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吃醋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宁韫怎么也想不到,元昭帝会做出这样的事,更可恨的,还是他用这样近乎无辜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她如今无故涨红着脸,是她有错一般。

    他唇瓣微动,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应当是在口中细细品尝着她唇上的胭脂,那般享受的神态,好像是尝到了什么佳肴一般。

    “这是你自己做的?”

    元昭帝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宁韫几乎是看着他的唇形读出来的这个意思。

    怎么早上不问呢,她早上明明也涂了的。

    虽然羞得要钻进地缝里去,宁韫还是点了点头。

    时下鲜少以薄唇为美,偏偏宁韫生得白净,唇瓣细薄,不笑的时候人瞧着有些冷意。

    她不喜欢浓妆,故而面上通常只有香粉,是今日要回王府去才涂了胭脂,是她自己用红月季和茉莉花熬的,颜色虽不算深,却胜在有淡淡的清香味,涂抹在唇瓣上,能让她的唇瞧着更圆润饱满一些。

    她想着美,却有人觉得这就是用来亲的,就应当含。吮在口中,吃干抹净。

    “那今后每日都要涂上——这是圣旨。”

    元昭帝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睿王好像听到两人在说悄悄话,转头看了一眼,便又和李俶说起这玲珑翠盖的所用食材难得。

    宁韫虽然是背对着徐祎,可是她如今神经紧绷着,能听到他转身时腰上双环玉佩的响动。

    如今元昭帝说什么宁韫都答应,她只想快些起身,可是他仍旧没有说话,抓着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至他紧实的小腹处,迫她用手指轻轻抚着,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她还是喜欢陛下的……只是不能是这个时候啊!

    她,她还叫睿王殿下哥哥呢,睿王殿下还刚唤过陛下父皇呢,不能这样!

    宁韫羞得眼睛发烫,用手指简单抚了抚他的小腹,便想起身,元昭帝自然是不肯。

    “不许,”他压低声,一字一句说道,“不然就是抗旨。”

    说罢他放开了宁韫,看到宁韫又羞又怕却不敢动,很是满意。

    瞧见小人额上已经有了些细小的汗珠,元昭帝便拿起他腰间的绸巾为宁韫轻轻擦拭,手放下的时候,指背在宁韫耳畔轻轻擦过,带起一阵酥麻。

    他似是担忧的模样,蹙眉低声道:“韫儿若是再同朕不说话,可就要被发现了。”

    宁韫如今哪里还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这样可是眼看他又要握着她的手往他大腿上放,宁韫还是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叫了声:“父皇。”

    “嗯,韫儿有什么话说?”

    元昭帝平静地问道,却将绸巾往宁韫腰间的绦带里塞着。

    那巾子是玄色的,在他指尖被折成窄窄的一条,他手指一用力,便压进去大半,宁韫一面用眼神哀求着,一面说:“韫儿,韫儿今日和父亲……传达了您的口谕了,父皇……”

    “朕知道韫儿最懂事了,今日韫儿辛苦了。”

    徐祎又转过身看了一眼,见他父皇轻抚着韫儿妹妹的额发,便垂眸轻笑了一下。

    元昭帝将那巾子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宁韫的腰中,却还是不够满意,用指腹在宁韫腰间打着转摩挲着。

    宁韫欲哭无泪,小声说道:“不辛苦,都是韫儿应该做的。”

    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陛下那日偏要让她叫他哥哥……那日他便生了睿王殿下的气了吗?

    陛下在吃味他的儿子吗,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元昭帝也知道见好就收,不会把人真的惹恼了,可是看着宁韫涨红的脸,他愈发生出些恶劣的心思,用食指指腹在宁韫唇角勾了一下,点在她唇珠上。

    宁韫竟然当即就明白他的意思,轻启唇瓣莟住了他的手指,将那小点胭脂慢慢吃净。

    他将指节没入更深,她便也用回应着轻吻他的手指,用那双含情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粉颊轻扬。

    “陛下……”

    宁韫又小声央求,在他指腹上轻轻蹭了蹭。

    这一次元昭帝倒是没有再戏弄她,只是抬起身在宁韫面颊上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

    最可恨的,便是他始终都是那般安然自得的神色,仿佛什么坏事都不曾做过!

    宁韫如今愈发知道这个人的坏了,原本就是他的不对,他却明着暗着,用尽手段将人逼得上绝路,让人心神溃不成军,最后反而成了有错的有罪的,还不得不去央求他。

    可恶的老东西,宁韫心里暗骂,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下一次,她就不会再被他这样拿捏了。

    元昭帝静静看着宁韫的小眼神,知道这是乖韫儿又不服父皇的教养了,心里又给她记下一笔。

    *

    其实宁韫儿时是同徐祎一起吃过饭的。

    那时还有徐禛和柔嘉,四个人还是小小孩童,陪元昭帝在紫宸殿那张紫檀大桌上用午膳,除了宁韫,其余三个人连筷子都不敢多抬,生怕做错了一步,便迎来他们父皇不认可的眼神,故而最终宁韫也跟着挨了饿。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能与徐祎一同陪元昭帝用膳。

    落座的时候,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按民间的说法,她如今不是徐祎的妹妹,她应当是他的……母亲?

    他们三人如今是一家三口。

    她偷偷看着元昭帝,真不知道陛下为何总能是这般云淡风轻的神色,元昭帝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眼睫轻颤,目光缓缓转投向她。

    宁韫也不好说是自己还总贪想着昨日的欢爱,还是陛下目中全然是情欲之色。

    她不敢抬头了,安静地坐在桌前,听着徐祎说些讨元昭帝欢心的话。

    元昭帝静静听完,淡淡道:“祎儿的心意父皇都感受到了,只是父皇今日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怕用不了太多,你和宁韫都受累了,就多吃些吧。”

    徐祎正叙叙说着,虽然是被元昭帝打断,可是听到他父皇今日自称用的不是一个疏远的“朕”字,面上也露出开心的神色,说很久不曾这样陪着父皇了。

    元昭帝却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朕还要人陪着呢,是觉得朕太孤家寡人,还是朕人老多情了?”

