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维没想过乌又能怎么伤害自己, 直到一分钟后,自己被人脸朝下两手反剪按在地上。
乌又单腿屈起用膝盖抵在他肩胛骨中间,天生懂得怎么控制人。语气非常平静, 好像现在两人在好商好量平和交谈:“你现在可以听话了吗?”
这话谁能承认啊, 跟人说‘我听话’也太羞耻了。李维闭嘴不言,就算现在是这么一个姿势、也想维持着自己仅剩不多、或者确实已经没有了的尊严。
乌又困惑偏头, 不懂人不说话的意思,过了两秒膝盖用力、向下一压, 瞬间李维和条鱼似的反弹了一下, 然后砰砰啪了两下地面:“听了听了。”
乌又说很好,然后把李维拉起来,放椅子上绑好。
李维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乌又说我知道, “所以你真的没偷我的小羊吗?”
李维都快气疯了, 这跟小羊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没有小羊!我只是想杀了张白桃!”
对面的张白桃听到这话喜极而泣——李维这个傻子承认自己想杀人承认地这么利索!
这不直接把乌又往自己这边推?
“乌又,快解开我的绳子, ”虽然不懂乌又怎么这么能打的,但这现在完全不是什么要紧问题,“我们快跑。”
然后再找个机会回来杀了李维。
乌又歪头看着张白桃,“你一点都不关心羊。”
——那只生不下小羊的母羊。
“……”张白桃没懂,“我关心它干嘛?”
乌又说哦,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过度、径直问人“那个人死了,你为什么觉得很对不起她?”
张白桃噎住了。
她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这么敏锐,从刚才那一堆话里挑出了个这个错误。
李维在对面冷笑了一声:“因为她能救人却不救!”
张白桃说你放屁:“我就是不救怎么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应该救她?她是我什么人啊?法律规定了不救人就得去死?”
“法律规定你的救助义务!”李维咬牙切齿地盯着她, “何况你们还是朋友!”
“好朋友!”
乌又听了两句吵架,没太听懂,感觉重点变来变去, 然后开始一脸懵地边听边干活。挨个把绑缚住两个人的绳子检查了一遍,‘法律规定了不救人就得去死?’的时候她在捆手,把两只手手背相对牢牢绑在一起,‘难道我没有把她当朋友吗她为什么非得自己找死?’的时候她在捆脚,捆完以后剩下的一截绳子上下一绕,把手和脚的锁扣连在一起,确保人只要试图挣脱往上抬手、就会带着把脚一起抬起来、最后把自己弄成一个牢牢包裹住椅子上的三角形。
张白桃和李维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但是没有关系,一方面外面的风雨声也很大,一方面邻居们的声音也很大。
201已经从偷情发展到了‘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啊我的肚子!’;203的追妻火葬场乱七八糟的‘打掉!你只能怀我的孩子!’;302还在先婚后爱,‘因为你是医生,这是个适合结婚的职业’。
乌又就像个瓜田里的猹,吃完你的吃他的,吃完他的吃她的。
一点儿用都没有的感情知识像水一样地流进脑子里,她听得有点费劲,但同时听得非常开心——人类感情真有趣啊。
终于把两个人都绑结实了的时候,他俩已经吵到‘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对我就应该把眼睛闭起来!’。
乌又说你们俩别吵了。
“你们俩讲得都很有道理。”
她这话一出,张白桃觉得自己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下一秒就听乌又说“你们自首吧。”
张白桃:“啊?”
李维:“……”
乌又说嗯,又跟人科普:“自首,是指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行为。”从法制教育节目上确实也学到了不少正经知识,“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张白桃有点想发疯了:“呃……乌又你听我说……”
乌又没听。
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科普完自首的相关知识就拿出手机打报警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说救命啊。
旁边那俩人都懵了、心说你喊什么救命?
“有两个人打起来了,”乌又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他们还带了刀。”
那边警员问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路过的,“他们是一男一女,但好像是三个人的事情。”
警员问是感情纠纷吗?
