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横刀夺爱
“不行不行, 这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啊!”
“小姐您胡说什么呢!”
裴林琛尚未回话,海棠跟承安已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话音一齐落下,两人互看了眼对方, 面上俱是掩不住的窘迫尴尬。
“你当真想与我同住一处?”裴林琛问道。
他说这话时面上亦是清冷沉静, 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宋许青才不管他心中所想, 只是自顾自说:“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世俗名节那些事儿,但如今情势非常,我们只得随机应变, 你若实在顾虑,我们行事谨慎小心些, 不叫旁人知晓就是了。”
裴林琛没开口,只是盯着她看了少顷。
宋许青原先还安然受他看, 但被看久了,心中就生出点局促不安, 不禁瞪他:“你看什么看。”
“不看了。”他收回目光, 转而说道:“我有地方住。”
“你哪儿来的地方?男客别院可都住得满满当当, 没有空房了。”宋许青不解。
“我朋友常年伴母亲入寺庙祈福,与寺中僧人相熟, 托他们多留一间空房, 原不是什么难事。”裴林琛朝她缓缓道:“因而你与我同住的愿望, 怕是要落空。”
宋许青听罢, 总觉得这话有几分蹊跷,但具体违和在哪儿,她又说不分明, 只得蹙眉暂应下他的话,说:“知道了,不住就不住。”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耳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谁人的惊呼:“林琛,你来得好快,竟比我都快!”
崔元照大步流星地走来,全然不顾裴林琛嫌恶与否,很是熟稔地将手臂往他肩上一搭,而后才笑道:“我动身时尚且想过遣人去府中唤你,未料及你这厮倒是心急,先一步来了。”
他哈哈大笑两声。
但无人应话。
遭了冷遇,崔元照立时安分不少,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这才有心思将目光转到眼前人身上来,“嘶,这位姑娘你”
宋许青见他拧眉,唯恐自身露了破绽惹人疑心,心下不由一紧。
崔元照却是又说下去:“生得如此标致的姑娘,我分明有印象,究竟是何处见过?”
他砸吧两下嘴,双目倏然一亮,看看宋许青,又看向裴林琛,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林琛的——”
“表妹。”
宋许青高声抢先接话。
“正是正是!表妹!是表妹!”崔元照扼腕,语气十足惋惜道:“哎呀!险些就是我想起来了!”
他叹息完,又问:“表妹也是来祈福的?”
宋许青颔首:“我是陪苏姨母来的,表哥,你说是吧?”
她朝着裴林琛使了个眼色。
他分明看到了,却偏转眸光,一言不发。
崔元照丝毫不知两人间的小动作,只拍拍胸脯,大方道:“我与林琛多年相识,你既是他表妹,便也算我半个妹妹了!玉泉寺我可熟着呢,表妹若是有哪里不清楚的,尽管问我就好!”
他客气,宋许青便不好推拒,含礼笑道:“那我就在此提前谢过崔公子了。”
她缓缓勾唇,翦水秋瞳莹润有光,一时竟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崔元照怔愣之际,觉察到他放在裴林琛肩上的手被人用力拿开,这才回神,问道:“怎么了?”
裴林琛收回手,容色疏淡地提醒:“你还记得你家中有个翘首以盼的娘吗?”
闻言,崔元照脸色猛地骤变,他哎呀大叫,喊了身边的仆从就往外跑:“快快快!我娘还等我去接呢!”
他跟阵风似的,转瞬即跑远,边跑还边高声叫嚷着,惹得过往香客纷纷侧目。
宋许青看他这副滑稽模样,没忍住轻笑两声,只是笑到半途,撞见裴林琛的目光,就敛了笑意开口道:“还好我聪明,记得你上次的说辞。”
他冷淡地瞥她一眼,并未言语。
宋许青皱眉:“你这是什么神色,我哪里说错了?若不是表妹,难不成是表姐?”
裴林琛薄唇微抿,语气疏离:“谁许你自称是我表妹了?”
“是你从前自己说的,我不过是复述一遍而已,怎的,难道表妹两个字你能说得,我便说不得?”宋许青只觉他无理取闹:“世间哪儿有这样独断的道理。”
裴林琛默看她一眼,回道:“我不是你表哥,我也从未有过什么表妹。”
语毕,他也不待应答,自顾自朝男客别院去。
宋许青望住他背影,只觉他性情乖戾远胜以往,而她念及自己竟要跟性情如此古怪之人缔结婚约,更觉前途渺茫。
海棠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便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以示安慰。
宋许青拍拍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道:“既是下定决心,这条道我便要走到黑。”
轻易说放弃,从不是她的信条。
**
宋许青从外回来后不多时,便有丫鬟捧着数卷文书上门,她认出是裴林琛院中的人,连忙上前接过文书。
接过文书,她细细阅览一番,待熟记苍山雪斛模样,与郡主乳母的容貌性情,这才合上卷宗。
据裴林琛探来的消息,郡主乳母唤郑文华,此人暂居玉泉寺,是因前日赶路途中,雨后道路湿滑,不慎扭伤脚腕。
若非这场意外,她只怕早离了应天府地界,他们也就失了窃取苍山雪斛的机会。
不过人虽是未走,郑文华平日也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一应琐事皆交由贴身丫鬟翠巧打理。
是以宋许青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接近翠巧,伺机而动。
裴林琛乃是外男,不便进入女客别院,这份周旋攀谈的差事,只能担在她肩上。
“姑娘,夫人从方丈那里得了几盒熏衣用的香丸,但她不知您偏好何种香气,特遣奴婢过来,请您去一趟。”侍女小春在外头敲着门。
“我们小姐这就过去!”海棠在门里扬声回着话。
小春得了答复,小跑着走了。
宋许青将文书妥善藏好,这才领着海棠往苏夫人的寮房去。
苏静兰早已在屋内等候,见她来,当即热忱上前,拉过她的手,逐一介绍桌案上整齐列布的香盒:“这里头是迦南香跟老山檀,都是常年供于佛前的好东西,熏衣可安神宁志;这是白茅跟甘松,味道倒很是——”
她不过才说了几句,外头就传来嘈杂声,且动静愈来愈大,声嚣震天。
苏静兰素来性情温和柔顺,但见有人在佛门净地如此喧哗,也不免沉下脸色,朝严嬷嬷吩咐:“去看看,是何人在此放肆。”
严嬷嬷领命出去,很快便折返,目光在苏静兰与宋许青之间来回游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外头发生何事了?”苏静兰问她。
“是有人在抓奸,说寺庙窝藏了下贱的狐狸精。”
“一派胡言!”苏静兰皱眉:“玉泉寺乃是佛门圣地,岂能容她这般肆意污蔑!”
她令丫鬟紧闭门窗,本是想继续为宋许青介绍香盒,奈何屋外吵嚷连绵不绝,半点不见平息,且因着这喧嚣,旁头房间的香客也纷纷出来,议论声此起彼伏,自然越发吵闹。
饶是苏静兰,此刻也不禁面含愠色,沉声问道:“寺中管事何在?怎的竟任由此人滋事?”
严嬷嬷这才低声回话:“外头闹事的不是旁人,是李家的那位小姐。”
听罢,苏静兰当即洞悉对方来意,也清楚所谓的狐狸精究竟是谁。
她看了眼身侧之人。
宋许青脸上全然未有慌张,察觉到她的视线,反倒弯唇温和一笑。
外头不堪入耳的谩骂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苏静兰原打算闭门置之不理,今时看来,怕是袖手旁观不得。
她一把攥住宋许青的手,带着她大步往外。
“今日有我在,我倒要看看谁能将你欺负了去。”
**
“我又不曾有哪里惹你,你好端端地朝我摆什么脸色,”崔元照哼了一声:“要不是我,你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
裴林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
承安则适时替他开口道:“是啊是啊,多亏了崔公子,不然我家少爷可得为住处烦忧好一阵呢。”
崔元照被这话捋顺了毛,昂起下巴道:“这还差不多。”
他思忖一阵,又开口:“从前见青青表妹便觉着她相貌极佳,今日离得近了,更是美得人心惊,诶,我记得你不是说,青青表妹投奔你,是为了寻桩好婚事吗,如今婚事找的如何了?”
裴林琛看也不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元照嘿嘿笑了两声,挺起胸膛道:“我觉着我挺不错的,跟青青表妹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闻言,裴林琛总算将视线看过去,黝黑的眸子盯着满脸自得的崔元照,看了一阵,方缓声道:“你不配。”
“我不配?我哪里不配了!”崔元照叫唤起来:“我虽不及你,但也好歹在应天府青年才俊中名列前茅好不好。”
“比不学无术?”裴林琛半点情面不留。
崔元照被说得噎住,但还是反驳:“那身家长相,我总配得上表妹!”
裴林琛静默一阵,说:“你大她两岁,她不喜老男人。”
“什么狗屁,大两岁就是老男人了?!我怎的从未听说过这说法!”
崔元照惊呼完,看了会儿裴林琛玉洁的面容,就笑得不怀好意起来:“哦~我明白了,你是喜欢表妹,怕本公子横刀夺爱,所以才不让我跟她扯上关系,是不是?”
裴林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嗤一声:“她的事与我何干。”
恰此时,宁宥捧着经文从外头进来。
“少爷,李家的小姐来了玉泉寺,如今正在女寮房闹事。”他边走边说。
听到李云秀来,崔元照头皮发麻,“哎哟,她奔着女客院去,那不就是去找表妹麻烦的吗,林琛,你要不还是去看——”
他回头刚想劝某位冷淡的表哥。
但裴林琛,早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图我?