    徐祎心里有心事,没太能品解其中深意,连忙说自己不敢这样想,也绝非这样想,应当是他想多亲近父皇。

    他说起了自己儿时不懂事,总是畏惧父皇,反而是如今大了,愈发记得父皇的好,只有在父皇身边,才觉得自己还是孩子。

    徐祎笑着垂眸,轻声说了句:“这话平日也不敢说,怕被父皇训斥。”

    宁韫在旁如坐针毡,她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今日的陛下和睿王殿下都太奇怪了。

    元昭帝颔首,呢喃着说了句“训斥你做什么”,竟然起身,给徐祎和宁韫各自亲手盛了一碗鱼汤。

    徐祎眼睛顿时亮了,父皇给他和韫儿妹妹一人亲手盛了一碗汤!父皇应当是爱他们的,父皇今日心情应当很好!

    那日徐祎问及父皇是否已经对立储之事有所决议,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一丝丝期待,期待父皇会不立王兄,而是立他为太子。

    可是他知道自己本性淡薄,其实不争求这些,便也没有太过难过。

    而后父皇却问他王兄求娶韫儿妹妹之事,徐祎震惊无措,他不仅没有了太子之位,也没有了心爱之人,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哀怨,是不可能的。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父皇从来都待他很好,父皇很疼他,他应当好好表现,这样才有可能让韫儿妹妹成为他的王妃。

    他向元昭帝谢过,便说请父皇尝一尝这道玲珑翠盖,元昭帝知道睿王要去西南,只怕一年半载回不来,便也不想让儿子伤心,让黄云为他夹了一点品尝。

    “妹妹也尝尝吧。”徐祎对宁韫说道,为她亲自夹了一些。

    那道菜离宁韫最远,离他最近,他为宁韫亲自去夹,本应当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元昭帝却忽然抬眸看向了徐祎。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压迫,可就在那一瞬间,元昭帝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筷子伸出去时的犹豫,看清徐祎目光落在宁韫面上时的一怯闪,那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视线跟着徐祎落回,胸前因呼吸加重而缓缓起伏着。

    他十四岁就登基了,不知道送走了多少老人,又看着多少人长大,还以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做事不会被发现吗?

    呵。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就知道。

    宁韫谢过了徐祎,正要吃菜,却忽然感到有人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根本不给人松开的可能。

    万幸宁韫惯用左手,这才没有异样,看着徐祎期待的目光,她强装镇定,很快吃完了,说真是好吃,二哥哥从哪里寻来的厨子,竟然有这样好的手艺。

    她感到陛下的手腕轻颤了一下。

    她不解,陛下不就是想拉拉手吗,还要怎么样,是不许她说话吗?

    徐祎看着宁韫目中的光亮,心中一喜,腼腆地低下了头,全然没有发现他父皇在侧锐利审视的目光。

    元昭帝桌下捏着宁韫掌心的那处小软肉,静静看着徐祎。

    他知道这个逆子是在想什么了。

    真好,他养了两个绝好的宝贝儿子,一个比一个忤逆不孝,真是好啊!

    还知道是借着侍孝他父皇的名头,来他父皇眼皮子底下勾引宁韫,让他父皇不好发作。

    好!竟然把心术权谋用在这种事上!

    还这一样一副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样子,他徐景玄怎么能养出来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

    听到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徐祎仍是不觉,宁韫却有些害怕。

    她近来熟悉陛下,知道陛下这样的笑声可不是开心,又怎么了……

    她正想着,陛下就抓起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压在他的大腿上,宁韫能感受到他肌肉的起伏,炽。热的温度。

    陛下怎么就不开心了,是不喜欢睿王殿下吗,还是她惹他生气了。

    宁韫忽然想到自己午后见过周同轲的事,难道陛下知道了?

    “妹妹怎么瞧着气色不大好呢,方才在车上许是有些昏暗了,我竟然看不出来,那日在皇祖母那里,我见妹妹就不大好,这几日如何了?”

    徐祎还想再好好关心关心宁韫,却被元昭帝打断了。

    他忽然问徐祎:“祎儿,那日朕回宫,你母妃来见过朕一面,提到了你的婚事,朕记得此前问过你心中可有心仪的贵女,你还未曾给朕或是你母妃答复。”

    听到父皇这样说,徐祎心中一喜,难道父皇已经看到两人相配了吗?

    可是这未免有些太快了,他……他还不知晓韫儿妹妹的心意呢。

    依旧是不等他答话,元昭帝笑道:“你监国事忙,还一趟一趟来小瀛台看望父皇,好孩子,快些用膳吧。”

    他的大腿把宁韫掌心都熨得发热,说完话,将宁韫小手翻开,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宁韫又赶紧低头吃了几口好吃的,便说自己的确有些不舒服,想再去换身衣服,下去歇歇,便先行离开了。

    元昭帝没有看宁韫,而是看着徐祎追随宁韫的目光。

    他要好好看看这个逆子要什么时候把眼睛收回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父皇在看他,徐祎讪讪笑了笑。

    元昭帝问他想说什么,徐祎道:“儿臣其实不饿,父皇若是也不喜欢,就让李公公他们撤下吧,等过几日,儿臣再给父皇送来一些其他的,儿臣知道父皇还想叮嘱巡察西南的事。”

    元昭帝目光微动,“也并非不好。”他轻声道,“你安心吃饭便是。”

    他又和徐祎一同吃了一会儿,方才心中的怒意也消了不少。

    用过膳后,元昭帝又试着想了想前世的事,有关宁韫的,有关徐祎的,可是依旧只记起一些模糊的影子,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感到头痛,便到了暖榻上坐着,命李俶给徐祎上了一道茉莉花茶,说是宁韫自己用干花并上号的雨前茶配的。

    徐祎接过茶盏,轻轻嗅了嗅,笑道:“妹妹一直都聪颖懂事,那日宫宴上应当只是病久了有些心绪不宁……”

    元昭帝反问道:“你是觉得朕在责怪她吗?”

    徐祎一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不会说话了,怎么今日一开口就是惹父皇不快,连忙摇头说不敢。

    他也不想着宁韫了,认真与元昭帝说起了巡察西南和今日朝堂上的事,还请教了他一些监国拿不定的大小事宜。

    元昭帝为他一一指点完毕,忽然问道:“祎儿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徐祎说已经快结痂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看着自己的衣角低声说道:“那就过些日再动身去西南也不迟……那边潮热,去了之后反而不便让你的伤养好,再生了什么暗疮脓毒,便更是不妥了。”

    “……杨巍的儿子杨子程在谏院做得不错,他,还有那个许云章,薛岩,朕会擢进他们三人为巡抚先使前往西南,你过些时日再动身。”

    徐祎心里一暖,连忙跪地谢父皇体恤,他知道,若是能再多留些时日,在王兄回来前,他就能再和韫儿妹妹好好相处些时日。

    瞧着他眼里还有些泪花的样子,元昭帝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没有让徐祎起来,而是问道:

    “祎儿,朕想问你一件事——父皇没有把太子之位给你,你会怨恨父皇吗?”