乌又说可能吧,“听起来跟感情有关系,跟道德也有关系。”
警员还想问具体的情况,乌又又接着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们快来吧,他把她的头打破了。”
“啊——”乌又干巴巴的,“她现在不动了。”
说到这里全是实话,俩人此刻也确实动不了,但她完全不跟人解释他俩是为什么动不了。
“那个女的说那个男的是疯子,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杀人了。”
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出门,乌又说清楚具体地址,然后啪的挂了电话。
此刻张白桃还心存幻想:“乌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但你真的不清楚情况,你先把我解开,我跟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又边往厨房走边说绑着你也可以说啊。
“……”张白桃一顿:“这个情况真的很复杂。”
乌又说那你别说了,她从厨房出来,也没有阴阳怪气、很诚恳地跟人坦白:“我真的听不懂。”
“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吧,我觉得他们应该能听懂。”法制教育节目里那些法官、检察官什么的,看着人都特别聪明,什么A利用B杀了C的D这种事情都能处理的清清楚楚。
说完把厨房里刚搜出来的两个抹布分别塞人嘴里,天生的犯罪分子,完全掌握了控制人质的精髓,抹布塞得满满当当,距离把人弄脱臼只差一步。
观察了几秒确保两人呼吸没有阻碍,说我先走了。
“……不知道我的小羊到底去哪里了,我要回去看看,也许是跑到角落里我没看到的地方。”
李维有一瞬间想发疯,你别告诉我你弄了这么一圈、破坏了我的行动还把我抓起来,结果你羊没丢???
你清醒一点!到底是什么羊啊这么重要???
想发疯也没用,嘴被堵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乌又还特别有礼貌地跟人说再见。
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有门可以走了,非常开心地扭头打开房门。
没直接走,先去隔壁先婚后爱302,礼貌地咚咚敲两下门,里面人问谁啊,她毫不见外地回答是我,等女人把门打开,她摆出露八颗牙齿的社交微笑:“你好,你是医生吗?”
女人愣了一下,对着乌又这张脸没有什么防备,说对。
乌又点点头:“那你跟我过来吧,201有个孕妇说她肚子痛。”
女人犹豫了两秒,但人真的很好,还是跟上了。
下楼先到203,咚咚敲两下门,一道很粗暴的男人声音问“谁!”
乌又没有回答,先把站在旁边的302女人往自己身后揽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门。
沉重的脚步声渐近,然后门啪的一声被甩开。
乌又看看眼前强壮的男人,再歪过身子看一眼屋子里衣服被扯烂了一角的女人,正过脸一本正经地对男人说你这样不对,男人轻蔑地笑说:“你这个小……”
没说完,乌又抬起手抓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墙上一砸。
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身后的医生本来看情况不对,想拉乌又闪开,没料到下一秒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站在那儿人都懵了。
感慨说:“哇……”
乌又说嗯。
男人脑袋砸墙了竟然也没晕,晃了晃脑袋还试图站起来。
乌又对自己这一下有点不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生、接生的时候太累了。”
屋内的女人走到门口,表情明显很意外:“你这是……”
乌又无辜地看着人,然后问她:“你来吗?”
女人看男人一眼——怎么说呢,也爱过,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你来吧。”
乌又说行,甩了甩手,拽过刚站稳的男人,然后又是猛地一砸。
简而言之,两分钟后,203的追妻火葬场女士和302的先婚后爱女士跟在乌又身后,一起敲响了偷情剧场201的门。
里面有两人就开不开门发生了争执,一个说现在开门你疯啦,一个说那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在乌又已经在准备踹门的时候,门开了。
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布置案发现场,一个女人赫然躺在地上。
乌又往旁边一站给医生让出位置:“你的。”
16:39,医生和患者接上头。
患者从来都不是自己等来的。
悔过的男人也不是。
16:40,交警小陈正在雨里乱转。
刚才追车追一半车不见了——而且是俩车都不见了。
他怀疑对方有什么反跟踪的能力,不然连着拐那么多道弯干什么?肯定是为了把自己甩开。
小陈说不行,没有一个违法车辆驾驶员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躲开,于是跟丢了也没放弃,绕着这个片区继续转来转去。
中间下起来大雨他都没停,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他默默给自己打气,说再坚持一下。
然后就坚持到了。
眼瞅着刚才见过的那辆摩托从自己眼前飞过。
…… ?!
是它!
小陈掉头就追!
