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桑法表情没变,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了一下,但再开口时语气非常平稳:“为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非常淡定自若,好像不是做错事情被人发现要求改正、而是对方提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两个人开始一番探讨。
心态很强, 也指望着用这种姿态唬人——我们现在聊的话题可不是由于我的错误导致的问题。
唬别人也许可以, 但对乌又没有一点效果。
非常自我的小蛇,从来不会陷入自证陷阱, 不证明自己没有错、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理所应当地反问对方:“你为什么要删我的短信?”
“因为我不喜欢, ”桑法面无表情, 脸沉没在昏暗的光影里,“我不喜欢那个人给你发消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你去家里吃饭。”
说着,他仿佛感觉这个话题很荒唐似的轻嗤了一声, “难道你喜欢这样、喜欢他?”
人在说出‘难道你’这三个字的时候, 其实意思是‘你当然不’。
所以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预设了对方的答案。
这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肯定的反问句。
但乌又说:“嗯。”
——嗯, 喜欢。
桑法猛地刹车。
乌又整个人滑了一下,幸而车速不快,人往前冲了一截又被安全带捞回来,半空中一荡、还觉得蛮有意思,坐好后拍拍安全带像个交通安全大使一样:“果然坐车是要系好安全带。”
桑法盯着她。
半晌,解开车锁,“啪”的一声,他冷声对人说:“下车。”
乌又偏头看他两眼,琢磨了一下, “真的吗?”
桑法没吭声。
乌又抬手按上把手,“那我回去找严洲睡觉咯?”
桑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随便你去找谁。”
乌又耸耸肩,手指一叩, “好吧,不接我回家就不接我回家吧。”
身体刚坐起来没有三公分,桑法脱下安全带俯身一把把人按回去!
“你……”他压上乌又,所谓的精致优雅的衬衣也压抑不住的极具压迫性·的身型如同巨大的黑幕完全笼罩住人,眼神漆黑幽深的像一头锁定目标准备随时扑杀猎物的凶兽,以极近的、几乎能吻上的距离,盯着她那双无辜清澈黑白分明的仿佛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火山喷发,吐出来的气息如同一阵炽热的小型龙卷风、浓·稠而疯狂地卷裹住他们两个,“乌又!你不要以为我……”
没有说完。
因为没有想要说完。
也没有想好后半句应该说的话。
或者说,想到了,但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几乎直觉性·地意识到那不是自己该讲出的话。
但乌又也不需要他说完。
她看着他,好巧,明明全世界都是黑的,但现在唯一的那一束灯光就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么漂亮、像世界上最甜蜜的某样东西。太过甜蜜、太过梦幻了,于是你知道,就算是谎言也没有关系,你必须去珍惜。
她抬手抚上桑法的脸。桑法此刻背对着光、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他在被触碰到的瞬间像不同意似的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拒绝地又不算彻底。脑袋离开一分、又再次回到乌又的掌心里。
于是乌又两手捧着他的脸,微微用一点力,用那种很聪明的像抓住了人破绽的语气讲:“桑法,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下车。”
“不要生气了,”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总在生气?”
桑法没有解释,他盯着她,半晌,他突然埋下头去发泄似的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脖子,但实在装腔作势,动作那么大,咬的力气却很轻。
简直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吻。
小蛇愣了。
小蛇惊讶。
小蛇竟然被食物咬了!
被食物咬住脖子的感觉好奇怪……她忍不住耸了一下肩,不痛、有点痒,桑法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擦过她有些敏·感的皮肤,弄得她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桑法才止住动作。像一句结束语,分开时他顺理成章地吮了一下她。
这次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乌又,你为什么总在惹我生气?”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答。
桑法坐回驾驶位继续开车,乌又感觉自己还在奇奇怪怪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才跟人讲:“桑法,你不能吃我的。”
桑法笑了:“凭什么不能?”
“只准你吃我,这么霸道?”
“嗯,”乌又很认真地跟人强调,“因为你是食物。”
桑法沉默了一会儿。
“那乌由又是什么?”
乌又:“是哥哥。”
桑法沉下脸:“他不是你哥哥,不要因为这么叫了几次你就真的把他当成什么可以信赖的血缘相关的哥哥。”
“你们俩又不是同一对父母生的。”
乌又说嗯,她不清楚车上有镜子,正努力歪着身体从车窗的倒影里检查自己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语气很自然,“我没有父母的。”
……
是的。
怎么会忘记这点。
乌又作为新的山子,从出生起就被她的人类父母抛弃,她是没有父母的。
痛苦时没有受到过父母的保护、孤独时没有接收过父母的爱。
对于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最天然的东西,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
她被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奉献给了神,从此她注定只有自己一个人。
桑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或者说,很难过。
又有些没有源头的愤怒。
好像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怒吼着你这个废物你应该去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份甜点给她一张没有限额的银行卡给她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让她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心疼。
乌又透过玻璃窗隐约瞥见桑法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形容不出来,她很费劲地盯着玻璃,试图从模糊的反光里辨认出桑法脸上那种奇奇怪怪的表情是什么东西。
越看越近,越近越看不清楚,越近越看,然后砰地一声脑门撞在窗户上。
啊——小蛇捂住脑袋,不是我视力太差,忘了我可以直接看了!
她转过身去,凑近了往桑法那边一趴。
桑法的脸色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奇怪,因为他脸上常年的的表情从质地上来说都很冷硬,无论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好还是‘这种傻子也配跟我说话’也罢,你看到他那种睥睨冷淡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纯纯铁石心肠、别想着讲什么话能去打动他。
但他现在的表情显得有点……柔软,像汁水丰润的水蜜桃,手指能够轻易破开它的皮、插·进去、把那些柔软脆弱的果肉搅碎。破碎、疼痛,你轻而易举就能带给他这些东西。
乌又不懂他这个转折是为什么,也不是很理解他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情绪里。
但那些弄不明白都没关系,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桑法现在看上去像从一只食肉动物突然变成食草动物,总而言之,食物链的排序下滑、危害性极速降低。
像看到一匹孤狼突然变成一只毛绒绒蓬松松的绵羊,就算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咩咩叫,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咬他一口咯。
别去斟酌研究考虑为什么会有这个变故,狼一辈子能有几次莫名其妙变成羊?赶紧抓紧时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乌又是天生的好猎手,她盯紧了自己的目标,但同时声音放得很轻、以免吓跑自己的猎物:“桑法,以后不许乱看我的手机。”
桑法说嗯。
乌又继续:“不许乱接我的电话。”
桑法说嗯。
乌又的眼睛里带一点亮晶晶的笑:“不许乱删我的短信。”
桑法说嗯。
她还要再说,桑法抬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后用手指掐了掐她的脸:“乌又,你不许只把我当作食物。”
乌又看着人,半晌,耸耸肩:“好吧。”
坐回位置隔着车窗看到一对老熟人。
几个小时前还嗷嗷大喊你根本不爱我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不然你怎么会在外面包养男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的男人,现在已经亲亲密密地搂着自己老婆,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是接受了老婆在外面包养男人这件事,有情人终成怨侣又成了有情人。
乌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车慢慢行驶过人,她的脑袋也依依不舍地跟着人影转过去。
桑法余光瞥见,抬手摸了一把她后脑勺:“看什么呢?”
乌又没有回答,等车快行到某个路口时、她反手抓住桑法的手腕,“拐进去,从这里。”
桑法瞥了一眼,那条路很窄,基本是行人的小路:“去那儿干嘛?”
