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诞。
太荒诞了。
怎么能有人一边杀人一边问对方是否想要自己?
这是什么问题?
方白鸟仰着头, 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人手下,一副引颈就戮的献祭姿态。在隐约的窒息感中,大脑开始混沌、逐渐停摆, 但心跳却在加速, 他分不清是那是恐惧还是期待。
应该因为不懂眼下的场景、不明白这个奇怪问题而疑惑,应该因为感受到生命的流失、静到能听到耳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而恐惧。
但看着乌又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的眼睛,他却感觉到期待。
不想承认。
但好像长久以来他一直在一个空旷无人的车站等待一辆列车来接走自己, 而现在那辆车终于来了。
咚——
车鸣声遥遥传来, 在无人处回响。
咚——咚——
心脏随着地面在震动。
乌又又闻到那股味道。
好香……
香到她感觉到从身体里野火燎原般升腾起一股欲/望,但她在饥饿中分辨不出那是食欲还是什么。
她感受到掌心下一双柔软的嘴唇,炽热的香气从那里吐出来, 湿淋淋的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像被蛊惑,垂下脸去, 贴近了,几乎隔着一只手吻上。
“现在呢?”
什么?
方白鸟想要合上眼,仿佛要做某件事情、程序至此应该闭上眼。但又舍不得,不想错过那一双直视着自己、仿佛神明路过隔着天际云霭垂下一瞥、冷漠而清明的眼睛。
是
现在有感觉吗?
还是
现在想要我吗?
“我……”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猛地照进的阳光里一声枪响!
乌又和方白鸟同时回头。
硝烟中,桑法站立在门口,一手持枪,直直对准两人:“放开她。”
他持枪姿势标准熟练,脚下斜着跨出一步,从肩颈大臂到核心大腿、全身肌肉在高压下绷紧, 简直如一尊古罗马雕像,显得非常**强势,枪口和视线完全一致, 隔着射击角度严丝合缝地落在方白鸟的额头正中。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这一下完全是冲着一枪毙命来的!
很难说他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一切正常,上午开了一场短会签了几份文件见了个不招人喜欢但很有用的合作商,然后去郊区的工厂视察准备投资的某家企业刚开发研制完成准备投入生产线的新产品。
是某种新型枪械,使用手感不错。
预备专供政府警署工作场景使用,口径不大,灵活,缓冲结构方面有技术革新,后坐力较弱。
桑法站在靶前,连续射空一个弹夹,感觉还算满意。
跟对方隐晦闲聊几句政府资源,卫许在旁边当然明白意思,已经开始联系律师商量尽调的细节,法务那边刚发过来一版常用版本合同,手机里忽然弹出警情提示,大意是某地区发生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涉嫌携带枪支,请周边居民注意人身安全减少外出,以及周边某几路公共交通工具停止使用的说明。
桑法因为助理手机连续震动几下所以随意瞥了一眼,他眼神很好,一眼扫过去快速看清全部内容,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
这事儿从客观上来讲其实完全跟乌又扯不上关系。因为案发地点距离他和乌又住的裕景远得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就算犯罪嫌疑人真的想不开一心要往中央别墅区闯荡,大门口由开发商和当地警署联合设立的三重防护经特别批准有权使用超规格器械防卫的警戒保卫亭他们也闯不进去。
早上他出门前也专门叮嘱过乌又不要出门,当时她答应地很痛快,态度很乖,对小区以外毫无兴趣,这栋别墅已经足够她探索。更别提平板里面的电视节目还有七十二集。
但,说不上来,这一瞬间他就是忽然想到了乌又。
只是看一下,他想,甚至算不上核实,就像太阳注定东升西落,你从窗口向外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
早上九点钟挂在天上的总不会是月亮。
卫许看到桑法边跟人说话边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某个软件。仿佛只是随意查看某条信息。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阴沉。
卫许当时就知道不好,桑法虽然一贯表情冷,常年是“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和“什么玩意儿挡住了我的路哦原来是个人”两个表情来回使用,但是脸色这么难看也实属难得一见。上一次脸黑成这样是某个海运合作项目里一整船货被人在港口扣住,后面发生的事情卫许不想回忆,脚底踩在肉泥上的感觉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记得。
总之,完蛋了。
桑法手机都没有收起,边手指滑动着查看某样仿佛是路线图的东西,边微微偏头对即将投资的这位实控人礼节性地一点头:“产品不错,后续我们正常推进。”
说完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个弹夹,看了一下编号确认没有问题,是自己手里这把枪适用的,连个招呼都没打,仿佛这天经地义就是自己的东西,连着刚才那把枪拿着就往外走。
动作太快,而且态度理所应当,以至于对方都愣了一下。
刚因为桑法点头投资而高兴,结果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不是、等等,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啊?
说实话,清市枪支管制虽然严格,但对于桑法这种阶层的人来说家里有点收藏也实属正常,可看他这幅做派好像不是那个意思啊!
“那个……”他实在摸不清头脑,脸上挂点“真不好意思啊桑总你这真不是要去杀人吧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的您怎么可能在清市做这种事情呢!”的笑容犹豫着想去阻止人,无奈桑总的助理实在眼疾手快,他这里底下脚刚跟上,上面胳膊就被人扒拉开了。
扭头看着一身正装脸上写满道德底线的卫许,心想跟他说也一样,“样品我们肯定是可以给桑总备一份的哈,”他搓着手想从对方嘴里获得一个准话,“但是你知道的这个我们得先走流程获批啊卫助,而且枪这个东西桑总也不能就这么拿着……”
卫许心里根本不知道桑法这是要干什么去,但不妨碍他一脸公事公办处事不惊地把对面老总从自家老板身后拦截下来,“您放心,”他对人露出一个于职场环境而言已经算是十分温和的安抚笑容,“桑总有持枪许可。”
对面老总想说不是这回事。
卫许无声咽下“特殊情况下的”六个字。
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拦住也没人敢拦住桑法,他坐在车上看手机里乌又这一天以来的定位。新型定位软件深谙客户心理,时间地点记录地准确分明。于是桑法就看到答应自己会老实在家里待着的乌又这一上午先是从小区到了圣保禄教堂,再从圣保禄教堂到了医院,然后又从医院到了某个郊区。
很巧,真巧。
桑法看到都要气笑了,这个破村子就是它x的刚刚新闻上通报出事的地方!
乌又为什么会搅进刑事案件里?!