乌又正骑地轰轰的,忽然感觉不对劲,从后视镜里一看,发现刚才那个交警又追上来了——小蛇都懵了,心说齐占风真没骗人,这帮人真的很认真啊。
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根本不敢停下来跟人坦白自己没有驾照而且今天第一天开车……而且还不知道人会不会去调查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确定爬楼然后从人窗口爬进去这事儿是违法的。
……可能把人绑了也违法。
……还顺手砸了一个人的脑袋。
乌又越想越不对,于是越骑越快。
后面小陈追人追得都追出斗志了,心说好家伙,碰上对手了,超速扣几分而已不至于跑成这样吧?
看来是想跟我陈警官较量一番!
16:51,齐占风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太奇怪了,刚才自己把周围转了两圈,但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那帮人都去哪儿了?
自己短暂冲了个澡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来以后就只发现一个差点死掉的张青。
乌又又到底去了哪里?
他相信她应该是骑车走的,毕竟摩托车的钥匙就在她那儿,但她为什么要骑走摩托?
一个人上山看海了?
他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本来就难走的路再下着大雨……他完全不敢想那个危险程度。
齐占风像那种突然跑丢了的熊孩子的家长,又惊又怒又怕,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乌又现在在我面前,要是她在我面前……
下一秒,摩托车发动机声由远至近。
齐占风抬头,就见雨幕中一辆车顺着小路冲进来,半路似乎是发现了齐占风,猛地一个拐弯、直飞奔向他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摩托的速度太快了, 有一瞬间齐占风都怀疑车上的人是不是乌又,因为对方看上去想把自己撞死!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堪堪停在距离齐占风几公分的地方。
乌又几乎是从车上飞了下来, 先冲过来确定这人是齐占风, 然后一边说太好太好了一边扭头又跑回去,摘头盔和找头盔和放头盔和戴头盔基本同步进行, 眨眼之间就把头盔扣在了齐占风脑袋上。
齐占风说“你想干……”
——什么。
没说完,因为紧接着另一辆摩托就从相同的方向冲来了。
冲破雨幕, 气势汹汹。
车身漆的颜色能看出是官方的车。
一看行进路线就知道是追着乌又来的。
政府人员停车就是正规, 停好了气势磅礴走过来,视线在齐占风和乌又之间走了个来会,然后冲齐占风一抬下巴:“刚才就你骑的车啊?”
齐占风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心虚去看肇事人员, 肇事人员乌又往后一退, 睁着一双无辜狗狗眼:“嗯嗯。”
——我作证,就是他!
“……?”齐占风转头看人。
乌又礼貌呲出一口小牙。
齐占风转回脑袋:“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你把我逮捕了吧。
交警小陈一点头,拿出仪器开始给人开罚单:“看眼驾照,刚才开太快了啊你。”
乌又在旁边跟着批评人:“开太快了你。”
交警小陈:“但开得确实不错。”
乌又点头:“但开得确实不错。”
齐占风掏手机想给人看电子驾照,没信号的手机一拿出来突然想起来正事:“你是交警?太好了!”
小陈也是很少收到如此欢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占风一把拉进屋里。他还想说你干嘛啊别私下贿赂我我向来铁面无私不吃那一套的,就见眼前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血人。
……?
……!!!
小陈扭头就跑,“你想干什么!不就扣几分而已你想杀人!”
乌又跟在他身后进来,正好堵住了小陈逃跑的路口,关键时刻边探头看是怎么回事, 边顺手一抓人衣领把人捞了回来。
“张青?”
小陈跑也跑不了了,跟着问:“什么张青?你们这个土匪窝还有名字?”
16:51,乐尽走到文件上提到的房子门口, 试着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侧耳靠过去听了几秒钟——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犹豫,从兜里掏出一个曲别针,弯曲成合适角度插进去,拔出来重新调整再插回,转动,直到听到咔的一声。
一手掌心贴紧扶在门上,缓慢把门打开——开门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在看到屋内场景的一刻才发现没有做好。
俩严严实实绑在椅子上的人,连嘴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对着门的张白桃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一看到他就是呜呜地叫!充分像一个被害人。
李维没有出声,主要是因为背对着门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才逐渐警觉,在某刻猛地一抬头,对上一双没见过的桃花眼,笑眯眯地、像没有一点恶意地打量着人。
李维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他是误入,直到听到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李维?”
