽肩窄腰。

    叶醒醒不敢明看,只借着反光的玻璃,偷瞄几眼。

    却被谢凛捕捉到,嘴角的笑意勾起,把煮熟的面放进瓷碗内,肉沫淋在面上。

    一旁的小锅里用番茄、罗勒和柠檬熬了汤汁,浓香四溢,而后汤倒入面中,佐了一盘鲜时蔬。

    她晚上吃的本就不多。

    食物辛辣,人又疲劳,现如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勾人得很。

    谢凛自然看到了小姑娘那副馋兮兮的模样。

    他在大厅时便听到和她同行的几个男生聊着晚上没有吃饱,必要回去煮上泡面再加三根火腿肠。

    现如今递了筷子过去。

    叶醒醒叹了口气,只觉得这饭吃了,可能还要搭上些旁的。

    却也还是接了过去。?

    远比预想中还要好吃的味道。

    酸甜的汤汁裹着肉沫的油,包裹在手切的鲜面条上,绝不输于她之前吃过的任何餐厅。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吃得惊喜。

    还是那副小兔子的模样,吃的安静且整洁。

    一口接一口的放入口中,充分咀嚼而后再复始。

    他存了心的想逗她,人向前探过头去,在她看向自己时,轻勾了她的鼻,“我这人不做亏本的买卖,宁宁,你吃了我的面,拿什么还我?”

    叶醒醒抬眸看着他,面前的谢凛好看,从她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过分的好看。

    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的了成为这样的人心里“特别”的那个。

    他是在京市万人簇拥的谢三公子,是在听到她曾被欺负后,直接倒了整个郑家的人,是因为想她,会舟车劳顿来到她身边的人。

    叶醒醒想,她也不过是个大俗人,她逃不过这样“别有用心”的对待。

    她看着他的眼眸里反射出来的自己,突然向前,碰上了他的唇。

    蜻蜓点水的,又落了回来。

    “这样行吗?”

    她想,她总是要和他在一起的。

    谢三先生手段了得,她的所有拒绝都像是负隅顽抗。

    与其这样你追我赶。

    她选择缴械投降。

    第39章 娇喘

    谢凛是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京市。

    他本就是要回去处理焦作年后续的事情,他带了文件回来,现如今只有他还能有本事递进去。

    冯静妍也想要见他。

    旁人对焦家避之不及,只有谢凛肯飞这一趟去看一看老友的情况,也只有冯静妍要跟着趟这趟浑水,非要问个明白。

    从黔南转这一程,于情于理都是冲动。

    叶醒醒则留在侗县,继续她的论文调研。

    约定姚老师的时间在九点。

    她昨晚回房间时,韩訾菲早已经睡下,她醒来时,她尚且还在迷糊,现如今在餐厅捉到人,韩訾菲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刻凑了过去。

    “说说,怎么样?”

    叶醒醒装傻的问道:“什么怎么样?”

    “你男朋友啊,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贼能干。”

    叶醒醒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几乎要呛出来。

    眼眸往旁边回顾,所幸周遭没有人。

    “你也不用害羞,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你俩俊男美女,不发生点什么,我都觉得是他不举。”

    韩訾菲话题一个比一个尺度大,万宁以前也常拿这种事情打趣她,她都会假意应和着,说些没有发生,过过嘴瘾的事情。

    可现如今,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昨晚她的本意只是想堵住谢凛的嘴。

    他总是想要在她这里讨点好处,上一次的甜头时,这一次亦是。

    叶醒醒脑子被一碗面糊住,又困又乏,这才做了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但本也只是想轻点唇。

    却不曾想,谢凛得了便宜,半点不饶。

    叶醒醒刚要落座,却猛地被他双手架在腋下拎了起来,径直放到了大理石面的岛台上。

    继而唇欺上,近乎掠夺似的,包裹住她的下唇。

    吮吸,辗转。

    叶醒醒被吓得想要推开,却根本纹丝不动,谢凛这样的人,但凡得了一点松动的口径,便会攻城略地,寸土不生。

    木质老山檀的气息充盈在鼻间,合着他喘息的热气,几乎要让叶醒醒窒息在这个吻里。

    他的掌心落在她的腰际,卡扣式的把她箍住。

    而后吻变得柔和,他想得了意趣,偏不放开她,只一点点的轻啄,唇齿撕咬过她的下唇。

    不疼却痒。

    叶醒醒哪里受过这样的亲密。

    她和顾奕琛情到最浓时,也不过是唇齿相依,浅尝辄止的。

    现如今被他只被他亲着,已经双腿打了软,气都喘不匀。

    抬眸睁着一双眼想要瞪他,却勾着谢凛又凑了上来,鼻子扫过她的鼻子,“宁宁,你别这么看我,我受不住。”