在不知所谓的新建胡同38号院停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又从那里去了启明星教堂,一直待到现在。
教堂……教堂里能干的事情太多了,人会出现在那里的情况也各种各样。桑法不信乌又一个十几年来被当作山神载体的山子在过去短短几个小时里真就能被人洗脑该换新教了,他没法不去猜测她到底为什么会去那里,又是以什么状态停留在那里。
是罪犯?还是受害者?
桑法根本无法对乌又放心,他太知道她本质上究竟是什么。乌又会对普通人有怜悯之心吗?会把人类的生命和其他物种的生命隔离开来意识到自己其实和人是同样的一种东西吗?
他知道她不会。
像一条蛇捕食,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甚至不会对此有一点犹豫。
她是天生的罪犯。
调监控费点时间,但是不难,五分钟后,他在接收到的视频里看到方白鸟。
他猛地攥紧手机。
方白鸟……
如今社会上信仰方白鸟所属这个宗教的信徒很多,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即便不是虔诚的信徒,对这个教派也是十分正面且基本认可的态度,但桑法知道看似神圣无比光辉伟大的宗教背后、深处、底下究竟隐藏和流动着的是什么。
他从没信过它们。
更别说近些年来几乎被信徒狂热爱戴、尊崇、几乎要将他推向神坛高位的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乌又异于常人的地方……
桑法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脸上面无表情。
他不怀疑他会把她抓起来绑进某个三百年前建成的地下室里的祭祀台杀死,为了所谓的崇高利益或至上信仰。
但即便如此,乌又应该被拯救吗?他在从大山里将乌又接出来之前甚至在思考,这种偏执信仰下的产物真的有必要存活下来甚至生活在普通而平庸的正常人群之中吗?
车辆飞速行驶,他在轻微的颠簸中装好弹夹。
他永远做好准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谁开枪。
直到门打开的瞬间——就像掷骰子的瞬间,你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哪种结果。
他没有普通情景下的持枪许可,更没有可以攻击方白鸟的许可,如果真的把方白鸟一枪射死,以教会如今的地位和方白鸟如此的身份,他在未来几年内别说再进行什么事业发展、他甚至必须即刻离境几乎没有任何回国的可能性。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都要因此发生巨大的偏移,甚至、在逃离过程中可能发生无数种意外事件,让他的人生直接终结在某场枪战、某场爆炸、或某场审判中。
这些他都能预料到,这种符合逻辑的事态发展推理甚至不需要占用他超过一秒的时间,而如何抉择也非常简单。
乌又是一场来自于他竭力想要摆脱的过去的意外事件。
她没那么重要。
她当然没那么重要。
但他举枪对准了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了什么,他会直接把方白鸟以及相关的所有教会人员杀死,然后带乌又走。
但他踹开教堂的大门后看到的场景和他预想的稍微有些……不同。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人是很近,但很近的时候也能做很多事,也许身处下位的方白鸟就是在……攻击呢?
乌又也没有反应过来。
桑法这一脚连着一枪,声音枪劲有力、爆破十足,扭头一看、视力还不好,小小的一个枪口根本看不清是在对着谁,乍然一看心里一惊,以为那句“放开他”是在命令自己,心想好啊没想到你还是个文明社会的走狗!
但人很老实,毕竟现在她就骑坐在方白鸟身上,一手掐住人脖子、一手捂紧人嘴巴,手上动作清晰明了、所用力道分明有力,眼下场景类似捉奸在床,证据实在确凿。拿东西把人闷死的案例昨晚确实也看过两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双手之下脸都有点憋红了的方白鸟,垂头丧气溜边下椅,两手往脑袋左右两边一举,影视剧里十足的认罪动作。
人很老实,没有武器,救命啊放过我吧阿sir!
方白鸟不同于乌又,他当然知道桑法此刻枪口对准的是谁,甚至,再用几秒时间,桑法来这里的前因后果也能想个清楚。
明明眼下对方的枪口正十分具有威胁性地对着自己的额头,手指轻轻一勾,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脑袋炸个稀烂,但他没有任何惊慌意味。
看清门口持枪的人后、视线随即移回乌又身上,在人撤开手掌、重获空气的瞬间因为窒息而过深地吸了口气,随后立刻控制住自己,频率缓下来、很快变得平稳。
乌又要从他身上下去,原本冰凉、但已经被他的体温熏暖的小臂划过他的脖颈,按在他肩头一秒,方白鸟感受到她的膝盖顺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滑过去,小腿胫骨被人脚尖踢了一下。
喉结微微一动。
在感觉人单脚落地时,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腰。
等乌又即将站定,该松开,没有松。
他的掌心落在那里,有些桎梏的意味。
第一秒想,她变暖了,因为我。
第二秒目光穿过人、落在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桑法身上。
他认识桑法,而现在他的身份标识变成了……
乌又的未婚夫。
这是她的未婚夫,他想。
手指轻轻抽搐一下,松开了。
而后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刚刚被乌又坐皱的衣服。
收拾整齐,坐姿端方,抬头正对上桑法的目光,他笑起来温文尔雅地对人一偏头,好像对方手里拿的是酒杯、他们只是在某个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场所碰面:“桑法,”视线垂下一点,落在枪口上,语调很柔和,“你不该带枪进教堂。”
“是么?”桑法移开一点视线,快速将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很冷,又像是故意挑衅,“你们不是宣传说开枪的时候可以祷告?”
确认乌又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往自己身侧位置一点头,示意人自己过来。
乌又此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把枪也许瞄准的不是自己,但是桑法看上去似乎在生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还是稍微有点心虚,老老实实准备向桑法靠拢。
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方白鸟虚虚握着她的手掌,修长的食指自然地拨开她微微弯曲的几根手指,掌心露出来,指腹像轻柔爱抚、慢慢地在裸露在外的伤痕旁擦了过去。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给人检查伤口,确认刚才的一番动作有没有加剧伤势,太体贴了……仿佛刚才那一番动作不是对方差点闷死自己,而是一场合谋游戏。
试一试吧,在强烈的窒息过程中,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
但如果只是普通检查,快速查看完就应该离开患者,但他没有。
胳膊放下来,却没有松手。
他仰脸看着乌又,空着的右手按上自己胸口,指尖点了点那张被人贴上去的创可贴:“这是什么意思?”
外科用药上两点一弯的小笑脸十分无辜地正对着两人。
“啊……”乌又语气呆呆的,“开心?”