“那家好吃的面、在那里。”乌又回头看他:“你吃晚饭了吗?”
……
没吃,乌又。
被你气得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party,说什么酒好食物好、高级厨师高级甜品、空运食材新鲜海鲜,结果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喝到。
本来心情就差,结果那帮蠢货因为自以为是就更能惹人生气,有点什么事情都能提到你。
桑法瞥人一眼,忽然有点委屈,也不管今天晚上自己其实一点亏也没有吃到,明明是自己在那里喜怒无常,吓得现在酒店还在连夜查监控排查人员关系,“没有,”他说,语气像在告状,“他们还在我酒里给我下药。”
乌又这一下是真的有点被他唬到。
连忙凑过去仔细看人:“那你有没有被他们弄坏?”
等桑法停车以后更是直接坐过去,跑车空间这么狭窄、她都硬是把自己塞进了他和方向盘前那一点空间里,不愧是小蛇,身体很柔软,完完全全挤进了桑法怀里。
然后上下摸索从头到尾自己亲手确认一遍,边摸边替人打抱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子的。”
但……乌又这个人真的……她一开始肯定是在关心自己食物的品质问题,渐渐的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她的手就有点在人胸肌和腹肌等处流连不断。
桑法原本没有被别人弄坏,但有可能真的被她弄坏。
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人手腕、试图阻止这个坐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可以了,没弄坏。”
没料到仅仅控制住一只手腕根本影响不了乌又的动作,于是又去抓另一只,他的手掌足够大、手指并拢一只手能同时抓握控制住乌又的两个手腕。
握住了向后一抬。
就这样乌又都没老实。
两条胳膊吊着还俯下身来,凑到跟桑法一指的距离,眼巴巴地问人:“没坏的话可以吃一口吗?”
……
桑法打开车门,把人扔了出去。
“这里有什么晚饭?”
乌又叹口气,看来是食物无望。
转头带着人往里走:“吃面,就是上次给你带回去的那个。”
她咕哝着,“你做的不如老板的好吃,我想让你吃吃老板做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你……”
乌又回头疑惑看他:“什么?”
桑法盯着人,脸沉在黑暗中,眼睛亮的像一匹盯住猎物的狼,“你不是只把我当成食物的,是吗?”
乌又还记得自己之前刚跟人保证过这句,于是走过去有点无奈地晃晃他的脑袋:“当然不是啦。”
——至于那当成什么,她也没有想到。
人和人之间到底有多少种关系?这种有点难想的问题就先不想了吧?
进了面馆,桑法先走进去,老板一见他眉头一皱,说你走错……
没说完,看到接着进来的乌又,说哦是你啊。
语气好像她已经变成了什么老客户。
乌又也确实把自己当成老客户,这个点儿店里没人了,她自如的和回了自己家一样,找到位置招呼桑法坐下,然后跟老板驾轻就熟地点了一碗大份面,“全都吃,全都要。”
很快做好了,老板端出来的时候问乌又,我们家的面是好吃吧?他第一次吃肯定觉得特行。
“不是第一次。”乌又摸出来一个小碗,自觉从桑法的大碗里挑出来一点,一筷子、两筷子,到第三筷子的时候桑法抬手,先挡了人一下,然后摸一下她的肚子——满满当当的。
那混蛋主播还挺会做饭。
“都吃饱了还吃?”
乌又表情自如地收回手,自然地仿佛本来就只想吃两筷子的面,一边继续跟老板说,“上次从你这里打包的、就是给他吃的。”
老板闻言看眼桑法,上次她打包那个点儿就够晚的、等吃上饭得几点了?而且今天这个时间说来也不早了。
他啧啧两声,“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
桑法没理他。
谁挣钱容易?
桑法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小饭馆吃法,定制的西装、限量的手表、训练有素的坐姿,他坐在这里跟整家店格格不入。
但乌又此刻就坐在他对面,他看一眼因为面少所以正一根一根地吃面条的人,觉得心里很安稳。
上一次吃这种店还是很多年以前。
他的生意还没有做起来,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瘪三,长着一张好像很有钱天生是富二代的脸,每天努力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然后推销自己、推销产品、推销一个新的产业构想、劝服人说投我吧我一定会给你回报。
没有钱,被拒绝,策划案有百分三十的可能性被人扔进垃圾桶,合作伙伴来了又走,从早忙到晚、忙到不行、忙到头昏,在凌晨两点忙完一个阶段的工作突然庆幸自己身体真是不错因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吃面包、吃泡面、吃楼下街边桌子上全是油的小饭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也不在乎是什么味道,挤时间挤时间挤时间,七分钟吃完六分钟吃完五分钟吃完,时间永远不够用,他坐在那里一直在想怎么做得更好怎么优化流程怎么说服那个投资人。
而此刻,有点冷的风从身后吹进来,外面断断续续的有一些聊天、大笑的人声,墙上的钟表里时间在慢吞吞地走,面碗里热气腾腾,香味无所事事地在整个屋里飘来荡去。
他看着乌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的生活不是在高档酒店里端着红酒吃着牛排,而是就在这么一个小饭馆里,可以慢慢地、像吃一顿饭一样地吃一顿饭。
而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得到了那么多年前、某个瞬间、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本来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因为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坐在这里。
并且,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觉得这么安稳。
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一根面条吃掉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对上桑法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有点深,不太容易看懂。
困惑地眨了眨眼,半晌,凑过去一点。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一颗永远也摘不到的星星落在里面:“很好吃,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吃完饭就已经有点晚, 再加上开车路上的时间,等到家的时候乌又已经快睡着了。
桑法叫她她说嗯嗯,光嘴上说, 身上也不动。
有点困、有点饿, 晚上的温度也不算太高,所以小蛇有点犯懒。
桑法过去给她拉开车门, 她看人一眼,懒洋洋地冲人伸出胳膊, 意思很明确——你把我抱过去吧。
“自己走。”桑法冷声说。
乌又又嗯嗯两声, 声音也黏糊糊的,依旧没动。
过了两秒,桑法叹口气, 俯身把人抱起来:“乌又, 让你的食物抱你,嗯?”
乌又仰起脸来撒娇似的蹭了人脖子一下:“桑法, 你不是食物。”
对,你就这么哄人。
桑法轻巧把她往上一抛,“那今晚可以不吃吗?”
乌又腾空了两秒,哇哦了一声,搂紧人肩膀,看着桑法单手开门,小声说,“那不可以的。”
进屋后桑法走到沙发前把人放下,乌又液体似的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去, 但躺到沙发上以后没有松手,抓着人的手指,像小蛇咬人似的捏了捏他。
“桑法, ”她仰着脸看他。
“你辛苦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现在说的。
是面馆老板说‘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桑法坐在那里、听着屋外的说话声屋里的洗碗声回忆起过去,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一点模糊不清的疲惫怅惘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对很多年前,疲惫不堪、只有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偷懒不要回头挣扎着往前走的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桑法,在过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有一个可以对你讲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感受?
你找到了你的同类。
即便她应该是你的敌人。
她见你第一面时就想用刀割破你的喉咙。
她在飞机上靠着你说‘我们好像两只小鸟哦’。
她在浴室差点用胳膊把你绞死。
她睡眼惺忪地勾着你的手指说‘主人和宠物不分开’。
是什么感受呢?你怀揣着‘必要时刻为了普通人类的利益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死她’的想法接近她,你知道她只是把你当成食物,你防备着她,你的手指已经掐上她脆弱的喉咙,你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然后你选择割破手指去喂她。
桑法垂着眼睛看她,半晌,用手指很温柔地抚弄了一下她的嘴唇:“饿了?”
