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告密

    是啊。

    徐禛如今正在满行宫地找他的未来太子妃呢。

    他大约是以为她在玉芙殿里或是太后那里,在任何一个她应当在的合乎规矩的地方端正地坐着,温顺地等着他来寻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了父皇的准允去见宁韫呢,应当是觉得终于踏上鹊桥过了银河,能和他的太子妃好好私下里说几句体己话了。

    他自然是想不到宁韫如今在他父皇的御案前坐着,腿搭在扶手上,膝弯卡着那扶手的凹陷里,足尖微微垂着,因肌肤太过白皙细嫩,脚趾上还泛着先前被他揉搓过后的淡粉色。

    他父皇的唇覆上,她正和他的父皇忘情地吻着。

    宁韫被元昭帝吻得只有呜呜的声音,舌尖抵着她的舌尖,让她都有些忘了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要抗议却只能扭着小腰,在椅面上徒劳地挣扎着,可是这却让元昭帝吻得更加投入。

    方才他的心绪也被搅乱了,如今他才不得不承认,方才他的怒意不仅是君父对臣对子的不满,也是一个男人被打断了欢好时最本能的暴躁,他压下了那怒意,说了几句话,把人吓得跪了又跪,恩威并施,又看着徐禛满怀期待地走出去到外面去寻宁韫,心中千万思绪搅动着,愈发让他脑中欲念占了上风。

    然后他回到书室里,掀开衣袍,看见宁韫湿漉漉的唇,心底那团火便彻底烧烈起来。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来宁韫爱看的那曲香衾卧来了。

    那日他逼着她念那戏词,自然字字句句也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起那出戏里,那个昏君把儿妇诱骗着,还能说出什么这样下去太子也不知道你是怀着他的弟弟还是朕的皇孙的话来,笑得志得意满,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做君王。

    元昭帝自然没有这样昏聩的想法。

    他是天子,不是戏文里的昏君,宁韫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儿妇,那赐婚的旨意是被徐禛蒙骗着下的,他从来没有真心要把她嫁给旁人。她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他只是同那个戏文里的昏君一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情动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是铜浇铁铸的了,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除了宁韫。

    宁韫的小脸如今只露出一半来,小嘴就更加突出,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的,他抚了抚她的唇珠,从冰鉴里拿起了已经缩小了许多的冰块。

    冰块的凉意渗进他的指腹里,他顿了顿,将冰块压在了宁韫的锁骨上。

    她锁骨那一小片肌肤格外细嫩,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冰块触上去的那一刻,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脚背绷得笔直,脚趾紧紧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小腿搭在扶手上,因为这样的姿势,身子愈发从椅子上向下滑落,越是往下滑,腿弯处便卡得越紧,只能无力地踢腾着脚丫。

    他的唇又覆了上来,冰块在两人之间滚动着,从她的锁骨滚到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宁韫无力地闷哼了一声,只能任凭冰块在她身上游走。

    清水混着春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将她身下的绒毯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方才问的那句话,元昭帝以为她是害羞了,便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腿从扶手上滑下来,膝弯处被卡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端起了那盘冰抱着她,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比书室凉爽许多,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风穿堂而过,他把她放在床榻上,竹簟的凉意贴上宁韫的后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可还来不及适应那凉意,他的身体便覆了上来,将她抱紧。

    他很主动地和宁韫欢好,不再是戏弄一般的撩拨,是投入的欢好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吻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舌尖能感觉到那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越来越快。

    宁韫也一样主动回应着他,却不知为何她的回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殷勤的热切,甚至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她主动迎上去,元昭帝每吻她一下,她便也回吻他一下,甚至比他吻得更用力,在他的背脊上细细抚摸着。

    方才陛下和徐禛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

    起初她担忧,又觉得羞耻,毕竟她就那样一丝不挂地在椅子下坐着。身上只有一件他的外袍挂着,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的画卷,不敢想若是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可她没有心思羞耻太久了,陛下对他儿子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他问徐禛的伤势,让他好好养病,提起他的母妃,提起她生他时的辛苦,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和体谅。

    宁韫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徐禛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行礼,叫着她姨妃娘娘,却不知道竹帘后面藏着的就是他满行宫寻找的未来太子妃,宁韫刺激也得意。

    可是得意过后,她又想到了未来的事。

    这几日她一直和陛下欢好着。从京城到定州的路上,在马车上,在别馆里,在行宫里,她承宠了这么多次,陛下从来没有克制过自己,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只是或许当真是柔嘉害了她,她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动静。

    心事太多,宁韫就不再想了,她回应着陛下霸道和温柔交织的吻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掌控,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着他的气味。

    元昭帝拿开了蒙在她头上的薄外衫,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盈着泪。

    “韫儿为什么在哭?”