“那小贱人呢?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瑶月昂着下巴, 毫不收敛地大声叫喊着:“坏了我家小姐的姻缘,还想当作无事发生!我告诉你,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眉眼间俱是骄横狂傲, 口中秽语不断,却无半分羞愧, 反而肆无忌惮地在寮房里吵嚷着。
而作为她主子的李云秀, 则端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 身旁侍女轻摇团扇与她吹风, 她则捧着一杯不知从何而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啜茶水,一派悠然自得。
偶有几名妇人, 指着她窃窃私语,她余光瞧见, 便当即眉毛一抬,冷声喝令凶神恶煞的仆妇上前惩戒。
久而久之, 人人都只敢远远观望,再无人议论半句。
见状, 李云秀总算心满意足, 稍稍抬手, 示意瑶月退至身侧,站起身, 环顾这满圈的人, 语气故作大方:“宋许青, 你再是躲躲藏藏也无用, 我知晓你在此地,已然等候你许久,你若执意不肯露面, 就休怪我无情!”
今日,她一如往常,登门裴府给裴夫人问安,谁料却得闻个惊天消息——林琛受一介乡野丫头的蒙蔽,要与之成婚!
裴林琛是她李云秀早早就看中的人,她岂能容忍旁人半路横插一脚!
且这宋许青空有个狐媚皮囊,一身的鄙陋俗气,若是输给她,她往后在应天府不就要沦为众人的笑柄了。
是以从裴夫人口中打探到宋许青去处后,她片刻未歇,匆匆赶来玉泉寺,为的就是给人个教训,好叫她明白如她这样低贱的人,不配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谁说她躲躲藏藏了?”苏静兰在小春的搀扶下,缓缓从屋内步入院中,目光一扫,当即瞧见了人群正中,身着朱红广袖襦裙的李云秀,眉头轻蹙:“不过是我拉着她多说了会儿闲话,李小姐连这功夫都耽搁不起吗?”
见出声之人是心上人母亲,饶是李云秀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尽力压抑着怒气,刻意在唇角扬着个笑,待走到苏静兰身前,方佯装温和道:“耽搁得起,耽搁得起,只是我等的有些心急,方才一时失言。”
话音未落,她视线便越过前头的苏静兰,落在其后的宋许青身上,脸上强撑的假笑瞬间荡然无存,眸光若淬毒利刃,似是即刻就要将面前人碎尸万段。
而这一切,尽数被苏静兰收至眼底,她见李云秀在她面前都如此放肆,眼中不喜之色更甚。
但她性子柔善,纵然心中不悦,说话语调依旧温和:“李小姐在等什么?”
李云秀不辨她心绪,涂着丹寇的手指径直朝宋许青一指,高声道:“她心怀不轨,蓄意坏我与林琛姻缘,夫人可得为我做主。”
她只当面前的苏静兰是何淑敏,理所当然以为她会偏袒自己,因而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
但话说出去,却迟迟不得应答。
李云秀察觉到异样,总算将视线从宋许青身上收回,正视眼前这名神色温婉的女子。
苏静兰缓声说道:“我儿与李小姐之间,从未有过婚约一说,想来李小姐许是误会了。”
“怎么可能!”李云秀当即反驳:“裴夫人早已答应过会替我与林琛做媒,她既如此说,此事便做不得假!”
苏静兰轻轻一笑,从容道:“裴府的夫人不止一位,且林琛的生母,是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温柔,但字里行间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
李云秀被众星捧月惯了,何时受过这般冷遇,苏静兰非但不偏袒她,反言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若当真只是一场误会,她连日来费尽心思筹谋的种种,又算什么?
一股不甘直冲胸怀!
李云秀看着被苏静兰护在身后的宋许青,面上愠色更深。
都怪这个野丫头,若不是她来了应天府后作祟,当今与林琛订下婚事的人,本该是她!
被愤怒冲昏头脑,李云秀便也顾不得何为大家仪态,喊着瑶月的名字,欲要她动手。
严嬷嬷大力将瑶月拦下。
苏静兰终是沉下脸,望着李云秀,不悦道:“佛门圣地,岂是容你放肆的地方!”
李云秀偏不听,见瑶月被拦下,又扬声命令身侧的其他仆妇:“给我狠狠打她,让她长点记性!”
“是小姐!”
那些身形臃肿的仆妇得了命令,一个个便摩拳擦掌地朝宋许青去。
周围看客见了,无不摇头,叹息不止:“那姑娘的小身板,可能经住两下打?真是造孽啊。”
“哎,我都不忍心看。”
本沉默的众人,此刻纷纷议论起来,皆是为宋许青继而的悲惨命运感到后怕。
但啪的一声脆响,引得诸人都纷纷噤声。
谁人都分得清这是巴掌声,但挨打的不是宋许青,也不是她身侧的丫鬟海棠。
而是方才还气势汹汹命令仆从的李云秀。
此刻她捂着鲜红的双颊,满脸不可置信:“你居然敢打我?”
苏静兰高高扬起的手尚未放下,素来慈眉善目的人,冷下脸时气场亦不可小觑。
她对上李云秀惊怒交加的视线,字字清晰:“这一巴掌,是代你父母教训你,罚你目无尊长,不守礼教;亦是替玉泉寺一众僧人惩戒你,打你肆意喧闹,亵渎佛门清净之地!”
“连我爹都不曾打过我!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农家女也配?!”李云秀捂着脸,气急败坏道:“你别以为当上裴府的女主人就真飞上枝头了,你与何夫人始终云泥之别,你便是穿再华丽的绫罗绸缎,也洗不掉骨子里卑贱的血脉!”
她几乎是嘶吼着出声。
而被她用如此刻薄言语侮辱的苏静兰,也是面色忽地一变:“你!”
李云秀昂着下巴,毫不畏惧,眼底盛满讥讽:“我说的是实话,怎么,裴夫人,不爱听吗?”
在念裴夫人几字时,她像是嘲弄般,刻意咬了重音。
“若我是你,得知丈夫另娶平妻,只怕早羞愧到自裁了,谁人如你这般舔着脸皮活着,”李云秀说完,想到什么,又弯着红唇故作惋惜道:“哎呀,不过我怎的忘了,我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我的夫君,此生绝无弃我另娶的可能。”
苏静兰从未想过她这般出身的姑娘,言辞竟能尖酸刻薄至此,一时间捂着心口,险些喘不来气。
李云秀见她如此,心中不悦总算抒怀几分,眸光一转,望向一旁的宋许青,但尚未开口。
那头宋许青已径直向她走来,用力地拉住她手腕,一言不发地把她往客院门口拉。
李云秀本是想挣脱,但没料到她力大如牛,挣脱不开不说,手腕的骨头都被捏得快碎。
她吃痛,便面目狰狞地尖叫起来。
宋许青压根不理睬她的痛呼,只是沉着脸拖拽人到客院门口,随即猛地松手,顺势将人朝外一甩。
李云秀身形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匆匆忙忙站稳,便赶忙捂住手腕,皱眉道:“你竟敢这样对我!”
“对,我敢,所以日后你有事只管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旁人。”宋许青冷冷地注视着她:“我实在不明白,你既对裴林琛有意,为何对他生母加诸折辱之词?若你过门,她不也算你半个母亲吗?”
“我母亲才不会动手打我,”李云秀反驳完,许是想到方才行径属实过火,为自己找补道:“何夫人才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她那不过是空有名头罢了,待我入府,也只何夫人一位担得上我一句母亲。”
宋许青满脸不解:“英雄从不问出处,若身家门第便可断人一生,难道那些贫苦出身的人家,刚生下来便要去死吗?”
李云秀冥顽不灵,倔强道:“未为不可。”
宋许青听了,点头道:“既如此,那李小姐不妨亲自一试。”
她大步向前,不等李云秀回神便用力扼住她脖颈,面无波澜地陈述道:“若李小姐觉得农女低贱不该活,那在皇族眼中您也同样下贱,既如此,那我便替您做主,要了您性命吧。”
宋许青暗暗加重手中力道,似乎真不打算留李云秀性命。
脖颈被扼住的李云秀,脸涨成了猪肝色,迫于求生意志,她伸出手不停地反抗着。
而这时,注意到自家主子受难的瑶月,则带着仆从浩浩荡荡来了,尖声高呼:“快放开我家小姐!”
宋许青倏然松手。
李云秀浑身脱力,跟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地,瑶月慌忙将人扶住,抬头怒视宋许青:“你放肆,今日这笔账我们——”
“到底是谁放肆!”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
众人闻声去看,只见一位面貌清秀的姑娘,高举手中令牌,朗声道:“宁王令牌在此,尔等还不下跪。”
天下无人敢冒用皇家身份,是以在这姑娘举起令牌的刹那,周遭围观之人便尽数跪下。
李云秀顾不得身子虚弱,勉强撑着,意欲下跪。
但那姑娘神色冰冷,惜字如金朝她道:“你,带着你的仆从,即刻离开,且往后不得踏入玉泉寺半步”
李云秀闻此,心中惊愕,但她再是不愿,也不敢跟皇家叫板,只得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离开。
离开之际,她还不忘回头,以怨恨的目光死死瞪宋许青几眼。
宋许青不畏她目光,直直迎上去。
持令牌的姑娘说话做事,都简单利落得很,见李云秀离去,也不多做停留,如云烟般眨眼便了无踪影。
宋许青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方才气势汹汹的李云秀,只见着块令牌便灰头土脸地离去,这让她真切体到权势的分量。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杂思绪甩开,欲要折返,余光瞥见裴林琛的身影,便顿住了步子。
她看见他缓步朝她走来。
待行至身前,裴林琛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不解在:“你为我娘做到这地步,究竟是为什么?”
