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疼

    绿沉和文哥被人簇拥着哄哄闹闹送进了洞房,这桩婚事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两人都没有父母,虽然都是宁韫的人,可是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并不便进去,远远听着里头传来的笑声哄劝声,心里头已经安稳了不少,只是宁韫今日可累坏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梨儿在一旁扶着她,问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宁韫点了点头,问陛下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陛下走了没有。

    也真是她这个郡主做出些名堂了,本来只邀请了仪兰和杨瑜来府中,没想到午后不少人不请自来了,要么是来探望宁韫,要么是来送贺礼的,也不知道是何人走漏消息。

    她不仅要一一应对,还要想着亲疏远近与朝中形势细细琢磨,若问起了陛下,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故而那阵忙起来,宁韫连喝口水都不得空,自然顾不上问梨儿陛下的动向。

    梨儿道:“用过了午膳,陛下嫌吵就回了偏院,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陛下不但没有走,还让人从瀛台那边搬了好些折子来,说是等郡主回去。”

    “搬了折子来?”宁韫回过头看梨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了所有的密折不能离了陛下的寝殿吗?

    “陛下真是有定力,全然不管外面什么样,奴婢瞧着李公公亲自带人送来的,有许多,过了一些时候再去,已经批好了不少呢。”

    宁韫笑道:“你倒是也明白折子的事了,这些时日是不是李公公他们也教你一些事?”

    梨儿腼腆笑着,说自己原来在王府就是个给王爷送茶水的,都是因为来了郡主身边才有了长进。

    进了偏院,宁韫放慢了一些脚步,理了理衣裳,让李俶和梨儿看了看发髻才推门进去。

    元昭帝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听见宁韫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宁韫,转而目光又落回到折子上。

    “回来了?”

    “是呀,父皇有没有想韫儿呀?”

    听到他说了句“想你做什么”,宁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走到他身边坐下,果然她的小案上堆了好些折子。

    她一来,元昭帝就无心再看什么了,将手边的几张纸递给宁韫看。

    “这是……这是正院的布置图?是陛下给韫儿画的?”

    “嗯,你正院修缮过后原先的布置不适用,方才朕有些累了,替你重新画了几张,你看看合不合意。”

    “你走后不久。”元昭帝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睡不着,便找些事做。”

    宁韫自是合意,撒着娇说自己累了乏了,自然是要去他身上歇着才最舒服,最后一把力气都用在了把自己稳稳当当放在他怀里,自然之后就没了精神,软在他身上,叫着苦,让陛下好好抱着她。

    她问元昭帝:“陛下今夜是不是还要留下来呢?”

    元昭帝低头看她,说是可以留下。

    宁韫高兴,却故意反着说不愿意的话,把脸别过去:“那样可不行呢,韫儿今日已经累坏了,只想着好好歇息一会儿,陛下在这里,韫儿可不自在呢!”

    若不是她攀着他的衣襟不放,身子也不愿挪动一下,旁人还当以为她要赶人走呢。

    她既然赶人,元昭帝也不多留,起身就要走,完全不管怀里还有个宁韫。

    宁韫感到身子一轻,人已经离了地,元昭帝还换了一个和平日不同的抱法,如今单臂揽着她的腰,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托在身侧,还轻轻掂了掂她的分量。

    宁韫晃着两条小腿求他,果然是不得回应,只能红着脸抱紧他的脖颈。

    这算什么呢?好像小时候也就只有一次他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她又瘦又小的,自然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可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到底是个大人了,他用同样的姿势抱起她,竟然还是稳当坚实。

    “陛下去哪里呀?”

    元昭帝不说话,径直往门边走,步伐丝毫不因怀里多了一个人受影响,宁韫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偏偏他的手箍得极紧,即便她现在放开他的脖颈,也根本不可能掉下去。

    “韫儿错了,父皇!韫儿不是那个意思的,您别生气了陛下!”

    可不能就这样把她抱到外面去呀!宁韫急了,只恨自己认错不够快,“韫儿想您留下来的……明明说的就是反话,您别走了……”

    元昭帝稳稳走着,丝毫不被她影响,她如今知道了,和陛下求饶是要看好时机的,若是错过了,陛下一点情面都不留,她就算是挥起拳头打他,也不过是奶猫奶狗抓挠人的力气,只能把脸埋起来假装哭泣。

    一直到了门边,元昭帝才终于停下脚步。

    门就在宁韫身后,她甚至能听见外头梨儿和李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不等她反应,元昭帝忽然将人往门上一抵,低下头吻住了她。

    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外头便忽然传来梨儿的声音:“郡主?郡主什么吩咐吗?”

    宁韫不由得身子一抖,她的双腿还在陛下腰侧,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着,背后是冰凉的木板,面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哪里也逃不掉。

    他吻得又急又重,也不知是惩罚她方才口是心非,还是宣泄这一整日被她“关”在偏院,被她限制着行动的燥郁和不满。

    宁韫最怕他这样亲,她只能承受着他的霸道,任他的唇压着她的吮吻,任他撬开她的牙关,把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夺走。

    梨儿又唤了一声,就在宁韫分神的这一瞬,他加深了这个吻,甚至舌尖在她口中缓缓地扫过,似是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却都是恶劣的用意,偏要把她弄出声音来。

    万幸外头传来李俶的说话声,他把梨儿匆匆带走了,可是陛下还是没放过她,他吻了许久,嘴唇发麻头脑晕眩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宁韫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着还是在啜泣着,她被元昭帝全然掌控着,这一次更是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他终于放开了她,指背在她面颊侧向上轻轻勾了一下,说他原谅了宁韫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就已经被他认罪也认罚了。

    万幸嘴巴只是用来亲吻的,不然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早就被挞伐坏了。

    宁韫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求饶的话没有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说自己错了,她其实想让陛下留下。

    元昭帝笑了,唇珠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痕,他就知道宁韫是不想让他走的,知道她有许多心机想往他身上用。

    他甚至在想,左右已经撩拨了她,不如就现在转身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了。

    不会的,元昭帝知道自己舍不得。

    他揉了一把宁韫的头,将人放下来。

    “去沐浴吧,沐浴过后就不乏累了。”