    他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一滴刚涌出来的泪,低声问道,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退去的情动,又真切的疑惑着。

    宁韫这才知道自己在落泪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陛下。她的手臂收紧,十根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像是想要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元昭帝知道她这样子是有心事。

    他见过她许多次这样的模样。

    平日里她撒娇也好,耍小性子也好,都是表面的,是能被他哄好的。

    可宁韫真正有心事的时候,便不会说话了。只是这样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流眼泪。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摇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没有贪恋欢爱。很快便放下了她把她抱在怀里,让她侧躺着,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温柔爱抚,让她在他手掌底下慢慢放松下来。

    元昭帝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等着她自己平复下来。

    殿中很安静,纱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在她的视线里一荡一荡的,宁韫盯着这纱帐看了许久,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知道她只是不哭了,应当是还在为什么事伤心着。

    “不是要狠狠欺负父皇吗?怎么自己先掉眼泪了?”

    宁韫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件地从脑子里扔出去,而后把元昭帝骑压在了身下。

    宁韫用手撑在他胸口,手指按着他胸肌的边缘,跨过他的腰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他,青丝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在他的面上颈上。

    “韫儿险些就要忘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心事重重的低沉。

    “陛下可不能以为韫儿是好欺负的呢。

    可是她终究没有如何如何欺负元昭帝,她的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到他的锁骨,从他的锁骨移到他胸口的旧伤疤,从旧伤疤移到他微微起伏的小腹。

    她忽然开口道:“陛下方才就一直关心着的,韫儿写了什么……其实韫儿带来了”

    她顿了顿,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韫儿写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给陛下看的。”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微微颔首,宁韫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韫儿代陛下写了一篇论疏。”

    他原本在抚她的腰侧,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了她的腰窝处不动了。

    “论疏?”

    像是好奇,又像是不信,他转而道:“父皇不信韫儿还会写这种东西呢。”

    话虽如此,他给宁韫披好了那件碧水翠竹的外袍,抱着她走出寝殿,行至宁韫带来的食盒,适合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折子,受册封的公主郡主们,也只有宁韫会给他上表,和大臣们上奏的折子一模一样的规制。

    封皮上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几个字——

    《陈关外赫莫事疏》

    宁韫的这篇论疏,写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她先论北境各族之沿革,又论赫莫人之来历,她再论赫莫与色禄罗之别,论此次赫莫复起之缘由,最后讲应对之策,正如他早年所论说中原境内各教派之事,从细微之处论起,详述根源,意在说明赫莫人与色禄罗异族之实。

    元昭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很久。

    宁韫并不以外陛下看到的反应,她写这篇论疏,写了三四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写,写到深夜才歇下,她写赫莫来历那一段的时候,翻遍了顾周时的旧档,写色禄罗与赫莫之别那一段的时候,特意把两族的习俗信仰,乃至衣冠发式一一对比。

    那日听了他说要亲征关外的事,宁韫心里就一直担心。

    她不是怕他亲征。他是天子,是马上皇帝,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便是赫莫和色禄罗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她就是担心。他的病还没有好利索,虽然这些时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可他不和她说,或许病根还没有除掉,若是出征途中旧疾复发,那该怎么办?

    她担心他的安危。刀枪无眼,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曾经是要命的,若是……

    她不敢往下想,可宁韫也不会说不准陛下出征。

    他是天子,他有他必须去做的事,他是大雍的皇帝,他有责任去保护他的子民。

    她只是想为他分忧解难,她不能替他上战场,不能替他挡刀枪,她只能做她能做到的事。

    帮他看清局势,帮他分析敌情,帮他找到不必亲征便能平定北境的办法。这便是她写这篇论疏的初衷。

    元昭帝终于看完了。

    “写得极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宁韫正要说些什么,元昭帝的手却忽然顿住了,他翻到了折子的最后。

    折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那纸和折子里用的纸不一样是薄薄的花笺,隐隐透光。

    宁韫看见他翻到了那一页,脸忽然红了。

    “这个……这个可以等之后再看……”