把笑脸贴在心上,要你开心一点。
要你,真的,开心一点。
方白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弯眼笑起来,“好的。”
手腕一转,将乌又的手抬起、放在自己唇边:“期待下次再见。”
垂下眼去,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很乐意提供。”
永远被人虔诚亲吻手背的主教大人,终于也垂下头颅亲吻他人。
也许不够忠心,也要献上一份应允。
站在门口的桑法再迟钝、再怎么预想猜测这里发生的是一场暴力冲突,此时也终于明白不对。
什么暴力冲突需要亲人的手?联想刚才一进门时乌又骑在人身上亲密无间那一副场景,桑法冷下脸去:“方白鸟!”
方白鸟终于把人松开,优雅地一摊手:“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看着人,说这话时眼睛依然笑着,“你的这份工作压力很大我理解,如果有需求,可以来教堂找我聊聊。”
语气温柔和顺,如同在说:没关系,我原谅你的无礼。
“对了,你最好现在把枪收起来,”他看了一眼桑法身后的玻璃花窗,“有人很快就要来了,我想你也不愿意造成什么冲突。”
乌又对这场话语之间一来一回的交锋完全不能理解,只是捕捉到关键词、瞥了方白鸟一眼,心想,你也发现桑法生气了啊。
……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实在想不通。
但她完全不会去怪自己。
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怎么会有桑法这么爱生气的人?
边想边像一个知道自己书包里空无一物、不想跟老师承认没写作业的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动到人旁边。
桑法很生气,她看出来了,但压根没跟人发火的机会,刚走到人身边,眼看着桑法皱着眉头要张嘴,她两手张开径直往人身上一趴。
不是简简单单、肤浅表面的那种趴过去,而是带着力度一冲、而且还有后势意味。不只是趴,简直是抱,等抱稳了还要顺着你的胳膊踩着你的胯骨一路爬上去,直到把自己环成一条围巾团在你的肩头。
桑法枪虽然收起来了,但警惕心没卸,一只手仍然保持着可以随时掏枪的姿势。结果被乌又这么一撞,也顾不得那些,两手齐上赶紧接住了人。
“桑法,”乌又贴着他的脸,声音很低,像说悄悄话。
“他是香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有点黏糊地靠在他胸前,仰着脸,张开嘴巴,没用什么力道地咬了一下他的侧颈,没撒口、叼着、慢慢用牙齿磨了两下。
桑法听到她很含糊的声音:“桑法,饿了。”
从方白鸟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人的部分动作,而那些动作此刻看上去非常像是……乌又亲了亲桑法的脖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真……亲密啊。
桑法从喉头发出一声无奈叹气,抬手安抚地按了一下乌又头顶:“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道车辙声,转过头去,就见三辆黑车极速冲到教堂门口猛地刹车,烟尘四起,车还没停稳几个黑衣就冲了下来。
几个在台阶下封住出路,为首两个直接冲上大门,没敢进、很有分寸,停在和方白鸟互相之间能看到彼此、方白鸟一个招呼他们就能扑过去把桑法按下的地方。
教会对于方白鸟的安保确实周密。
从桑法开枪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而今天方白鸟在启明星教堂甚至只是临时举动、根本不在教会已知的行程表上。
卫许一直站在车边,此刻看到教会人员赶来,立刻看向桑法。
他确实是再称职不过的助理,虽然明知风险,但桑法持枪闯教会这事儿他劝都没劝,而是默默做好准备,现在只要桑法一声令下,他那边也能立刻冲出几辆车。
这年头谁还没点非法武装力量了?
桑法瞥他一眼,示意没事。
然后转过头看向方白鸟:“方主教,我们应该可以走了吧?”
“当然。”方白鸟冲教会人员丛容地做了一个抬手按下的动作,随后雅致地冲桑法一偏头,没有一丝要难为人的意思。
“对了,”在人已经准备离开时,又忽然叫住桑法,语气很轻快,仿佛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完全不重要的问题。
他盯着他,眼尾弯起一点,还是一副温和笑容:“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明明她今天的行程纯属意外,而且她从走出医院起、到现在,也从来没有拿出手机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了她的行程,还能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里。
甚至,连现在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谁都知道?
你在监控她,对吗?
桑法盯着方白鸟,脸色一点点低沉下去。难看到仿佛如果对方再多说一句话,一句并非只是透露指向性、而是更清晰明了的话,他就要让他永远闭嘴。
关键时刻,这句问题的中心人物忽然开口。
“桑法。”
桑法的心脏忽然停摆。
他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非常多、可以用来解释、隐瞒、欺骗的理由。
以及如果这些乌又都不信,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能放她走。
绝对不能。
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感受分辨了一会儿:“我饿了。”
……
什么?
人在太震惊的时候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以至于桑法明明听清了又不可置信地问人一遍:“什么?”
乌又抬起头来严肃地对桑法再次指出:“我饿了。”
桑法猛地吐出一口气。
好,方白鸟的话你是一点儿没往耳朵里听啊。
他瞥了方白鸟一眼,像瞥路边一个没用的垃圾桶,捏了捏乌又的后颈语气和缓:“我知道,我们……”
我们回家再说,我现在也不能当街喂你。
话没说完,乌又打断:“我要吃臊子面。”
……哦,是这个饿了。
等等,哪来的臊子面?昨晚又没让你吃过臊子面?
不知缘起乌又今早看过的节目,被锁在椅子上两手铐着手铐的罪犯在交代完自己的犯罪经过、剖析完自己的心理历程后,被记者问如果现在还能出去,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寸头男人垂着眼睛想了很久,喉头一动,说我想吃碗臊子面。
他说那年他跑大车,大冬天,又冷、又饿、又累,一个人跑、没日没夜、不敢休息,实在挺不住了,跑到省道、正好看到路边一个还没关门的小店,停车、拔钥匙,往长条椅子上一坐,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说给我来碗臊子面。
店小,老板自己就是厨子,手脚麻利,过了几分钟,听着后厨一泼油,唰的一声,紧接着那股香味儿就飘出来。
外面北风呼啸,老板端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臊子飘着香味儿,底菜和飘菜六七种,捧起碗来先喝口汤,酸辣十足。
“那味儿,”男人咂摸了一会儿,感慨,“绝了。”
故事讲完也就二十几秒,乌又呆呆看着屏幕里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闪着光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臊子面究竟是什么,但是心想,我得吃一碗。
想到此处看眼旁边睡得正好的桑法,趴过去凑到人耳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桑法,常年处于即便凌晨两点工作电话响了我也能接的状态,睡眠质量实属一般,但今天身边躺了乌又这么一个体温较低、且明知自己就在对方食谱上的人,竟然睡得难得安稳。
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模糊得应了一声,但人没醒。
乌又没管他醒没醒。
“臊子面。”她贴在他耳边,“明天、我们、吃臊子面。”
臊子面重复了两遍,一字一顿,虽然具体是哪个字都不知道,但力争说得非常清晰。
气流擦过,桑法揉了下耳朵,“嗯……”
乌又满意了,把在被子外面放了一会儿有点凉的脚往桑法身下一塞,按下三角箭头,心满意足地继续接受法制教育。
心理暗示确实有点作用。
上午桑法上班车辆行驶路过一排店面,各个招牌千奇百怪,但他就是留意到了一闪而过的某家面馆,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点奇怪。
现在懂了。
桑法:“你昨晚……”
“你、想起来了,”乌又理直气壮,表情很认真笃定,“你昨晚、答应我了。”
桑法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自己昨晚答应她什么、又是怎么答应的了。
但眼下环境一般,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个,应一声行,去吃,就准备带人走。
但乌又突然回头:“方白鸟。”
方白鸟意外抬起头来。
不想再看乌又和她的未婚夫的亲密日常,昨晚做了什么、今天要去吃什么,你亲我一口、我捏你一下什么的。
明明夫妻情侣也看过那么多,和乐的不和乐的、亲密无间虚伪做作的、教会礼堂里吻着嘴唇流泪下台为三个私生子签署协议的、吵架吵到开车要撞死对方但病树前头忽然万木春的。全都可以微笑着祝福他们,按照经典里的话嘱托依样嘱托:去爱你的爱人吧,去信任,去赞美,向对方献上你的忠诚。
偏偏今天不想去看,难道人一定要去爱伴侣?