    宁韫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觉得腿有些软,结果瞧见陛下正低头整理被她攥皱的衣襟,神情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她方才被亲得又哭又求饶是个笑话。

    可她不敢再开口了,抱了抱他,就去更衣沐浴了。

    人离了视线,元昭帝才坐回到书案前,自是无心再拿起折子,便翻看起宁韫桌上放着的经卷,翻了翻,瞧见她还在有些精妙之处写了批注,大多是些少女心性的感慨,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俏皮的话。

    他拿起书页里夹着的丁香轻嗅了嗅,摸着花瓣还有些湿润,瞧见那书上已经留了印字,便从旁取了一张纸垫好。

    元昭帝年幼的时候就很是勤勉,认真做起事来从不分心,即便是太后将好吃好喝摆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势必将手头的功课完成。

    呵,宁韫把这些零碎的小玩意放得到处都是,想来也不能认认真真做事,怎么能看得进去书呢?他倒要看看她桌上都摆放了些什么,瞧着瞧着,就看见她桌角一个上锁的匣子,一掌见方,做工精细,挂着一把小花锁。

    元昭帝看着那个匣子,忽然想起来康安殿里宁韫桌上也有这样的小匣子,似乎就是同一个。

    当时他自然没有在意,只想小女孩家,有些私密的物件不愿意让人看见也是常理。

    可是此刻,元昭帝心头忽然生出了好奇。

    不过一个小匣子,何故上着锁,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这样整日拿来拿去的?

    宁韫心里惦记着她的陛下,匆匆沐浴过后,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便回了内间,回去就瞧见元昭帝正靠在椅背里,拿着她的小匣子出神。

    她脚步顿了一下,虽然立即走向他,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神色有异。

    只是见她披散着尚湿的长发,他放下这个匣子,微眉问道:“怎么头发也不擦干就出来了?”

    “已经干了……韫儿头发长,发顶干了不让头皮受凉就好,发梢也无所谓的……”

    元昭帝颔首,见她又瞧了那小匣子一眼,伸出手用指尖在匣盖上轻叩两下。

    “这个匣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还要上锁呢”

    宁韫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些小女儿家的心事,不值当陛下看的。”

    看着她的样子,元昭帝心里头那点好奇反倒深了几分。

    这些时日,他愈发觉得宁韫不过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罢了,韫儿有些小心思小脾气,会撒娇赌气,在他面前耍一些拙劣的小聪明,他都知道,他也是很喜欢的。

    只是他不认为她有什么真正需要瞒着他的秘密,前世她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必然是另有隐情的。

    他本不想追问,宁韫却忽然轻声说:“如果陛下看过了,那就要给韫儿一个奖赏。”

    元昭帝挑了挑眉看着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想要什么和朕说便是,朕都给你。”

    他声色一沉,多了几分严厉:“韫儿,这一次朕就不计较了,你不必这样对朕威逼利诱,朕不吃这一套。”

    宁韫不情不愿地抿着嘴,站了片刻,终于还是从多宝阁的花瓶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气鼓鼓走回来打开了那个小匣子。

    掀开匣盖,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铜雀。

    小铜雀不过手掌来长,铸造得却极为精巧,雀首微昂,尾羽舒展,翅膀上的纹路栩栩如生。

    只是它缺了一只足,左边的那只足从根处断了,露出暗黄色的铜胎。

    宁韫只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元昭帝低头看着那只小铜雀,他没说话,宁韫便先开口了。

    “父皇还记不记得这个雀儿?”

    他拿起那只小铜雀轻轻颔首。

    他记起来了,他记得。

    这是宁韫十岁生辰时他送的礼物。

    过去这些年,他已经忘了是哪个藩国进贡了一批巧器,其中有这只铜雀,元昭帝记得那使者说,这铜雀内里用了一种极精巧的工物之术,只要按动它的一只足,它便能如真的雀儿一般在地上蹦跳,头和身子可以偏向不同的两处,活灵活现。

    元昭帝当时看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孩童的玩意儿,他留着无用,恰宁韫喜欢京州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雀鸟,他便给了宁韫哄她开心。

    他没想到她还留着,还将它锁在匣子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小铜雀躺在他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头和尾羽被摩挲得很亮,一定是有人很喜欢它,反复抚摸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见他颔首,宁韫笑了,柔柔道:“韫儿很喜欢这只小雀,一直留在身边。”

    可是益州落水的时候,韫儿抱着一些要紧的东西往岸上游,水里被木头撞了一下,这个便也撞坏了,那只可以按动的足断了,便再也不能动了。”

    “是有些可惜,”他淡淡道,“……那,朕先把这个拿走,让宫里的巧匠看看能否修复,若修好了再给韫儿,若修不好,就命人查查是哪里的藩国呈上的,再给韫儿寻一个更好就是了。”

    元昭帝瞧着这小雀,忽然脑海中就看到宁韫一个人在江水里挣扎,想起她差点就回不到他身边来。

    那些他后来从奏报里读到的,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甚至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让他不安的画面,此刻皆因为这只小铜雀变得清晰。

    他虽说再给韫儿一个更好的就是了,可是他只想着命人修好,把这个小雀修好再送给她。

    “也还好了,不必那样麻烦,韫儿也不再把玩它了,只是坏了,若是卷进水里面,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替她擦起头发来。他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擦完了头发,他又把她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脚掌,慢慢地揉着,替她驱散沐浴后残存的寒意。

    宁韫趴在他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掌心在自己脚底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又暖又舒服。她应该觉得安心的,应该觉得满足的,应该像方才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因为她骗了他。

    元昭帝微微颔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宁韫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把头枕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抱着他,像一只找到了栖息之处的倦鸟。

    他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为她擦头发,托着她的小脚掌轻揉,想要替她驱散沐浴后足上的凉意。

    宁韫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说了一声,痒,他便把力道放轻了一些,让她又暖又舒服。

    她应该觉得安心和满足的,应该像以往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趴在他肩头,心里的伤感和酸楚却压坠不下。