宋许青一时茫然:“什么为什么?”
他追问着:“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问题,她一时还真答不上来,宋许青索性摇了摇头。
谁料见她摇头,裴林琛看她的目光却更复杂,“什么都不图,那你”
——“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做鬼都缠着
“什么什么, 你方才说什么,我不曾听清!”宋许青耳力不大好,因而他这近乎嘀咕的一句话, 她只听清了前头半句。
但裴林琛此刻却是严缄其口,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从他口中问不到话这事, 也不是头回, 宋许青早习以为常, 便自顾说下去:“那李云秀说了不少难听话, 我听着尚难以忍受,莫要说你娘。你要是得空暇,多陪陪她吧, 我先告辞。”
“且慢。”裴林琛叫住她,深邃黑眸映着她身影:“你没事吗?”
“我?我能有什么事。”宋许青摆摆手, 语气轻松:“最多是被她吵得有些头疼。”
“我说的并非那件事,”裴林琛朝她走近两步, 俯身望住她侧颜道:“方才李云秀与你争执时,她的指甲在你面颊留下了伤口, 你难道都不觉得疼吗?”
说话时, 他温热的鼻息轻轻铺洒在她颈侧, 宋许青觉得痒,便想伸手去挠, 结果一挠就不禁倒吸口凉气道:“嘶, 好痛。”
裴林琛淡淡瞥她一眼, 直起身, 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还知道痛。”
“你净会说风凉话,”宋许青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死人,我当然知道痛啦。”
裴林琛继续说:“过会儿我让宁宥给你送点伤药去, 你记着每日早晚都要涂,免得留下疤痕。”
“哼,你才不会这么好心呢,你分明是怕我脸上留疤,以后跟你走一起会丢你的人!”宋许青十分肯定,仰头看着他,继续放狠话:“不过就算留疤你也休想甩开我,我这辈子都要跟鬼一样缠着你!”
她昂着下巴,刻意摆着副严肃模样,可衬着那张清丽的面貌,亮盈盈的杏眸,一颦一笑皆透着娇憨,瞧着便只剩狡黠灵动,
裴林琛静静看了会儿,方转开目光,轻声道:“你缠就缠,我又不是不让。”
“你还敢挑衅?!”宋许青煞有介事道:“你给我等着吧!”
她哼哼唧唧地带着海棠走了。
裴林琛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低语道:“我等着呢。”
一旁的承安见他眉眼间俱是柔和,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传令宁宥,让他去处置李云秀的事儿。”
在承安揉眼之际,裴林琛寒冷的声线幽幽传来,他抬眼,见少爷眸中凝着寒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就说嘛,少爷怎会因宋姑娘两句话就轻易高兴,这绝无可能!
裴林琛站在稀薄的暮色中,负手缓缓往前走。
承安忙小跑跟上,压低嗓音道:“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她?”
裴林琛神色漠然:“山路险峻崎岖,一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下山途中难免要碰见意外,伤了腿脚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话语调随意至极,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承安了然点头,过会儿又问:“那生死?”
裴林琛叹口气,似在惋惜,但他眸中分明一片冰冷:“这便要看她自身造化了。”
“小的明白。”
**
宋许青带着海棠回房,刚取清水简单擦洗下伤口,外头就有人敲门。
海棠快步走到门边,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石板地上静静搁着个瓷瓶,她俯身拾起,回身关好房门,不禁感叹:“二公子动作倒是快,我们这才刚回来,他竟就将伤药送来了。”
“算他还有点人性。”宋许青从海棠手中接过药瓶,便对着镜子,缓而精细地在面部伤痕上敷药。
其实便是裴林琛不说,她自个儿也会寻药妥善医治,毕竟她素来爱惜容貌。
“李云秀下手也真是狠厉,竟将血痕都抓出了,”宋许青看着交错的伤痕,不禁皱眉:“是应天府民风彪悍,还是单她李家如此,若此处的世家小姐都如李云秀这般,我纵有十数条命,怕是也不够消磨。”
“小姐不必忧心,何夫人茶会那日来了那许多宾客,也就李家小姐嚣张跋扈,其余人不都本分着吗。”海棠轻声安慰。
“这倒是。”
“哎哟,小姐你脖子后头怎也有道伤痕呐!”海棠眼尖地看到后,便惊呼提醒。
宋许青别扭着姿势,费了一番功夫,才在镜中看到那隐秘的伤痕,旋即说道:“此处我自己不便上药,海棠你来。”
海棠依言蘸取药膏,才刚敷上,她就眉头一皱,说道:“不行啊小姐。”
宋许青不解:“怎么,莫不是药有问题?”
“那倒不是,”海棠解释说:“只是伤口生在颈后,您若是拢好衣领,药膏便会被布料尽数蹭去,难以落到伤口上。”
落不到伤口上,药膏祛疤的效用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这可如何是好?”宋许青问。
海棠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小姐这段时日就穿袒领襦裙好了,这样上药也能更方便!”
提到穿袒领襦裙,宋许青有些不自在:“那衣服要露着胸口锁骨呢,我在玉泉寺穿,合适吗?”
“合适合适,自然是合适的!”海棠忙声说道:“小姐您是没往四周瞧,若您瞧了就知道,这庙里来往的香客,别说是穿件袒领襦裙了,便是穿抹胸的也大有人在!”
“当真能穿?”宋许青仍有些不安。
海棠一拍胸口,“小姐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有她这话,宋许青的心才总算落得稳当,叹息笑道:“那便穿它吧。”
待换好袒领襦裙后,她正对着镜子整理披帛,门口又传来阵敲门声。
“真是稀奇,今日怎的这许多人要找小姐您呢。”海棠边说边去开门。
门一打开,先前递送文书的小丫鬟就站在门口,她手中还捧着个玉瓷瓶:“这是二公子托我带给姑娘的伤药。”
海棠有些怔愣:“先前不是送过药来了吗,怎的又送第二瓶。”
丫鬟听得一头雾水:“二公子只让奴婢送这一瓶药,何来第二瓶之说?”
海棠惊愕地转过身,见宋许青已然走到她身侧,对着门外的丫鬟举起她方才用过的药瓶,问道:“这药不是他送的?”
丫鬟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后摇头:“奴婢不曾见过这药瓶。”
闻言,海棠跟宋许青相视一眼。
“我明白了,这药我收下了,劳烦你回去替我跟他道声谢。”纵然胸中有万千困惑在,宋许青面上也未有慌张,只是从容开口。
丫鬟领命离去。
海棠关好门,带着宋许青回房后,当即就取了帕子蘸水,要给她擦洗,焦声道:“都怪奴婢不好,竟让小姐用了歹人的药,奴婢这就给您擦去!”
见她手忙脚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宋许青不禁伸出双手摁住海棠的肩膀。
肩膀被摁住,擦拭的动作自然也就不得不停下,海棠是满心满眼的不解:“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奴婢要给您把药洗干净,再不洗就迟了!”
“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毒药,”宋许青仔细看了阵:“送药的也不是歹人,而是贵人。”
“贵、贵人?”海棠倏然听她如此说,很是迷茫:“小姐是从何断定的?”
宋许青不言语,只是缓步走近雕花窗,将玉瓶置于浅淡日光下,抬手指着瓶身问道:“你看这上头刻着何物?”
“这纹样看着像流云?”海棠眯着眼,仔细看了好阵子,又改口:“不对不对,是水波纹。”
“都不是,”宋许青摇头,道出答案:“是四爪蟒纹。”
而天下能用蟒纹之人,唯独亲王。
海棠恍然大悟:“这是郡主乳母遣人给我们送来的?”
“大抵是。”
“小姐先前不是还愁着要如何跟宁王府的人打交道吗,如今她们主动示好,怎么奴婢瞧着,您似乎并不高兴。”
“一瓶药而已,意味不了什么,”宋许青看着药瓶,说道:“我要去问问裴林琛,看他有什么打算。”
“那咱们去茶舍等?”
玉泉寺的寮房虽是住满了人,茶舍却空着许多间,正是供人密谈的好去处。
宋许青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抵达茶舍。
宋许青知道裴林琛让崔元照给他留了固定的一间,不过具体是哪间,他却不曾告诉她。
但她人既都到了这里,又岂有再走的道理,房间统共就这么多,便是一间间看过去,也费不了多久。
因而宋许青便领着海棠,逐间辨认。
第一间里头泡着普洱,裴林琛最厌恶的便是此茶,是以这间不是;
第二间里头放着张善的诗作,他向来不喜这些无病呻吟的文人,是以这间也不是;
寻至茶舍末尾,眼前总算出现个整洁素雅的房间。
纵然无凭无据,但只靠心中直觉,她就莫名觉得,这间一定是裴林琛定下的茶舍。
而事实也不出她所料。
宋许青走到桌旁,随意地抽了几张,一看上头那笔势潇洒、清隽挺拔的字,便认出是裴林琛所写。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几张,但翻到后方,神色骤然一滞,眉毛也跟着紧皱起来。
“你在看什么?”