乌又微微偏头一口咬住他的指尖,没用力,叼着用牙齿磨了磨:“嗯。”
桑法笑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等一会儿,我先去开个电话会。”
开得很快,因为拍板的人做决定很快,没什么犹豫、不讲废话,十几分钟结束。桑法出书房时听了一下,楼下很静,猜测小蛇大概又睡着了。
做食物做到自己这个地步真是可以,他想着、自哂一笑,还要把自己洗干净送到对方嘴边把人叫醒、说来吧吃我吧。
没想到在楼下客厅没见到人,沙发上空空如也。
桑法下意识以为乌又可能是上楼回房间休息了,往楼梯走时、察觉到从旁边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大概只开了一盏小灯,橙黄的光色隐隐约约的。
一片安静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近了,看到人。
厨房里,垃圾桶边,乌又坐在那里。
听到他的脚步声,侧过身来,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束花展现给人看:“桑法,你看,”她的语气很惊喜,“这么漂亮的花!”
桑法脚步一顿。
厨房的这个垃圾桶很少使用、每天清洁,其实很干净。
但,他无法抑制地觉得心里非常难受,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因为他不想让乌又因为一束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花高兴。
她应该有更好的东西才对。
他走到乌又身边递手给她:“喜欢的话明天送你个更好的。”
乌又说好哦,伸手让人把自己拉起来,但花没有扔回去。
一边由人拉着自己往外走,一边继续低着头看。大概真的喜欢,看得很认真,每朵小花都检阅过去。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她停下脚步。桑法没拉动人,回头看人怎么回事,就见乌又踮起脚尖凑过来一点,“这是你送我的吗?桑法?”
……
桑法有一瞬间心说我真该死。
他说不是。
只是买来看看。
好看的话打算明天给你买的。
“不然它怎么会在垃圾桶里,”他扯扯嘴角,露出一贯的冷嘲表情,“我又不会……”
话没讲完,因为乌又突袭似的又凑近一点,认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很漂亮哎。”
桑法僵住。
片刻后叹口气,抬手抱住人,“你喜欢就好。”
“抱歉,我明天会给你买新的花。”
他抱得有点紧,乌又在人怀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就开始像条受不了热的小蛇一样扭动、试图从人怀里钻出来:“花、花,你挤到花了。”
桑法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松手,但小蛇在怀里这么扭来扭去的真的很好玩。于是更紧一点抱住人,看乌又仰着脸试图从上面钻出来。
他没说话,眼睛弯起一点,笑眼看着她。
有那么两分钟乌又似乎已经把桑法当成一节可以攀登的树杈子,得益于他们两人间的身高差,这个游戏竟然也能持续下去。
玩着玩着,乌又突然停下来。
桑法以为是自己怀里太热了,刚想把人松开,就见乌又偏过脑袋、听到了什么似的盯着窗外,过了两秒钟,她有点疑惑地说:“有人在外面……”
桑法目光一凛。
他先想到的是安全问题。
但紧接着,乌又像一只狐獴一样站直了:“是方白鸟!”
是方白鸟的味道,那种他自身平常就会有的气味、和很淡的那种食物似的香气。
但后者太淡了,而且总是一闪而过,风把那点味道刮过来、被人捕捉到,想要再去闻,下一秒就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一台运行不稳定的机器。
乌又对这点一直觉得奇怪,甚至、她偶尔想,也许方白鸟不是她那半个蛊虫的载体,又或者、是那半个蛊虫出什么问题了。
桑法一把把乌又按回怀里。
“嗯?”乌又不懂桑法是要干嘛,“是方白鸟呀。”
桑法心说我知道是方白鸟。
余光向外一瞥,确实能看到一点人影。
他轻嗤一声没有理会,不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久,但无所谓,想看就继续看咯。
又不是没有可以让你看的东西。
一手捆紧乌又,另一手抬起来把乌又已经扭向窗边的脸捧回来,在乌又说“你不要……”的时候低下脸低声问她:“想吃饭吗?”
乌又动作一顿。
像台永动机突然停止工作。
不得不说,这句话确实有点要命。
对于乌又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方白鸟是值得关注啦,但……饭诶。
乌又眨了眨眼睛,从脸上就能看出脑子里是在拼命思考,过了几秒,她问:“现在?”
桑法说嗯。
乌又的视线垂下去一点,盯着桑法嘴唇。
那双唇两边勾起来一点。
没什么高兴的意味,全然在蛊惑,好像在说,忍不住的话就过来尝尝吧。
这时门声响起。
桑法捧着乌又的脸、把她被轻易扰动的注意力勾回来,“别理他。”
没料到这一下没管用,因为乌又执意扭头看着门口:“他有点香。”
——有那么一瞬间方白鸟比乌又刚察觉到他那个时候香了好多。
而方白鸟很香的时候、他对乌又产生的诱惑其实是能够超过桑法的。
因为如果方白鸟就是那半只蛊的载体的话,他对于乌又而言、天然就是食物。
桑法本身就是一种没有蛊的情况下的代餐。
乌又嗖的一下子从桑法怀里弹射出去,桑法捞了两把都没捞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溜烟跑到门口,啪的打开门。
“你好方白鸟”说得非常快,一声招呼打得像‘尿夫袅’。说完就往对方身上一扑,想确定他身上的味道。
失败了。
方白鸟在关键时刻往后退了一步,
乌又没有料到这个变故。
——因为方白鸟向来是不会躲的呀。
小蛇没有如愿落到目标身上、边惊讶看着人边径直向地上摔过去。
不到一秒,方白鸟很无奈地皱了下眉头,不是对乌又、是对自己。然后在乌又摔到一半的途中没忍住还是俯身上前撑了人一把。
乌又落他小臂上,立刻顺杆而上,揪住人衣领往上一凑,贴着他脖颈深吸一口长气。
“……嗯?”
明明几秒前还有一股食物的香味,怎么现在又没有了!
方白鸟看乌又站稳了,一手握住人正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腕,温和但又有力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乌又。”
他的声音稍微有一点严厉,毋庸置疑,意识是:乌又,站好,不要这样。
桑法已经走到门口,看到他这表现意外挑了下眉头。
看上去好像主教大人恢复了他应有的、一贯的那种温和得体、周到但总有一点距离感的态度。
果然,这个样子才是熟悉的光风霁月的主教嘛。
只是……这么突然?不至于吧?
不会就因为被自己和乌又刚刚那个持续时间稍久、隔着窗户看上去可能过于暧·昧亲密的拥抱给刺激到了吧?
方白鸟对乌又一定抱有某种想法,桑法确认这点。
虽然乌又对她和方白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描绘得不太多,但是桑法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当天方白鸟在有意地控制一条线路,即、使乌又从人群中脱离开来。
这种行为的目的一般都是为了观察,但是,方白鸟第一次见乌又还是在圣保禄教堂里,那时候他们可能话都没说两句,方白鸟为什么对乌又起了兴趣、甚至极可能是一种不算正面的兴趣,因此不惜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从教堂到医院到幸福里,试图观察她?