    她骗了陛下。

    就在那个匣子下面的夹层里,放着她这些时日和徐禛往来的书信。

    信里面她诉说着对徐禛的情意,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给他透露一些陛下身边的消息,给他吃着定心丸,让徐禛以为她为当日抗婚惹恼了陛下,整日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离不开他这个太子殿下,总是求着他快些回来,求他来看望自己。

    她隔一段时间就送出去一封,偶尔还送他一些小物件,他的回信宁韫也字字句句斟酌着,几乎要能背诵下来,确认了他没有发现异样才会收回这个小匣子里。

    这些事都是不能让陛下知道的。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宁韫如今对哭也是很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的,如何哭来听得伤心,如何悄无声息的安静落泪,她都懂得了,只是不知道有时候为什么会在她不想哭的时候双目湿润。

    元昭帝的手停了一下,而后在她腰上轻抚,任她靠在怀里。

    他沉声道:“既然说起了益州落水的事,朕也该给你个交代,你的那几条船的确被人动了手脚,已经抓到了人,审出来说是和汝南王府有仇,报复到了你的头上……”

    “朕有些不信,可是那人自知死罪难逃,在益州大牢里了结了自己,他的身世已经在查了,有了结果朕再告诉韫儿,今后别想着此事了。”

    宁韫点点头,只是她没有说她自己的事,她还是在可惜着另一条船上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好宝贝是她准备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看的。

    元昭帝知道她哭了,把她从肩头捞起来抱到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将她面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你就是宝贝,你平安到了京城就好。”

    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惹得两人感伤起来,元昭帝也觉得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为她把那小雀收好,放回了匣中,他打算明日回了小瀛台就让李俶把各个宫苑库房里的东西仔细清点一番,若有好的,都拿给宁韫便是。

    从前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孩子,他总是力求一碗水端平,可是如今才知道那有多荒唐,若是真心宠爱一个女子,自然会想把星星月亮都给她。

    *

    抱了一会儿,府中的建州厨子做了晚膳命人送来,宁韫便不伤心了,张罗着给元昭帝介绍都是什么菜品。

    她要喂元昭帝,元昭帝也要喂她,险些又闹了起来,总算是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相依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屏风上。

    元昭帝忽然说道:“若是今后能得闲,朕也想去建州看看。”

    宁韫有些惊讶:“陛下从来没去过么?”

    元昭帝摇头,他登基二十年,去过许多地方,御驾亲征,微服私访,却从没有去过建州,他说他对建州的了解,或许还不如韫儿呢。

    “那就当是韫儿代替陛下去巡查了三年吧,而且这有什么呢?”

    宁韫吃得开心了,也已经忘了伤怀的事:“韫儿还一直想去北境看看呢,今后陛下一定要带韫儿去看,好不好?”

    他答应了:“定州距离燕州没有多远——后就要去定州了,韫儿东西都收拾得如何了?左右就这一两日了,朕想你不如就留在郡主府,好好闲适安养,也不必对外称自己身体不适了,外出走动走动见见亲朋也是好的。”

    “——不能见徐祎,也不能见汝南王府的人。”

    宁韫不满,陛下就是这样,一哄好她就又来欺负她,一时这个能做了那个又不能做了,既然处处管着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的好?

    “陛下对外称病尚有人不信,韫儿年纪轻轻一直称病,还又要给陛下侍孝,又要看望太后娘娘,还用自己的府邸给绿沉办了婚事,这不就更没有人信了?”

    “……而且我都要见杨瑜,为什么不能见睿王殿下还有父亲他们……不见也就不见,韫儿不会因为他们有心事的,您不能这样小瞧韫儿。”

    这句话,她就不敢理直气壮大声地说了,她月信其实已经走了,那万一陛下吃起醋生起气来,又要教养她,最后逞了口舌之快却给自己累坏了哭坏了,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元昭帝倒是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信与不信不重要,有多少人相信,有多少人不得不信,要拿这些不信的人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你既然说出了口,就要让他们不敢不信,韫儿慢慢琢磨这里面的道理吧。”

    他揉了揉宁韫的脸,让她先去睡着,宁韫自然不肯,撤了饭菜后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折子,忽然就看到了徐禛递上的密折。

    这些时日,她想翻看什么就翻看什么,陛下从未阻止过。

    犹豫再三,宁韫还是打开徐禛的折子瞧了瞧。

    她看得出神,都没觉察元昭帝停下了笔,转过头看着她,眸色幽沉。

    等宁韫对上他的视线,已经不知道被他打量了多久,她不知道陛下怎么用这样的神色看她,这是生气了?但是怎么瞧着不像啊。

    “……宁王殿下,他居然受伤了?怎么燕州还会有叛乱之事呢,鹿州都安定了多少年了……昨日您召见大臣商议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此事和宁王殿下吗?”

    元昭帝点点头,拿了另一个燕州将领的密折给宁韫看。

    “他倒是报喜不报忧,同朕说是小伤,谁承想是中了一箭,险些伤了心肺。”

    宁韫的确是有些吃惊的,徐禛今日本应送来的书信还没送来,这件事她的确是在陛下之后得知的,因为还不知道北营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很凶险,怎么会有这样凶险的事呢,若是射在了胸口处,那不就要没命了!”

    “那多可怕呀,韫儿害怕……”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呢喃着学着乖学着懵懂,说着自己的不安,附和着元昭帝,顺势钻到他怀里去,想着再撒撒娇,让他不要再批折子了,快些陪她去床上歇息。

    她趴在他怀里面滚,在他肩上洗脸,把他的寝衣弄得松散了,手中的朱笔也抢过来了,密折也都合上了。

    以往她这样子做,基本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宠着她纵容着她了,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用了这么久。

    宁韫以为自己就要得逞了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握着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温柔地笑着,抚宁韫的发顶,把玩着她的小发辫,摩挲她的唇珠。

    他唇角翘了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冷着。

    “是凶险,也的确可怕——韫儿这是心疼宁王了?”