    她伸手去夺,被元昭帝轻轻巧巧地举高了。

    元昭帝打开后,发现是一首诗一首词,词是赞颂他凯旋得胜的,诗却有趣了,怎么读,怎么像是一首闺怨之诗,可是却不似那些大臣们假托闺怨说自己郁郁不平之事。

    这诗读来虽有愁绪,可是却更侧重盼归之意。

    元昭帝笑了,又觉得怜惜,亲着宁韫的唇角,说怎么他还没出征呢,韫儿就已经把诗写好了,越想越觉得喜欢宁韫喜欢的爱不释手。

    宁韫坐在他怀里,抱着他放松了身体,小声说道:“其实韫儿几日前就来寻过陛下呢,可是陛下很是忙碌,韫儿等了许久就走了,之后也就没有来”

    她借机问道,能不能和陛下同住在兴泰殿呢。

    元昭帝哪里还会不答应,当即就说好。

    宁韫又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了陛下,她这样算不算干政呢?”

    “自然是不算。”

    宁韫却又忽然说,她也不懂什么干政不干政的,她其实有些事不太懂,只是想着陛下。

    她今晨才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上说,她这几日所求之事将要有结果了,只是她需变了性情,宁韫说她还有些没有弄懂。

    也不知道为何她有些语无伦次的。

    她问元昭帝:“陛下是不是以为自己这几日在做什么别的事,没想到韫儿是在写这篇论疏吧,有没有觉得意外,原来韫儿还有不同的一面?”

    元昭帝知道这小家伙心事多,心思细腻,说他想让宁韫平日多玩乐多走动,是因为之前觉得宁韫小小年纪总是太感伤,可若是写这东西,让宁韫开心了,他也一样支持的。

    他说,明日就把这篇奏疏给朝臣们看看。

    “那不行呢”,宁韫故作谦虚地说道,“那可一定不要提到韫儿,本来写的也不好,父皇自己看看就好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一起用了午膳,听闻徐禛没有寻到她已经离了行宫,宁韫便回玉芙殿取些东西。

    自出了兴泰殿,梨儿就见她有些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郡主是怎么了,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她对宁韫说:“郡主,方才宁王殿下来求见陛下的时候,也见到了奴婢,奴婢那时正在和黄公公宋公公说话,宁王殿下来的突然,奴婢根本无处可躲,也不知道宁王殿下会不会回去后觉得不对。”

    “宁王殿下方才很是威严。”

    宁韫忽然抓紧了梨儿的手,又缓缓放开。

    “没事的……他就是觉察了,也没事的。”

    她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呢喃道:“他只见到了你,怎么会想到是我也在里面,毕竟是陛下留我在身边的,他怎么会想到呢,他一个人慢慢猜想,还不知道要猜想到什么时候呢。”

    *

    徐禛那日在行宫寻了宁韫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宁韫在哪里,可是又不敢问他父皇,便无奈离了宫。

    午后他在府中安养,不多时就得了宁韫那边的消息。

    他很惊喜,这一次宁韫居然不是偷偷摸摸联系他了,那就是父皇准允了?

    徐禛发现是宁韫身边的侍女杏儿亲自来他府上拜见送消息。

    “太子殿下赎罪,郡主让奴婢代为转告,她今日去了清源观,午后并不在行宫里。”

    宁韫给徐禛送了一条方巾,还让杏儿转达,让他多多保重身体。

    徐禛当着杏儿的面,拿着那方巾放在鼻前嗅了嗅,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样。

    他问杏儿:“郡主去清源观做什么?”

    杏儿道:“郡主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平日里以泪洗面,似乎很不开心,总是去问那里一位道姑,可是具体求问了什么就不知道了,郡主从不让我们问起。”

    徐禛觉得好奇,隔了几日,身子舒坦些的时候也想去问问。

    结果还没入观,隔得远远的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禛走上前去,女子听到身后之人的询问,转过身,两人都有些吃惊。

    竟然是父皇身边的舒嫔娘娘?她为何在这里?

    徐禛行了一礼,目中满是疑虑,舒嫔看着他,愈发看出了陛下的影子。

    “姨妃为何在这里,父皇此次前来行宫不是没有带着妃嫔吗?”