但不知道中途究竟发生了什么乌又没有给自己讲明的细节,那天中午当自己开枪闯进幸福里教堂的时候,方白鸟对乌又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他对乌又绝不仅是防备的意思。那时他还没有看懂,但是当方白鸟第二天要求将乌又带走,以一个所谓的‘为了乌又好’的名义时,他那时对乌又的态度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白鸟主教当然是一个好人,总在力所能及地帮助所有向他寻求帮助的人,但他对乌又的用心——无论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依旧超出一般、非常明显。
那时,如果非要给他一个理由,还可以勉强说是因为他从乌又身上发现了某种品质、以至于他认为她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但当时间到了今天,到了自己给他打那通电话要人的时候,他在言语中透露出的明显的对自己的挑衅和对乌又的感情、已经绝非只是一个‘善良的主教’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善意’。
但现在怎么忽然……?
桑法有些警觉。
生意场上不怕那些会按规律行事的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符合逻辑、每一个步骤你都能猜到,那有什么可怕?
需要防备的是那些突然就表现地违背预期的人。
观察了方白鸟几秒,他走到乌又身边扶了人一把,之后手就没有松开,自然搭落在乌又肩上:“有何赐教,主教大人?”
方白鸟将手中一本练习册递给乌又:“小卓做完了,托我送给你。明天我临时有些工作安排,不能送你去教堂,抱歉。所以今晚把这个交给你。”
乌又本来还在奇怪方白鸟的味道怎么又不见了,看到练习册注意力瞬间转移!没办法,叶老师实在是太吓人了,尤其是今天下午自己跑了又撞上她的那个样子,教堂爆炸都没有她可怕!感觉就算她知道下一秒教堂就要爆炸了,这一秒也会抓紧时间把练习册塞给她并且快速给她布置完作业。
——教堂爆炸有什么所谓啊,谁在乎隐修会的院长死不死,但乌又必须要做完作业,她今天学过的数学公式必须要完全掌握。
拿过本子快速翻到作业那一页,边看边感慨:“哇——”
虽然答案一眼看上去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看这样子就没什么问题。
全部都做完啦!
而且做得很整洁!
连一个划掉改正的痕迹都没有!
干!干!净!净!
“方卓真是个好朋友。”
乌又真心实意地发出这句感慨。
桑法跟着扫了一眼,“就这?”
清大的高材生想要大放一些厥词。
乌又抬起脸来看他。
桑法立刻改口,“嗯,你今天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说完看向方白鸟,“行了主教,你的事情也交代完了吧?”
“作业我们收下了。”
“明天我会送乌又去上课。”
他顿一拍,看着人有些嘲讽地翘了一下嘴角,“话说到这里,其实以后也不用劳烦你每天送乌又,毕竟她也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以你的工作、其实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去伊德教堂吧?”
这句话充满挑衅意味,但方白鸟听到这话后完全没有如下午通电话时一般露出对立的姿态,反而脸上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点……茫然的神色。
他很快控制好自己,微微一偏头,看样子很像是要说好。
但乌又先开口了,边努力研究手里的一道题,边语气平静地说:“我可以自己去上课。”
好了,题目怎么解的一点没看懂,她抬起脸来,表情呆呆地跟人宣布,“我要学骑摩托。”
……
好,机车少女。
桑法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不够安全,但……想两秒钟,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让人家骑车载着难道就更安全了吗?
算了,学吧,被别人带着到处跑还不如自己跑。
想到此处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想法,而且摩托车上更好装定位。
控制住她别去跑山就好了。
于是很大方地说行,“明天就给你约老师。”
说完看方白鸟:“主教没什么意见吧?”
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方白鸟说出任何一个反对的理由,他就直接质问他难道这就是他想要让乌又拥有的自由?
没料到方白鸟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很轻松似的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乌又的表情像看着一只辛辛苦苦养大而明天就要放生它的小豹子,又欣慰又遗憾似的,他说那很好,“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再学开车。”
“开飞机其实也很有意思。”
桑法微微眯起眼睛。
眼前的方白鸟真的有点让他摸不清头脑。
但,算了,他推一把乌又的肩膀带她转身,随便他发什么疯,最好真的回归正常、做好他高岭之上的主教,别再来打扰乌又。
但乌又明明已经被带着转身了、却又突然转过头去。
“方白鸟。”
方白鸟赶紧控制住自己刚才放下防备后有些过深地凝望乌又背影的表情,“怎么了?”
乌又盯着人,有点疑惑的样子:“你怎么了?”
方白鸟愣住了。
……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晚上的时候想出一个理由来找你,到了房子门口却隔着窗户看到你和桑法亲昵拥抱的剪影。
应该立刻回避走开,但是没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明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桑法的关系,知道你们是未婚夫妻,也告诉自己,这当然是具有排他性·的、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的关系,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不应该去蓄意破坏你们的感情。
甚至那天在幸福里教堂时还看到你们拥抱。
但直到现在,才忽然非常深切地意识到你们的关系。
大概是这个温存的拥抱是发生在家里,而家本来就是一个代表着甜蜜意向的载体。
我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更错误的是,当我看到你们相拥甚至接吻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想要冲进去制止你们——制止一对相爱的未婚夫妻。
我应该停止我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方白鸟跟人告辞, 目送两人回屋后,转身离开。
走到这栋房子的院门口,俯身捡起被他刚才转而放在这里的一束红色的花。拿到手中, 站在门口路灯下, 垂眼看了一会儿。
花束包装得很用心,也许算不上普遍意义上现在流行的那种配色, 但是……乌又今天下午拿起同样的一束花递给方卓的时候,说过一句觉得好看。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但方白鸟想, 不管是很喜欢还是有点喜欢,反正收到花总不是什么坏事,总有个概率让人开心。
只是现在看来, 未必会让人开心。
这时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从街道那头一路巡查过来,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后立刻警觉,看清是方白鸟后赶紧下车小跑过来:“主教大人,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说着全身状态调整,立马做好为人服务的准备。
方白鸟看到他这个样子、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散步而已,我这就回去了。”
小陈很敏捷地往旁边一退,给人让开路:“哦哦好。您放心吧,就算是晚上小区里也很安全,我们整晚都会巡逻的!”
方白鸟已经要走,却忽然又止住, 犹豫了两秒后将手里的花递给人:“辛苦了。”
小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跟他摆手,“不行不行我们这都有规定, 主教您这也太客气了。”
方白鸟看着人的眼神和蔼中有点无奈:“一束花而已,是我……买错了,反正花也没有接收的对象,劳烦你为我收下?”
“帮我个忙吧,店员准备了好久,花也开得正好,不要让它浪费。”
*
11:49,寂静的小区,某间房子,男人匆匆忙忙地穿衣服穿鞋、收拾东西。
穿着吊带裙的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他,问人路线都定好了吗?
男人从一边桌子上扯下来充电的手机:“嗯,联系好人了,到时候直接坐船走,都是老路线了,之前那些潜逃的都那么跑。”
“路上得苦两天,不过都骗了十几个亿了也不亏。”男人快速翻完手机里的消息,“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让人来接你。”说完把人搂过来啪的亲了一口,“宝贝儿,你记得、等收到我通知以后、走你朋友那张卡把剩下那笔钱转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这事儿是不是闹的太大了,我看说好多被骗的人都自杀了。”
“心软了?”男人掐住她的脸晃了晃,“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你银行卡里的钱。”
走廊里灯全坏了,女人靠在门边用手机给他打光,边小声叮嘱人说小心一点。
走出楼,破旧小区里的路灯早就熄了,只能靠着一点雾蒙蒙的月光走。这个点儿小区很静,自己的脚步声和无人修理开始疯长的草丛里的虫鸣声清清楚楚。从小门拐出去,离大路中间是一片漆黑的荒地,他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开始渐渐提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什么人盯上的感觉。
就好像小时候在山里面,晚上被暗处的野兽盯住。
终于快要走出荒地,眼前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货车,司机正叼着烟在路边撒尿,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松了口气,刚抬起手想跟人打招呼,从旁边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突然无声扑过来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块味道奇怪的湿布就被盖上他的口鼻。
“救……”
救命。
吸气。
困意吞咽下去顺着全身血管迅速涌上。
好像身体越来越重。
“你……”
模糊的光影里他看到一双清明冷冽的眼睛。
“你是……”
谁?