    “不会,孩儿不会的,”徐祎语声清朗,斩钉截铁地答道,“那日宫宴之上,父皇所说的话,儿臣永远都不会忘。”

    烛火跳动,映着徐祎的面容,却让元昭帝的眼目隐在阴影之中,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朕明白了,天色不早了,你留在小瀛台歇着吧,朕让黄云为你安排。”

    元昭帝缓缓阖目,向徐禛招了招手。

    徐祎只顾着谢恩,没有看到,黄云便在背后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近前和陛下说话。

    徐祎提袍坐在了元昭帝身前,他感到父皇似乎有些心事。

    元昭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有一句话朕也要提醒你——有些事做得,有些事不能做,朕从前说你不争不抢,或许是错了,你的婚事,朕会同太后和你母妃好好商议,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徐祎心里一热,垂首应是。

    走出翠雨阁,夜风拂面,带着花息和泥土的清香。

    凌贺低声问道:“王爷,方才陛下所言是何意,是陛下发现了王爷对郡主……”

    回想起父皇的温柔,徐祎有些愧疚地说道:“我不应当借着看望父皇之名来接近韫儿妹妹……”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伤口处,便想起方才父皇温。热的手掌覆在肩头,那关怀的重量,徐祎忽然道:“我知道了!”

    “父皇说得对,我应当自己争取,我应当先去问过妹妹的意思,只要她愿意,我一定会和父皇求一求的。”

    他今夜住在小瀛台,韫儿妹妹也在小瀛台,他想,他可以再见一见韫儿妹妹。

    *

    宁韫在翠雨阁偏殿候着元昭帝,她一直想着周同轲的事,担心是被他发现,想了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准备了许多辩白解释的话,他若问起来,她该如何说?他若生气,她又该如何哄?

    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可是时间忽然变得如此漫长,她伏在小榻上,让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嬷嬷为她揉着腿,她就有了些乏困之意,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眯着眼睛懒着,她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覆在她的额心上吻着。

    是陛下,他蹭过她的眼角,唇瓣,贴着她的颈下移,甚至划过她的小腹,她确定了自己是累了睡着了,因为根本睁不开眼睛,手指抬一抬都觉得累。

    “唔——”

    她轻轻嘤咛一声,可是那亲吻没有停下,甚至她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太熟悉了,宁韫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笑的,还是在梦外笑的。

    因为知道是元昭帝,她便也没有挣扎什么,微微睁了睁眼,看到他的衣服,便趴在他的怀里,想着继续睡。

    直到她不再是坐在他腿上被他吻着,而是没有任何撑扶地落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悬空。

    这时候她再想说什么话,便已经说不出了。

    被爱。抚着,亲吻着,难受的闷。哼都被堵在了口中,宁韫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了陛下。

    殿内的蜡烛都熄灭了,身边已经没了人,只有窗外的月色漏进来,泠泠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晦暗的光,沉沉幽幽。

    宁韫想了想,那些图册上也没有这样的,便也让自己清醒过来,回应着这个吻。

    她已经熟悉了他的身体,可是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经承。

    “陛下。”她趁着空当轻声唤了一声,却落入更甜腻的吻里。

    他的唇舌缠着她,不让她有一丝空隙,只能从喉。间逸出断续的喘。息。

    为什么陛下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还是生气吗?

    宁韫无力思想太多,亲吻已经让她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又被父皇教养了,她安慰着自己,她才刚刚知道这些呢,以后就不会这样没出息,只会流着眼泪轻声哭了。

    他应当是真的生气了。

    宁韫忽然就想起来那日在小偏殿里……那日是白璧,如今成了他的手腕。

    昨夜快睡的时候,宁韫还拿自己的手和元昭帝的比了比,他的手那样大,手腕和手背上都是凸起的青筋。

    宁韫被他压在怀里亲着,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能逃开分毫,被欺。负得没处说理。

    元昭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莹润的水痕在月光下闪动着。

    他的眼眸依旧深沉让人迷醉,宁韫几乎能从中看到她茫然失神的脸。

    他从宁韫绦带里抽出了他放进去的那条巾子,将手擦净,也为她擦净,而后抚着她有些被亲肿的唇瓣。

    那里的胭脂已经被尽数吃掉了。

    “还没醒?”他沉声问道,又要低头吻她。

    宁韫忙抱住他,在他怀中轻轻蹭着,虽然有一时难受得厉害,可是如今回味起来却还是幸福的,她走了一天了,还是想他的。

    何况他方才还那样勾引她!

    “您不生气了吗?”

    元昭帝眨了眨眼,却道:“朕几时说过自己生气了。”

    宁韫不和他争,被他抱着去沐浴了,被他揽在怀里清洗。

    宁韫开心坏了,她如今可是神气了,大雍朝的陛下在给她揉洗头发,她把脸埋在元昭帝胸口,像只被顺毛的小猫,闭着眼睛享受着。

    听到他轻咳了一声,宁韫想起徐祎对她说的陛下的旧疾,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到了浴桶另一边去,她如今也要拿捏他了。

    元昭帝看一眼那张被水汽熏蒸红的小脸,心底轻笑了一声,便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宁韫抱膝坐在另一边等了许久,都不见陛下来哄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坚持了又坚持,最终还是忍不了了,回到元昭帝怀中小声抗议着,说陛下真是太狠心了,都不问问她哄哄她。

    “你都不说你为何不快了,朕又如何哄你?”

    宁韫气得牙痒,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愤愤道:“陛下隐瞒了韫儿多少事,您一直说自己是在装病,韫儿还以为您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是睿王殿下告诉韫儿您有旧疾。”

    “朕又为什么什么事都告诉你?”