    他上下打量着舒嫔,有些警惕地问道。

    父皇身边的动向,他也有了解着,而且这次是母妃告诉她的,听说舒嫔娘娘忽然病重了,这次连小瀛台都没有去,是留在皇宫里养病的。

    为什么,她怎么会在定州?

    舒嫔知道自己瞒不过徐禛,沉默了许久,便只好说了实情,说是自己惹恼了陛下。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嫔妾侍奉陛下不周,被陛下赶出了宫。”

    徐禛还是不信,却问得更委婉了一些。

    “姨妃娘娘这是什么话,父皇……父皇为何会将你送往这里,您是做错了什么事?”

    舒嫔没有回答她的错处,只是目中隐隐含着泪光,像是受尽了屈辱一般。

    “您不要问了,只当是给妾身一些体面吧,陛下已经足够仁厚体恤了,他体恤父亲年迈,将妾送回了定州老家,妾身只有感激不尽……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了还是侍奉陛下不周,是我的错……”

    徐禛有些吃惊,还想追问,可是面前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庶母,他不可能出手强行阻拦。

    舒嫔神色匆匆地要离开,很是怕他的样子,徐禛也不好追问。

    正站在观前思索的时候,舒嫔忽然掀开帘子喊他到马车旁。

    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您和郡主的婚事不知道如何了?什么时候……殿下会和闽宁郡主成婚呢?”

    徐禛说父皇这些时日身子还不适,婚期还不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舒嫔便摇了摇头,面色复杂,言辞闪烁,反复说着旻宁郡主相关的事,说她此前见到了郡主,郡主待她很是礼貌,徐禛也附和着,说自己很满意宁韫这个太子妃。

    “殿下,您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舒嫔看他居然还在夸奖旻宁郡主,忽然提高了几分声量,目中也带着几分恨意。

    “您……您也是聪明的人,您怎么就看不透呢。”

    徐禛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告诉徐禛,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入宫去求问个明白吧,有许多事,她不愿意说,可是此事并不是太子殿下所想那么简单的,她说自己也是报答昔日瑾妃娘娘的恩情,请太子殿下务必忘了今日与她相见,

    “太子殿下最好是去找陛下问个明白……问明白郡主的事。”

    第62章 撞破

    舒嫔的马车辘辘驶远了,空留徐禛一人在原地茫然。

    山风从道观内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和观里香炉的沉香味,扑在徐禛的面上的时候,却忽然灼热起来,徐禛忽然发觉自己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汗。

    心里头似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心中疑虑有提防也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透舒嫔话中的意思,她的话那样急促,语焉不详的,也难说不是不是另有目的。

    而且,什么叫趁着父皇和舒宁韫都在的时候求问,难道是这几日父皇给了舒宁韫一些好脸色,她同父皇说了什么,说她不想嫁给他吗?

    应当不会,徐禛想起这几日来和宁韫相处,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转头问道:“同轲,这几日可有公主那边的消息?”

    “殿下,这几日人没有,您回定州后,公主就只来过那一次信,没有旁的事,只询问了殿下身体如何。”

    周同轲认真回忆着信的内容,徐禛也想起来了,柔嘉说她月份大了,身子有些不适,总是腰酸,夜里睡不好,问了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望,对宁韫只字未提。

    “知道了……先进去看看吧,别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徐禛颔首,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向青源观,迈步走了进去。

    据杏儿所言,徐禛很快就找到了这些时日宁韫常常求问卜算的道姑,这女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

    “在下冒昧来访,是为了舍妹,这些时日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家里人问她有什么心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隔三差五地往道观里跑,说是来求道长卜卦。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担心得很,便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她为何事烦恼。”

    “公子不比焦急,先尝尝这荷叶茶,山上没有什么好茶,自己晒的,您或许有所不知,青源观中女修不多,我平日里见得女子太多了,不记得有您妹妹这号人来,您可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徐禛怔了一下,随即道:“舍妹可能没有留下名字。只是她相貌极美,十七八岁的年纪——”

    “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姑。”

    道姑上下打量了徐禛一番,不知为何目中全是戒备。

    徐禛掩饰着心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荷叶茶味道有些古怪,喝完舌根处清凉,苦涩味却久而不散。

    “这姑娘总是来求问姻缘,坐下来说不上几句话便开始流泪,贫道问她,她便说因为自己的婚事定不下来,心里头焦急才哭。”

    她说瞧着徐禛和宁韫不像,也不知道是否二人是真的兄妹,不好透露太多。

    “瞧您这样相貌端正,衣冠华贵,应当家里面也算富庶之家吧。怎么会定不下自家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家为自己的的婚事担忧?”