货车司机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点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狐疑地往那边荒地里看去,只见草丛在风中晃动。看了两秒,他抖了抖拉上拉链,暗骂一声扭头上了车。
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
11:52,乐尽坐在审讯室,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冰冷的屋子里面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钟,他把侦探游戏玩通关了的手机随意往金属台面上一扔:“行了吧姐妹儿,弄的差不多了吧?”
对面金发碧眼、身高腿长、囚服都穿的像秀场新款的女人亮着自己刚涂好的十个指甲,里外翻转看了看,冲人一展示:“漂亮吧?”
乐尽诚恳鼓掌:“漂亮,比你活体掏人腰子的杀人手法有艺术性。所以现在心情好了的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在清市有没有遇上什么跟你在犯罪手法及场地研究方面聊得来的人了吗?”
女人斜过身体,完全没有受到手铐的影响,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乐尽:“侦探,你把我抓进监狱里,还指望着我会给你提供案件线索?”
“拜托,人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帅就这么自信吧?”
乐尽弯着那双桃花眼,语气很轻松,没受打击、不算意外:“你不说也可以,那就继续回市三看待着?”
“哦,只是你得多待一段时间了,因为Matteo前段时间又受了重伤,我们怀疑这件案子里你还有同伙,所以暂时不能把你移交国外了。”
女人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我杀那个废物难道还需要帮手?”
乐尽耸耸肩,捞过手机无所谓地站起来:“谁知道呢,反正Matteo现在人在医院,我们按流程确实得……啧、仔细调查。”
他走到门口按上门把手时、背后传来一道不甘心的声音:“上个月,我在网上见到一个人。”
乐尽立刻转身,精神抖擞:“来吧,我这人最喜欢听这种见不到面的网友故事了。”
女人瞪着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Matteo是怎么回事?”
乐尽瞥了眼墙角被关上的监控,冲人眨眨眼睛:“他预防你之后被判死刑,提前在家里阁楼练习招魂术。材料配比没研究好,把自己给炸了。”
“……”女人匪夷所思,“他哪来的招魂术的操作流程?”
乐尽笑了:“你猜呢。”
11:59,密闭的房间内,红色的线条爬满整间屋子,从地板、到墙面、到屋顶,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片不明所以的诡异图案。不知道这颜料是用什么东西做成,一股浓郁而古怪的血腥气充斥着全部空间。
没有开灯,只燃着无数明明灭灭的蜡烛。
被医生下判决没有其他有效医疗救治手段的隐修会院长奥多,此刻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身下正是那个图案的中心。自他向外、四个方向,四个戴着兜帽的人坐在那里,身前各放一个密封的罐子,正低着脑袋低声吟唱。
地上的图案随着声音慢慢如蛇一般流动起来,攀附上奥多的身体,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胸膛,下一秒,他衰败到苍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无需多问,生命力显然再次垂爱于他,干枯的心脏开始跳动,胸腔噗通噗通地上下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终于一口气突破狭窄幽暗的路径,穿过他的喉咙。他像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眼皮下眼珠转动。
在他的眼睛竭尽全力地、终于要睁开的同时。
突如其来的黑暗完全笼罩住了这间屋子。
瞎了一样的漆黑,死一样的寂静。
还有……无边际的冷。
如果死亡真的会以一条无止境的河作为载体,那这屋内的所有人现在仿佛就在船上。
12:00,蜡烛晃动,转亮。
奥多死亡。
他的眼睛大睁,定格其中的是……极度惊惧。
3:17,阿德勒医院。
值班护士正一口咖啡一口马卡龙一页业务考试资料,三管齐下,整个人在凌晨三点顶着俩黑眼圈看起来朝气蓬勃。
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齐医生?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嗯,”齐占风打着呵欠,手里提溜着一兜盒饭,“太饿了我,”说着冲人一抬下巴,“你来点儿吗?”
护士犹豫两秒:“健康吗?”
齐占风笑起来:“废话,那肯定不健康啊。”
护士立马站起来:“那我来一口。”
“多谢啊齐医生,”齐占风腾空桌面,她拿出饭盒掀开盖子,视线扫过齐占风的手,“你手受伤啦?看着挺长一段,你涂点碘伏吧。”
“嗯?”齐占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所谓地哦一声,拿出筷子掰开划干净毛刺,“买饭的时候又赶上人喝醉了酒打架。”
“真完蛋这工作,半夜去小摊上买饭的只有酒鬼跟我们。”
3:25,阿德勒医院v21号病房,呼叫铃响起。
几秒钟后,跑步声打破走廊的安静。
4:49,沉睡中的乌又忽然睁开眼睛。
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头盯着某个方向。
如果穿过墙的话,那个方向是……桑法的卧室。
5:00,苗寨里天蒙蒙亮。
青年背着背篓爬上北山,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的云雾攀附在树木和藤蔓之间缓缓漂浮流动。
脚步声和呼吸声打破宁静,长满苔藓的石面下的红褐色小虫子快速晃动着细长的步足爬进更深更暗的洞穴里,栖息在草面上的蜻蜓扑动翅膀猛地飞起,游刃有余地穿过层层绿叶,但到某个地点时、忽然收紧翅膀,俯冲落地。朦胧在光随着复眼晃动,它盯着某个方向,小心翼翼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人类的脚步声靠近这里,它才犹豫着向另一个方向躲避,微微蜷缩,让垂下的肥沃枝叶将自己遮挡起来。
脚步越来越近,近到稍微偏移一点就能直接把它踩死,然后……突兀地不动了。
几秒钟后,那两条腿颤抖着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5:09,青年连滚带爬地敲响独立在山后一角的草鬼婆的屋子。
年老而目盲的老人打开门,被青年惊恐地扯住裤脚:“她回来了,阿婆,她回来了。”
“后山……她的身体……”
他太害怕了,怕到嗓子紧缩几乎无法呼吸,仰着脸像濒死的人一样竭力吸了几口气:“龙辽……她回来了!”
“阿婆,”睁到极致的眼睛渗出泪水,“她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5:10,桑法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身体倾斜,紧接着,不速之客擅自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把冰凉的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桑法短暂醒了一下:“乌又?”
“嗯。”乌又完全没有不应该在凌晨五点钟打扰人睡觉的自觉,毫不老实,如入无人之境,左右扭了几下身体、将自己摆成一个流畅的波浪,然后屁股往后蹭一下、再蹭一下,直到嵌进桑法的小腹前。
桑法有那么两秒是真的醒了。
乌又还要再动,桑法生无可恋地睁开眼睛。
“别动了。”他嗓音很哑。
乌又小声嘟囔:“不舒服。”
桑法心说现在是谁不舒服啊。
乌又觉得自己身体现在这个弧线非常完美,腰、背和大腿小腿都很舒服,但就是不能严丝合缝地和桑法的身体贴到一起。她觉得桑法的线条有点问题。
于是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桑法松了口气。
然后乌又抬起脚从后侧去勾桑法的小腿,体型差问题,一下子没有勾住、往上滑了一下,勾住了桑法的膝窝。
也行吧,小蛇想。
用脚尖勾着人膝盖往前挪一点、让人结实的大腿能够撑在自己大腿下,这个姿势稍微有点难拿,她又歪过身子用手去够人腿根、想再往上拽一下。
桑法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这场悄无声息地在被子下面发生的暴行。
“不许动,你要想睡就好好睡!”