    元昭帝挑起她一缕乌发,在她鼻尖上轻轻扫着,甚至探入水下拨弄,全然不在意她的不满。

    小东西还想拿捏他,还是再等些时候吧。

    宁韫也不是不满,她更多是担心,她觉得自己败下阵了,今日就算是她输了吧。

    “韫儿担心陛下,您从来都没说起过您儿时的事……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呢?”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后坦然说起了自己儿时的经历。

    那妖妃所用的毒物的确罕见,他那个小兄长当场暴毙,万幸他只用了一点点,也是九死一生,才捡回来一条命。

    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

    “若不是那年险些死了,朕不会下定决心要争东宫之位,不会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和那些兄长们搏一搏,所以朕只记得病好之后的坚定,伤痛就留在过去吧……”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普天之下名医数不胜数,朕有信心可以治好,何况这些时日再犯的次数已经少了许多。”

    他打算提前前往行宫也是这个缘故:两年前皇宫和小瀛台都翻新过,只有定州的行宫还是洪正帝时修缮的,他也担心有可能是什么漆料上被人动了手脚。

    何况太医的话他记得,若这旧疾当真是因为他年岁渐长而愈发凶烈……他还是不要告诉韫儿的好。

    宁韫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道:“真是可恶,就算是一命抵一命,也便宜她了。”

    这些时日甜蜜相处,元昭帝都有些忘记了前世弥留之际宁韫对他说的话了,虽然他早已想明白前世和这一世宁韫根本不同,却还是打趣着问了一句:“还要怎么办,把她腰斩还是杖毙?”

    他捧起宁韫的脸亲了亲,却冷冷道:“朕还不知道韫儿还有这样狠毒的一面呢。”

    宁韫茫然,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心疼陛下又没有办法,她……她不狠毒的。

    见她眼角含泪,元昭帝连忙俯身轻吻,宁韫向下缩了缩,将脖颈下都浸润在热水里。

    她忽然感到有一些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狠毒,方才睡着前,嬷嬷为她揉按着头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如何欺骗陛下,她在想着如何除掉他的儿子。

    儿子……宁韫想起方才陛下对睿王的关怀,心中纠结更加倒错。

    “是不是因为那位娘娘,陛下讨厌心机深重又狠毒的女子?”她小声问道。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头。

    “不是讨厌。”他道,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厌恶至极。甚至恨不能将这样的人除之后快。”

    他闭上眼,又回想起了前世的宁韫,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把怀里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今的韫儿很好,前世之事,已经与她无关了。韫儿聪明伶俐,有一些小心思,便也是个小狐狸性子罢了。

    他爱韫儿。

    “嗯,这样的人不好。”

    宁韫柔声道,她枕在陛下的肩头,面上的水珠和他肩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她的一滴眼泪藏在当中。

    *

    第二日为了巡察西南贪腐之事,元昭帝又去上朝了,提前命宋天亭来告诉宁韫,他应当是下朝后留在皇宫,到了晚上才会回小瀛台。

    宁韫回了自己的住处,却有些心神不宁,反复思量着昨夜陛下说的话,像有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她什么都做不进去。

    过了午膳,忽然来人通禀,是睿王殿下询问郡主要不要一同去猎苑骑马射箭,宁韫也想做些事让自己少些心烦,便换了一身骑装去了。

    上一次同元昭帝骑马后,或许是他见宁韫的骑服旧了,便命尚衣局为她做了新的,送到小瀛台。

    宁韫最喜欢那件红色的,想着今后穿给他看,今日便选了一件宝蓝色的换上,谁承想去了之后才发现,徐祎身上的骑服也是一身宝蓝色。

    平日里他瞧着文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可是想不到换上这一身,竟然和元昭帝格外的相像,同样的身量,同样的眉目,连策马时微微侧首的姿态都像了个七八分。

    宁韫都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到元昭帝是什么情形了,那时他应当才弱冠之年,宁韫也是小丫头,她又不高,只能从低处瞧着他。

    她想着书里讲的事,皇帝不应当都是很老的老头子吗,为什么这个皇帝陛下这样年轻俊朗。

    她父亲都已经算是生得好看的人了,可是和这位皇帝陛下一比,简直是石砾与明珠,天壤之别。

    如今过了许多年,看着睿王今日的模样,宁韫忽然觉得,似乎那个时候陛下就是这样的。

    老天真是不公,陛下什么都有了,可是上苍却还是眷顾着他,除却更成熟了,他和睿王殿下如今也没有相差什么。

    徐祎看着宁韫满目的欣赏,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今日在紫色和宝蓝色骑服中选对了,他应当是不输给王兄的。

    真好,韫儿妹妹的心离他更近了。

    第37章 完了

    “妹妹这身骑服真好看。”

    宁韫一直盯着徐祎瞧,目光满含柔意,她心中烦恼,出来的急切,故而不曾梳妆,面上连香粉都没有擦,一双秋红果子色的唇轻轻勾起些,便把徐祎瞧得有些痴然。

    他自小受教于礼法,知道自己如今不该抬头看,可是望着韫儿妹妹的唇,他便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记得韫儿妹妹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远远自建州来,有些胆小认生,是学着那些柔顺恬静的贵族女孩子一样看人的神色,颔首抬眼,柔情怯怯,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视线。

    她虽从低处看人,可是却只有徐祎知道她是平视着,甚至是观瞧测探着,只有与她熟悉了,她才会对人一展笑颜。

    年幼时,徐祎就深深被这样的神色吸引,他觉得韫儿妹妹可爱,可是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妹妹,他总羡慕着皇兄可以挽紧韫儿妹妹的手,甚至抱一抱她,亲手喂她吃东西。

    后来略长成了年纪,韫儿妹妹也离开京城去了建州封地,徐祎才知道这原来不是兄妹之情,而是少时稚慕,今时思恋。

    他定了定神,垂眸下了马,想要上前去为宁韫牵马,可是宁韫也下来了。

    她在马上侧过身,轻轻跳了下来,又回身抚了抚马鬃,徐祎记得,小时候她骑马也是这样,把马儿当人来看,一个人与马儿商议着,要两人好好的,谁也不伤了谁。

    她不说话,还是打量着他,羞眼抬了又落,最后低头笑着。

    徐祎心里一阵柔逸,忍不住问道:“妹妹今日出来为何这样开心?”

    昨日饭桌上,韫儿妹妹对他有些冷淡的样子,看来是他多想了,昨日毕竟父皇也在,在父皇眼里,韫儿妹妹还是他王兄的太子妃。

    宁韫一直回想着元昭帝,这才回过神来。

    “二哥哥这身衣服也好看呀。”

    她笑道,目光在徐祎身上移了移:“回京后还不曾见你监国的样子呢,那日瞧你穿着蟒服,也是这样的颜色,二哥哥如今真是厉害,都已经是监国亲王了……哦,父皇也爱穿宝蓝色。”

    徐祎笑了,垂眸道:“是呀,年幼时虽怕父皇,可是也有崇服敬仰,即便父皇忙碌,还是想陪伴他身边,便也学着父皇说话,学着父皇穿衣……”

    他顿了顿:“我记得那时候妹妹也喜欢陪着父皇,去请教父皇功课的时候,妹妹也总是在父皇那里……那时候我们便一起坐着等父皇。”

    幼时在皇宫中的记忆,归根结底是宁韫心底最柔软处,也是难得的安宁。

    “父皇原还不让我们等,后来便在紫宸殿偏殿那里放了张矮桌和几张小椅子呢。”

    回忆着儿时,宁韫便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元昭帝,一面抚着马儿,一面略退了几步,装作是整理马鞍,将身略侧了过去,掩面浅笑。

    是啊,陛下从前还年轻的时候,也不比她现在大多少,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幅沉郁威严的模样,那时他是真的年轻,心里的老气应当都是装出来的吧,他批奏折久了,还会忽然来她身前逗一逗她,让她不许打瞌睡。

    徐祎看着宁韫这样娇花一般的神色,心头一震,指尖轻轻颤着,强压下心中激动之情:“妹妹还记得儿时的事!”