    徐禛有些一头雾水,离开道观的时候,手下的人也回来了,确认了舒嫔回了她父亲家中,并无异样。

    “殿下,要不要再盯几日?”

    徐禛点了点头,只是让人不必盯得太紧,如今真正要紧的,还是宁韫,是他和宁韫的婚事。

    在马车上,徐禛便感到身体不适,起先只是胸口那道伤处隐隐有些发痒,而后慢慢变成撕痛,回去之后给伤口换了药,还没有用午膳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徐禛做了一个噩梦,忽然挺身坐起,喘息不断,把守在一旁的周同轲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徐禛却眉回答,连外衣都没有穿好,便匆匆到了自己书案前,扶着案沿站了片刻,让自己站稳了,才命周同轲把宁韫给他的书信还有他弟弟徐祎这些时日送来的书信给他找出来。

    从他离京去北境监军之后,徐祎每隔十日便有一封信来,信里说的都是京中的事,朝中有什么动静,父皇的身子如何,两位母妃的身体如何,偶尔也会提到宁韫,提及越来越多。

    徐禛一封一封地翻看着,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周同轲在一旁站着,看见殿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着。

    周同轲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身子不好,穿好鞋袜再看把,属下帮您拿到床上去?”

    徐禛没有回应,宁韫的信和徐祎的信被并排放在案面上,他一封一封对照着看,忽然手猛地攥紧,徐祎的几张信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竟敢趁着孤离开京城、去往北地监军的时候——”

    他大骂徐祎一番,他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敢觊觎自己的皇嫂!

    “孤原本以为,孤这个弟弟是个温软老实的……孤真是小瞧了他。”

    徐祎何止是觊觎未来的皇嫂,怕是连太子之位也一并觊觎了!他没有这个弟弟!

    徐禛撑扶着胸口,如今就连伤处的痛也顾不得了,他越想越是害怕,他更担心如今父皇的反应,父皇拖延着他的婚事,徐祎那边和杨指挥使女儿相看了那么久也没有定下婚约,难道是父皇真的起了念头,要让徐祎做太子不成吗?

    “明日孤就要进宫,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我们进宫,先去见舒宁韫……不必递表告诉父皇,免得再生变故。”

    他和宁韫的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他一定要求问父皇,明确了两人的婚事。

    “你去府中库房看看,花些心思挑选,若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孤入宫带给舒宁韫。”

    *

    自宁韫搬去兴泰殿与他同住,玉芙殿便空置了。

    前些时日,他命人清点行宫的库房,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赏赐给宁韫,午前忙完了,就和宁韫一同布置着玉芙殿,商议着替换一些陈设和卧具。

    行宫是前朝顾周时修建的,库房里堆着百余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有顾周历代帝王搜罗的珍玩,有大雍建朝时从各处抄没来的器物,也有各地进贡上来却一直未曾启封的贡品。

    这里头最珍贵的要属一个圆卧榻,这是顾周末代皇帝的用金丝楠木做得,很奢侈但是又实在是很华丽,这样的东西不好放在兴泰殿,但是放在玉芙殿刚刚好。

    宁韫跪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刚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几样小物件,正摆弄着,看到人把这样大一张圆卧榻抬来,不免震惊。

    “原来真的有这样东西,韫儿还以为这都是民间编排出来的,这也太华丽了。”

    “韫儿不是说喜欢坐卧起居都在一处,说是喜欢起床后也能不离了床榻,朕想了想,好像也就是这张床榻最大了。”

    下人们将床布置好,元昭帝挽着宁韫走到床前,她瞧着床榻喃喃赞叹,他瞧着她满眼惊喜。

    宁韫脱了鞋,爬了上去,元昭帝没有她那样激动,只是站在榻边,看着她在榻上滚着玩,她滚了两圈,大约是觉得晕了,便停下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宁韫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站在榻边的元昭帝。

    “陛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

    元昭帝“嗯”了一声。

    “陛下赏赐这么多好东西给韫儿。”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那韫儿不知道要赏赐什么给陛下了。那该怎么办呀?”