    第52章 试探

    宁韫瞧着这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宁韫坐在道长怀里,看来往求问的香客,学着察言观色,也学着识人的本领,知道了什么叫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长大后也日日操练着,这十几年来,她总是很会夸赞人附和人的。

    只是她如今附和到了不该附和的地方上了。

    陛下也是的,怎么这样笑面虎一般的,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让她说不就是了?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一直隐忍不发,还看着她傻里傻气撒娇讨好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宁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元昭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唇珠当念珠一样来回点按,神情好不闲适。

    “韫儿怎么不说话了?”他笑着问道,“方才不是还说得起劲吗?”

    宁韫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又觉得离他太远,又坐近了一些伏趴到他怀里,仰面瞧着他。

    她笑着说道:“没有呀,韫儿不心疼宁王,韫儿心疼他做什么?”

    若真有流矢伤人,宁韫恨不得那箭再偏了几分,不如把徐禛射死了的好,也省下来了日后许多费心谋算,还得给他书信,字斟句酌地编造情意。

    只是见元昭帝听了方才的话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韫继续撒娇道:“韫儿心里面自然只有陛下啊。”

    她说着,伸出手去抚他的下颌,又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韫儿只爱陛下一个人。”

    元昭帝笑了。

    不过这一次宁韫多了几分小心,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笑,不会以为他是真的被哄住了。

    果然他神色不善地反问:“朕没问韫儿你爱谁,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还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他又说道:“若真是不心疼,何苦说了那么多话,又是凶险,又是可怕的,无心说出口的话,才往往是真心的话。”

    他抚着宁韫的头,让她把脸抬起来和他对视,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徐禛吗?”

    宁韫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她想的是什么……她当时还想着,若是没有月信,就要勾引陛下让他赶紧把那些折子放下来,让他抱她去床上呢。

    徐禛中箭的事,她也想了,只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不过是顺嘴接了几句,想着附和撒娇,她和陛下亲昵的是脏,才不愿心里想着徐禛呢。

    可若是这样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说话不走心,那似乎也比心疼徐禛也好不到哪里去。

    元昭帝耐心看着宁韫想着骗他的话。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远比徐禛胜十分,他不会在意如何同徐禛比较,他不屑和自己的儿子作比,但是宁韫如何作比较很重要。

    他是有些吃味,可是这都是宁韫的错,与他无关。

    宁韫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给绿沉请讲亲姨的事。

    建州女子出嫁的时候,常常要请一些年长的女子来给讲一讲婚后的事,讲讲女子如何和夫君相处,把这样的长辈或熟人叫做教亲姨。

    绿沉和文哥两人相识已久,各表心意,本不算太过需要,可毕竟出自建州,为了全了这礼仪,宁韫还是给她寻了一个,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句。

    那位娘子说,若想夫妻和畅,女子也不是能一直讨好依顺,也要有点自己的脾性,偶尔闹一闹求着哄一哄,让夫君猜一猜,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宁韫记住了这句话,前两日初来月信,她也闷着声不说话,让陛下猜她为何不开心,让陛下哄她。

    但是这才几日呀,怎么她还没使几次小性子,就反让陛下学走了?

    她哄着陛下,说自己没有想着徐禛。

    她说自己只爱陛下,她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她的天,她只要陛下。

    “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若是没有了陛下……韫儿也不活了!”

    更激烈的话还没说出口,元昭帝便把宁韫嘴巴捂上了,不让她继续胡说。

    他蹙着眉在她面上拍了一下,略比平常重了一些:“韫儿再说胡话试试?

    宁韫眨着眼睛委屈地说:“没有胡话,韫儿都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

    原以为他心软了,要放过她了,元昭帝却不依不饶,静静看着她。

    “韫儿,朕在位二十年,什么样奉承讨好的话没有听过?”

    他冷哼完了又是冷笑的,把宁韫说的又气又羞。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依顺又谄媚的了,嗯?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朕分不出真假?”

    宁韫怕是要恨死徐禛了,若不是因为他,她方才早就瞧出来陛下面色不对,把话头止住了。

    她正想着办法,元昭帝又用指腹在她眼角抚了抚,说这时候若哭,便更是要哄骗搪塞他了。

    今日真是踢到铁板了,最后的路子也被堵住了,宁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真要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方才能瞧见徐禛那折子,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摆在那里让她看呢?

    宁韫看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

    “陛下是故意让韫儿看见宁王殿下的折子的,是不是?”

    元昭帝没有反驳,神色都不曾变,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回答。

    好啊,好啊!宁韫心里愤愤想着,那就是你承认了!

    总算是挑到他的错处了!宁韫又得意起来,爬上了他身子,两手攀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嗔怪,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猜忌韫儿对宁王殿下还有情意呢?您不信任韫儿了!韫儿好伤心——”

    哼,这可就不是她的错了。

    宁韫低头亲着他的面颊,得意地等他给自己道歉,元昭帝把她脸捧起来,让她先不要急着亲他。

    他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里的折子不止一本,韫儿为何单单看徐禛的?”

    宁韫僵住了,听他头头是道分析,分析她是如何精准地挑过了其他人的密折,单单看了徐禛的。

    这样也是把宁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都是她的错了。

    元昭帝拿起宁韫的手抚了抚,有意赏玩她如今又恼有委屈的神色,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沉声说道,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像是他经受了委屈如今毫不计较了。

    “朕也不逼你了,韫儿只要再跟朕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宁韫小声道:“好……韫儿心里只有陛下,是真心的,陛下不要生气了,韫儿早就不喜欢宁王殿下了。”

    他摇头,说不是这一句。

    宁韫迟疑,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便提醒她是后面那一句,但是不许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话。

    宁韫怔住了,原来是那几句话吗?

    但其实,这些话也是她跟着那本淫|曲集学来的。

    就在香衾卧后头几篇,有一篇讲一个小寡妇上坟哭死去的丈夫,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动容,什么“奴家一日离了夫君便活不得”“夫君若是去了奴家也不活了”。

    只是哭着哭着,那小寡妇就忽然一个人回忆起来和丈夫同房时候的妙趣了,前一刻还在哭坟,后一刻便红着脸说“夫君那夜好生厉害”。

    只想若不是在戏文里面,一个小娘子去山野间一个人说着闺房之乐,倒也有些阴森。

    宁韫也是因为这戏太过荒唐好笑,才记住了的,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说的,怎么陛下还受用上了?