    “当日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宁韫将马缰在手指上绕着,把马儿摸得舒服,轻轻抬起后蹄来,想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继续想着元昭帝。

    想着不要怠慢了睿王殿下,她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关切问道:“二哥哥今日不曾上朝么,可是因为身子不适,还是因为陛下今日上朝去了?”

    “也都有吧,父皇昨夜问起我的伤,让我好好安养,不然交州信州毒热多瘴,只怕不便养好身体。”

    宁韫敛了笑容,忽然问道:“陛下应当很疼爱你和大哥哥吧……他只有你们两个儿子。”

    徐祎一怔,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

    宁韫未再多言,同徐祎策马跑了几圈,挽弓射箭,只是她当真不爱骑射,兴致不高,徐祎又想同她多说说话,两人便策马围绕猎苑外围慢慢地走。

    看着林景和原野之色交替,慢慢的,随侍的人并凌贺苏荷都远远落在了后面。

    进了一处林子,高大的树母遮天蔽日,漏下来的阳光一片一片落在苔痕上,风穿林间,带着草木的清气,宁韫瞧着这里景致清幽,难得瞧不出一点皇家园林的人造之意,倒是有山野天然色意趣,便和徐祎下了马,牵着马儿往林深处走。

    “在建州时,若无事我也喜欢去山野散心。”

    她说着,目光在路旁搜寻,忽然弯下腰,摘了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辔头上,那马儿甩了甩头,像是有些不乐意,她又抚了抚它的鬃毛,小声哄了几句。

    徐祎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学着她那样,递给她一朵紫色小花,把自己的白马牵近了一些,让她也不要偏心,给它也戴上一朵。

    两人一路走着,采了不少野菌子和小花小草,宁韫将两匹马儿插点的格外娇俏,心情好了许多。

    “妹妹尝尝这个……这是在鹿州的时候我知道的,军营后面有一处小山坡,都是这样的野莓子。”

    宁韫竟然没想到,原来忙碌的睿王殿下竟也熟悉这些不知名的野物,便说他经见许多,懂得许多。

    徐祎被她一夸,甚至有些耳红,便道自己或许是生错在了皇家,忙着案牍之事,为国思忧,可是心里却总是向往山水风光,故而在外时便忙里偷闲了。

    宁韫想了想,若是自己不是生在汝南王府,只是建州一个渔家商户之女,她也想做这样的事,每日看看海上日出日落,和母亲一起为父兄做饭,自然清平快乐。

    只是她这个人有一点好,见过了更好的,便不会再因那更好的烦扰去贪图不好的清净。

    到了一处清溪旁,两人下马让马儿饮水,溪水清清,丛丛蒲草碧绿非常,在微风里轻摇。

    蒲苇纫如丝,徐祎想着,他的一腔诚挚也当如蒲草一般坚定。

    扶着宁韫在水边坐下,他望着溪水忽然叹道:“妹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在外看到了江河湖流,都要驻足照一照自己,只想着这些都是东流到海……或许妹妹也就在海边看着。”

    宁韫颔首,说自己的确常在海边,只是她去海港市舶多一些,更喜欢见见热闹。

    提起市舶,宁韫便不免说起海贸繁华还有如今黄寇作乱。

    她心中担忧,平吉岛上百姓虽以打渔为生,可是那里距离外国商船必经补给淡水和食物的宣远岛太近,宣远岛又是只有中心一座高山,易攻难守,当真是担心这些贼人侵扰外国船队,破坏大雍才兴盛几载的海贸。

    徐祎虽不知为何两人忽然从互诉衷肠说到了海寇作乱,可是既然宁韫想说,他就认真听问,夸奖宁韫知道的远比他多。

    宁韫倒也不谦虚,说起自己在闽宁府曾代表王府出面,多次同市舶官员招接外国商队。

    “原在京城时,韫儿只觉得北境辽阔无比,似乎永远都不能穷尽征服。可是后来才知,原来海上广阔远胜陆上,海外异国皆有奇闻。”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徐祎:“对了,二哥哥可曾见过陛下那里的珊瑚树?”

    徐祎颔首:“嗯,见过的。”

    “这是缅丽人的工艺,密不外传,我重金购入了许多,原本你和宁王殿下还有柔嘉都有,可惜遇了水患翻了船,折损了一半,便只给了父皇和太后娘娘,棉丽人说这珊瑚中填放的香料十分神奇,能让人安眠养神,甚至到了夏时有清凉之意,风过能听到海声,虽不觉有这样神奇,总想让你们也看看。”

    徐祎听得眼眶阵阵发热,一面感动,一面回忆着宁韫的说法。

    他是二哥哥,王兄是宁王殿下,如今看来,妹妹的心中已有了亲疏,再想起昨日父皇的话,终于鼓起了勇气,他决定不再犹豫了,即便是背上欺辱兄嫂的骂名,他也要问一问,他可以和妹妹一起回建州去,可以余生都陪着妹妹做想做的事!

    宁韫正把捡来的野果丢给马儿,却忽感到身后徐祎站起了身向她走来,而后还不等她问是不是要继续往别处走走,便被徐祎握住了肩膀。

    “韫儿,我不想让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再叫你妹妹了,我想叫你的名字,这样可好?”

    什么皇嫂?

    宁韫这几日和元昭帝在一起,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未来的皇后,早就忘了赐婚的事,便一时没懂徐祎在说什么,可是他说要叫她的名字,她自然觉得没什么,如今都多大了,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多腻人呢。

    “好,那我就还称您睿王殿下?”