    元昭帝没有回答。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她趴在圆榻上,头发散了一肩,鹅黄色的纱衫因为方才的滚动而微微凌乱了,领口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小截肩头。

    她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金丝楠木的圆榻,什么前朝的珍玩,什么库房里堆积了百余年的宝物,都比不上此刻她眼睛里的欢喜。

    一个男人所想要的一切,也不过如此了。

    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身心依偎着他,因为他的给予而欢喜,因为他的存在而安心。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安静地抚了抚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指尖穿过她散开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便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有些不满。

    “陛下居然不要韫儿的奖赏吗?”

    元昭帝还是没有说话。

    “那韫儿就不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赌气,说着便要翻身坐起来。

    元昭帝的手从她耳垂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住了她。

    “韫儿亲一亲朕。”

    宁韫仰起脸来看他,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是安静的期待,她便爬起身来,跪坐在圆榻上,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头,仰起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后这她胆子大了一些,她跪直了身子,两只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颈后,十指交扣着,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舌尖探进去,学着他平日里吻她的样子,轻轻搅动着,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她把他往后推。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后背靠在了圆榻的靠枕上。她便跨坐上去,膝盖撑在他腰两侧的榻面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从两侧垂落下来,落在他面上、颈上。

    以往都是要他主导的。

    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唯独在床笫之间,他从不许她翻身在上。每回她想要跨坐上去,都会被他握住腰按回去。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为这件事,宁韫在心里头偷偷恼过他许多回,便在这上头也要压她一头么?

    可是这几日,他似乎很听她的话。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里探进去,摸到他精瘦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口的肌肤,微微发着烫。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胸口画到锁骨。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滑过他的小腹,小腹紧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她摸得很慢很慢,指尖若即若离的,将触未触的,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痒痒的痕迹。

    元昭帝终于被她惹得笑出来了。

    “父皇。”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着。

    “父皇说爱韫儿。”

    元昭帝抬眸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说。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便把手从他腰侧拿开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皇不说的话,韫儿就不会奖励父皇了。”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

    “韫儿现在可会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可要拿捏父皇了。”

    元昭帝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若是朕就是故意不说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难道韫儿还要惩罚朕?”

    宁韫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下巴扬得更高了。

    “当然是啦。”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前些时日韫儿说要狠狠欺负陛下——”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点着。

    “但是韫儿看陛下太可怜了,就轻轻饶恕过了。”

    她说“太可怜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评估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

    “今日陛下这样——”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韫儿可是要狠狠惩罚了。”

    元昭帝被她托着下巴,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亮——不是怒意,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等着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好奇。

    “朕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她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

    “原来韫儿是个毒妇呢。”

    宁韫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猫儿被人踩了尾巴尖时那一瞬间的眯眼。然后她便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脸。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骂韫儿——”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

    “就是罪加一等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若即若离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便会轻轻蹭过他的。

    “再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第63章 煽动

    “啊——”

    不等在场的旁人做出反应,徐禛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感到周身的血液都烧沸起来,一分一秒催逼着他挪动脚步冲向寝殿内,他也是自幼习武的,若他要冲进去,黄云和宋天庭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徐禛没有动,他的父皇缓缓侧目看着他,让他定立在原地,双腿不能抬动分毫。

    方才他是在门缝里窥见他的父皇如何同他的太子妃苟且的,如今寝殿的大门敞开,他便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父皇,他素来威严冷峻的父皇,如今就被他的太子妃骑跨身上,他握着她纤细的足腕,拇指按在踝骨上方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男女欢爱之事,徐禛已经懂得了,他的父皇如此亲昵自然地握着他太子妃的足,也一定是这样爱抚着她的身子!将她紧拥入怀,品尝朱唇!

    父皇夺了他儿子的妻子!强占了他的儿媳!

    如今,他居然还能这般慵懒闲适地抱着她的腰,侧目平静地看着他,他那样从容不迫,护住了骑跨在他身上的娇小身躯。

    徐禛不敢再看宁韫。

    方才他手中木匣摔落的时候,已经同宁韫四目相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宁韫妩媚娇柔的情态,看到她露出圆润的肩头,满目春情——在她和他的父皇欢好的时候。

    徐禛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宁韫瞳孔猛地一缩,而后羞愤地低下了头,她想要从他父皇身上下来,可才抬起腰肢,他父皇的手就从她的足腕上滑上来,握住她的小腿将她按在原处。

    “韫儿去哪儿?”