他整个人猛地一寒。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
而张白桃在发现这人竟然认识李维后,也立刻安静、谨慎地盯着他。
乐尽将这两人的状态一眼望尽,无所谓地笑了笑。
既然现在犯罪嫌疑人李维已经‘安稳’地‘坐’在这里了,事情也就不再那么急迫,他轻松地在屋子里面踱步,先分别将两人检查了一下,然后看向刚才乌又和李维交战过的地面,沿着脚印、上面还有和张白桃李维脚上一样的泥土,顺着往外,走到门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门锁,再回头,走到另一间房间,看一眼窗户上的脚印,不顾大雨,探出头去。
“你在试验田里打晕了张白桃,开车带她来这里,看上去本来是想‘审讯’她,不料中途来了个意外之客,从窗户进来,制伏了你,然后把你也……”他讲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绑了起来。”
他说得准确到仿佛亲眼见到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这场景倒是蛮有趣的,但我有点奇怪,或许你愿意回答我,”乐尽摘掉李维嘴上的抹布,“那个第三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维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僵着舌头冷声回答:“我不知道。”
这到哪儿知道,看上去乌又好像只是为了找一只羊,然后跟着自己跑到了这儿,然后因为发现自己要杀人所以把自己绑了,但又因为觉得张白桃确实有错所以也没有松开她,最后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就干脆报警让他俩自己自首。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我要自首。”
乐尽挑了下眉头:“哦?”
他微微眯起眼睛靠近人。
——又来了,李维突然感觉那种很可怕的感觉又来了,好像面前这个人能看透你、对他说假话根本没有意义。
“那个人让你自首了?”
靠!李维一下子脸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这人身上是有什么古怪吧这都能看出来!
然后乐尽像恶作剧成功了似的很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吓到了吧?”
“那个人还报警了?”
李维僵着一张脸说求你了别说了你现在让我怀疑有人在我房间里安监控了。
乐尽笑完了拍拍他的肩膀:“别害怕,但我不是警员,自首的话你留着给他们讲吧。”
这时正好手机响起来,接起来后电话那头有人语速很快地说了某件事情,乐尽中间插嘴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好吧。
挂了电话,找出某个号码拨过去,那边信号滋滋啦啦的:“喂,老陆,到哪儿了?”
电话里陆三巡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快到了,不过有人比我先,这边的警员先接到了消息。”
乐尽挑起眉头:“那边也有人报警了?”
“哦不是,”陆三巡,“张青受伤,正好有个交警查超速的摩托,然后就给他们报了警。”
“……?”这个事件发展的逻辑离奇到连乐尽都皱了下眉。
陆三巡接着问人:“你那边怎么样?到了吗?见到李维了吗?”
“我跟你说他怎么着也是一个杀了俩人的犯罪分子,心狠手辣着呢,你先别硬冲,等等同事。”
乐尽说人已经控制住了。
“……”陆三巡愣了,“啊?”
“你小子速度还挺快。”
“不是我,是……某个知名不具的正义人士。”讲到这里乐尽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清市最近的正义侠客也真是太多了。”
“有机会真想见一下。”
此时楼下响起警笛声,乐尽说“同事到了,现场交给他们,我有事先走了。”
陆三巡抓紧时间问人一句,“之后的案件情况要不要跟你说一声?”
要的话他得提前打报告。
乐尽很无所谓地说不用了,“一起小朋友的复仇而已。”
看窗口两秒、又收回视线,“正义人士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再说吧。”
17:42,乌又把自己洗干净,换了齐占风的一套新睡衣,一身清爽地坐在阿德勒医院的床上。
警署那边对齐占风和乌又的定义是无辜乱入的正义人员,因此在果香镇时对他们俩的询问本来就不多,差一点问到漏洞问题时,恰巧齐占风的电话响起来——医院有事,于是警员也没有留人。
齐占风开完会回来,就见乌又乖乖盘着腿坐在那里,大概是困了,眼神看起来很涣散、没个落点。
也确实是该困了,算这一天实在是做了不少事情——种地、飙车、给羊接生,中间大概还跑出去做了什么厉害事情,不过她不说,他也就不问。
站在门口看人一会儿,然后过去接住她一点一点倒下去的脸:“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我查完房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到时候你的衣服也烘好了。”
乌又说嗯,确实困了,听话只听关键词——听到‘一起’,打着呵欠站起来穿拖鞋准备跟人一起走;听到‘晚饭’,有点茫然地仰着脸回忆:我好想有个什么关于晚饭的事情来着。
有吗?