    “不是这个,”徐祎眸中含着泪光,柔声说道,“我不要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你嫁给王兄……我原以为你与王兄是两情相悦的,可是那日父皇赐婚你哭着说自己不想嫁,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他不能接受,再是不争不抢温儒的性子,他也想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会和自己的王兄洞房花烛,今后他每次见到她,都只能恭恭敬敬称她皇嫂,她和皇兄的孩子会叫他皇叔,他不能接受!

    “我会去求父皇,你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我愿意娶你做王妃,过你想过的日子,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做睿王妃一定比做太子妃好!韫儿,你愿意吗?你不要想着王兄,王兄如今不在京城!”

    啊……

    宁韫还不知道为何两人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了太子妃和睿王妃的事情,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她是不想嫁徐禛,但是她有陛下了啊。

    “睿王殿下,你等等……”

    宁韫挣脱他的手,徐祎这才觉察自己有一些失态,忙说对不起,自己不该这样冒犯,他实在是情难自抑了。

    情难自抑?宁韫脑中轰然,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睿王殿下向她表明心意了!

    这……这也不怪她,孟璋是她强留在身边他又心甘情愿的,同陛下则是拉扯纠缠了许久,没有经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仔细回想了方才那一段话,其实是有些让她感动的,她回想起那日徐禛来前那碗放凉的鱼汤,心中也感到隐隐的刺痛。

    那时午前徐祎就来了,她睡着了,午后父亲来了,她偏要与父亲争辩,或许她不要讲求什么规矩,拿起来品尝一口,就能在那时明白他了,可是……

    可是她或许就是贪恋权势的人。

    宁韫是不在意太子是谁,故而即便睿王是太子,即便是她嫁给徐禛做了宁王妃,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她不会傻呵呵地安享着闲适生活,她自幼经历的事告诉她,安逸之日就如天上轻云,终有散去的一日的。

    “我……”

    宁韫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她身子一震,只感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是熊的声音,她听出来了。

    两人已经出了猎苑中心的地方,又将护卫甩开太远,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有看到沿着溪流走来了一只带崽的母熊。

    那母熊似乎不算是壮硕,小眼睛里却露着凶光,身旁幼熊也已半大,如今相距两人已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十岁的时候,宁韫和柔嘉去珍兽苑看远海官新献给元昭帝的海外麒麟兽,便意外看见了一个照料黑熊的兽师被黑熊开膛破肚后的惨状,即便与她无关,她还是命人寻到了这兽师的家人赏赐了一些金银,可是之后却还是会梦到那人面上生不如死一般的神色。

    她一时有些腿软,却还是保持住了镇定,一点点往后挪着,想着自己若是跑向马儿,能不能飞快上马逃出林子。

    只是瞧见这密林间松软的泥土,她有些犹豫了。

    徐祎没有说话,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两人的刀弓都在马儿身上放着,虽距离马儿只有几步远,那一大一小两只熊也停下了,直直地盯着他们,可是谁也不敢笃定不会被追上,不会受伤。

    母熊的鼻子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密林间回荡,宁韫几乎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之气。

    它往前踏了一步,前掌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坑。

    正犹豫之际,西面远远传来一声撕裂天地一般的锐响。

    紧接着,一支重箭破空而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贯入那母熊的心肺,甚至将其洞穿,箭势未消,又钉入那母熊身后一棵大树干上。

    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几滴血珠从箭羽上缓缓溅落。

    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得地面都轻轻一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支箭已至。这一次更准更狠,瞄准了这母熊的眼睛,射入头颅,箭尖从另一侧透出,令那嚎叫声戛止。

    幼熊惊慌失措,四处冲撞着,它想跨过溪流,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溪流对岸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正午的阳光正烈,白晃晃地泼下来,令整条溪水反闪着刺目的光,可那个人从林间策马而出的时候,连阳光都好像晦避锋芒,暗了一瞬。

    元昭帝立马停在溪流边缘,身后是无数护卫,黑压压列成一线。

    他还穿着那件玄色朝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手中握着一支足有马高的重弓,弓臂上亦缠着金丝,却不同他身上的绣样,只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光。

    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投来,越过那倒下的母熊,越过徐祎,直直落在宁韫身上。

    仿若是九天之上向下俯视,睥睨天下,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就是这一眼,让宁韫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她不再往后逃了,不需要往后逃了。

    她感到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她忽然就腿软了,不同于方才的害怕,她感到安心,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安然。

    他还穿着朝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赶来的,只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溪流对岸。

    那幼熊还在哀鸣,在母熊的尸体旁打转。可它却不敢跨过溪流,因为溪流对岸的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任何活物退避三舍。

    元昭帝将手上的重弓交给了苏荷。

    苏荷已经是武力骁狠,身形高大不输其他秘卫的了,可是双手接过,手臂还是骤然一沉,拿着那重弓也有些吃力。

    她望向宁韫,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宁韫这才想到,今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陛下起了,似乎叮嘱过她一句,让她今日安心等着他,在屋内好好的,明日他会带她去京郊玩。

    苏荷方才一直跟着自己,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宁韫慌张地想着,苏荷应当听到自己和睿王说了许多话吧……她是秘卫,她耳力那么好……若是陛下知道了方才睿王殿下和她告白真情,那就完了……

    完了。

    宁韫腿更软了,她知道这已经不是被狠狠教养一番就能解决的了。

    她拉了徐祎一把,回到自己的马上,却忽然听到溪流对岸的元昭帝爽朗地笑了一声。

    “韫儿自己不是也有弓吗?”他的声音隔着溪水传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父皇不是教过你猎熊吗?”

    他的确是教过的,可是宁韫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日要猎熊,她……她其实更会知道在哪里下网捕鱼呢。

    元昭帝理了理衣襟,还俯下身安抚了一下胯下那匹高大的玄色骏马,从容不迫。

    他笑道:“试一试吧,幼熊而已,不会伤到你的。”

    他立在对面密林的边缘,故而隔着溪流上跃动的日光,面上的神色藏在阴影之中,还是有些分不清辨不明。

    他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却难以分辨是高兴还是不满。

    只有他的声音是那般坚定,清朗,不急不缓,像一只手将宁韫稳稳地托住。

    徐祎回过神来,忙道:“父皇,让儿臣来——”

    “朕同你说话了吗?”