    若非怕当真会吓到她,谢凛已经在脑内撕扯了无数遍她的衣服。

    叶醒醒被说的,越发不敢动,只能任他搂抱着,平复着两个人的心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温柔的男生。

    以前在团里时心仪的师兄,后来那么多人追求,独独对顾奕琛动了心。

    可谢凛的吻扑面而来时,她才终于要承认。

    她会因为谢凛这样近乎掠夺式的亲吻而心动。

    绷起的脚尖、颤抖的指尖,以及想要揽住他的脖子,却被她克制住的双臂。

    所有的都在叫嚣呐喊着,它们沉浸享受在这没有章法的亲密中。

    谢凛勾着她的腰,细细软软的一支,低声问道:“蒲桥宁,你吻我是因为喜欢还是感动,嗯?”

    他低声诱哄着,大名大姓的喊她的本名。

    叶醒醒不明所以的抬头望他,“有差别吗?”

    “很大,”谢凛半点都抵不住她的眼眸,水汪汪的乌亮,透着茫然的稚气,一双唇被他亲的微微红肿,他几乎是无法克制的,再次把唇落在她的唇上。

    不敢深吻,只一下又一下的啄着,让人上瘾到无法自控的触感。

    谢凛半响把头靠到了叶醒醒的肩头,唇齿贴住她纤长细滑的脖颈。

    是淡淡的,从肌肤深处渗出的,花果的香气。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用牙齿撕咬住面前的这一片白。

    叶醒醒被他的呼吸搔的痒,想要躲,却被困得紧,半点动弹不得,只得喊了声,“谢凛。”

    不恼人,还带着几分娇。

    谢三那所剩无几的控制力进一步瓦解溃败,他近乎苦笑的纂紧她的手,“叶醒醒,你给我下春/药了吧。”

    叶醒醒当真是被他气笑,想要挣开他,却被他近乎嵌入式的搂进了怀里。

    不像刚刚只用手掌箍在腰际,而是密不透风的,把她严实的包裹在了怀里。

    叶醒醒靠在他的肩头上,第一次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谢凛,你要给我时间的,我们的关系不能声张,公开场合要当做不熟悉。”

    谢凛刚刚还沉浸在被主动搂抱的快乐中窃喜着,转头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当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小丫头片子心眼子多得很,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格外的乖巧。

    自然不愿意,“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我和顾奕琛分手还不到三个月,这样不好,更何况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俩已经分手了。”

    顾奕琛,又是顾奕琛。

    谢凛眼眸冷了下来,把她拉起,两个人眼眸相望,“那就让他们都知道,你和他分手了,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叶醒醒细长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向他的方向轻带了带,盯着他的双眸,眼神里裹着笑意和光亮,却也只说了一句,“谢凛,我不喜欢这样。”

    她刻意放低了嗓音,夹着甜,却不腻,娇娇俏俏的。

    谢凛突然就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般,坐在高台上,勾着顾奕琛的脖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顾奕琛笑着亲手一块块把橙子剃干净,放进她的嘴里。

    现如今,她如法炮制,他却只能缴械投降。

    谢凛长呼了一口气,捏了把叶醒醒的脸颊,却也舍不得用力,只虚虚的作势,“今晚住在这里。”

    叶醒醒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摇着双腿,指着一旁上水器的位置,“我渴了。”

    谢三先生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支配,却乐得愉悦,取了水杯,放在水下。

    却不曾想,叶醒醒立刻从岛台上跳了下去,几乎是一溜烟的跑到了门口,“明天我一早要去村里,提前和谢三先生说一句再见,一路平安。”