两个黑衣的教会人员还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盯着桑法、也盯着方白鸟。方白鸟知道他们一会儿进来后会先对自己说什么,说话的语气也能想到,无非是为难劝说,要求方白鸟给某些人一个交代。
譬如好端端的,没有按照教会日程来做事,为什么跑来这里?
启明星教堂这种地方又不是你的辖区。
教会的爱与权力从来要分两半来看,一半架着你,一半辖制你。
方白鸟懒得等人说,自己主动接受管理,彼此显得体面一点。拿出手机,给人发送消息,先感谢、再解释,也不必戳破这些人是为什么能及时出现在这里。
陈词滥调不需要精心雕琢,方白鸟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一堆合适措辞。
结果垂眼写到一半,忽然听到乌又叫自己的名字。
他看过去,不明所以。
然后就听人问:“你,一起吗?”
一起去吃午饭吗?
啊……没有忘记我吗?
热热的饭和凉凉的人一起吃,应该很有意思。
方白鸟想着,笑起来。
“不了。”
未婚夫妻……
他再次想。
乌又今天究竟在做什么,在他们彼此靠的很近的那一瞬间,他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但就像是刚刚睡醒的那几秒钟,梦境内容还隐约残存,但如果竭力想起来具体内容,就会像用手捉水、越用力流失的就越快,只能不去努力,随着下一次做梦,再一次想起。
如果乌又想从他身上要什么,那么他们会再见。
猎物如果太主动,就会把猎人吓跑。
他只需要等待。
“哦。”乌又想了一下,看眼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气势汹汹盯着自己的男人,“是他们、不让你走吗?”
——方卓今天向她介绍自己的哥哥,说的不算多,但给乌又留下一点印象,譬如方白鸟似乎跟自己很像,总要留在教堂里,也许也是有什么人不让他离开的缘故。
她扫过台阶下的几个人,偏头看向方白鸟,“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几个人而已,如果你想走,我把他们都打跑也没什么,“我在,他们、拦不住你。”
方白鸟独自坐在教堂里,他看着她,有一瞬间忽然梗住呼吸,心脏有点酸痛。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开始逆流,几年前被突如其来的选中的方白鸟、和这几年间无数次独自坐在教堂中的方白鸟,一个个与他重合。
乌又向他们发出邀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秒针“哒”的一声,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方白鸟笑着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笑脸,“不用了。”他说。
“没事的。”
“对了,”在两人离开前,他忽然叫住人,“有时间的话,多跟小卓在一起玩吧。”
“他没怎么有这么喜欢的朋友的。”
桑法嘶了一声,心说你……乌又已经回答:“好哦。”
走过分立两旁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两个黑衣壮汉,乌又扫人一眼,没当回事。
但走出教堂没几步,她忽然转头、看向教堂一角。
玻璃的反光有些刺眼,她隐约感觉那里有一道视线、或者、至少是某种有意识的生命、正在看着自己。
但她看不清楚。
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仿佛只是一只蝴蝶落在花上,没有任何情绪,安静而意外地看向这边。
她想往那边走几步,身边给卫许打了个手势表示没事的桑法忽然开口:
“今早出门时,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
乌又脚步一顿。
她冷静地收回视线,没看桑法,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毫不心虚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
“没有听懂。”
“我、汉语、不好。”
……
桑法气笑了,想听的就能听懂,不想听的就听不懂是吧?
“汉语不好的人不能吃臊子面。”
文盲又疑惑、文盲又被骗、文盲又大惊失色:“不行的!”