裴林琛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指尖一颤,洁白笺纸如落雪般纷纷飘落在地。
宋许青赶忙回神,俯身捡拾纸页,海棠也上前一同收拾。
待主仆俩好不容易捡完,再将之在桌面铺叠好,宋许青才有心思问她方才在纸上看到的东西。
她斟酌完措辞,总算做好开口的准备,抬头却见裴林琛神色有异。
他目光躲闪,始终不敢正眼看她。
宋许青沉吟片刻,心下有了计较,开口道:“你既在发热,便不必出门见我,该好好养着才是。”
裴林琛愣了瞬:“发热?”
宋许青有些困惑:“若非发热,你的脸为何会如此之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看穿你的龌
“不过是你看错而已。”裴林琛仓促别过脸,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谈及正事,宋许青果然就不再把心思放在他脸红与否上,正色道:“郑文华让人给我送了伤药。”
她边说, 边将那纹了四爪蟒纹的瓷瓶递给裴林琛看。
裴林琛只淡淡地扫一眼,开口道:“的确是皇族的东西。”
“她与我素未谋面, 为何要给我送这伤药?”宋许青有些纳闷:“难道是在行善积德?”
“恐怕并非如此, ”裴林琛思忖一阵, 缓缓道:“从前贵女雅集, 众人做诗比试,李云秀本想拔得头筹,却不料被郡主现身截胡, 夺去所有风光。”
宋许青推测:“以她脾性,定然会怀恨在心。”
“不错, ”裴林琛颔首:“是以雅集结束后,便有流言说郡主诗作并非亲笔, 真正才女另有其人,她乃欺世盗名的钓誉之辈。”
“这话说得有够厚脸皮, ”宋许青不屑道:“不过, 倒确实很有她的风范。”
裴林琛继续说下去:“传闻郡主为此事郁郁寡欢三月, 此事我尚不知真假,但我知晓, 宁王此人绝不会为女儿家间的纷争多费心神。”
“且流言之事, 众人皆无实据, 只凭个空穴来风的揣测, 问不了李云秀的罪,此事也就只得不了了之。”
“郡主满腹委屈无从诉说,想来那位乳母定然看不过眼。”宋许青说:“因而今日我赶走李云秀, 她看在眼里,才会给我送药?”
“宁王妃早年病逝,郑文华一手将郡主抚育成人,如同她半个生母,心中自然有怜子之情在,你所猜测,不是没有道理。”裴林琛认可了她。
宋许青有些稀奇,漂亮的眸子眨了眨:“你今日竟不说我笨,反倒说我的话有道理,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我也不是时时说你笨。”
“不总说,那也终究是说过,”宋许青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放心好了,我会努力学聪明,不碍着你的眼的。”
裴林琛沉默了下,“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宋许青有些呆怔:“不讨厌吗?”
他缓缓阖上眼:“不讨厌。”
“哦。”
“你这算什么回答?”裴林琛重又睁眼,面含不悦地看向她。
“我这回答有何不妥?”宋许青有种被冤枉的无力感:“我觉得挺好。”
裴林琛听了,似乎也仔细思量番,过会儿才道:“宋许青,我不讨厌你。”
她十分坦然:“我知道啊。”
裴林琛转眼看她,沉沉双眸情绪莫辨:“所以你——”
“也不许讨厌我。”
他停顿片刻,才将后半句话低声说出。
宋许青原欲开口,听他这话,不知怎的就紧闭了嘴。
见状,裴林琛牵唇冷笑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许青有些泄气地耷拉下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裴林琛却不与她继续在这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宋许青说:“唯有她主动邀约,我们方能相见,不然我贸然登门,反倒容易惹她疑心。”
她抬眼看他:“我如此行事可行?”
裴林琛颔首:“这次算你聪明。”
听到夸赞,宋许青有些得意,但她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雀跃,佯装淡然道:“我当然聪明。”
裴林琛不置可否,只是说:“但凡有需要我之处,尽管开口。”
“这你大可放心,”宋许青丝毫不客气:“我有事儿肯定找你。”
她说着抬抬下巴,示意道:“今日就到此,我先回去了。”
她带着海棠,本是快要跨出茶舍的门,但行至门口,却又骤然折返,想起她方才想问而没问的疑问。
“你仍有事忘说?”裴林琛俯眸看她。
宋许青迎上他视线,问得坦荡又直白:“你为何要在纸笺上写满我的名字?”
裴林琛缄口不语。
见他沉默,宋许青凝眸思索阵,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并非你所想那般。”裴林琛薄唇微抿,脸色泛出一丝无力的苍白。
“证据都如此明赫赫摆在我跟前了,我还认不清,你真当我是傻子了?”宋许青却全然不听他辩解,肃容说道。
裴林琛眼睫低垂,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是存了歪心思,想咒我呢吧?”宋许青冷笑两声:“奉劝你一句,玉泉寺怎么说也是佛家圣地,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本小姐可没那么容易中招!”
师父昔年闯荡江湖时,见过不少厌胜邪术,她听他说过,其中有种便是用血朱砂写人姓名,再辅以怨气咒言,以祈求阴神作祟,使人久病。
“裴林琛啊裴林琛,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看似与我交好,背地里却暗藏这种龌龊心思。”
宋许青看着他,边开口边摇头,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裴林琛闻声便蹙眉:“谁说我要咒你?”
“那你写我名字做什么?”
"总之我并无加害你的念头,”裴林琛解释道:“你说的厌胜邪术我亦有所耳闻,但除了用血朱砂写人名外,还需黄色粗麻纸、当事人生辰八字,以及诅咒谶语。”
“但我所用不过是松烟墨跟白熟宣,哪里跟巫蛊邪术沾边?”
宋许青细细回想了一番,发现他所言跟师父讲述的分毫不差,便信了他不曾诅咒她这事,但疑惑尚不曾散:“那你倒是说清楚,为何要写我名字。”
“此事与你无关,”裴林琛眼睑抬了抬,从她清丽面庞上移开眼,回眸望向茶舍一角的山水屏风:“你出来得太久,该回去了。”
宋许青见他如此,就知道她今日定然从他嘴里套不出话,因而只得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离开。
**
回到女客别院,宋许青本是想问了苏夫人安,再回她自己房间,但她眼尖看到先前举着令牌的那位姑娘在她房门附近徘徊,便与海棠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笑着问道:“姑娘,我见你长久在此地不走,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扪心自问,宋许青觉得她该是用上了此生最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但那姑娘似乎并不领情,见她归来,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药瓶放在青石板地面上,半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转身便要离开。
海棠不愿错失机会,迎上前,热情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海棠。”
女子淡淡地瞥她一眼,冷声冷气地说道:“让开。”
海棠从未见过如此不领情的人,霎时懵在原地。
好在宋许青及时解围:“我家丫鬟被我宠惯坏了,不懂什么分寸,没吓着姑娘您吧?”
女子依旧不理人,只是径直越过她与海棠,步履未停地离开。
碰了一鼻子灰,宋许青倒是也不气馁,反而还能笑着宽慰海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就耐心等着吧,总能找到机会的。”
海棠不大有信心:“她连名字都不肯吐露,咱们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呢?”
宋许青回忆会儿,说:“据裴林琛送来的文书记载,这名女子该是郑文华的贴身侍女翠巧。”
“但光知道她身份,亦是无用。”
“的确如此。”宋许青本是想给海棠鼓气,谁料自己却被带得泄劲,她深出口气,忽而眉峰微皱。
海棠见状,忙问:“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宋许青摇摇头,神色凝重:“你可曾闻见什么焦烟味道?”
“庙里常年焚香,有焦烟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足为奇。”
“不对,”宋许青摇头:“寺庙的檀香该是带着香气的温润味道,但如今这股炭焦味却十分冷涩,二者截然不同,绝无法混为一谈。”
“那这该是什么味道呢?”海棠不清楚。
宋许青又仔细嗅了嗅,但那味道不似方才浓郁,已然随风渐散了,她眉毛皱得更紧:“我短时内也分不清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给我再闻一次的机会。”
但这机会再不曾有。
翠巧每次都是放下药瓶便即刻走人,等宋许青再到门口,压根儿闻不见什么味道,先前的焦烟味气息,仿佛只是她一时错觉。
她为之低落了阵,但很快就重整心神,毕竟光是沮丧,解决不了任何事。
越是找不到机会,便越是要努力,宋许青与海棠开始日夜留意翠巧的动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一个阒静的月夜,等到了孤身出门的翠巧。
怕海棠随行会暴露她们踪迹,宋许青便独自一人悄然尾随翠巧,随她一同去了玉泉寺的后山。
后山偏僻荒凉,早年间或还有僧人洒扫,但常年不得人驻足后,洒扫的僧人便偷了懒,再不曾来过。
如今这里野草漫地,乱树横斜,端的是一派寂静荒凉,偶尔有几声鸟雀啁啾,在幽深林麓里回响,也不添生机,只给人以毛骨悚然之感。
翠巧掏出火折子,慢慢悠悠地点燃了什么,火焰跃动的光亮将她的面庞照得清晰。
躲在暗处偷窥的宋许青,却看不到她面前燃着的物件,因而她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两步。
谁料这一脚,刚好踩到根枯枝。
咔嚓的清脆声响,让翠巧的眸光瞬间如箭矢般锁定宋许青的方向,她当即站起身,厉声高呼:“是谁在那里?!”