    溜得和泥鳅一般,滑不过手。

    留下谢凛看着那杯水,到底是无奈的轻摇了头。

    若是今天前,他尚且觉得他对叶醒醒是男人对女人的好奇引发的荷尔蒙分泌,变成一种叫做爱情的情感。

    现如今却只觉得,他当真被她吃死。

    半点余地不留。

    ==

    叶醒醒他们在黔南停留了四天。

    除了基本的采访和调研,还留了一天的时间拍摄了不少文宣素材,叶醒醒留了与非遗传承相关的内容,计划做进“遗·笺”的年度总结里。

    而后又转道川北,采访了当地的几个老手艺人,这一折腾又是三天。

    最后回到京市时,八月已经过半。

    叶醒醒带回的伴手礼多,大半可以邮寄的已经通过快递率先发回了京市。

    只拎了个登机箱。

    万宁自然老规矩的给她发了接机信息。

    叶醒醒应了下来,却说只能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解决接风宴,她要回学校去整理这次的素材资料,满满当当,够她忙上数周。

    她给她带了苗绣的衬衣和木雕面具,颇为契合她最近在社交媒体上营造的高级感时尚编辑的人设。

    万宁凑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偌大的吻,揽着肩的向外走去。

    谢凛的电话恰如其分的打入。

    叶醒醒拎着行李箱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接了起来。

    她昨天便已经和他说过,接机有万宁,他无需再多跑一趟,而且这算是她和万宁的约定俗成,以前顾奕琛也都是遵守的。

    谢凛听了却越发的不满,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驳,只留了句明天再说。

    现如今人已经在机场门口,却听到电话里的人半点不为难的说着,“你回去吧,我要上万宁的车了,都告诉你不用来了。”

    言外之意,倒是他自作多情。

    若非顾及叶醒醒的情绪,谢凛只怕车都要撞到前面那辆骚粉色的跑车上去。

    谢凛没有谈过恋爱,却看他们谈的多。

    焦作年在美国时,身边的姑娘称得上一呼百应,每每开趴,总有不一样的凑上来,娇嗔埋怨他的冷漠疏离。

    秦执亦然,哪怕近来定下了和童家的联姻,童梦仪那个小姑娘也巴巴的跟在身边,男朋友长男朋友短,不带在身边时,也会视频弹窗,所谓的查岗。

    更不要说周惟安,谈的哪怕是女明星,对方也会在高压环境中,和他保持着联系。

    到了他这里。

    一周的时间,叶醒醒不仅微信没有几条,电话更是说上几句就要挂断,现如今他车开到机场门口,竟当真抛下了他。

    若说没有在一起时,她还假模假样的喊他几声谢三先生,低眉顺目的半点脾气没有,现如今像是现了本性,藏都不藏。

    谢凛气的憋闷。

    坐在车里,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彭舛,不由的问了句,“你女朋友粘人吗?”

    彭舛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思忖了半响措辞,回复道:“每个女生的性格不同,叶小姐很独立。”

    “独立的女生一般都怎么谈恋爱?”

    彭舛被问住,掏了手机出来,小心翼翼的询问着AI软件,若是恋爱中女生太过独立要怎么办。

    手机开了公放。

    智能语音的声音传出:首先,你要判断她是否爱你,判断她爱不爱你的标准,不是看她多依赖你,而是看她是否愿意把“她独立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分享给你,比如她的时间,她的分享欲……

    谢凛几乎越听脸越黑。

    “关上!”

    第40章 第一次

    谢凛从不算个好脾气的人。

    只是他这些年懒散惯了,万事不太走心,大多数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

    前些年看过一次谢仰山因为点滴的小事与人生了脾气,一米八五的年轻小伙子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像是要搭了后半生似的。

    但好像也不过只是拿不上台面的,转头就忘的事情。

    越发不算愿意太过计较。

    但现如今却当真生了叶醒醒的气。

    起因是他从机场出来,眼看日头将落,干脆去了趟周惟安那里。

    他很少去这种地方,之前在海外时,也不过是焦作年喜欢,平日里没得事情会拉上他,只说热闹,年轻就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欢愉中。

    现如今空了整晚的事情,第一次生出了份无处可去的寂寞。

    周公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他来,乐得连忙往里迎,电话拨出去,不多时,人就来的齐整。

    秦执、蒋素山、沈重仁,还有非要跟着来的赵景秋。

    谢凛打眼看着她,眉头皱起。

    这场子里来了个姑娘,一会儿若是叶醒醒问起来,他都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更何况上次她出现在槐荫胡同,让彭舛去打发了,还费了不少的事。

    当即就让周惟安把人撵走。

    周老板两边都不能得罪。

    赵家这几年势头猛,赵父临近退休的年纪又向上进了一步,儿子赵令義手握几大能源项目,风头无二。

    于是搓着手,笑得谄媚,“你跟人小姑娘一般见识干嘛,赵景秋就是跟着来玩玩的,平日里也有姑娘,没见你这个反应,怎么,谈女朋友了?”