乌又哼哼唧唧地:“不舒服,你腿抬高点。”
……
这什么虎狼之词。
“咱们俩骨头长得不一样,”桑法带着人手腕往上一扯,“你没法和我完全贴在一起。”
乌又不信,乌又觉得他讲得没有道理。
自己想了一会儿,反驳说:“可我屁股肉是软的呀。”
“……”桑法,“你闭嘴,睡觉。”
乌又很固执,一定要人承认她是对的,把桑法的手又扯下去,“你摸一下,你摸一下你就……”
桑法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乌又的嘴巴:“睡觉。不然你就下去。”
乌又终于没再说话,但显然很不满,过了两秒后猛地蹬了桑法一脚。
桑法也不在乎,别再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就好。
两人终于安静了几秒,乌又老老实实地蜷成一团睡在桑法用自己身体搭建的窝里,因为桑法体温更高,所以她没意识地时不时偶尔往深处再陷落一点。
快睡着了。
即将睡着。
乌又“嗯?”了一声。
声音困得模模糊糊的:“桑法,有东西,硬。”
桑法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两分钟,安静的卧室响起一声长叹,某人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5:49, 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手机突然响起一声特别提示,同时屏幕啪得亮起,亮度经过主人事前调控、有一瞬间仿佛屋子里天都亮了。
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大骂了一声, 草!抓过手机按灭屏幕, 缓了两秒被刺激地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流。
过半天坐起来抹把脸,心说有毛病啊这些人大半夜的订花!
点开软件看清金额, 心情好了。
“感恩这世界上不爱睡觉的有钱人!”
5:50,桑法躺回床上。
刚洗完澡, 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
小蛇显然不喜欢这种温度, 刚下意识往床垫凹陷处一滚,跟人皮肤接触的瞬间就立刻反向滚了回去。
纯条件反射,一秒都没有犹豫。
桑法低声笑了一下, 很坏地抬手把人又捞回来。
乌又睡得迷迷糊糊、力度不大地挣扎了两下, 桑法没松手,把人扣进自己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安抚性·地拍了拍人:“睡吧,小蛇。”
6:07,乌由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发了五秒的呆,在自己差点又睡着前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揉揉脸从蜡烛旁边的地上坐起来。
过了几秒种,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今天窗外好静,太静了, 这个点儿虽然人刚起,但蛇鼠虫蚁早就开始开始活动了,但现在竟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他站起来, 放轻脚步悄然走到门口,抬手一推。
——没有推开。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敲了敲门板:“乌由,”他用寨子里的语言讲,“门锁了,你别费力气,出不来的。”
乌由的眼神暗下去,但声音听着还是阳光明媚的:“别开玩笑了,把我锁了干嘛呀。开开门吧,昨天不还说咱们一起去弄点吃的去。”
外面的人声音很严肃:“别出来,乌由。我也是接到的命令。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吧。等到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乌由的眼神瞬时变了:“什么时候?”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
他站在黑暗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
半晌,他无声地走到旁边,手摸到高台一堆漂亮古朴的珠宝首饰的后面,从那里抽出一支簪子形状的首饰,取下套在尖端有些钝的外壳、露出里面尖利的部分,拇指按上去试了一下,轻易被迫开皮肤扎出一个口子。
将它攥在手心,走回门边,再开口时声音如常:“行吧,没关系,那就多待几天呗。”
“就是麻烦你了,还得给我送饭,今天吃什么呀?”
外面人的声音轻松了一些,他和乌由都是一起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本来就算不上什么敌对的关系,乌由从小跟谁相处得都不错,他也不想和他产生什么冲突,“放心吧,肯定是你爱吃的,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渐远渐低。
乌由站在门边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听不到声音了,他转身走到正对着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的那面墙边,踩着桌子上爬上去,用拳头砸了一下墙角,确定依旧有些松动后,偏开脑袋,然后弯曲胳膊、用肘部猛地砸了上去。
噗的一声,熹微的光色照进,他没停,继续把缝隙把大,到差不多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没管碎渣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脚踩上墙面凸起的部分用力一蹬、先把手肘横着穿出去、落在墙外,接着再同时发力。两秒钟,整个身体穿出、爬上屋顶,没有停顿直接翻身跳下。
有点高,就势滚了两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刚拐过房角,迎面撞上听到声音跑过来检查的人。
对方睁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指着人立刻大叫:“乌由跑……!”
没喊完,乌由速度比他更快,犹豫都没有犹豫,脚掌蹬地直冲人冲了上去。他袭击人速度很快,目的明确、力争快走,因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把人按在身下、膝盖抵住人胸时,时间也不过只过了十几秒钟,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奋力挣扎,被人死死掐住的嗓子里空气勉强流动、挤压出赫赫的声音,“你疯了、你……”
渐渐的,睁大的眼球不再抖动,声音低下去,终于,试图掰开乌由的两只手啪的落地。
人一晕倒,乌由立刻站起来要跑,结果刚迈开两步,风声呼啸而至。
6:19,齐占风从手术室出来,脱掉手套摘掉帽子,脚踩上按钮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洗手时,麻醉医生走到他旁边,哗哗的水流声里两人同时长叹了口气。
“你还是厉害,不服不行,”麻醉师活动了下手,“这么紧急的情况都让你救回来了。”
“说实话,这么不好的状态孩子家属我觉得都没敢做好的准备,小李说做完手术她跟家属说情况的时候家属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立马就哭了,说准备给你供个像。”
“你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就能这个水平了,等再过十年得啥样啊。”
齐占风咧嘴笑了,“拳打主任脚踢院长,这医院我说一不二了呗。”
麻醉医生哈哈大笑了两声,“差不多,”说着想到什么,冲人一挑眉头,“你这水平下次就算再跟女孩儿私奔,主任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了。”
“不是私奔……”齐占风无奈看他,“你们这都瞎传些什么东西呢?”
麻醉医生看他:“是不是有个特漂亮的小姑娘?”
“……”齐占风,“有。”
麻醉医生继续:“你是不是带着人家从教堂跑了?主任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你,你都不停?”
“……”齐占风说,“是。”
麻醉医生一摊手:“那你告诉我这叫啥?”
“说你私奔都是轻的,你这赶上特殊场合就是抢婚你晓得吧?”
批判完人转身准备走:“唉,熬到四点半的时候我感觉有那么一下子我都快死了,纯粹是为了不想增加场上的工作负担才挺过来的。老胡说人濒死又活过来以后干的第一件就是当下对于这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猜我现在要去干嘛?”
齐占风瞥他一眼:“干嘛?”
“这都猜不到,”麻醉医生嘿嘿两声,“当然是送我女儿去上学咯。”
说完一撞齐占风肩膀:“但我能猜到你要干嘛。”
……
齐占风心说那你蛮厉害的,诚恳向人请教,“说来听听?”