宋许青呼吸猛地一滞。
但却不是因为翠巧探究的目光。
而是她樱唇上,覆着谁人纤瘦微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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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自己脱还是
“谁在那里, 还不快出来?!”翠巧抬脚用力踩灭火堆。
她抬头,以谨慎的目光环顾四周,但因着月色疏淡, 林木葳蕤,纵是凝神细看也看不分明什么, 只得迈着小心的步子, 朝方才发出窸窣声响的草丛去。
靠得越近, 心底疑虑更重。
但就在翠巧足尖快踏入那草丛时, 她背后的地方却倏然传来沙沙的动静,伴着两声细弱的猫叫。
翠巧的注意力被背后的声响吸引,她转过身, 用手抚了抚胸膛,松了口气道:“原来是猫啊”
冷厉的夜风又在呜咽作响, 荒凉的残垣与颓废的月照溶成一气,天地冷寂。
翠巧本就多疑, 因着野猫闹出的动静,心绪更是纷乱, 是以便是事情尚未做完, 也不得不收手, 借着朦胧的月光,匆匆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 山坳间便只剩幽静, 连月亮都隐入夜空。
“人都走了, 你能放开我了吧!”宋许青一把拍开裴林琛的手,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直被牢牢捂着口鼻,闷得她头昏脑涨。
裴林琛眸光仍警惕着翠巧下山的路, 以防她半路折返。
月光自云层薄透处倾洒,越发衬得他眉眼精致昳丽,宛若画中仙。
他的墨发微微有些散乱,但配着这副出尘皮相,倒不显失仪,反有几分不拘小节的随性悠然。
可惜宋许青是不解风情之辈,只是用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裴林琛,撑着地坐起来,龇牙咧嘴道:“都怪你,我身上被不知什么东西扎到了,痛得厉害。”
方才裴林琛带着她躺下去避翠巧视线时,她脊背不知是磕着哪处山石,还是被杂草的棘刺扎到,总之如今背部有股灼烧般的痛。
闻言,裴林琛总算将目光从山路收回,转而落在他身侧的宋许青身上,但这一看,他就有些怔愣。
宋许青本是规整的衣裳,因倒地而散乱,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腻似雪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段也无从遮掩,在软纱罩衫下若隐若现,惹人遐思。
裴林琛下意识移开目光,但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却久久在他眼前徘徊。
“喂,我同你说话,你为何不搭理我?”宋许青有些不悦。
“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我的背似有哪里伤到了,好痛。”宋许青说着,手放在衣服的系带上,将之松了松。
余光瞥到她动作的裴林琛陡然出声:“宋许青,你要做什么?!”
他声调不复平日的淡然从容,俨然有了点不安在。
宋许青却神色坦然,甚至还主动提出:“你好好帮我看看,我是哪里伤到了。”
“我不看,”裴林琛别过脸,眸光直视前方,半点不动摇:“男女授受不亲,此举有伤风化,于理不合。”
宋许青见他搬出那些个大道理便头疼,“我一个姑娘家的都不在乎,你堂堂男儿还扭捏上了,若是我师兄在这儿,怕是连药都给我上好了。”
她边系衣服,边小声嘟囔着。
裴林琛敏锐地捕捉到什么,长眉微皱:“师兄?你还有师兄?”
“认了师父,拜入师门,当然有师兄了,难不成我师父只教我一人呐?”宋许青三两下系好衣服,抬手时因不慎牵扯到伤口,小脸痛到皱巴起来,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
“你师兄是男子还是女子?”他眉头皱得比方才更紧了。
宋许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问的不是废话吗?既是师兄,当然是男子?”
“你竟将你的伤口给一介外男看?”裴林琛总算正眼瞧她了。
他反反复复盯着她看,看得眼神都阴沉下来:“他常给你治伤?”
“也不算经常。”宋许青回忆道:“但只要我受伤,师兄都会为我仔细照料伤口。”
“无耻之徒。”裴林琛下颌线紧绷,眸光如锋。
“什么呀,我师兄才不是那种人呢,他待我可好了!不许你这么说他!”宋许青忙出声。
但这番话起了反效用,裴林琛面色不虞地盯着她:“你竟还替那鼠辈辩解?”
“他不是鼠辈,是我师——”话还没说完,她见裴林琛冷着脸凑过来,不禁问道:“你干什么?”
“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叫我替你看伤口吗?”他不答反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宋许青紧了紧衣裳,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是什么?”裴林琛说:“你的伤口你师兄看得,我看不得?”
“我改主意了,因为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宋许青拿他方才说过的话堵他。
裴林琛轻而易举将她的借口打回去:“我既是你表哥,也是你未婚夫,不算外人,有何不能看?”
“这会儿又说是我表哥了,明明先前还不肯认。”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裴林琛纤长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自己脱还是我脱?”
“你要看就看呗。”宋许青不再扭捏,扯了扯衣带就将方才伤到的地方展露出来。
只见白皙脊背被山石磋磨,有大片嫩红的创面,虽不至流血,但因着她肤色雪白,那些红印便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裴林琛看着那片红痕,不由皱眉,伸手替宋许青拢好罩衫,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这才有功夫开口:“伤得这么重,为何不怪我?”
宋许青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为何要怪你?”
“是我将你推倒,害你受伤,若不是我,你的脊背如何也不能伤到此等地步。”裴林琛想到方才眼见的伤口,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难受。
“可若不是你,我便会被翠巧发现,咱们的计划也就要落空了。”宋许青丝毫没有埋怨他的念头,平和道:“再者这不过是小伤,我好好休养,便能好全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夜怎会在此地?”
裴林琛知道她有意引开话题,但不想揭穿,解释道:“女客别院有我的人,你若有什么事,她们会立马告知于我。”
“这话听上去倒是好听,实际上么”宋许青眯着眼看他:“你派人监视我,还跟踪我。”
裴林琛自知理亏,只得沉默阵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但我是出于你跟我娘的安危考虑,因而你便是再有不喜,我也不会撤走我的人手。”
“我又没说你哪里不是,你不必如此向我解释。”宋许青正欲接着说下去,余光瞥见身后有道人影闪过,便立马拉住裴林琛的手,带他往密林深处藏,轻声示意:“嘘,有人来了。”
但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装猫叫唤的承安,他走到这儿左顾右盼,愣是没看着什么人,便伸手挠挠脑袋,低语道:“难不成少爷扔下我,跟宋姑娘先回去了?”
他正暗自嘀咕呢,那头宋许青带着裴林琛从草丛里出来,不多时便走到他跟前,诚心诚意地夸赞道:“你的猫叫学得真是像,即便我知晓实情,也险些被你骗了去。”
承安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宋姑娘这话过誉了。”
他腼腆地笑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承安的目光太过直白,宋许青想不注意都难,是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觉自己从方才竟一直紧紧拉着裴林琛的手不放。
她心头倏然一震,忙不迭地松开他的手,甚至还避嫌似的刻意往旁边让,结果这一让脚下又踩到一块碎石,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裴林琛本是想伸手扶她,但他手刚有动作,还未伸去。
宋许青就当即抬手制止道:“不许扶我,我自己站得稳!”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站稳,见主仆二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便拉拉裙摆,有些不自在道:“我的伤还要处理,便不作陪,这就走了。”
语毕,她也不待他们应答,自顾自便走了,且越走越快,到后头就差没撒开腿跑起来。
宋许青有些懊恼地紧紧咬着下唇。
她怎么能拉裴林琛的手呢?
拉也就算了,居然还忘了时间,一直拉着不放。
关键她脑子不好,不记事儿尚有可原之处,怎么裴林琛今天记性跟着差了,也不开口提,任由她那么拉着。
宋许青想起方才承安看他们二人手牵手时的眼神,就恨不得找块地缝立马钻进去。
**
她离开后。
承安说道:“少爷放心吧,小的成功将翠巧蒙骗了过去,她不曾发现您跟宋姑娘的事儿。”
“如此便是最好。”裴林琛颔首完,又道:“对了,从即日起,安乐送药时,让她再多备一瓶,宋许青今日伤了脊背,那处的伤口亦得用药。”
安乐便是之前送过文书的那名丫鬟。
承安颔首:“明白了。”
他又道:“少爷,如今天色已晚,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裴林琛应声,抬步欲走,但不知为何,身子有些摇晃。
见状,承安担忧道:“少爷您无碍吧?”
他摇摇头,“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语毕,却见承安盯着他的脸,满眼愕然。
裴林琛长眉微皱:“你为何如此看我?”
承安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低弱蚊吟的声音:“少爷,您您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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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被看光
裴林琛听完他的话, 怔愣了许久,方想起用手去擦拭,轻轻一抹, 果然见手背满是灼眼的鲜红。
他垂眸望着手背血色,久久没有言语。
承安却有些焦急了:“定然是少爷这些时日费心劳神, 伤了根本, 不然您怎会如此?!”
见他担忧尤甚, 裴林琛淡淡地开口:“我无事。”
“怎会无事, 您都流血了!”承安跟个老妈子似的念叨起来:“寺庙的斋饭实在太过清淡,小的得想法子给少爷您补补才是。”
见他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裴林琛索性不再开口, 转身朝方才翠巧踩灭的火堆去,俯身稍作打量, 便半蹲下。
承安小跑着过来,也跟着一同蹲下, 好奇道:“少爷,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裴林琛未当即回话, 只是拾起根枯枝, 闲闲地翻弄余烬, 而后指向一角尚未燃尽的黄纸残片,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承安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 但其上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 只能依稀看清:“上上宝?”
他一头雾水:“上宝是何意?”