    元昭帝的视线从徐禛身上收回来,他把宁韫的小腿微抬起来,宁韫把脸深埋在他怀中不敢抬头,足尖也绷紧,脚背上泛着一层薄粉。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踝骨上方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亲了一下。

    徐禛听到他父皇轻叹了一声,爱抚着宁韫的额发,翻身将她放到床榻内侧,哄她躺好。

    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徐禛的面上,看着他儿子双唇失色,剧烈颤抖。

    为君为父,被自己的儿子撞见他与未来的儿媳白日宣淫,可是元昭帝目中不见一丝一毫羞耻,只有平静与从容,甚至慵懒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含笑。

    也是了,一只称霸山林的猛虎,认真舔食着爪下的猎物,忽然听见了草丛里的响动,抬起头来,发现不过是另一头年轻瘦小的野兽,又何需急切地咆哮,亮出爪牙来呢。

    他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甚至不愿伸手去拢一拢,在他胸膛起伏的肌肉之间,还覆着一只细嫩的小手。

    甚至有一刹那,徐禛从自己父皇的目光中看到了怜悯,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殿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禛忍住了所有的冲动,再一次颤抖地喊道:“父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哀求,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反而变成悲切。

    “您……您怎么能这样对儿臣?她是儿臣的太子妃啊……您亲口许给儿臣的啊……”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不徐不疾,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朕是许了婚事,可是朕不记得曾下达旨意赐婚——禛儿都说了是父皇许你,那父皇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夺走儿子的未婚妻子,也就是他动一动口的事,不值得一丝大惊小怪。

    徐禛死死地盯着元昭帝,盯着这张他从小仰望了二十多年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父亲。

    “收回?”

    徐禛的声音骤然拔高,因为愤怒,声色愈显癫狂。

    “陛下要收回?您要怎么收回!满朝文武都知道舒宁韫是儿臣的太子妃,是您亲自在宫宴之上赐婚,是礼部过了明路的!您现在说收回就收回?您……陛下把儿臣当什么!陛下把大雍的礼法当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寝殿内回荡,从前作为宁王,这些时日作为还没有正式入住东宫的太子,徐禛从没有这样愤怒地呼喊过。

    元昭帝感到宁韫身子轻颤了一下,不自觉地贴紧他的后背,他抓住宁韫的手抚了抚,将她阻挡得更加严实

    他难得皱了皱眉,不过不是因为徐禛的质问,而是因为他的韫儿被吓到了。

    “徐禛。”

    元昭帝直起了身子,从圆榻上坐起,带起山呼海啸的压迫,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全然转变,从沉浸在温柔乡里的男人,变回了那个执掌天下江山二十余年的大雍君王。

    他平静地问道:“你在对谁说话呢?”

    徐禛浑身一震,他从小在元昭帝身边长大,父皇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可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今日他见到如此情形,自己的未来太子妃被自己的父亲强夺,徐禛已经顾不得了。

    “是儿子在对父亲说话!是大雍的太子对大雍的陛下说话!”

    虽声音仍在发抖,可徐禛还是挺直了脊背,不甘不逊地望向元昭帝。

    “陛下,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儿臣监军北境,替父皇分忧,从未有过半分不敬——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儿臣?”

    元昭帝没有忍住,嗤笑出了声,目光冷淡地看着徐禛。

    他眼眶早已通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看到了他父皇的反应,徐禛沉默良久,放低了声音,提袍缓缓跪下。

    “……是因为儿臣做得不够好吗?是因为儿臣不如二弟吗?您若是对儿臣不满,大可以训斥儿臣,大可以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可您为什么要夺走宁韫,如此羞辱儿臣?您已经有了天下,您想要什么女子不能得到,为什么偏偏是她!”

    元昭帝静静地听着,任他暴怒质问,任他肺腑倾诉,他坐在圆榻上,姿态安然,漫不经心,仿佛徐禛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等徐禛的声音在殿宇中消散干净了,他才开口。

    “你起来吧。”

    徐禛怔怔看着元昭帝,他的父皇居高临下看着他,目中只有残忍的平静。

    他的痛苦和崩溃,在父皇的面前一文不值。

    徐禛的身体终于垮塌下去,再也无法挺直脊背,元昭帝垂眸抚了抚自己的唇瓣,轻笑道:“你想求娶宁韫,都是要到朕面前左右陈情,费劲心机,朕从前没有追究过,你不要以为今日冠冕堂皇说上几句话,你的错处就已经免过了……”

    “是她不是她,与你没有关系——前些时日,你不是已经参见过新的姨妃娘娘了吗?”