    他方才那样冷心冷情,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没想到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要她再说一遍。

    小寡妇哭坟,这不好吧?

    宁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枕着元昭帝的颈侧,哼哼嘤嘤的,虽然没有眼泪,可是说着也很动人:

    “陛下,韫儿好害怕,韫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韫儿的天,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

    说着假话,忽然就掺杂了几分真情进去,陛下不让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宁韫最怕的事。

    她落了眼泪,又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元昭帝肩侧小声抽泣,身子也瑟瑟颤抖着。

    她才沐浴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上还搭着擦湿发用的干布,似乎这样子,还真像是个死了丈夫的貌美小寡妇,素俏俏地打扮着,趴在她丈夫身上伤心泪流,真像是死了丈夫那样伤感。

    宁韫在他胸前抹眼泪,忽然想到,万幸陛下瞧不上粉戏,也不喜欢看这些淫词艳曲的,不然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她可就要完了。

    元昭帝本只是觉得这一两句话听来受用,想再听一遍,不料宁韫真的哭了,连忙安哄,可是有了方才他自己说的不许,有些话反而有些迟疑。

    见他不语,宁韫知道这是她该进一步的时候了,抬起哭红的脸道:“陛下又欺负韫儿,本来就是随口一问的事,您非要追问,韫儿都快忘了宁王殿下是什么样子了……您惹韫儿伤心,韫儿这几日本来身体就不好呢……”

    她委屈地说道:“您还不让韫儿说那句话,不许提,您就答应会陪着永远韫儿。”

    他抱了抱宁韫,在她额角亲着,为着两人相差的年纪,他也并非没有烦恼过。

    他是比宁韫大了一些,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来柔情似水的,也双双避讳不谈。

    他不曾后悔过,也听宁韫说过不后悔,但是他怕有一日宁韫会反悔。

    他用指腹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安抚着说道:“朕年长韫儿的这些岁数,不是为了让你在朕不百年之后活不下去的,这句话就是不能说,明白了吗?”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一个人也应当好好的,何故说这样的话,让他从现今起就放心不下。

    宁韫闷闷说了一声明白了,元昭帝便低头吻她,揉着她的头亲吻安抚。

    他抱着宁韫,小小的身子真是哪一处都合他心意,抚着这里,又怕冷落了那里。

    不过宁韫到底还是太小了太善良而。

    她年纪轻又心软,看见了徐禛中了箭,心下里不免有些担忧。

    元昭帝想,她自然是不知道徐禛的心思深重的,不知道这中箭之事的古怪,别有用心。

    “朕说过什么事,韫儿要一一记好了,不许你提徐禛就是不许,和他相关的事,朕会解决好,不需你来为他操心。”

    “好,韫儿以后不提他了。”

    宁韫心里轻叹一声,她虽然不能确定,可总是觉得徐禛受伤有些古怪。

    她不在意徐禛了,陛下呢?

    唉,果然陛下还是对他这个儿子心软了。

    *

    第二日晨起,宁韫送走了元昭帝,用早膳的时候,文月姑姑就急着来见她。

    昨日文月在人群中偶然认出了李俶,还不等她怀着满腹惊诧寻到宁韫,就被几个秘卫带着去偏院见了元昭帝。

    文月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郡主的寝室里见到安然饮着茶的陛下。

    她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早年与宝华郡主一起长大,老汝南王妃死后,文月也为她守陵三年,元昭帝对她亦有几分敬重。

    他先警告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见的人也不要见,末了到底还是多提了一句:

    “朕会对韫儿很好,以慰姑母在天之灵,你不必为为她担忧。”

    文月在御前不敢多言,可一想起那日宁韫问她若是喜欢上一个年长几岁,更成熟包容的人该怎么办时,她便阵阵后悔,那时明明看出来了小女儿动情,却没有追问。

    她恨自己没有早些关照好宁韫。

    文月寻来,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宁韫的心意,问她是如何就同陛下走到了一起,宁韫知道她担忧什么,可是如今许多事情尚不明了,她不便和文月姑姑说明。

    沉吟片刻,她提起了幼时之事:“姑姑可还记得才来京城的时候,您提点过韫儿,既然还是孩子,便不该有太多心机谋算,不要骗了祖母的一份真情。”

    “自然是记得,”文月有些歉疚地说道,“郡主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来,那时是我不对,我——”

    宁韫打断她:“要和您重提旧事,是想您记得年幼时宁韫也是如此。您知道的,韫儿幼时过得不好,无一日不在谋算着想要更好的,拿回自己应得的,抢自己可以拿到的,若是得不到,虽说是不强求了,可一旦有机会,我还是想要。”

    “陛下于我而言也是这样。”

    她说自认为自己的才貌配得上更好的夫婿,她自幼时瞧见了陛下的气度和样貌,就曽生过心思,想要与陛下一般的人,只是那时候的孺慕之情如今有了依凭。

    如今陛下就是她想要的。

    宁韫笑了笑,抬眸看向文月,神色却是异常坚定。

    “情爱之事,本就是两人的事,我也不求人人都明白,您也无需问个明白韫儿为何要陛下,那便看些瞧得见的好处,陛下容貌俊朗,身体康健,更是大雍的君父,即便没有情爱,宁韫也会想要他。”

    文月黯然思虑了片刻,轻叹一声,说她不是想要阻止郡主和陛下在一起,只是想着郡主今后安然无忧就是了。

    “陛下那边不必担心什么……如今我更担心宁王殿下,您可听说了燕州大营那边出了叛乱?”