“泉台上宝, 天地通用, ”裴林琛缓声说道:“她是在此处焚烧纸钱,祭奠亡人。”
“玉泉寺是专门供奉菩萨的清净之地,在此处祭奠亡魂, 坏了庙里的规矩不说,可是会冲撞佛祖的!”承安心有余悸道。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夜半无人时,偷偷来到玉泉寺的后山祭拜。”裴林琛收回目光,站起身,吩咐道: “即刻派人前往翠巧原籍,查清她家中人口底细,越快越好。”
“小的明白,”承安应下,又抬眼看向裴林琛,欲言又止道:“少爷,您当真没事吗?”
“那是自然。”
裴林琛再用手去探,血迹已然干涸。
他轻轻擦拭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清雅而又清晰的香味,挥之不去。
擦拭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认得这香味。
——来自宋许青。
纷乱的心绪如潮水般上涌,裴林琛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身旁的承安在此时突然惊呼起来:“少爷少爷!不好了!您又流鼻血了!”
**
宋许青返回院落,简单地处理了番伤口。
虽是伤得不重,奈何她肌肤润白似雪,便是轻轻的红痕,看着都觉触目惊心。
海棠担忧得跟无头苍蝇似的,一直在屋中来回踱步。
宋许青被她晃得眼晕,出声勒令她停下,她才不情不愿地止住步子。
等海棠不转圈了,她才想起什么,有些懊恼地拍桌道:“坏了,我忘记看翠巧焚烧的是什么东西了!”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深夜尾随,到头来最重要的东西却没瞧见,反倒平白添了一背的伤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再仔细探查才是。”宋许青霍然从椅上起身,伸手便要取外袍出门。
她步履飞快,眼看着就要步出房门,海棠连忙快步挡在门前,出声劝阻道:“火堆就在那儿,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偷走,小姐您明日晨起再去看未为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海棠紧皱眉头,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您都奔波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了,要是再不好好歇下,明日打瞌睡,叫苏夫人瞧见,她不定还要怎么担忧您呢。”
宋许青一时陷入沉默。
这几日她与海棠轮流监视翠巧动向时,睡的时间较往日确实是少了,因而白日与苏夫人一同为菩萨换贡茶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苏夫人看见,只以为她身子是有哪里抱恙,不由分说地差人接连送了一大堆的汤药。
那些个汤药极尽上等草药熬煮,药力厚重,换言之,味道也是十分的苦,二里地外闻见那涩味儿都令人作呕。
苏夫人许是知道她不情愿喝,所以每回都特命严嬷嬷在一旁看守,严嬷嬷非得亲眼见她喝干净才回去复命。
海棠从前的劝说她都不怎么听,但如今这句,是真的唬到宋许青了,她仿佛都预见苏夫人差严嬷嬷端来黑漆漆汤药的那幕,不禁身子一颤,白着嘴唇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要早些歇息。”
“这才对嘛!”海棠终于心满意足
一夜无梦。
宋许青惦念着还要去后山看那堆灰烬,因而天才蒙蒙亮,便早早地起床梳洗。
门扉处传来叩门声。
海棠去开门,见安乐持着两个药瓶立在廊下。
她见海棠穿戴整齐,不由得笑道:“少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宋姑娘果真起得早。”
海棠心生好奇:“你家少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就是说宋姑娘心里牵挂着事儿,定然会早起,所以叫奴婢早些送东西来。”安乐将药瓶交给海棠,又从袖中掏出封信件,道:“少爷说宋姑娘想知道的事儿,他都尽数写在上头了。”
交付完所有东西,安乐离开了。
海棠反手将门关上,将药瓶跟信封一一在正中的桌案上摆好。
宋许青拆开信封粗略看了两眼,心中大致有个计划成型。
她朝海棠招招手,示意她凑近,等海棠靠来,她就贴在她耳畔小声说了两句。
海棠边听边点头,听到后头不禁有些后怕:“小姐,此法当真可行吗?要是被发现,咱们在玉泉寺可就待不下去了。”
“行事隐蔽些就好,我不会让我们那么轻易被发现的。”宋许青让她宽心
“那奴婢听小姐的。”海棠答应了。
答应完,她又拿了点碎银,这才离开玉泉寺,往山下走。
等海棠再回来,日头快到下午,她提溜着个布包裹,跟做贼似的,一路左顾右盼。
“小姐,我把纸钱买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便是到了房中关好门窗,她说话仍旧压着嗓音。
“先妥善藏好,我们得去苏夫人那儿一趟。”宋许青提醒说,“你忘了前日有香客捐新衣,方丈请夫人在今日给菩萨塑像换衣袍了?”
“哎呀!”海棠一拍脑袋:“奴婢紧张太过,还真就把这事儿忘了!快快快,小姐,咱们快去找夫人吧!”
宋许青带着海棠去见苏静兰。
一进门,就发现有哪处不同。
往日苏夫人穿的衣服颜色虽也素淡,但也未有哪次如今日般整身的白。可因着她眉目温婉精致,便是素白衣服裹身,亦不见寡淡,反有种遗世独立的美。
裴林琛的长相,想来大数是承袭于她。
宋许青一到,苏静兰便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可算来了,我正打算派人找你呢。”
宋许青见她神色有些焦急,便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严嬷嬷适时开口:“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原定端贡茶的善女突然来了月信,殿堂乃清净地,血秽会冲撞菩萨,她不便出面。”
宋许青明白她的意思:“夫人是想让我去?”
苏静兰颔首道:“给菩萨换袍这事我也是头回做,生怕有什么差错,有你在我身边,我看见熟脸,心里也能镇定些。”
她看向她:“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许青自来应天府,受了人不少照拂,如今她有事相求,当然是立即答应,但她也有忧虑在:“只是我到底不曾做过善女,恐会失了礼数,犯下差错。”
“这不打紧,”苏静兰唇角舒展,总算露出个笑:“你只要跟紧随我身后就是。”
她转身吩咐严嬷嬷:“去将那套衣裳取来,给她换上。”
宋许青移步屏风后更衣,换好那套善女衣裳,从屏风后出来,屋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她眉如远黛,肤白似霜,一袭白衣曳地,天然去雕饰,衬得人身姿清雅,气韵出尘,宛若瑶池的神妃仙子般清冷温婉,便是遥遥远观,都足以令人心头震颤。
苏静兰回神后便笑着朝严嬷嬷道:“看来今日换袍大典,得有不少香客心不在焉了。”
严嬷嬷附和浅笑:“谁让宋姑娘模样标致呢。”
宋许青未曾留意她主仆二人的谈话,只是摆弄两下衣带,转头问着海棠:“我没系错吧?”
海棠也不是很懂,但她觉得既然能系上,那就没有系错的道理,笃定应声道:“小姐系的肯定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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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兰带着宋许青去往大雄宝殿的后室,等着前头主持完诵经仪式的方丈传唤。
“哎哟,青青表妹穿这身,还真是光彩照人啊!”崔元照早在那儿候着了,因而她们一去,他便当即热忱地迎上来。
但回她话的却不是宋许青。
苏静兰轻轻皱眉:“你方才叫她什么?”
崔元照一愣:“青青表妹啊。”
苏静兰静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后问道:“林琛人在何处,怎的没看见他来?”
崔元照略思忖:“林琛喜净,但此处太过嘈杂,是以他便独自去东侧的珈蓝殿待着了。”
“这孩子。”苏静兰摇头,有些无奈。
恰逢此时,主持仪式的方丈似是讲完了经,殿内安静了下来。
苏静兰攥紧衣袖,“接下来,便轮到我们了。”
宋许青见她紧张,意欲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刚往苏夫人那儿靠,就觉身上一松,低头去看,见腰间系带虽然仍在,但善女服俨然有要滑落的趋势。
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前头香客僧人云集,有那许多双眼睛在,她可不想被看光身子,得找个地方重新穿好衣裳才是。
宋许青知道苏夫人如今正是紧张时候,她怕这点小差错会引得她慌张,便想着暂按下不表,只借口道:“我有东西忘了拿,去去就回。”
苏静兰果然相信,颔首道:“你记着快些回来,马上我们便要上前了。”
宋许青紧紧地拉着衣领,快步向外跑去。
奔跑之间,衣裙滑落得愈发厉害,肩头大片肌肤袒露在外。
所幸今日庙里忙着给菩萨换衣袍,香客跟僧人都聚在大雄宝殿,无人撞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宋许青就近找个间偏殿,闪身跑进去。
海棠则守在门口,替她提防来人。
短短的一段路,跑得她是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裳也落了快大半。
“我分明系好了衣带,怎的衣裳还是松散呢?”宋许青边嘀咕边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只留一件桃红色的肚兜还安然挂在颈子上,勾勒她玲珑起伏的曲线。
她聚精会神地研究善女服时,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许青闻声抬头,正对上裴林琛愕然的黑眸。
她手中本紧抓的衣服,瞬间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中意青青
“啊啊啊啊啊啊——!”
宋许青慌不择路地拾起衣服, 挡在身前,扯着嗓子怒斥道:“你这个流氓!登徒子!你臭不要脸!你无耻!你下流!你你你你!”
她几乎将她此一生学到的骂人词汇都用上。
裴林琛蹙眉,启唇道:“你小声些。”
但宋许青哪里肯听, 依旧吐字如倒豆:“我早看出来你心术不正,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龌龊至此, 竟干出此等唔唔唔唔唔唔——”
她的唇上覆了一只宽大的手, 将她未尽的话语牢牢堵回喉间。
宋许青见状, 身子挣扎得更是厉害。
裴林琛赶忙压低声音道:“你是想发出动静, 惹来众人围观,好叫我跟你在换袍大典私会的事儿传出去?”
“唔唔唔唔唔唔唔!”我并未跟你私会!