虽然根本不知道汉语跟臊子面有什么关系,但也许城里就是这样的,有些好吃的东西要花很多钱才能吃,有些好吃的东西要很会说话才能吃。
也正常……吧。
特别好吃的东西当然可以有一些特立独行的规定。
像桑法,脾气这么坏,自己也很包容呀。
但包容桑法并不难做到,现学语言就实在有点困难,学是能学会,但臊子面现在就想吃。往人前胸一靠,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人:“要吃的,今天。”
话还说得有点结巴,语序也全然不对,但睁着这么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认真、诚恳、专注,一心一意望着你。什么教会、什么投资、什么持枪记录都没什么要紧,现在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情最重要。
拜托啦,她想吃臊子面。
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无法拒绝。
我好坏……
桑法心想。
我好坏。
像明知小蛇要什么的主人,仗着对方不会讲话,堂而皇之地拒绝,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蛇其实不会撒娇,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乌又说出的话也只是要求、而非恳求,没有什么拜托啦、没有什么求求你。
她只这么近近地看着你,可她好可爱。
桑法避开眼睛对视,一手扶上人肩膀、轻轻把人推远一点:“那就去吃。”
桑法的车离开后没两分钟,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就接到电话。方白鸟的消息显得发的很管用,通话不过十几秒,内容大概全是命令下达,壮汉连声应了几声是,挂了电话以后恭敬走进门口两步位置,隔着一段距离跟方白鸟问好,介绍自己的身份以及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方白鸟的安全、全然是为了主教大人好,又说自己已经接到命令,如果没有方白鸟没有指示,自己等人就先撤了。
方白鸟脸上只有笑容,一点被人监视的不满都没有,也不居高临下,很温和地感谢人说你们辛苦了。
“时间不早了,快去吃午饭吧。”
只有体谅,没有埋怨。
搞得对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想为自己多解释两句。一时嘴上支支吾吾的,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方白鸟等人一会儿,懂了,很宽宏、也很真挚,“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服从指令。再说,教会也是为了我好。”
怎么会有这么体谅人的老板?如果还按几百年前的那一套,无数士要前仆后继为他这个知己者死。
教堂门口终于重复安静。
等车辆的喧嚣也完全消失,不久前刚被乌又看过的墙角下花影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男人从墙后走了出来。
注视着乌又离开的方向,墨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一弯。
发现我了?好敏锐啊。
作者有话说:
桑法:看到乌又骑在方白鸟身上差点把人捂死,一张嘴先骂方白鸟(*主教大人使了一点不入流的小花招,没想到自己身为猎物,竟然也会害怕猎手不来(*小象再次强调:本文纯属虚构,所有背景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
第16章
乐尽单手插兜, 哼着歌,脚步很轻快。
走到教堂门口冲正站起来摆正座椅的方白鸟一摆手,姿势非常潇洒:“早啊, 主教大人。这么巧, 一来就碰上你在干活。一想到世界和社会能靠你这种有为青年去建设发展,我一下子就放下心来了。”
“是吗?”方白鸟很温和地看人一眼, 他天生一双笑眼,不特意板正脸时脸上总挂着一点纵容的笑, 挽起袖子去后面洗好抹布, 出来耐心地挨个擦干净落灰的桌椅,“不是早就来看过我了吗?”
“一直没有进来,还以为你是也想要跟我聊聊心事呢。”
“哇哦——”乐尽对于被人发现自己偷窥这件事夸张大呼, 但显然没怎么真的在意, “其实想打招呼来着,但看你在约会嘛, 我就没好意思进来。”
“难得啊,二十多年终于开窍了,你知道从小到大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猜测你到底是不是个无性恋者吧?教会知道你有心仪的对象了吗,主教大人?我记得按你这种身份,你的婚姻大事从恋爱开始,应该每个流程都得报备啊。”他说着,好像很为人发愁似的一吸气,“嘶,我有的时候也蛮心疼你的。”
这人像那种天生该进乐队唱苏格兰民谣的人, 吹笛子,披花格呢毯,对着篝火唱唱跳跳, 因此即便在说“心疼你”这种话,语调也一点听不出心疼的意味。甚至也完全没有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有真诚意味的意思,一双桃花眼弯着,敷衍得大大方方。
他应该很欠打,如果不是因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但即便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他还是很欠打。
方白鸟显然已经习惯,闻言只是解释:“不是约会。”
“是吗?”乐尽斜着往门框上一靠,上身的白衬衣本就宽松、上面的几颗扣子有没有系好,身体一歪,散漫地露出一大片领口,“那你还让她坐在那个位置?”
“代表月轮的仰月……那里哪怕是你、在成为主教前都不可以坐的。”
方白鸟沉默片刻,直起上身看他:“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坐在那里吗?”
很适合坐在那片光下,平和澄澈,看光从头顶洒落。
你只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安稳。
应该静下来,什么也不做。
乐尽微挑了一下眉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追问:“你没否认的话,所以……真的是女朋友咯?”
“不是,”方白鸟无奈看他,“那是桑法的未婚妻,你不是看到他们一起离开了吗?”
“等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哦,不是关心你。”乐尽笑眯眯的,“是关心我自己,你刚才说的对,她是很适合坐在那里,或者说她其实坐在哪儿都挺好的,我看她三秒钟就在想,她其实最适合坐在我旁边。”
“教堂太压抑,我俩可以一起去看看海、爬爬山。一辈子进一次教堂,就是我俩结婚的的时候。”
“刚才没好意思跟你直说,因为怕真是你女朋友,那样好像就……太过分了是吧。不过你既然你说不是,那我就去追人咯。”
“……”方白鸟都难得沉默两秒,“你是听话只能听两个字吗?她、是桑法的未婚妻。”
“我不在乎,”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未婚夫妻这种关系又不受法律约束,至于其他方面,我这人没什么道德的。”
一个人能说服另一个人,通常是因为前者站在了道德高地,但当对方很坦诚地跟你说他没有道德感的时候,你能对他做的事情就不太多了。
方白鸟放弃地很干脆,把时间放在乐尽身上你什么也得不到,但把时间放在打扫卫生上你是真的能收获一个干净的教堂。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帮我拖拖地。”
“不行,”乐尽这下脸上终于有一些真诚的可惜,走进教堂,挑离大门最近的一把座椅,坐上去脚下一蹬让椅子两只前脚高高翘起,在快摔倒的边缘脚尖一勾前桌,悠然地在危险平衡晃悠,“我其实是想帮你的,但是看你干活我会觉得深受感动,如果我也干的话那种感动立马就没了。当今虚浮的世界里我很珍惜我的这份感动的。”
“感动一多了我就会想做点好事,比如看到一位行李箱太重拎不太动的姐们儿错过了公交车,好心帮她打辆车什么的。”
“二十年后当她回忆起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天,不知道会不会记起这个细节。细节总是容易被人遗忘,无数警察查不清楚案子就是因为错过细节。”
“‘怎么会呢,我们明明查过了她那天的行程,无论是哪种交通工具,根据记录,她都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啊。’”
乐尽呲牙一笑,“多有趣。”
方白鸟弯腰将地面上一片深褐色污渍擦掉,“所以你今天来这边是为了什么,侦探?”
“查那起金店被抢的案子?”
“那有什么意思,哪怕是以那堆废物点心的那种粗制滥造的手法,找一周也能找出人来了。”乐尽微微眯起眼睛,盯紧了人,语调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的,“是为了一起有可能的连环杀人案,你应该也已经听说过了,死了两个人,案发现场充斥着一股宗教主义色彩。”
“警方那边的侧写师认为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行凶是为了进行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方白鸟手上动作没停,有序地把整个教堂一点点清理干净,“没有印象。大概等到引起舆论关注时,教会这边会介入。”
他以为乐尽是因为教会的问题来找他。
乐尽微挑了下眉头:“你其实应该知道这个案子的,因为刚刚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方白鸟这时才停下手上的动作:“谁?”
“蒙星科技的实控人、给你们教会捐了几百万的那位青年才俊……赵一蒙,我记得他前段时间连着去找过你好几次吧,不知道是做祷告还是做忏悔,想见你的心比见心理医生还迫切。”
方白鸟的表情有点意外:“他?”