    四日前,燕州大营内一支骑兵队忽然叛变,带着不少粮草和军马要投往东北关外赫莫人去,据说是因为这支骑兵队是前朝顾周灭国北蛮后其残部演变,归化大雍之后却屡生不轨之心。

    想来是如今听闻元昭帝称病,近来鲜少临朝,便以为朝廷无暇顾及,投向了关外的赫莫人,要为自己寻根源去了。

    这赫莫人原本也是草原部族,只是被前朝天熙帝灭北蛮时剿杀得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逃到了关外藏匿山林之中,逐渐壮大。

    元昭帝几年前就曽将其列为边境隐患,只是大雍军队不擅长山林作战,故而只能将其围堵关外,命燕州与朔州东南的军队严防死守。

    “陛下仁厚,并非不给赫莫人生路,这几年来有不少赫莫人入了关内归化大雍,定居定州青州,甚至建州,只剩下几个贵族部落负隅顽抗。”

    宁韫轻叹道:“此事本不需劳动兵力,只等时日长久,其人口凋敝自行瓦解便是,可是此次叛乱,却像是有意要打乱陛下的部署一般。”

    那群叛军既然要逃,又为何要设伏带军追击他们的宁王呢?”

    昨日宁韫帮着元昭帝整理密折,也将此事了解了个大概,她虽不曾上过战场,但是大小官员还算熟悉,从众人的密折之中,她可以看出事情的端倪。

    或许……叛乱和徐禛受伤本就是两件事。

    文月听了宁韫的讲述,一时有些惊诧,她都不知道郡主是何时对北地军政也如此通晓了。

    郡主方才还提到陛下让她看密折?

    可是密折不是只有陛下和大掌印公公才能看的么?陛下居然愿意让郡主过目知悉?

    方才文月还有些忧心,怕郡主为情爱所迷,今后会后悔,可是她毕竟年长宁韫许多,自己也成婚有自己的孩子,还是能明白的。

    若是一个男子愿把手上的权力分出来,不论是真心与否,只这权力本身,都已经是一份保障。

    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不懂政事,但是知道这密折乃是先帝晚年时陛下为自己收拢大权铺就之策,二十余年施行,从无变革。

    本只有天子一人掌握的密折,如今却分给了郡主!这真是……

    她定了定神道:“宁王殿下的事,我自不如郡主知悉众多,只想郡主与陛下去了定州,除了打理府中,盯着些公主府,再命人看紧了宁王府那边的动作,这样可好?”

    “好,有劳姑姑,只是这样也不够……”

    宁韫也顿了顿,命梨儿去寻芳文来,离开时把门关好。

    “盯着他的府邸只是为了避免遗漏什么,这不要紧,不需您费心,我想着劳动您去一趟益州,一来帮我看看府里的人都如何了,慰问一二,二来便是帮我去查查那个在我船上动手脚的人,看看是何人收买他,陛下在查,我们也要从旁出查。”

    “……郡主这样多的顾虑,不曾和陛下说起吗?”

    宁韫垂眸摇了摇头。

    昨夜入睡前,陛下还说她天真善良,若不是遇到了他,说不定要被人带坏成什么样子,宁韫也说自己有了陛下依靠就好了,如今她每日都很开心。

    可是宁韫心知自己不善良,昨晚陛下睡着了,她偷偷起床看了许久的密折,还给徐禛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她就要跟着父皇去定州了,就可以见到太子殿下了,她实在是很想他。

    *

    定州在京州以北,或许因山林环绕,每至夏日清凉异常,前顾周朝强盛之时在此修建了一处行宫,自此历代君王常于暑热之时迁居行宫。

    元昭帝早年在北境征战,也常把定州行宫作为皇城,也是不巧,宁韫只在十岁前跟随者太后去过两次,而后太后不愿走动,便最多是在小瀛台住着,已经有些忘记了那里的行宫是什么模样了。

    这次陛下带了太后和她先前往定州行宫,宁韫自然是很开心,早早就带好自己的人和东西去了小瀛台,她瞧着今日就是个清朗的天色,愈发激动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来月信,断断续续折腾,之前几日虽说同在小瀛台住着,却不能亲近,这两日她又在自己府上住,连说话都没说上,早就想陛下想得厉害。

    只是到了临上马车的时候,宁韫却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心思。

    他是让李俶同她说过的:“陛下有吩咐,郡主等等去陛下的马车上就好,这次也算是从简出行,不必在乎那么多礼数。”

    宁韫答应了,说好了要去他的车上,可她当时忽然就生出了坏心思,凭什么他让去就去呢,这两日也不来问问她好不好,她偏不去,又怎么样呢?

    她远远瞧见元昭帝正与李俶说话,却不上前,悄悄绕到太后车驾旁,笑盈盈请了安:“韫儿好今日不见您了,想陪您说话,韫儿想坐您的车好不好?”

    太后自然欢喜,拉着宁韫的手便上了车,宁韫偷眼去瞧元昭帝,他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本就有些淡漠的神色不见一点波澜,全然不在意她的小心思。

    宁韫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陛下以为是太后娘娘把她带到车上的呢?

    太后的马车与元昭帝的那辆一般奢华,内里一样铺陈得像座小宫殿,软榻熏炉一应俱全,车壁上甚至还嵌钉着匣阁,放着太后的东西,宁韫上了车便脱了鞋,陪着太后上床坐着,她偏偏就是要冷落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宁韫絮絮说起前些时日绿沉的婚事来,哄太后开心:“明明都说好了不让绿沉哭,结果她还是哭,文哥也是韫儿的人呀,不过是把她从这个偏院娶到了另一个偏院,她一伤心,韫儿也险些要哭。”

    太后笑了笑,说这是两人感情好,着绿沉丫头是知恩的,不是要离了韫儿才哭,是到了那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就哭了出来。

    前日太后就去小瀛台千芳苑住着了,或许是泡了两日汤泉,今日格外有精神,太后瞧着宁韫的小脸,忽然就来了兴致,说要给她换个发髻。

    “你和玄儿也在一块了,还喜欢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素素打扮着,今日无事,哀家给你换一个样式吧,正好哀家也找出了好些首饰,你都拿去。

    宁韫乖乖坐着,太后年纪虽然大了,可是手还是很巧的,不多时便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又从妆匣里挑拣了好几样明媚艳丽的发饰,左右比量着。

    “哎呀,哀家这辈子也活得够开心了,就是没有个女儿,谁像呢,这小孙女忽然也就成了女儿了——你瞧瞧,哀家是不是说让你好好打扮自己?”