有的。
虽然小蛇不记得早晨出门时候桑法到底说了什么,但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还记得。
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人从五分钟前被桑法连着揪出两个错时就开始胡言乱语,旁边立场一向中立的卫许都已经看不下去、对人做口型说“别再说‘呃’和‘嗯’了!”。桑法垂着眼睛看手机里的菜谱,边思考今晚给乌又做点什么、边想不知道这人摩托车学的怎么样了。
——也许只是三分钟热度,他想,可能就是那天被那个小混混骑车带着去看海于是感兴趣了。
不过几分钟热度都没关系,他拇指滑动跳转页面,喜欢的话也可以给她买几辆摩托。
看到第三辆的时候他终于掀起眼帘,看向对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的职员,表情冷淡语气寻常:“我的办公室不是你练习口语的教室。”
一路名校上来顺风顺水的典型型天之骄子都快被他这一句话弄哭了,思维彻底崩盘,像一根弹簧拉到极致啪的断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哽咽着下意识扯出大旗来进行自我保护:“我……我爸是……”
桑法像听到笑话似的翘了一下嘴角:“看你这个表现,没有令尊你确实进不来我的公司。”
天之骄子这回是真没绷住,嗷嗷大哭着就跑出去了。
卫许深深叹了口气,在劝小孩儿别哭和在安抚毒舌老板间犹豫一秒,这时他和桑法对上视线,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无奈,桑法无所谓地冲人耸了耸肩:“拜托,贵族幼儿园提供情绪价值还要收钱,我难道要一边付钱一边给人当保姆?”
——‘我们一般不把说人话叫做当保姆,也不管x大毕业的优秀生叫做贵族幼儿园的学生’,卫许努力了两秒终于咽下了这句吐槽,对人恭敬点头说我出去看看。
但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忽然响起来,对面是摩托车教练——此人在等了一个小时学员后,终于小心翼翼地拨打出这个电话:“那个……请问学生什么时候来呀?是路上有什么不方便吗?”
卫许都愣了,摩托车课程是他安排的,和乌又下午的课程衔接没有问题啊。
“不好意思,是乌又女士现在还没有去你那里吗?”
教练说是的。
卫许心想,好了,毒舌的老板也要不开心了。
果然,跟桑法说完以后就见人脸色变了。
脸色一秒阴下来,比屋外的天气还要阴沉,仿佛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能毁坏一切的暴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桑法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卫许, 但视线虽然在这里,脑中显然在想别的问题。有那么两秒钟时间,卫许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那种在做非常重要的决定前, 脑子里迅速掠过所有相关的事情,成本、利益、人员、像在脑海中快速翻看一本大事记, 判断所有的利益得失,来做最终判断——究竟值不值得做, 究竟要不要做。
半晌, 他很冷的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谁、又仿佛有点自嘲的意味。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向外走,边查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边向卫许伸出左手:“给我一个车钥匙。”
卫许问哪辆。
桑法用那种‘这个全是傻子的世界怎么还没有毁灭’的眼神看他:“你觉得这重要吗?”
重要的人此刻正因为踩中了裤脚绊倒, 一下子摔进了齐占风怀里。
齐占风吓了一跳,连忙接了个满怀。抱稳后把困得迷迷糊糊的人抱回去, “你不用动,”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坐在这里等我就好”。
想一想又怕人一会儿有事儿下地,蹲下来给她把裤脚挽好——不怪她摔跤,他俩体型差距太大,他的裤子穿在乌又身上长出一截。她坐在那里、连带着头发被自己吹得乱蓬蓬的样子,就像一个很可爱的娃娃。
热水澡洗得很舒服,乌又困得思维像在水里行走一样迟缓,歪着脑袋看齐占风蹲在身前给自己收拾裤子的样子, 表情呆呆的,人还在,感觉魂儿已经躺下睡着了, “一起走……你说……”
——你刚才说要一起走的。
“……?”齐占风没懂,这个距离干脆双膝跪下,正对着人捧起她的脸,“什么?”