麻醉医生:“约女孩儿呗,咋,在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把人救回来,闯过这么大一关不跟喜欢的人见个面?”
“患者心跳恢复正常的时候我看小李都快哭了,你眼神看着也不咋对劲。这种时候不得去找女朋友分享一下内心喜悦啊?”
齐占风愣了。
他没有过这种经验。
但……
“可以吗?”他有点蒙,“我其实……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可以跟人分享内心喜悦的关系。
他知道这种对于自己来说可能兴奋激动到想要大叫的事情,对于对方而言可能只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趣的、不想听的普通事件,甚至不值得人浪费时间。如果就这么贸然找过去说我有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想跟你说说,对方会觉得奇怪吧?
麻醉医生扭头看他:“什么不是什么关系?哦……哦哦,”他打趣地笑起来,凑近人看他,“喜欢人家,但没告白?”
“是没告白……不是,”齐占风纵使天生适合做医生的体格、这么熬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里也有点糊里糊涂的,稍微需要转个圈的问题就不太能利索地反应过来,“我没有……喜欢她啊。”
麻醉医生脸上露出一个‘呦呦呦’的表情:“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齐占风很诚实,“但我们其实刚认识不久。”
麻醉医生耸肩:“那就是一见钟情咯。”
齐占风继续解释:“我们互相也不是很了解对方。”
麻醉医生自顾自:“那就是怦然心动咯。”
齐占风无奈看人:“你能听人说话吗?”
“你都不知道她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麻醉医生做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表情:“我确实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啊。”
“而且我觉得你很清楚。”
“朋友,你完全没有别的人选啊,一说到让你去跟喜欢的人见个面你脑子里唰的就冒出来那么一个人,你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他说着,奇怪地盯着齐占风,“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平时干事儿那么利索、现在是在犹豫什么啊?”
“你这人,长得又帅、工作又好,虽然前些年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心理很脆弱但凡手术失败了就躲起来哭哭哭,但这两年眼见着也坚强了。你这条件放婚恋市场上无往不胜啊,你告诉我你到底因为啥啊你在这儿纠结?”
齐占风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害怕恋爱后,不能陪人一直走下去。”
麻醉医生愣了,没料到长得和中学时候起就恋爱打架两不误似的齐占风嘴里能说出这么纯情的话。
过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拍齐占风的肩膀:“放心吧兄弟,现在不流行守节那一套了,你今天死了,人家给你哀悼几天所尽了情面,下个月说不准就有新人儿啦。”
6:31,晨光大亮。
乌由被压地半跪在地上,脸上几个拳头印子已经隐隐肿了起来。
不远处躺着两个人,对面站着三个,后面还有一个正拿刀对着他的脖子。每个人身上、脸上多多少少也都挂了彩,全都拜过去二十分钟里的乌由所赐。
乌由一贯能打,他们知道,这家伙小时候就跟个疯狗似的。
在大家还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有人捉弄两三岁的乌又、把人推进河里。其实河水当时浅的很,乌又踉踉跄跄地站稳了也不过是湿了脚腕而已。但乌由知道以后把人摁地上门牙都给打掉了。两三个大人去拦都差点没拦住他。
捉弄人的那个被打得哇哇大哭,牙齿漏风地在那里解释,说自己也想跟乌又玩,凭什么不让自己跟乌又玩,“乌又又不是你的!”
“你天天抱着她不许我们跟她玩!我都知道!你才不是乌又亲哥哥!你跟乌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滚!”乌由像一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牢牢地把乌又抱在怀里,顶着一脸的伤,甚至还有两个大人在他脸上打出来的巴掌印,“她是我妹妹!”
他死死地搂着她,像一只守着自己肉骨头的狗,“你们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但那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实际上就在那之后不久,乌又被封闭进神屋、他们隐约认清了乌又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乌由也倏然长大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非常成熟,远比他身边那些同龄人更沉稳可靠,他的脾气也变得很好,像一只被人类世界从狼驯服成的狗,永远笑呵呵的样子,爽朗地跟大家打招呼相处。
以至于现在大家没料到他他x的还是那匹狼!而且这家伙动起手来根本不顾谁是谁、完全就是下死手!
六个人带着武器、又偷袭,才勉强把他按下来。
“乌由,”后面的人吐了一口嘴里的血,用刀尖顶着他的脑袋,“你疯了吗?”
乌由咧嘴:“我很正常,倒是你们,好端端地为什么不许我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走了,我们怎么保证乌又能够回来?”
你是个人质,乌由,只有把你困在这里,才能确保我们的神回来。
心甘情愿地回来,再次守护我们。
乌由,你是乌又的软肋吗?
6:31,睡梦中的乌又忽然动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幼崽,不安地低哼了两声。
有点恐慌,又像在威胁。
桑法听到动静,没有醒过来,但下意识把人搂进怀里,熟练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多次。一手按住乌又的后脑让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脖子,一手抚上人后背、轻轻拍了她几下。
“没事,”他说,“乌又,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闹钟响的时候, 桑法还没有来得及关闹钟,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某样东西忽然一动。
闹钟在那边嘟嘟嘟,她在怀里又一动, 紧接着也没把桑法当成什么活人, 迷迷糊糊地踩着桑法的身体就往床头爬,想把闹钟关掉。
像翻越一座山, 手撑在他胸口,脚一踩大腿。结果即将成功翻越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捞, 重新滚回山脚。
乌又迷迷蒙蒙地抬头, 此时终于有点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着脑袋看桑法关掉闹钟下床。
她坐在那里呆了两秒,在热源即将离开自己的时候反应过来,也没开口挽留人, 跟着膝行了两步, 在桑法穿好拖鞋站定的时候,闷头就往人怀里一倒。
对桑法具有绝佳的信任, 直接把整个人砸了下去。
桑法一瞬间眼都睁大了,赶紧伸手去接,下一秒被人满满当当咂了个满怀。
……
这一早上真充实。
“我要是没接住你你怎么办?”
乌又没回答,昨晚中途醒了一次,睡得不是很好,现在整个人半醒不醒的、而且稍微有点难受,好像想发火,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乌又的起床气。
察觉到桑法要把自己放回床上,她抿着嘴巴缓慢而固执地顺着人肩膀往上爬行, 中途被桑法拽着向下一滑,她脚踩着人髋骨又把自己往回一送。
这下桑法没来得及顾她——他裤子差点让她蹬掉。
于是小蛇得以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挂在桑法肩头,呈现一个柔软度极佳的n型。
桑法无奈拍她屁股一下:“乌又, 下去。”
乌又说不。
桑法:“我带着你怎么洗澡?”
乌又说不。
桑法:“我还得……你知道吧?”
乌又说不。
非常固执,非常不讲道理。
什么你的我的,现在被小蛇霸占了就是小蛇的。
桑法再去打她,她就隔着睡衣去咬他的肩背——肌肉练得太结实,有点硬,不太好咬。小蛇无所谓,有本事你就把我牙崩掉!