    宁韫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好看,在太后这里说笑着开心,太后娘娘给她漂亮首饰,给她打扮,还有许多好吃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就不该上陛下的马车!

    细细算来,似乎已经是有近十年没有走过出京郊的这条官道了,宁韫爱看景色,太后要小憩一会儿,便命人她把前面的窗子打开,让她瞧着两旁田畴与村舍,这远山如黛近树成荫的,宁韫看着很是喜欢,只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不免想和人分享分享,说说话。

    陛下怎么也不来问问她呢?

    她是故意不上他的车的,可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是闹着玩的,是有意气一气他?

    还是说……他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韫便有些坐不住了,陛下一个人在那车上做什么呢?

    然而转念一想,宁韫把自己劝住了,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若她先巴巴地跑过去,必然要被他拿捏住错处欺负,而且那岂不是她先认输了?

    不行,她偏要矜持着,看他能忍到几时。

    就这么想着,宁韫眼皮也渐渐沉了,马车虽然又大又稳固,可是不免有些轻轻的晃荡,她回到太后身边,披上薄毯,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隐隐传来人声,大约是到了京郊的歇脚处吧。

    “醒了?”

    太后给她拿来了凉茶,慈爱地抚着宁韫的脸:“让你早上那样早就起,定是累了吧,睡了好大一觉呢,韫儿不能再睡了,不然夜里休息不好。”

    宁韫理了理鬓发,又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来,她犹豫片刻问道:“您和陛下也都休息好了吗?陛下来差人问过吗?”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含了笑意:“哀家年纪大了睡不久,倒是李俶来请过安,说陛下昨日也没睡好,想在车上歇一歇,车停了,也就不过来请安了。”

    陛下昨日没睡好?

    宁韫心一下子软了,也不想着矜持了,同太后说自己想去看看元昭帝。

    “去吧,放心去,过会儿不回来哀家这里也行。”

    宁韫红着脸,说自己还会回来的,匆匆行了礼便下车去寻他。

    元昭帝的銮驾在后面一些,宁韫穿过几辆随行的马车,尽量从边上走,免得侍女们休养中还要给她行礼。

    李俶在车旁和宋天亭黄云饮茶,见她来了,忙起身迎上前,宁韫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三人,说这是她新烹的茉莉茶,喝了提神,可以免了行路的乏累。

    她往车窗瞄了一眼,瞧见窗子也是打开的,只是放着纱帘,低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吗,是不是在午睡歇息?”

    李俶道:“郡主放心,陛下才下车带人去前面的河道附近看了看,刚回来不久,您来得正是时候。”

    宁韫很是惊讶,陛下他外出看风景也就罢了,居然不叫上她。

    所以那些好看的山水他也都瞧见了么?还是他其实也不在意和她一起看景色的事。

    她又问:“多谢公公,那陛下他……可曾提起我呢?”

    李俶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垂眸道:“这个倒是没有……陛上车后便一直在歇息,饮茶看书,不曾提起郡主。”

    好啊!她陪着太后看了那么久的景,那么好看的景色他都不瞧,老气横秋地看起书来了?

    她偏不信。

    “那我上去看看父皇,您不必通禀了!”

    宁韫提裙便往车上攀,大有一副要冲进去的架势,若不是认出了这是郡主,只怕秘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

    她掀开帘子站定,瞧见元昭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拿着折扇轻扇,身前小几上只搁着一只茶壶,一盏青瓷茶碗呢。

    她来了,他竟然没有抬眼看她。

    宁韫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常服,头发也改成了半束,用一枚翠玉簪松绾着,因为姿势太过安逸,有几缕青丝垂落在身前,竟然衬得他冷毅的眉眼间有些清隽之色。

    她最受不了陛下这个样子,每次他这般慵懒坐着,即便是眼里没有她,都叫她心尖上发颤,恨不得扑上去黏在他身上再也不起来。

    可如今不行,她正生着气呢,她才不小气,他不和她说话,她却是识得礼数的。

    宁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柔声道:“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翻过一页书,这才淡淡开口:“哦,是韫儿来了,你坐吧。”

    他用扇子指了指身前的那张圆凳。

    宁韫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圆凳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软榻,心里酸恨着。

    哼,坐就坐了。

    她也不吭声,走过去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乖巧地搁在膝上。

    她倒要看看陛下能装模作样到几时,太后还夸她漂亮呢,她不信他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元昭帝真的不再理会她了。

    他慢慢翻着书,神色安然,偶尔端起茶碗饮茶,做什么都是愉悦清闲,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宁韫身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书封,好像是一卷道家经书,既然是经书,怎么不叫上她一起看呢,她懂得的多呀。

    一炷香过去了,宁韫终于坐不住了,她开口说起这两日来自己做得事,自然也不是和他禀报什么,就是让他听着,让他不能清心,看不进去这经卷。

    只是元昭帝不曽让她住口,也不应和,全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还有呢……韫儿前些时日来月信,身子不好,总觉得身上沉重,小腹也坠痛,如今已经大好了,月信也走了,什么不适都没有了……”

    宁韫声音已经不能再娇弱再甜软了,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句自己月信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就是不理会她!

    终于宁韫恼了,她不悦道:“韫儿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父皇的。太后娘娘说陛下昨日没睡好,让韫儿来瞧瞧。既然陛下没什么事,那韫儿就先回去了。”

    见元昭帝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道:“到了定州,韫儿便住在太后娘娘殿内,好好陪着太后娘娘,也就不去叨扰父皇了。”

    元昭帝依旧是安静看书,宁韫险些都要气哭了,帘子都要掀开,预备下车的时候,李俶忽然来问:“陛下,都已经歇好了,马儿也饮了水,是否要现在走呢?”