乌又往前一倒,两手环着他的脖子,把有点凉了的自己往正暖和的齐占风怀里一塞,“别离开我。”
慢吞吞的软绵绵的语气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在撒娇,齐占风感觉自己一下子心都碎了。
他小心地把软软的乌又抱进怀里,“好,不离开你。”
她柔软的头发贴着他的侧脸,蓬松松的发丝下那股和他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慢慢渗透出来、漂浮在空中,缓缓地把他包围住,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环着他的脖颈、擦过血脉跳动的皮肤,有点凉,再近一点、又有些湿润,像一阵小小的落雨。
齐占风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种容器,一种专门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包裹住乌又、让她不受到外界侵袭伤害的容器,外面是坚固的、生出盔甲,而内里是柔软的,像童话故事里最柔软的天鹅绒被子,承载着她,隔绝所有的蚕豆。
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要紧紧抱住、仿佛她会像水一样从怀抱里流走,但又不敢太紧,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小孩,柔软的、美妙的、脆弱的。
你发自本心的、纯粹的爱着怀里的这个人。
感觉很快乐,在快乐时又有点伤心。
惶恐,害怕,担忧,还有无法抑制的独占欲……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乌又……”他垂下眼去,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
话没讲完,被敲门声打断了——“齐医生,可以走了吗?”
乌又像个护食的小狗,在听到这话的同时一下子攥住齐占风的衣领,嘴里小声嘟哝着:“齐医生不走。”
……
这你怎么走?
怎么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乌又?
齐占风有一瞬间想,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总之,五分钟后,乌又出现在了今早由齐医生成功救回来的小孩儿的病房里。vip病房,房间非常大各种布置都齐全,连带着客厅也有,小孩正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一本画册。他的访客总不多、话也很少,齐占风跟她说,“他父母很忙,不怎么来看他”。
乌又进去,小孩儿看看人,没说话;乌又走近了,他低下头去继续看画册;乌又蹲在他旁边好奇地探过头去看画册,过了两秒,他把画册往乌又那边挪挪。
齐占风站在没有切换成遮挡模式的玻璃窗户外,看着这幅和谐场景有点讶异地挑了下眉头。因为这小孩儿来了好久,大概是成长环境的原因,总是自己在那里玩,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现在竟然见一面就接受了乌又。
齐占风不知道原因,以为乌又是天生招小孩喜欢。
但如果乌由在这里的话会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自己哄自己的人
此时的乌由也在看雨,窗外已经黑成一片,雨水打在林子里,声音像川流不息的河水。
偶尔雷声响起,前两秒钟一闪而过的闪电照亮乌由的脸,从额头到脸颊新伤盖着旧伤。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以他为轴心、周围还用血水画了一圈符文——没办法,这几天这家伙总在跑,明明知道外面有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明明每次都被打得伤痕累累,却还要拼命跑,好像留在这里会活不下去似的。
“我说”,房间一角一个靠着墙昏昏欲睡的男人忽然开口,他偏着脑袋盯着人,用寨子里的语言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乌由的声音像山顶飘渺的云雾:“在想整个世界在下同一场雨吗?”
那么也许有一片雨云,同样地飘过了我和乌又。
墙角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乌由盯着窗外。
意思很简单。
在想乌又。
好想乌又。
然后他大概是动了一下,忽然嘶了一声痛吸了口气,“我说,”他无所谓地笑起来、又带着一点无奈,天生的阳光大男孩,落入这种境地一开口好像还在跟兄弟闲聊天,“我都这样了,你们就没必要这么看着我了吧?”
男人没有被他打动,因为被他打过,“乌由,”他警告他,“你再这么跑下去,小心真的被我们打死。”
“寨子里也不是没有过被杀死的人,你知道的。”
不同于轻松的语气,黑暗中被疼痛一直卷裹着的乌由,眼睛像野狗一样明亮凶狠。
“是吗,”他的声音依旧挂着笑,“你们真的会让我死吗?”
男人有点被他的语气惹怒了:“为什么不能?”
“我不是吓唬你。”
乌由挑了挑眉:“因为我还大有用处,不是吗?”
男人被他这话说的沉默下来。
半晌,他有点艰涩地开口:“乌由……你不要多想,其实……我们都很敬畏神……你知道的,整个寨子都靠着神的庇佑活下来。”
“但乌又……乌又并不是神。”
“她不是神,她也不是人,她跟我们不一样。”
“她不是我们的同胞。”
“乌由,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小时候和乌又待在一起过,你可能真的把她当作亲人看待,但她不是的。”
“我曾经也以为她是获得神的赐福的人,但……我在仪式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台子上,在蜡烛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我就像在被一条蛇盯着!”