但还是跟人解释,“祷告、忏悔,都有。蒙星科技和国外合作的一个生物项目出了问题,伦理审查没过,找不到方法继续推进,但是跟PE签署的对赌协议违约金很高。”
乐尽怀疑:“那他找你有什么用?真信向神祷告能有个傻大款从天而降给他两个亿?”
“两个亿不够他弥补亏空。”方白鸟看到人脸上露出的“啧,这群混蛋资本家”的表情,笑了一下,跟人解释,“也有忏悔。”
“项目做了一些不合规的动物实验,或许,”方白鸟大概是想给死人保留一点尊严体面,话说的很委婉谨慎,“也打算涉及一些更不合规,甚至违反伦理、道德的部分。”
乐尽很敏锐:“打算、还是已经做了?”
方白鸟掀起眼帘,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
“是吗?”乐尽显然没信。
方白鸟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他会亲口向我承认罪行?”
乐尽耸耸肩:“你的很多信众都非常相信你的职业素养,愿意把自己做过的无论是坏事儿还是蠢事儿都向你吐露个干干净净。”
“你真的蛮厉害的,你是怎么让聪明的混蛋和的卑鄙的蠢货都相信你的?”
方白鸟:“那你是为什么会相信我?”
……
他看乐尽脸上露出难得吃瘪的表情,和逗小猫似的笑了一下,很快放过他,转而纠正人的说辞,“不是我的信众,是主的。”
“所以你是来这边查赵一蒙的事情吗?”
乐尽:“不,最近又有人失踪了,我感觉和这起案子可能有关联。”
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觉得按照赵一蒙所做的事情,他应该去死吗?”
方白鸟似乎觉得话题聊到这里已近结束,转过身继续去擦椅子:“恐怕这种审判应该由法院去做。”
乐尽看着他耐心地把每一个卫生死角清理干净、椅背上的缝隙也都将抹布卷成一个角塞进去擦好。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方白鸟、不自觉地方白鸟面前放下戒心。
因为你但凡跟他多接触一会儿,你就会发现他是这么一个人。
清理教堂这种事用不着他做,但他觉得应该、就会去做,把一整间教堂打扫完也不会跟任何人讲。
启明星教堂因为在幸福里,教会人员安排轮值总会有意无意地忘记这里,但他觉得这里的人也需要祷告、需要宽慰,他不会去要求指责别人,他会自己来。
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病症身体突然发生大面积的溃烂,样子很难看,无论亲朋好友,很多人下意识回避,能够理解、理所当然。但他有一天从病房醒来,看见方白鸟独自坐在隔离窗外,见他醒了,敲敲窗户:“乐尽,”他说,“你需要补习功课。”那时候甚至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后来得知方白鸟那段时间也身体不好,好像每晚都在做噩梦,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恐怕第一天就回来给他补课。
有人给他提这个要求吗?
没有。
有人会因此给他奖励或称赞吗?
没有。
但他就会这么做。
他有他的一套行为准则。
“我很欣慰你这么有法制意识,”乐尽耸耸肩,单脚点地长腿一跨从椅子上下来,右手抓着椅背一角带着整个椅子花哨地转了个圈再向里一推,轻巧地让它落回原地,“现在,就剩下今天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语气很严肃,连方白鸟都从卫生大业中抬起脸来看他:“什么?”
乐尽表情很认真:“她叫什么?”
方白鸟:“谁?”
乐尽语气理所当然:“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主教大人确实修养极好,在这种状态下都没有把抹布扔他脸上,“你可以问问桑法,他的未婚妻叫什么。”
乐尽桃花眼一瞥:“啧,真小气。”
方白鸟礼貌颔首,示意你可以滚了:“毕竟我这种犯罪嫌疑人,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乐尽潇洒挥挥手:“走了,地缝儿也擦干净点儿啊!”
出了教堂,电话响起来,对面是警署人员,询问某起案件的进展。
乐尽穿过小巷,目光惯性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保姆干的,她和受害者是一对儿你们没发现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受害者不是女、算了、我们确实没、你这都发现了?”
“嗯,”乐尽语气轻描淡写,“毕竟我是天才来着。”
“对了,问你个问题。”
难得被乐尽问问题,对面一下子兴致昂扬:“问问问!我知道的那可太多了。”
乐尽视线停在被扔进垃圾桶里的一袋子湿乎乎的衣服上:“你认识桑法吗?”
对面:“认识啊,他这种身份不认识也很难吧。”
乐尽走过去,手指勾着抽绳把袋子提出来,开口冲下一倒,掉落的衣服中微光闪过,蹲下去,捡起被卷在里面的一块机械零件,辨认了一下:“你有他电话吗?”
对面:“呃……三组那边好像……你是要找桑法是吗?”
乐尽抬头看看四周的房子:“我要找他未婚妻。”
对面:“什么事?”
乐尽走到某一户门口,蹲下捻了一点门前的土搓了搓:“我最近有个很喜欢的小姑娘想联系一下。”
“哦呦!”对面大喜,“恭喜恭喜,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嗯。”
对面:“嗯?”
乐尽:“嗯。”
对面:“不是、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是他未婚妻。”
“……”对面沉默良久,匪夷所思,“你有病吧?”
被人挂电话前,乐尽慢悠悠插入一句话:“你幸福里有同事吗?金店那个案子让他们查一下新建胡同北17号院。”
对面疑惑:“你不是说那是‘找条哈士奇都能弄明白的事儿’所以不管这个案子吗?”
乐尽:“七机部前段时间丢了一批待销毁瑕疵零配件,编号JG01.T.RL.7.001.XB.01,做核心配件可以用来配置三把枪,金店这个案子里涉及两把,如果他们手里材料够的话,那说明……”
对面一秒严肃:“还有一把枪流窜在外面。”
“真聪明,”乐尽毫不吝啬夸奖,“你比哈士奇强。”
“……”对面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心静气进行沟通,“你要不考虑换个人追呢?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谈恋爱、就是要撬别人未婚妻,是不是不合适?”