桑法嘶一声把她往身前拽,她就闷头往下、也就是倒挂着往桑法的大腿爬。
总之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两人组成了一台永动机,像一片面包,这边抹了黄油、那边挂着一只猫,从高空掉落的过程中就能不断翻转。
最后还是桑法取得了最终胜利,一把把小蛇从自己身上揪下来,一手掀开被子、一手快速把人往里一塞:“睡吧。”
看乌又还有挣扎的意思,他迅速掀起一角被子,和卷面包似的把乌又囫囵一个从这边到那边整个儿一卷,用一张被子结结实实把乌又裹了起来。
——这个做法,对婴幼儿极其有效,据说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模拟子宫环境,增加安全感。桑法不知道对婴幼儿有没有效,但暂时看来对乌又是有效的。
最明显的效果是她没法把胳膊抽出来,试了两下之后,本来就困的人很快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被窝里还残存桑法的体温,有点暖和,乌又挣扎了两下,没扛过去。
桑法抬手盖住乌又的眼睛,感觉到掌心被纤长的睫毛像蒲公英的绒毛似的刮蹭了几下,越来越慢,然后不动了。
他掀开手掌,静静看了人几秒,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将人落在睫毛上的几根头发给她弄到耳后。
然后轻轻抱起她,像抱一个小孩,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乌又彻底醒来的时候桑法已经在楼下餐厅弄早餐了,等她收拾干净走到楼梯口,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烤得香喷喷的吐司味道。
“桑法——”
她叫人。
桑法站在厨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铲子,闻言懒洋洋地回应:“嗯。”
紧接着就听到拖鞋啪嗒啪嗒走下楼梯的声音。
脚步声该走近了、却突然停下,几秒钟后向相反方向走去。
桑法挑了下眉头,耐心晃动锅里的黄油,看它滋滋地融化。
脚步声停下、又加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桑法!”
桑法说嗯。
乌又:“好多花!”
桑法笑了,说是吗。
乌又说嗯!
大概在挨个审阅,过了几秒又跟他同步情况:“好漂亮的!”
桑法终于放下锅铲,关火,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客厅。
站在门边,懒散靠着门框,偏头欣赏美景。
客厅里现在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花田,错落有致地摆了几十束花,各种颜色连成一片,尽头是昨天晚上乌又看到的那种。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一切都闪亮地发着光。
乌又像只小蜜蜂,在花丛中钻来钻去,花了十几分钟,在由花束构成的小径间走了个来回。然后走到桑法面前,仰着脸:“你什么时候弄的?”
桑法转身向厨房走,任由人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自己后面,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好看吗?”
乌又说嗯嗯。
走过餐厅,他点了一下椅子让人坐下。等人乖乖坐好,他去厨房把早餐拿出来,给她一一摆上。
乌又没吃,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
桑法忍不住按人脑门一下:“在你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
包括昨晚、和今早。
“不是说了今天要给你买花,昨晚那束扔掉就好了。”
乌又吃面包吃得两腮鼓鼓的,闻言瞥他一眼:“你干嘛总想扔掉它?”
……
桑法给人倒杯牛奶。
因为要消灭罪证。
今天桑法开车送乌又上课。
乌又不喜欢进车库,要出门时正好桑法又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关于某个政府引导基金,桑法停下来翻找电子文件第几款第几项的内容,乌又等人两秒,然后自己直接先出门。桑法在空隙中瞥她一眼,默许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物业小陈骑着车从路那头一溜烟过来,看到她了大声跟她打招呼:“乌又小姐,早上好!”
乌又跟人摆摆手:“早上好,陈明明。”
小陈笑嘻嘻,两眼都弯成一条线。
乌又虽然刚住裕景几天,但已经成为他最喜欢的业主。
——虽然这不重要,但裕景的业主里80%的没有理过他,19%的知道他叫小陈,只有乌又,叫他陈明明。
打完招呼其实就该走,他还有任务在身,要去为某个业主解决给狗捡屎的问题,但他发现乌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车筐里,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的样子。
小陈拧速度握把的手一顿。
……算了,捡狗屎有什么着急。
车头一扭又调转回来,很利索地停到乌又身前,给人展现了一把自己的车技。
双脚蹬地停好车,把花从车筐里拿起来,他车筐里也没别的东西,乌又总不可能好奇一个车筐吧?举到乌又眼前,很快乐地同她分享:“很漂亮吧,是昨天主教大人送我的。”
说完以后发现乌又刚才注意的确实是这束花,因为看的样子很认真。几乎是一朵一朵地看过去。
边看边问人:“主教?”
小陈说嗯,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太过骄傲、好像在强调某些不存在的事情,又连忙解释:“主教大人说是买错了,反正也没人要,送我也不浪费。”
“这花是挺好看的吧?现在好多人都不喜欢这种大红色了,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土,明明又漂亮又喜庆。而且你看这些花,我跟花艺的老刘学过,你看这几朵、都还是挺稀少的花呢,还有这朵,”他坐在车上扭麻花似的费劲扭了个方向,“你能看着吗?”
乌又能看到。
甚至不需要看,她已经很清楚每个位置都插了哪些花。
——因为这束花她昨天下午才刚刚见过。
当时因为方卓抱怨自己没有花了,所以自己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束花塞给他。眼前这个当然不是同一束,它看起来更新鲜,但……花的种类和分布几乎完全一样。
刚才小陈骑着车跑过去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那花看着有点眼熟,但现在看清了以后、她反而更觉得奇怪了。
把花送给方卓的时候方白鸟就站在旁边,当时他没说什么,但……乌又想到小陈刚才的话,他昨天为什么会又去买了一束同样的花,因为也觉得这花‘漂亮又喜庆’吗?
乌又心想,那他还蛮有品味的。
这时桑法开车出来,停到乌又身边。
先看乌又一眼,紧接着视线落在小陈身上——更准确来说,先在他手里高举着的花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很冷地盯着人。
小陈察觉到这个眼神,下意识连忙收回手站端正。他在桑法面前总有点发怵,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桑法比他那个很能找事的顶头上司看起来还目光如炬。
“物业?”
小陈直挺挺地站着答是。
桑法扯了一下嘴角:“给业主送花?”
小陈大惊失色瞠目结舌魂飞魄散地疯狂给人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好家伙,差一点他工作就要没了。
“这我自己的花虽然是别人送我的呃……但是送我了以后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了吧然后我就给人看看哈哈哈哈因为确实挺好看的……好多人都看着了因为我就是忍不住显摆一下所以我把它还专门放在车筐里了真的大家都能给我证明然后我就拿出来给乌又小姐看她也说好看……当然她要是喜欢的话我也……”靠!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小陈在桑法的视线里感觉自己脑子吓成了一团浆糊,大叫一声“我还有工作、狗等我呢!”两条腿和船桨似的划着车就跑了。
乌又看小陈两秒,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桑法:“你好像把他吓到了。”
桑法耸耸肩让人上车,“逻辑思维能力跟情绪没有关系。”
等乌又坐好后跟人交代说已经给她安排好了摩托车的课,下午放了学老师会直接过去接她去教学场地,“地方不远,就学一个小时。今天我不加班,晚上回家一起吃饭。”
他说完,偏头看人一眼:“听到没有?”
乌又大概没有听到。
因为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人非常聪明,现在已经很会使用汽车的各项功能了,车窗降下来和放风的小狗一样趴在那里。
车在小区的路上有限速,开得很慢,缓缓超过了终于想起来自己这车不用靠脚蹬的小陈——在摆脱了桑法后他脸色看起来正常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陈冲人做个非常夸张的‘吓死我了’的表情。
乌又再看两眼花,问他,“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这话说的有点没有前因后果,但小陈听明白了。回忆了两秒,跟人说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乌又说哦。
那个时间……好像就是昨晚方白鸟从自己这里离开的时间。
乌又看着那束花,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所以方白鸟是真的‘买’错了花吗?还是他要‘送’花的时候才觉得出了错?
“看什么呢?”桑法抬手捞了把人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