    谢凛没有应却也没有拒绝。

    周惟安眼立刻亮了起来,“你这老树开花了,哪家姑娘,叫出来一起玩啊。”

    这话一问,谢凛便更烦了。

    叶醒醒那天耳提面命让他不准泄露半点两个人关系的话还在耳边,他若是当真说出去,周惟安这大嘴巴,今晚就能传得人尽皆知,他这刚萌芽的感情一定能被掐死在现在的阶段。

    他相信叶醒醒一定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即沉这个脸,把自己靠在包间的软皮沙发上,双腿交叠,单手撑额,半点兴趣提不起来。

    周惟安问不出来,支了秦执去打听。

    被沈重仁听了一耳朵,也跟着凑了过来。

    他比旁人多知道些,当初谢凛费了大半天劲找的那只丝绸小口袋,就是叶醒醒的。

    现如今谢三这幅吃瘪的模样,也就叶醒醒那丫头敢给他这种气受。

    既然不能直接问,便换了个方法。

    诈。

    人笑得坏,坐在谢凛的旁边,揶揄着,“谈了就喊出来,之前顾奕琛和醒醒谈的时候,没少带出来和我们玩。”

    “哦?”谢凛表情没有半点异动,话说的不咸不淡,“看不出来,顾奕琛这三好学生能玩出什么花来。”

    秦执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两个人聊天的重点是顾奕琛,跟着插了句话,“是没什么好玩的,他回回出来,就守着他女朋友,恨不能当太后娘娘似的供起来,小姑娘有点脾气都是他惯得,这被甩了吧。”

    谢凛旁的没听到,一句两句都证明着一句话,叶醒醒和顾奕琛在一起时,可是很喜欢把他们两个的关系公之于众的。

    不像现在,要把他藏起来,半句话不能透露。

    这酒就越发没有喝的意思。

    起身就向外走。

    不明所以的秦执偏头看向沈重仁,“他这是怎么了?”

    沈重仁却是笑得灿烂,少见谢凛这副模样,虽是装得半点不受影响,但到底泄了情绪,只拍了拍秦执的肩膀。

    “以后可是有好戏要看了。”-

    他今晚本是打算喝酒。

    让彭舛回去,叫了郑修在楼下等他。

    现如今酒没喝,这车也不想开,只坐进车里,说了句,“去师大。”

    而后人仰在椅背上,气性不减。

    郑修不动,说了句,“谢先生,赵小姐一直站着窗外。”

    谢凛这才掀了眼皮,看到站着窗外的人,不敢敲车窗,却也不走,固执的站着。

    他对赵景秋的印象不深,隐约记得当年出国时,赵令義托他照顾妹妹,有几次活动他是带了她去的,把她介绍给留学圈的人,再之后也便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倒是上次在槐荫胡同,彭舛回来说,赵小姐在叶小姐的工作室等他等的紧,他这才让人把她打发了。

    现如今又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赵令義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

    窗户落下,谢凛隔着远,开口问了句,“赵小姐有事?”

    赵景秋的眼眶子立刻红了起来,“谢三,你答应我哥要照顾我

    “赵,赵……还是赵小姐吧,”谢凛蹙眉,颇有几分不耐,“我答应你哥的时候你十六岁,今年你多大。”

    谢凛说话惯来不好听,那点为数不多的好脾气都给了叶醒醒。

    现如今小姑娘红着眼,“谢凛,你欺负人!”

    赵景秋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谢凛摆明了都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当即跺着脚,哭着就往酒吧内跑。

    谢凛半点眼皮没抬,车窗关闭,他才说了句,“走吧。”

    从周惟安这里到师大,掉了个城角,至少一个小时。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

    若是一会儿叶醒醒敢告诉他,自己不在学校,他定能赶到地方去掐死她。

    心里半点没有他的小骗子。

    却又真怕自己落了空,当即给叶醒醒去了个电话。

    她接的慢,足足响了六七声,眼看着就要进入播报阶段,电话这才被接起。

    “谢三先生,有事情吗?”