    身后传来书册合上的轻响,然后是扇子的收拢声,元昭帝说了句可以,撩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宁韫才要喊李俶,她还没下车呢!她如今恼了,不要和陛下在一俩车上。

    “李俶。”

    元昭帝的声音在宁韫不紧不慢地响起。

    “奴婢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车外李俶立刻应道。

    “去和太后说一声,郡主在朕车上,她不回去了。”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宁韫站在门旁,一时进退两难,她感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背上,良久才转过身去。

    元昭帝靠在软枕上,拿着折扇一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宁韫。

    “韫儿过来。”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听话了,咬着内唇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马车轻轻摇晃,她有些难以稳住身形,在他面前扭扭晃晃的。

    元昭帝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抬起手中的折扇顺着她的衣襟上移,抵在她锁骨下方蹭了蹭。

    而后那扇子便沿着她的身体线条一路勾勒,还不忘了欺负一下她腰上最怕痒的软肉。

    扇子微挑起她的衣裙拨弄了几下,停在她两股间向上轻轻一拍。

    他收回了扇子,宁韫也瞧见了上面反着亮的水迹。

    第53章 车嬉(一更)

    宁韫知道那扇子上是她的春露。

    她杏眼圆睁,盯瞧着那片湿痕,羞红从耳根烧攀到脖颈,元昭帝却不放过,把那扇子往宁韫手上送,示意她打开来。

    宁韫打开,瞧见绢布上清雅的墨色远山之间多了几道可疑的水渍,她攥着扇柄,把下唇咬得粉红。

    在这马车里面,她如今是没处去了!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拿回了扇子,翻了一个面挑起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他端详着她,像是关切宁韫一般柔声问道:“韫儿,这是什么?”

    宁韫咬着唇,垂下脸装傻说道:“韫儿不知道……没有什么呀,韫儿看不见。”

    “是吗?”

    他收回扇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居然就把马车当自己的寝殿一样,直接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韫儿在父皇的扇子上留了东西,却说没什么,欺君之罪,韫儿担得起吗?”

    他抬手勾起宁韫下巴,真如他装出来的那样温柔又细心地问:“告诉朕,这是什么?”

    宁韫眼睫轻颤,泪珠也滚了下来,顺着面颊滑进他指缝里,她张了张口,却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摇着头,可是脸还在元昭帝手中托着,反而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他掌心蹭着撒娇卖乖。

    元昭帝瞧着太后给宁韫换的堕髻,愈发生出许多玩弄的念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落,转而扇子也向下描摹。

    眼见着自己的衣裙又被一抬一抬地撩起,清凉的风钻进来,贴着肌肤往上爬,宁韫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惊喘,慌忙伸手去压,声音又小又可怜,几乎听不见了。

    “父皇……前后窗子都还开着呢。”

    她瞥了一眼车窗外,随行的秘卫和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甲胄轻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好像就是紧紧贴靠在马车边上一样,只有一层纱帘蒙蒙阻隔这内外。

    “开着又怎么样?”

    元昭帝明知故问,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才几下功夫,裙子已经在他的折扇上堆叠成了几折,被缓缓向上提扯。

    宁韫急了,伸手去按他的手,可她的小手刚搭上去就被元昭帝反握住,十指交扣,动弹不得。

    “韫儿最爱父皇了……不要这样,如果被李俶他们听到了,韫儿可怎么办呢,那就没脸见人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下,绕过了她的裙子,用折扇向上托了托她的手。

    “怎么就没脸见人,韫儿好好在车里坐着陪着父皇,还能没脸见人了?”

    “你想什么呢?”

    宁韫给自己带上了哭腔,手上也没忘了,攥紧了元昭帝的衣袖轻轻晃着,越说越娇弱:“韫儿没有想什么,今日都是韫儿错了,韫儿不该出尔反尔,晨起去太后娘娘的车上,不该方才和父皇顶嘴,您饶了韫儿吧。”

    她往常总要闹上一阵才肯低头,今日服软得这样快,她以为他总会心软的。

    可元昭帝没有绕过他,扇子依旧在她身前拨弄着,他问:“父皇没说你去寻太后有错,父皇现在问的是为何韫儿要把这扇子弄脏?”

    宁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居然还在追问这个,扇子自己会去那种地方吗?她都低眉顺眼成什么样子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有太多时候,形势比人强,宁韫想今日自己就不争强好胜什么了,反正之前也总是自己吃亏更多……

    她就依顺着陛下,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样总不会再没理地欺负她了吧?

    宁韫才给自己想了个办法,想主动一些到他身前去,可希望转眼就破灭了。

    元昭帝侧了侧头,端详着她,转而又问道:“是不是故意的可以先不谈。”

    他偏偏用审问臣子的那种口气逼问宁韫:“说说吧,为什么上了父皇的马车就成了这样?”

    他分明坐在低处,宁韫站着,可是视线随着他的声音压过来,让宁韫腰上一阵阵发软。

    “是谁教的,怎么韫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宁韫自然也不是没有骨气的,眼泪滚下来的时候,她反倒生出了一股倔劲,抬起头,含着泪瞪他:“都是父皇教的。”

    她提裙子跪了下来,趴到小榻上仰面看着他:“这里原本不这样的……都是父皇把韫儿教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雨后娇花上颤巍巍凝着水滴一般,睫毛上盈盈挂着泪珠。

    车内因她这句话一刹那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元昭帝眉梢微动,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神色却终于缓了一些。

    他让宁韫坐下,这一次是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软塌上。

    “坐近些。”

    宁韫腿都软了,几乎是跌坐到了他身边,可刚一挨着他,她又仰起脸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好像是还要挣扎挣扎不肯屈服似的:“父皇,韫儿还要回去寻太后娘娘呢……求您了让车先停停吧,让韫儿下车好不好。”

    元昭帝气笑了,问方才他说了什么,难道韫儿没有听到。

    说着就把宁韫拉进了怀里,握着她的脸把她唇上的胭脂都先吃去了。

    他吻得很重很急,忍了多日,他也终于不必再忍了,故而释放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强势和粗暴,碾过她的唇,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唇上那层薄胭脂尽数吃去。

    宁韫被吻得喘不过气,知道自己等下没有好下场了,也只能在片刻的清醒间安慰自己,是陛下先主动亲了她的。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