乐尽很平心静气:“不行,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谈恋爱,就是在等她。”
“你真的有病!”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深感当代社会风气浮躁、年轻人脾气很差的乐尽在原地叹口气,给人重拨过去电话,在人再次骂自己前开口:“赵一蒙去教堂那几次、同时去过教堂的人的名单给我一份。”
“对了,你最好现在给你老婆下单买生日鲜花,我预感下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就快出现,你很快就会忙起来了。”
乐尽一见钟情的对象此刻正在车上,人虽然坐在后排、但两手搭着前排座椅,非常认真地跟卫许确认等会儿要去吃的那家面真的很好吃,尚且不知自己已经变成某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的恋爱对象。
旁边被人虎视眈眈想撬走未婚妻的桑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一边接听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的电话,一边把人捞回来,按在座椅上。手在人肩头停了两秒,见人不老实,侧过上身压过去、从她旁边拽过安全带。
有一下子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确实处于饥饿状态的乌又没能控制好自己。
如同看到面包自己走到面前,这实在不能怪她,面包又不会讲话,她理所当然认为,面包的意思是:
咬我一口吧。
作者有话说:
是的,乐尽顺手帮助的姐们儿是我们已经见过的那位。
第17章
乌又很专注, 面包可咬的地方太明确。
而桑法的嘴唇长得……怎么说呢,他这个人虽然长得凉薄,一张嘴说话跟吐刀子似的, 但他的嘴唇意外的、唇形却非常好看, 与刻薄、恶毒等词汇都没有关系。
当你在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任何情感负担的状态下观察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觉得, 这应该很好吻,贴上去、是柔软的, 像颗印象里关于美好夏天的糖果, 或者,你会觉得这当然值得轻轻咬一口试一下。
乌又现在就想试一下。
桑法的注意力百分之九十都在电话里,对方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 教会的追责快速精准。方白鸟就是教会的脸面, 你敢持枪闯进方白鸟所在的教堂,教会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简直是奇耻大辱。
幸而桑法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后果, 方白鸟本人也没有任何想要追究的意思。事件负责人的态度还算友好,桑法这些年跟内阁各个机构打交道很多,不是值得得罪的人,他跟桑法也没什么个人恩怨或党派冲突,因此公事公办,力求达到两边的平衡。
电话里是一系列的调查程序,桑法听的很认真,有些调查无所谓、形式而已,有些会影响他手头几个立项的审批。边听边要及时开口, 说明缘由,问有没有程序上的替代办法,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掠过几个可以联系的内阁成员。
但, 即便如此,在被人非常专注、充满渴望地盯住自己嘴巴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睫毛垂下,就看到人看着自己的目光。
你总能从一个人的眼里看到很多东西,如果对方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欲望的话,那你看到的就会更清楚。
桑法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
下一秒,他和乌又同时动作。
乌又抬起脸飞快地凑到他唇边,而他猛地抬手掐住乌又下巴一把将人按了回去。
冰冷的唇如同一朵云般一擦而过,耳机里平稳的人声说:“你可以这么做。”
遒劲有力的手向上一点,手指微微用力、掐住乌又的两颊,她的表情有点疑惑,非常无辜,仿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认真回味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人,眼神非常直接。
桑法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上,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关键时刻卫许回头:“桑总?王国强的电话。”
桑法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安全带带扣拉过来啪的一声扣好,坐回原位,先回复了耳机里几句话,然后对卫许做个口型,你先接。
等所有的电话打完,被强行中断进食乌又已经饿成了一滩溶化的糯米糍。
本来趴在窗口看风景,慢慢流下来,顺着座椅,流到桑法肩上。
想再往下流,流不动了,安全带十分安全,把人捆得死死的。
桑法一边用耳机通话一边用手机回消息,余光瞥见人歪着脑袋半吊在空中,就像第一次见面时被窗户卡住的小蛇,呆呆的,姿势肯定是不舒服,但是不想动。
他无声叹口气,抬手接住人的脸。
其实还有许多电话要打,有一些人急需安排见面,这些事情在桑法拿枪对准方白鸟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果是平时、他现在已经在赶赴某位机关要员的办公室或住宅的路上,咖啡、三明治、各种补剂和车上阖眼五分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体力,但是现在,他明知事情该做就是不想做,想把繁杂日程都往后拖,像玩华容道,排出两小时来,要去陪人吃份从昨晚起就很想吃的面。
原本其实也不必两个小时,如果不是非要去什么远郊区找一家“真的很好吃”的面馆。吃面而已,路边有大把餐馆可以解决,二环边上高端综合购物中心随随便便也能找出五家做面的,路上耗时都要更短。
但,拜托,她第一次吃这个东西,总要给她留个好印象吧?
不要过很久以后回忆起来第一次吃臊子面,旁边做的是一个讨厌的一直在打电话的面目可憎的男人,急急忙忙的,面也不好吃。
好可恶,明明心心念念了一晚,还把旁边睡觉的人叫醒、让人保证会带自己去吃。
……
都是保证过的事了,当然要做好。
十几分钟过去,接连不断的通讯终于告一段落。本来以为事情暂时解决,没想到电话又响起来,是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想了一下,接起来,打电话的人出乎意料。
“桑叔!乌又在吗!早上出门太急我忘了存她电话啦!我哥跟我说她跟你在一起呢,你俩在哪儿啊,吃饭了吗?”
自来熟,非常自来熟。
这么自来熟又这么招人烦的小孩桑法近期只见过一个。
“……方卓。”
“是我啊叔!你看你,都记得我声音了!哎呀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
不知道医院里给他吃了什么先进药物,方卓兴奋的像个刚放出公园的猴子。
桑法想直接挂电话,奈何旁边的乌又耳聪嘴快,凑到桑法手机边,跟人脸贴着脸:“方卓?”
大森林里的小动物接上头了。
“是我,乌又,你干嘛呢,吃饭了吗?我结束问诊啦。”
还没太习惯使用手机的乌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桑法的手机直接过来自己打电话,为了听清了声音、以及以为自己要凑话筒够近,于是像条小蛇一样,紧紧挨着桑法。
桑法出于某种原因,也没有告诉她。
就这么让人倚靠着。
“没有,方卓,我们要去吃、臊子面,你来吗?”
这句邀请一出桑法就知道不好,以这小胖子这股没有眼力见的劲儿,他相信他根本不会拒绝。
等等……方白鸟是故意把他弟弟派过来的吗?
方卓没有辜负桑法的信任,想都没想:“行啊!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在医院呢,刚出来!”