她口齿不清地为自己辩解。
裴林琛凝神分辨了阵,开口道:“不管事实如何, 世人只会相信他们臆想出来的光景。”
这时候,在外头守门的海棠许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 抬手敲了敲门,语气不乏担忧:“小姐, 您没事儿吧?”
裴林琛骨节分明的手仍卡在宋许青唇间,用力地压制着,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 嗓音沉沉:“你知道该怎么说。”
宋许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而门外久久没得到应答的海棠, 语调越发焦急了:“小姐您怎么不说话?”
宋许青怕她冲动之下推门而入,撞见她被裴林琛压制在桌案的姿态, 忙点头, 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那只桎梏她的大手, 终于缓慢地松开。
宋许青看着海棠倒映在门上的身影, 强压下胸中万般心绪,努力用平缓的语调道:“我没事,只是刚才只顾着整理衣带, 没心思回你。”
见她无事,海棠总算放下心,“小姐您快些吧,咱们不能再耽搁时辰了。”
“嗯,我即刻就出来。”
宋许青安抚完海棠,这才有心思看她上首的裴林琛。
她仰躺着,脊背紧贴微凉的桌案,他则两手支在她腰际,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
裴林琛垂眸看着她,长睫压得很低,视线一寸寸下移,扫过她散乱的鬓发、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到那片炙热灼眼的红。
他的目光带着迫人的侵略感,宋许青便是想忽视也难,于是她干脆地用手抵住他胸膛,稍稍用力,将人推远,再转身捞起衣裙,匆匆地披在身上,低头意欲系腰带。
但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落了只手。
宋许青不用回头也知是谁,便刻意用冷淡语调道:“你若再碰我,休怪我不客气。”
裴林琛全然不受她威胁,淡然道:“善女服不止腰正前方有系带,内衬的后背上也有两处要系。”
他顿了顿,又问:“可要我帮你?”
宋许青原先不肯信他说辞,但自己偷摸用手摸了摸后背,果然发现那儿有两处松散的绳头。
她霎时犯了难。
系带在后背,凭她一己之力,怕是无论如何也系不上,但若要找人帮忙,人选除却眼前的裴林琛,便只有门口的海棠。
可若是喊海棠进来,她撞见她衣衫不整地跟裴林琛共处一室,以她的性子,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宋许青怕海棠犯傻,思虑再三,最后只得以恶狠狠的目光看向裴林琛,半是恐吓地说道:“你要是敢乱碰,我就剁了你的手。”
闻言,裴林琛挑眉:“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宋许青冷哼一声,别过脸,俨然不愿再与他多话。
见她如此态度,裴林琛竟也不恼,只是微微俯身,指尖捏住那两根细软的系带,慢条斯理地收紧丝绳,而后轻轻系好不算紧的结。
他动作放得极慢,微凉的指腹总在无意间擦过宋许青温热的肌肤,惹得她身子轻颤。
好不容易等到裴林琛系完结收手,宋许青立马将善女服拢好,穿好后又暗自用力拉了拉,确保衣裙紧紧贴合在身,不往下掉,这才松口气。
她拢好衣襟抬眼,发觉裴林琛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半分没有偏移。
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宋许青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就蹙眉,狠狠地瞪他道:“看什么看,没看过漂亮姑娘吗!”
她念着时间紧迫,怕耽误苏夫人的换袍大典,也懒得跟裴林琛再废什么话,提溜着裙摆,就带着门口的海棠匆匆往宝殿去。
她只顾赶路,目不斜视,因而也就不曾发觉在她走后,裴林琛抬起了那曾轻柔抚摸过她的手,仔细嗅闻着。
良久,他才将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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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回去的时机刚刚好,换袍大典正到了要开始的时候。
苏静兰怕她紧张,又仔细交代了番注意事项。
她一一记下后,便跟在她后头步入大殿。
平日里大雄宝殿香客虽络绎不绝,但如今日人山人海的场面却也不多见。
被如此多双眼睛注视,饶是宋许青不拘小节惯了,而今也不禁有些紧张。
好在大典循序渐进,她因着要全神贯注看苏夫人的一举一动,慢慢便无暇顾及周遭人的视线
大典中规中矩地结束。
苏静兰领着众人又回到后室,她心有余悸地跟严嬷嬷道:“我还是头回见到那许多人,方丈方才引我出去时,我险些连脚步都乱了,万幸一切顺遂,大典顺利结束,我没惹出什么纰漏。”
她面色晕开浅淡绯色,唇角也弯出喜悦的弧度,瞧着比平日的端庄模样活泼许多,任谁都瞧得出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儿子也为母亲高兴。”裴林琛踱着轻缓的步子,缓缓从外走来,日光点缀在他如玉面庞,令他濛濛生辉。
苏静兰拿手指他:“你呀你,净躲在珈蓝殿偷闲,方才的大典,怕是一眼也不曾看吧。”
裴林琛只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夫人,我、我身子有些疲乏,想着先下去歇息,就不打扰你们母子闲谈了。”宋许青在此时出声。
苏静兰本想挽留她一番,谁料她躬身完,就匆忙告退,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她一走,崔元照也紧跟着开口:“我好像也累了,我也回去歇着吧。”
苏静兰只得看着他们二人接连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转向裴林琛,但见他眸子仍看着门口的方向,略一思忖,开口道:“你以后多少得提防着点那崔元照,娘是为了你好。”
这话引得裴林琛回眸:“为何?”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难道你就看不出,崔家那小子对青青有男女之情吗?”苏静兰微微蹙眉:“自打青青来后室,他那双眼睛就未曾从她身上下来过,我可都看在眼里呢。”
“是吗?”裴林琛反应平平:“他个性如此,由此不足以断定他心悦宋许青。”
“宋许青?”苏静兰听见他如此生分的称呼,愈发不满:“崔家小子可是连青青表妹都叫上了,你仍在连名带姓地叫,在称呼这上头你都比不过人家,遑论别的。”
她一想觉得如此不行,就对着裴林琛道:“从今往后,你也跟在我后头,叫她青青。”
裴林琛没应声。
苏静兰当即皱眉:“我与你说话,你可听见没有?”
他这才回答:“儿子知道了。”
“知道就好,”苏静兰心气儿终于顺了,说道:“我与方丈就祈福还有事相商,你先行退下吧。”
“儿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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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从宝殿后室往外走时,尚未走出几步远,就被一群五六岁的幼童围住了,他们拿手指着她,很是惊奇地呼喊道:“是天仙姐姐!天仙姐姐!”
他们一拥而上,把宋许青堵在中间。
海棠原是想挺身而出护住她家小姐的,但那些幼童身量才堪堪到她膝盖,她这才拦住一个,另一个就嗖一下从身侧钻过去。
因而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家小姐就被一群孩子围成圈,而她只能在外围眼睁睁地看着。
“天仙姐姐,我以后也能长得跟你一样好看吗?”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宋许青笑了笑,说道:“自然可以,说不定你长大以后,比我还要貌美。”
“哇!好耶!我长大也是大美人了!”
“那我呢我呢,我能跟我哥哥一样强壮吗?!”
“天仙姐姐,我想要新衣裳,但是我娘不给我买,你能帮我劝劝她吗?”
一群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宋许青听得头疼,偏还又拿他们没辙。
若换作是一群壮汉围着她,她怕是早一人抽十个巴掌,不打得他们头晕眼花,她都不姓宋。
“宝殿前头有人在分发糖果,想吃得抓点紧,去晚了可就没有咯——”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声。
那些围着宋许青的孩子听到这句,跟打了鸡血似的,哪儿还有心思围着什么天仙问话,都忙着去抢糖果,瞬间一哄而散。
宋许青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无奈,又想笑,但还是不忘道谢:“多谢崔公子解围。”
崔元照手中摇着不知从哪儿掏来的折扇,慢慢悠悠地往宋许青那儿走。
他本是想摆出此生最为潇洒风流的翩翩之态,谁料刚踏两步,脚就踩到曳地的衣摆。
于是手中折扇如离弦的箭矢般飞出,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眼瞅着要跌倒。
宋许青连忙伸手道:“崔公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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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母亲那般与他说,裴林琛也打心底没把崔元照视为对手,于他而言,与一个闲散纨绔相较,着实有失身份。
是以母亲方才教诲,他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秉着敷衍的态度。
但那态度只到他出宝殿的前一刻。
裴林琛长眸微眯,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宋许青与崔元照距离极近,她挨着他,眸中竟满是担忧。
他本不想管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但母亲方才那句“崔元照对青青有意”,却始终在他耳畔盘旋。
令眼前这幕越看越刺眼。
裴林琛唇线抿得平直,他大步向二人走去,眼神阴翳:“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想了新预收《被觊觎的她》,大家可以去看看!放个文案:1.杜清圆是北秦最受宠的公主,心性纯粹、不谙世事,却为换取两国停战的盟约,不得不远付赴东辽,做太子霍明琮的侍妾。太子清风霁月,却体虚病笃,对她甚为疏远,杜清圆本打定主意与之相敬如宾,但奇怪的是,白日孱弱无力的太子,总在夜深人静时,强势到令她难以招架。2.东宫尔虞我诈,四处是倾轧算计,杜清圆以为可以凭身孕保全自身。可好景不长。四皇子霍明承起兵谋反,血洗宫闱,江山易主,太子朋党皆沦为阶下囚。 唯独杜清圆未受牵连,不仅被霍明承妥帖照料,还被许诺皇后尊位。她认定这是莫大的羞辱,决心自裁,却被高大的男人握住手腕。3.霍明承全然不似他兄长温柔,性格乖张,眼神阴鸷。杜清圆偏头不愿看,但下巴却被人强行抬起。两相纠缠中,对方声音暗哑:“那个废物不能人道,你以为这孩子是谁的?”