    元昭帝没有看他,可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徐祎噤声。

    宁韫点点头,她抿了抿唇,背起箭袋拿起弓,手指扣住弓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尝试着射那只幼熊,可是第一箭便射偏了,只绵软软地远远落在溪水中,甚至没有惊扰到那小兽。

    她不知道是该看看元昭帝,还是该怎么办,他没有说话,林中便好似再无旁人了一般,什么声音都成空寂。

    可是宁韫能感到陛下还在看着她,她似乎能听到陛下和她说:再试一次。

    第二箭。

    她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按照他教的方法瞄准熊的心肺,松手——

    箭矢没入那幼熊的肚子,可或许是宁韫力气太小,未能将它射死,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拖着受伤的身体想要逃窜。

    元昭帝抬手,手指轻扣,一只羽箭便从他身后射出,不偏不倚射穿了那幼熊的脚掌,让其不能再跑动,只是尖叫着挪动身体。

    “再来一箭,射死它,父皇教过韫儿怎么瞄准眼睛的。”

    宁韫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几步,经过徐祎身边,再一次挽弓搭箭,她看到那幼熊的眼睛在黑色的皮毛间闪着惊恐。

    她先前射中那只雉鸡,并不是现在这样感到隐隐的兴奋,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射中了,甚至想到晚上可以吃到野味。

    箭离弦,这一次直中那幼熊的头,将其射死在溪水中。

    元昭帝按在马刀上的手缓缓收回。

    鲜血从幼熊头上涌了出来,沿着溪水蔓延,一路流到了宁韫脚边,她低头轻触,水是凉的,可血似乎还温着,她看着指尖的红色,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感到兴奋。

    宁韫笑着看向元昭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有一旁的苏荷说郡主真厉害,和身后的护卫们鼓起了掌。

    元昭帝问身边的猎苑总管,问今年还有谁猎到了熊。

    总管忙道:“陛下,今年猎苑没有什么人来,陛下是第一个,郡主是第二个。”

    看到元昭帝目中赞许,总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陛下威武,郡主也是不让须眉,微臣,微臣等等就回去,命人把这两头熊处理干净,依照旧制把头骨摆放起来,供今年往后来猎苑的贵人们观瞻!”

    元昭帝颔首,似乎是心情不错,让猎苑总管带着猎苑的人把那两头熊带走了,身后跟着的护卫也向后退了不少。

    他一夹马腹,缓缓跨过溪流,玄色的骏马踏水而来,蹄下溅起的水花一下下拍在宁韫心上。

    他来到宁韫身前,左右瞧了瞧,像是要确认宁韫没有事,忽然一伸手将她提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身前。

    元昭帝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仿佛能遮蔽天地一般,从背后抱住了宁韫。

    他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宁韫的发顶,又拿起她辫起的小发辫看了看,便用手将她的下巴托了起来轻轻揉抚,应当是算作方才没有表露出的嘉奖。

    分明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却藏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和压迫,元昭帝的胸膛贴着宁韫有些汗湿后的背,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宁韫已经无心去看徐祎面上骇然的神色了,她听到陛下在她耳边低语。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重的话。

    “韫儿现在一点也不懂事,非要逼朕收拾你,你看朕还会不会见你抹泪就心软。”

    他在宁韫小腹上轻揉了一把,这里如今还不是微微隆起的。

    第38章 拿捏

    徐祎看见溪流对岸策马而出的身影时长松了一口气。

    是父皇来了,那是父皇,他和韫儿妹妹一定不会有事了。

    片刻的安心之后,他又感到愧疚。

    为了和他的王兄抢心爱之人,抢自己的皇嫂,是他把韫儿妹妹带入险境。

    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一旦这两只熊暴起伤人,他很有可能保护不周,后果不堪设想。

    他满怀愧疚地望向他的父皇,已经像儿时那样垂下头,预备听父皇的训斥,却看到父皇的目光越过了他,直落在韫儿妹妹身上。

    父皇命她猎杀那只幼熊,鼓励她,安慰她,徐祎自始至终在旁看着,看着箭矢压在她的面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玉粉的指节紧握着那张小弓,满眼认真的模样,他看着韫儿妹妹,觉得她这样可爱。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插不上一句话。

    是父皇在鼓励着她,是父皇在教导着她。

    元昭帝的马跨过溪流,从徐祎身侧经过时,那玄色朝服被风吹起一角,擦过了徐祎的胸口。

    他没有看徐祎一眼,可是徐祎却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仿佛那匹乌金马从他胸口踏压过去。

    他怔在原地,看见父皇将他的韫儿妹妹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腰侧,宽大的手掌便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细腰。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放到马背上,放到父皇身前,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二人早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他的韫儿妹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稳稳地落进了那个怀抱。

    徐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元昭帝从身后环抱住宁韫,她整个人都陷入那宽大的玄色朝服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幼兔。

    徐祎感到自己要疯了,那么娇小灵动的韫儿妹妹,整个人都被父皇困囚怀中,只露出她白皙的脸,那楂红的唇瓣不安地轻颤着,他觉得她目中似乎闪着泪光。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态度。

    是宣告,是占有,那是父皇的人。

    他的父皇抱着他的韫儿妹妹……

    徐祎感到有人将刀从耳朵捅进了他的头里,搅得他前额阵阵嗡痛,他在心中尖叫着,为什么!父皇在做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指节搭在了韫儿妹妹的小腹上,父皇的唇几乎贴着她的柔软的耳廓,就那样在马上同她耳鬓厮磨。

    他那样仰慕的父皇,那双永远淡漠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得意的骄傲。

    父皇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母妃,后宫中的姨妃也不多,徐祎都熟悉,可是父皇也从未这样看着她们。

    父皇就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这样做,毫不掩饰,毫不避讳。

    可是……可那是韫儿妹妹啊!

    那是他徐祎一心爱慕,想要永远呵护的人。

    他百般煎熬说服着自己,甚至罔顾礼法决定勾引自己的未来皇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真诚,就能从王兄手里抢过来的韫儿妹妹。

    徐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抢的是父皇的女人。

    他早就已经想过,若是父皇知道了他的心意,会如何严厉地斥责他,他甚至做好了被夺去亲王身份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居然霸占了他的妹妹,甚至他的哥哥都不知道此事!

    元昭帝安抚好了宁韫,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方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徐祎,他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言重甚至没有一丝责备,可是徐祎却感到恐惧。

    何为安心?他此时才是明白了,他真傻啊,父皇立马在溪流对岸的刹那,他怎么会是感到安心,那不过是他的一切被碾压而过、无力思索罢了。

    他在安心什么呢,那分明是臣服,他是皇子,他在父皇面前永远无法逾越,唯有臣服。

    “祎儿。”

    元昭帝淡淡问道:“方才你有什么话要同韫儿说?”