    徐禛猛地抬起了头,想起了那日的情形,那件藕荷色的纱衣,那双杏色的鞋子……那都是宁韫的!

    那把椅子……那椅子那般奇怪,父皇的衣物搭在上面……宁韫当时就在兴泰殿?她在!她在那张椅子上,她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怪不得他那日在行宫苦寻她不得。

    霎时间,徐禛想起来太多事情,那日舒嫔在道观门口说的那番话,宁韫书信中若有若无的疏离,宫人们看他窃窃议论的神色,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哈哈哈哈……”徐禛忽然低头笑了几声,“父皇,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儿臣?”

    宁韫的手一抖,元昭帝转过身去,安抚她躺好,而后起身行到了徐禛的面前,恰好李俶也赶来了,抢在徐禛说出更加出格的话之前,抱住了徐禛,让他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徐禛靠在李俶的怀里,这个人虽然自称奴婢,可是自幼对他和徐祎关照有加,甚至有些时候,他比父皇更懂得如何关爱他们。

    如今也是这样,方才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想吐,他不顾一切地宣泄着,叫喊着,直到李俶抱住他,让他在这片溺乱之中浮起。

    一个念头同样浮了上来,徐禛冷静下来了。

    他不能再闹了。

    今日他已经做了太多了,他质问他的父皇,顶撞他的父皇,甚至……甚至是威胁父皇。

    他方才说,不要太子之位了,让父皇杀了他……

    不!

    他怎么能不要太子之位?

    若是连太子之位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

    徐禛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他小声道了一声多谢李公公,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慢慢地收拢了手指,攥成了拳头。

    等徐禛松开手,挣脱了李俶的圈抱之时,他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他很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撞破未婚妻子被父亲强占的人。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去了面上的泪水,而后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身后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皆是不知所措。

    元昭帝负手立在远处,看到徐禛这副模样,目光微沉。

    “儿臣……方才失态了。”

    徐禛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元昭帝。

    “儿臣不该顶撞父皇,也不该质疑父皇……您是天子,天子的意志便是国法,儿臣……儿臣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儿臣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混账话……求父皇恕罪。”

    他说着,缓缓地俯下身去,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安静地低伏着。

    元昭帝没有回应,目光深幽不见底,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久了,宁韫躺在床帐内,手中紧紧攥着裙角,她等不及了,缓缓转过身从纱帐的蒙影中看着元昭帝和徐禛。

    “抬起头来。”

    元昭帝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可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却也是不容违抗的圣旨,徐禛身子一抖,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父皇的视线。

    徐禛的目光是平静的、克制的,看得出他满心恭顺与悔意,若是旁人来看,一定会觉得太子殿下是真的知错了,是诚心诚意地请求宽恕。

    可元昭帝不是旁人,他是君父,是皇帝,也是父亲。

    太平静了。

    元昭帝目光微眯,在心底冷笑着。

    先前一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徐禛从来没有变过。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徐祎那样直白地说出来,也不会哭闹撒泼,他会等会忍,会在暗处慢慢地筹谋。

    元昭帝想起来了,此前弹劾许云章的时候,他把徐禛召至小瀛台庆元殿,徐禛跪在御前,不也是这样一副平静恭顺的神色,那样诚恳无辜,情真意切,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就信了。

    若不是重活一世,元昭帝到死也不会细细回想起那一日,他自小教养的儿子,心机如此深重。

    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用心歹毒,能够弑君弑父,如今冠冕堂皇,在此大言不惭,屈伸狡骗的好儿子。

    元昭帝沉沉阖目,他知道,他不可能留得下这个儿子了,他如今不放他离开,处置了他,反而是为了他好……他该让徐禛离开吗?

    徐禛没有等到回答,他看着元昭帝的神色,心中逐渐不安。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皇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永远都不知道父皇是在思考权衡,还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斟酌如何说出口来。

    今日阳光明媚,只是天上浓云也有许多,殿外的天光明暗交错,照在元昭帝的面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晦暗不明。

    “黄云。”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点了黄云的名字。

    “陛下……奴婢在,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