第30章 第 30 章 我是担心你
宋许青堪堪扶住崔元照, 脚下尚未站稳,就见裴林琛迈步向他二人走来。
他眉头紧皱,看着崔元照, 语调冷淡:“堂堂男儿,竟要借他人之手方能站稳吗?”
“我这是情势所迫, 不得已而为之!”崔元照高声为自己辩解, 同时松开了宋许青的手。
裴林琛面色稍稍缓和些, 但周身气压依旧压得很低, 问着宋许青:“你不是身子疲乏吗,怎的还在此地逗留?”
宋许青后知后觉地开口:“我这就走。”
她察觉他今日情绪有异,但又不想管, 因而便一言不发,只当作不知, 领着海棠匆匆离去。
崔元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欲哭无泪道:“你这人怎这般没眼力见,若不是你, 我跟青青表妹还能再多说上几句话呢!”
裴林琛转眼看他, “往后不许再叫她青青表妹。”
崔元照错愕道:“这是为何?”
“于理不合。”裴林琛说:“男女相处应懂分寸, 你如此称呼,实在太过亲密, 叫旁人听见只以为宋青青为人轻浮无度, 会坏了她的名声。”
“那你不也叫她青青!”崔元照十分不服气。
“我是她表哥, ”裴林琛静静地俯视他,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又是她什么?又用何等身份与我争辩?”
崔元照一时语塞,他的确没什么资格抱怨,只得摆摆手故作豁达道:“不能叫就不能叫呗, 左右不是个称呼的事儿,我与表妹来日方长。”
“表妹也不许叫。”裴林琛冷冷开口:“她何时是你的表妹了。”
“诶,不是我说啊,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我以后见着她要如何称呼?总不能说那个谁吧!”崔元照不满道。
裴林琛无视他的情绪,缓缓道:“称她宋姑娘便可。”
“宋姑娘?”崔元照险些被气笑:“你这表哥也忒霸道,表妹又不是你的私人物件,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不行,我偏叫她表妹!”
他在这儿大呼小叫时,一名慈眉善目的妇人缓步走近。
裴林琛望见来人,便微微俯身,谦逊有礼道:“见过崔夫人。”
何春雨不满地瞥了崔元照一眼,待转向裴林琛时,又是满面和乐的笑意:“犬子顽劣惯了,平日做事总是莽撞,不曾给裴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裴林琛摇头:“元照只是个性率真,做事随性洒脱罢了,至于添麻烦”
他看着一旁拼命向他使眼色的崔元照,弯唇轻笑:“那自然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崔元照听他如此说,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
何春雨显然也对这话很是受用,又随口问道:“元照平日里课业如何,书院的先生们对他可还算满意?”
崔元照朝裴林琛比着嘴型:“照以前那样说便可。”
但裴林琛却是笑了笑,道:“元照已两月不曾去过书院,依某愚见,先生们心中大抵有不满在。”
“什么?!”何春雨大叫起来,脸色陡然一变,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温善的模样,她一把揪住崔元照的耳朵,怒声骂道:“好你个兔崽子,竟敢瞒着我和你爹逃学!谁给你的胆子!”
她面目狰狞,宛若黄泉炼狱爬上来的恶鬼,莫说孩童了,便是大人看了都觉脊背生寒。
崔元照觉得耳朵都快被他娘给揪下来了,但再疼,他也不忘朝裴林琛求救道:“林琛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记得我不曾缺课啊,你得好好想想,不能在我娘面前污蔑我!”
他朝着裴林琛挤眉弄眼,眼睛都快眨得抽筋了。
闻言,裴林琛以手抵住光洁下颌,皱眉沉思状:“青青也总常说我记性不好,但我当真记性不好么”
崔元照瞬间会意,当即高声附和:“正是正是,青宋姑娘说得没错!你记性就是不好啊!”
“崔元照,你跟我老实交代,书院的课你可曾好好听过?!”何春雨气得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似是不揪下他耳朵来就不肯罢休。
崔元照疼得连声哀嚎,不住地朝裴林琛投去求救的目光。
裴林琛此时方开口,看着何春雨道:“元照并未缺课,是我记性不济,将他与他人混淆,这才闹出场误会。夫人,元照平日在书院学课业虽是学得吃力了些,但从未逃过学。”
何春雨半信半疑地松开手:“果真?你不曾骗我?”
崔元照见她收手,忙捂着耳朵跳远。
对上她探究视线,裴林琛笑得从容且淡然:“若夫人不信我,大可找山长问询。”
“我哪里有不信你的道理,”何春雨重又变成原先温和的面貌,看着崔元照道:“哎哟,我的宝贝儿子,快过来给娘亲瞅瞅,可有哪儿伤着。”
“娘我没事儿,真没事儿,”崔元照说:“我跟林琛还有点课业上的事儿要探讨。”
“哦,这样啊。”何春雨笑得开怀,“既如此,娘便不打扰你们了。”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如今却是笑吟吟地走了。
崔元照目送她背影直至消失,方转过眼来看裴林琛道:“要是我娘真去找山长问话该如何是好?!”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从未上过课,山长岂会记得你。”
“哦!我明白了!”崔元照故作深沉地思忖阵:“你的意思,便是我娘真去问话,山长也答不出什么?”
裴林琛轻颔首。
**
宋许青回到房中,并未歇息,而是清点着海棠买回的宝钞冥币,不久后满意道:“不错,这么多,够我们用了。”
海棠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问道:“小姐,只是烧纸钱而已,仅凭这,翠巧就会对我们放下戒心吗?”
宋许青笑着看她:“试试不就知道了。”
海棠哦了声:“那我们要怎么做?”
宋许青站到槛窗边,向外看了眼,说:“等入夜。”
等日头下去,夜色渐深,玉泉寺笼罩在一片昏朦中。
宋许青领着海棠偷偷摸摸出门,径直去往后山。
她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宝钞时,想起一件事:“咱们烧纸钱是为了祭奠何人呢?”
“祭奠我爹吧。”海棠想也不想就答道。
“但你爹不是下落不明吗?”
“是下落不明,但我宁愿他是死了,也不愿他是抛下我跟我娘跑了,”海棠撕开宝钞上的捆绳,往火堆里扔了两张,橙红的火焰将她的眼睛照得透亮,“所以啊,小姐您就跟奴婢一起祭奠我爹吧。”
宋许青望着她看似平静的侧脸,回忆会儿,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六岁时养的那只小猫吗,要不我也顺带给它烧点纸钱好了。”
“好呀好呀,”海棠应下,转念又想起:“但是它能学会怎么花纸钱吗,它可是只猫。”
“若是学不会,那就跟遇到我们时那样,翻翻肚皮撒个娇就是了,总有人看不过去,想着照拂它的,”宋许青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纸钱,火烧得更旺,烈烈作响:“它那样聪明可爱,定然不会孤单。”
海棠扔纸钱的手顿了顿,她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宋许青,过了会儿,才弯着唇笑道:“嗯,不孤单。”
宋许青手中一扎宝钞快要燃尽,正想拿新的一捆,余光瞥见身后草丛传来异动,当即扔下手中东西,挺身而起,喝道:“是何人在那里?!”
草丛传来簌簌的响动。
海棠紧随其后站起身,看了眼那幽暗的草丛,又看向宋许青。
宋许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姐,奴婢要去追吗?”
“务必要追,否则她会起疑。”宋许青又叮嘱道:“但你切记不能追上,否则她情急之下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奴婢明白!”
海棠循着翠巧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宋许青则停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熄灭火堆,毁去烧纸留下的痕迹。
她跟海棠烧得太认真,火堆燃得正旺,她费了点功夫才将火熄灭,等熄灭,额头都覆了一层薄汗。
宋许青长出一口气,欲要离开之际,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且雨势渐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无奈之下,她只得匆匆躲在树下,但细密的雨点还是透过林盖的缺漏,将她衣衫打湿。
若此刻她不是在山上,或许她还可趁雨势稍小时,快步跑回去。
但山路陡峻,一个不留神摔倒,那便不是扭伤这样简单的小事。
因而宋许青只得暂待在树下,要么等雨停,要么等海棠撑伞来寻。
老天许是听见了她心中的诉求,茫茫雨夜中,山路上隐隐约约显出谁人撑伞的身影。
时值深夜,除了海棠,还能有谁知道她在山上呢。
宋许青想也不想,就朝那身影跑去:“海棠你——”
未尽的话语在看到来人时止住。
裴林琛执伞而立,雨幕中挺拔身形越发显得颀长,清隽容颜则大半隐在伞下的阴影中,看不分明。
“怎么是你。”宋许青眸中掠过一丝失望:“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林琛不多言语,只是抬起修长的手,将另一把油纸伞向她递去。
这伞通身雪白,宋许青记得。
她不推辞,干脆地接过:“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将病气过给你娘,但你放心,我身子骨没那么差。”
她将伞撑开,隔绝漫天冷雨,抬步欲走。
裴林琛却叫住她。
宋许青回眸:“你还有话要说?”
他缓声道:“不是。”
“不是什么?”她被说得有些糊涂了。
“我并非担心我娘。”裴林琛眸子盯着她。
雨声淅沥,挡不住他清冽的嗓音。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是担心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