    徐祎试着张口回答,可是他周身都在颤抖。

    元昭帝对他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侧过身看了一眼溪流对面的苏荷,她当即策马近前,垂首听命。

    “晨起睿王爷就带着宁韫出来了?两人都说了什么话?”

    苏荷回答两人说了许多儿时之事,聊起许多见闻,相谈甚欢,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淡漠,说话的语气常常听不到一丝人该有的情绪,故而转述的时候,徐祎和宁韫在一起相伴的美好都变成了稚童在一起虚度光阴的玩笑。

    “哦,这也不错,两人许久不见面了,多说说话也好,”元昭帝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徐祎,浅笑道:“昨日韫儿就累了。今日又在外面骑了许久的马,若是祎儿没什么话要再同她说,朕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着,元昭帝便要调转马头。

    “父皇!”

    徐祎终于开口了,他沙哑着大喊了一声,不屈也不甘。

    “父皇不能走!”

    元昭帝勒住马,神色玩味地回头看着他的儿子。

    也真是有意思,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温和,面对奸臣逆贼都只能恨恨不语,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叫什么是唤,终于知道发怒了。

    “不能走?”

    元昭帝依旧面带笑容,却带着几分仿佛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不解。

    “那看来睿王爷是有话要同朕讲了?”

    徐祎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高声质问:“父皇,您怎么能这样做,您怎么能占有韫儿?”

    他终于落下了眼泪,泪水沿着他的脸一路肆流,最终埋入他的衣襟深处,他顾不得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父皇,盯着那双环在韫儿妹妹腰间的手。

    元昭帝凤目微挑,显然是在说自己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示意徐祎说得更明白些。

    “她,她不是父皇赐婚过的太子妃吗,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您,您怎么能强夺自己儿子的妻子?”

    过了好一会儿,元昭帝才看着徐祎轻笑了一声。

    “祎儿是在为你哥哥打抱不平吗?”

    徐祎一愣。

    元昭帝用哄孩子一般的温和语气说道:“你是在用什么身份问这件事,用什么身份和父皇说话呢?”

    “且不说那日只有一道口谕,朕从未正式下旨,此事——又与你睿王爷有何相干?”

    徐祎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父皇说的没有错,甚至韫儿妹妹从没有被赐婚给他。

    他愤怒至极,却不敢问出那句话——

    他想要韫儿妹妹,父皇为什么要强占她?

    元昭帝唇角笑意更深了,他静静看着徐祎,漫不经心地控着马,这样的神色让徐祎想到了他的儿时之事,儿时他在梦中遇到了可怕的精怪,便跑到父皇身边哭诉,父皇也是这样耐心却不屑的听着。

    徐祎忽然明白了,他能站在这里,能这样和父皇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道理,他有何种勇气。

    不过是因为父皇今日有兴致,愿意听他说几个字罢了。

    他紧攥着拳头垂下了眸,思虑片刻,又一次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父皇不能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沉稳了许多。

    他固执地说道:“您不能带走她,方才我问韫儿妹妹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

    元昭帝制住了想要开口的宁韫,问是什么问题,他也想听一听。

    徐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说了出来,把自己所有的情意,所有的思念,日日夜夜,都倾诉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说他爱慕韫儿妹妹已久,说她离开京城那三年,他常常临水自照,希望思念能汇入她身边的海去。

    他说……那时真的是不巧,他就要离京监军去了,他等了整整一个前午,却没能见到她,甚至就此错过了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禛也明白了,他和韫儿妹妹没有可能了。

    “那日儿臣想向您求娶韫儿妹妹的,可是您问儿臣……王兄要求娶韫儿妹妹,儿臣便想第二日去见她,可是王兄在……”

    他不在乎太子之位,不在乎封地,甚至可以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徐祎好后悔啊,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夜就去见韫儿妹妹。

    好苦,为何会这样痛苦,他字字衷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忍受着剧痛从他心里挖出来。

    元昭帝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他眼里薄薄的泪光,这个孩子和他那个大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徐禛想要宁韫,是有所图谋,可他想要宁韫,是因为他爱她。

    元昭帝看见一颗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权衡的少年真心。

    他不由得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有过这样的诚挚之心吗?徐祎能把这一腔热诚给韫儿,那他呢……他如今还能给韫儿吗?

    元昭帝忽然感到一丝隐隐的愧疚。

    若是那日他再耳聪目明一点,不是给徐禛和宁韫赐婚,而是给徐祎和宁韫赐婚,又会怎样?

    祎儿还这样年轻,性格又温和,真心爱着宁韫,以她的性子,大约也会接受,如何不是一对鸳鸯仙侣……

    可若是如此,宁韫会成为睿王妃,虽然也会叫他父皇,可是父皇与父皇不同。

    那时,宁韫只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着孙辈来给他请安,而他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对宁韫百般呵护,看佳儿佳妇琴瑟和鸣,他不会见到孟璋,也永远都不能知道宁韫的心意……

    想到这里,元昭帝才浮起的一丝愧疚消散了,他缓缓阖目,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徐景玄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分神料想如果之事。

    “祎儿,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徐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办法了,朕和韫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徐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依照民间的说法,有了夫妻之实,朕便是韫儿的夫君,韫儿是朕的妻子,过些时日会有封后大典,韫儿就是朕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的母后。”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他的韫儿妹妹,和他的父皇有了夫妻之实!

    这一次徐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任何理智克制,他再次厉声质问,他不再叫父皇了!

    “陛下怎能如此!您怎么能罔顾人伦强占郡主呢?郡主她也曾唤陛下父皇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宁韫。

    徐祎看向宁韫,想从她脸上看到抗拒,只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韫儿不是自愿的,是父皇逼迫她的。

    可他只是看到了宁韫平静的脸,她眉头的确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抗拒元昭帝的怀抱,而是在担忧她的陛下。

    徐祎感到周身都在疼,他几乎要难以站立。

    元昭帝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假的怜爱,可怜爱之下的底色,依旧是冰冷无情。

    “你看你,又来了,方才说的是你的心意,说着说着,怎么就指责起朕来了?”

    元昭帝抚了抚马鬃,轻笑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还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像你这个样子,朕是绝对不可能放心把韫儿交给你的。”

    “你哥哥至少还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跪下来求,再不行就骗,你做了什么?”

    徐祎说不出话来,元昭帝看着他,忽然伸手,从马鞍旁取下那柄马刀,轻轻一抛,那刀便砸落在徐祎脚下,溅起青苔与腐叶。

    “祎儿,父皇再教你一个办法,”元昭帝的声音淡淡从马上传来,“杀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