乌又把下巴往桑法肩膀上一放:“桑法,方卓。”
意思很明确,桑法,去接方卓。
桑法虽然到现在不懂乌又是怎么突然想让自己当她宠物的,但他觉得乌又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他的主人。
二十分钟后,方卓接上了,饭没有了。
卫许接到消息,教会派了位教阶不低的人到了公司、正在会议室等着,同行的还有两位集团大客户,一个实控人、一个即将确认继位的小太子。教会的信徒实在虔诚。
下马威双管齐下,教会的荣耀不容置疑。
公司已经有等级足够的人去紧急应付,四十岁的中层领导,个高、肩宽、国字脸,长得就是一副踏实可靠沉稳有力的样子,语速慢、会装傻,日常工作专业应付政府无赖和商业地痞,3000ml热水和半饼茶叶能把人按下两个小时。
但这事儿说到底早晚要由桑法解决。
桑法沉默了两秒钟,问乌又可不可以自己去吃面。方卓正叽里呱啦跟乌又分享今天在医院听到的新鲜八卦,闻言一顿,不满地把脸塞到桑法面前:“什么叫‘自己’去吃面?我也是个人吧?”
乌又的语言能力还没学到反问句这节课,听罢很认真地给予人肯定:“你是的。”
方卓得意地冲桑法一摊手,表示:你看吧。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只是被乌又承认你是个能陪她一起吃饭的人,又不是被诺贝尔肯定你是世界第一名。
桑法还想再嘱咐两句,方卓说放心吧桑总,忙你的事儿去吧,吃个饭而已能有什么问题。陪乌又的可是我哎!华尔夫特医院的聪明宝宝裕景别墅区的瞩目天才诚恩少年班永远的第一名我哎!方白鸟的弟弟我哎!
桑法心说还方白鸟,没有方白鸟就没有这些破事儿。
乌又这时候才意识到桑法不跟自己一起去吃饭了。
“桑法,”她把手按在桑法小腹,有点认真地抬起脸来,“要吃饭的。”
“也不是很饿,”桑法表情淡而冷静,好像没有一堆人在屁股后面追债,握起她的手,带着一块放回到她的胃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人确实饿了,“等你吃完以后告诉我好不好吃吧。”
“不好吃的话我就把卫许辞掉。”
觉得这个冷笑话真的很不好笑的卫许从法律事务部刚过来的一堆行政规范里抬起头,心说你真是……
乌又已经叹气,很贴心地考虑这个可能:“也不能、怪他。”
等看乌又和方卓的车已经走了,桑法按上车窗拨打出去一个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被稀释成一片暗色,在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早,Diana,方便吗。”
“我记得你之前想聊一下关于教会的事情。”
“当然,我充分认可规划调查局的独立性,规划调查员合法拥有对教会进行质询的权力。”
“有空。”
“那就这样,待会儿见。”
*
卫许推荐的这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面馆,是不是真的很香不确定,但是巷子真的很深。
车停在巷子口司机下去遛了一圈,回来以后一脸为难,四十度坡的泥路他都能给乘客送到指定地点的门口,但这条歪七扭八的巷子开出来他的车左右两边能少四扇门、后头还得少一个车屁股。
习惯了奢华酒店周到服务的方卓两脚不想下地,不明白郊区面馆怎么了、郊区面馆就不能把红毯一路铺到巷子口?
正盯着司机准备说那你就找另一条路啊,就猝不及防被乌又从身后一把推了下去,“走了,”以为他迷茫,给予他指点,“导航,手机里、有。”
——刚跟司机学会的新知识。
方卓长叹口气,掏出手机。
要从羊肠九曲的巷子里找一家只能摆四张桌子的小店、如同望山跑死马,直线距离两百米,他们走了十分钟一看还有一百八。
正午头,已经过了饭点一会儿,小路上没什么人,就听两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中间乌又短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疑惑,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方卓在前面催“乌又别走神!”于是又扭头跟上人。
“我跟你说你得跟好我,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拐个弯就丢了”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没有用的社会经验,听的乌又脑子里一团乱码,正想问你不饿么这么多话,就见方卓中道崩组、捂着肚子,“啊,我……”说话有点扭扭捏捏,“我想去卫生间。”
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些小朋友是这个样子,面对上厕所这种正常生理需求总是很羞涩、不好意思跟人直说,有些人直到长大了也是如此。
乌又不懂,想说那你……
没说完,方卓噼里啪啦一大堆话快速打断人:“我看到前面好像有公共卫生间,你别管我了你也别乱跑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乌又停一会儿,理解过来,说“好哦。”
她说话慢,说“好”的时候方卓还在眼前,说“哦”的时候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尽头墙上红色油漆笔标着一个箭头,左拐,公共卫生间。
下面还有一排黑色小字,乱拉乱尿的没有鸡x!
以及一排横七竖八互相攻击的话,大意是你才没有鸡x!老子鸡x大的很!xx比你xx大!信你的狗屁!有本事裤子脱了xxxx之类的。
鉴于乌又的中文课程学习途径与常人不同,到目前为止学的全是文明用语,因此看得一知半解。
走近了,有点好奇,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不知道不同字迹的这几个人到底在比较什么。
汉语真的……博大精深啊。
边感慨边转过头来,冲身后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提问:“你们是在、跟着我们吗?”
语气平平,但态度很礼貌。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有几个人从几分钟前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和方卓身后。
身后小巷还是空的,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来,四道、有轻有重,脚步不急不缓。
然后就见四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人从旁边一个叉路口走出来。
穿的其实不算吊儿郎当,但气质阴沉凶戾、和幸福里那两个逃学小孩儿截然不同。乌又见到后者还想着把手背到身后忍一忍废话,见到这四个人,只想让他们不要讲废话。
一个人自觉停在不远处守着,剩下三人走向乌又。
“不是我们跟着你们,是你们自己走进了我们的锅里。隔着老远就闻见那只小猪仔身上那股味儿了,好像在说来啊来啊,我肥的狠、快把我杀了吧,快把我一口一口地、像啃桃子一样吃了吧。”为首的人轻佻地拖着长调,边走边把乌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因为确认人无害,所以动作不紧不慢,“本来只是看那个小胖子挺有钱呢,”他露出有点尖的牙齿,“想到你还这么带劲。”
他对身旁同伙做了个表情,几人显然是惯犯,不需要交代就懂了,对下眼神,两个人想绕过乌又去找方卓。
乌又向旁边跨出一步,堵在路口:“你们想、干什么?”
她还是疑惑。
对面那人咧嘴笑了,走过来,俯下身、两肘支在膝盖上,庞大的黑影黑黢黢地压下来,他盯着乌又,“不懂么?你真可爱。”
他的眼睛不漂亮,但盯着乌又看的时候像盯着一只要被自己按在身下咬破喉咙吸血的羊羔,很亮、很贪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燥哄哄的味儿,那种丛林打滚咆哮蹭来蹭去吃生食然后深深粘在皮毛上的腥气,“我想跟你玩玩。”
说着抬手,要去摸乌又的脸。
乌又这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