    他想,一会儿若见了她,她还敢一口一个谢三先生的叫着,他定要咬下她的舌头。

    “在哪?”

    “学校,”她说完,像是关掉了什么界面,鼠标的声音清晰,“刚刚把调研的东西梳理了一个大概。”

    “吃饭了吗?”

    “吃过了,和万宁在门口吃了顿清汤火锅。”

    好在还知道多说两句。

    “图书馆?”

    “没有,我在宿舍,东西太多了,拿到图书馆去不方便。”

    叶醒醒认真,更何况是裴怀朴带队,从纸质文件到音频文件,还有各类历史文化原始稿件的复印件,满满当当,足足装了一个行李箱被托运回来。

    相关内容的梳理工作全部落到了叶醒醒的头上。

    她蹲在地上,一样样的扫描录入,分类校准,半点不敢含糊。

    谢凛听着,胸口内的那点气,突然也就散了。

    是他步步紧逼,强行介入到叶醒醒的生活里,又凭什么要求她处处以他为主。

    当下声音都软了下来,“还要忙很久吗?”

    叶醒醒看了眼还没取出来的半箱材料,自己也叹了口气,“很久。”

    谢凛见不得她那副为了工作鞠躬尽瘁的模样,“一会儿我去接你,吃点东西。”

    “吃不下了,肚子都成皮球了,”叶醒醒的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见个面。谢凛,今天我没有坐你的车,你是不是很生气?”

    他就说,她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能让他缴械投降。

    小姑娘的脑子太聪明,利弊权衡,拿捏心思,他被哄得半点脾气没有。

    当下却也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她,于是假意生气的嗯了一声。

    电话那边声音清脆,小姑娘笑得好听,“我一会儿给你亲亲好不好?”

    那股从下午就郁结在胸口的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第一次觉得,京市的路这么长,市内限速这么严格-

    叶醒醒把所有的档案材料都收进了档案盒里。

    换了件最简单的暖黄色连衣长裙,穿了双白色板鞋。

    晚上洗过的澡,没有吹头,自然阴干的头发,手指插入,还有隐约的湿意。

    她有意的用五指抓着发散干。

    八月空气闷热,稍微动一动就仿佛一年黏湿的汗。

    杨慧洁趴在床上向下问她,“醒醒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吗?”

    “见个朋友,要捎带宵夜吗?”

    听到她还会回来,杨慧洁摇了摇头,把头缩了回去,“你喷点蚊子水,外面树多,可咬人了。”

    “好。”

    叶醒醒提前等在楼下。

    她猜,谢凛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把车停在大门口。

    却不曾想,谢凛是走进来的。

    远远的,便看到有人信步而来,手插在口袋里,背脊挺直,不疾不徐。

    以前师傅教她们步法,说腰部是枢纽,腰部力量将步法的劲力传递到上半身,协调手、眼、身段。

    叶醒醒总觉得师兄们在台上走得已算是顶好看的步伐。

    谢凛却多了几分矜贵。

    她几乎是小碎步跑了上去,被他拦在了怀里。

    扬着一双杏眸看他,湿漉漉的,刚洗过了澡,头发上洗发露的味道盖过了她身上的花香,却也淡淡的好闻。

    “怎么走来了?”

    谢凛勾着她的腰,“门卫把我拦下,问我所来何事,我说找女朋友,他便让我把车留在校外,人走进来。”

    胡话乱说。

    便是谢凛的车牌号,在市内都可以横着走,更遑论她这大学校园。

    她却知道他的用意。

    那样张扬的车和牌子出现在宿舍楼下,只怕今晚她就会变成大家的谈资。

    可这样好看又卓然的谢凛在楼下搂抱着她,只怕今晚依旧要变谈资的。

    叶醒醒伸手从腰间把他的手抓进掌心内。

    煞有介事的晃了晃,“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

    “虽然你可能早已经跟着陈教授看过了,但和女朋友看应该还是第一次吧,”说完,她又不确信似的偏头看他。

    谢凛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又可爱的方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连她的呼吸,他都觉得是在勾引他。

    谢凛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把人再度揽回到怀里。

    唇落在她的唇上,浅尝辄止又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在校园内放肆。

    “宁宁,我都是第一次。”他这样说着,哑着声音,贴近她的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