“她根本已经不再是人了,她没有人类的感情。她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感情!”
“以前我也不相信,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疯,她可能会杀了所有人!”
“她就是一个……”他颤抖了一下,在恐惧和逃避下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一个怪物。”
“乌由,我们才是同类啊,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黑暗中乌由紧闭嘴巴,他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手背青筋绷起甚至刚刚愈合的伤口也再次崩开。血无声地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如同一条河流。半晌,他才一松眉头,很轻地嗤笑一声:“是啊。”
是啊,乌又才是那个异类。
那个拥有不寻常的能力的人,那个被种下蛊成为神的载体的人,那个可能会在某天发疯、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一任山子一样突然丧志理智地想要杀掉所有人的人,那个应该被禁锢被看守被随时防备的……怪物。
但她为什么会不理解人类是什么?
为什么会没有人类的感情?
为什么要在黑暗中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打量你们?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教她什么是人类的感情。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你们放弃!
她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抛弃,因为她注定要成为一个神的孩子,那她就不能拥有人类的父母。你们把她关在神屋里,一面供奉她一面囚禁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拥抱她,没有人为她付出感情,没有人教育她人类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们一面把她当做一个守护神,当做一个没有人性的神像,当作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一面又害怕她在某一天盅的部分胜过人的部分从而变成一个疯子。
你们享受着她带给你们的保护,却认为这是天然的理所应当的付出。
你们给了她唯一的同伴,而这个同伴就是有朝一日杀死她的人。
乌由仰着脸看着窗外利刃般的雨,他想,不要跟我讲这些话,因为这个道理我早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好像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从山下一路淋着雨踩着泥巴爬上来,仇恨像一种高热病毒一样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痛苦中灼烧,他的大脑在愤恨的烈火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报复所有的人,如果乌又并不属于人类。
这种尖利的愤怒直到他敲响神屋的门时才平复下来,他听到乌又的声音,叫他:“乌由?”
好奇妙,乌又,无来由的病也只有无来由的解药,只是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好像就忽然得到治疗。火一下子熄灭,此时才听到雨声,好像重病的人忽然痊愈,五感一下子恢复,但又像长病久愈——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疲惫。
然后听到你走近,然后感觉到你的身体通过门板的震动传到我的背脊,顺着骨骼穿透血肉抓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于是我们牢牢地贴在了一起。
好像我们还是两个婴儿,躺在同一个狭窄的子宫里,紧贴着对方、拥抱着彼此,脐带也要同一根,所有的氧气来源都共享。睁开眼睛,看到彼此;伸出手,感受彼此;所有感官体会到的第一次都来源于对方,子宫就是一整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只有彼此。
但我们其实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们不是亲生的兄妹、没有同一个母亲、没有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来源。
只是我总在无数次的妄想、怨恨,为什么我们不能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们不是这样的、唯一性的、确定性的关系。没有什么东西能破坏我们的感情,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兄妹——上天注定的亲缘关系,我的血就流在你的身体里。
没有什么人能比我们更亲密。
甚至,还想更亲密一些。
更牢固不可破的关系,更毋庸置疑的关系。
有一次和你分开好久,太痛苦了,因为突然意识到出现任何一个意外我们都可能就此分开,而上次见的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我们天生就应该在永远在一起,骨血相融般的在一起融入彼此。被迫和你分离时好像自己也被斩掉半幅躯壳,灵魂也留一半在你那里。于是离开你的每一刻都觉得痛苦,从身体到灵魂,都如同缺一半。也尝试过融入正常生活,告诉自己要做个正常人,其实也不是做不到,有那么一刻好像忘记一切、也曾真的觉得快乐,然后在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你还在那里。于是我的快乐也有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亲手剖开自己的身体把你装进去。
我想把你装进我的身体里,乌又,要你永远也不和我分开,用我的躯壳来永远保护你。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你也永远不会觉得孤单。
即便是亲生的兄妹关系也不够。
同伴、朋友、兄妹、爱侣,这些加起来也不够我想要的关系。
乌又,怎么办呢。
从你被交到我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爱你。
有人说爱会加深,但爱真的会随着相处而一日日加深吗?
我觉得不是,随着时间增加的其实是习惯,并不是爱。
从第一次抱着你,我就爱你,到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爱着。
我只是随着成长、随着经历,更加懂得了爱的定义。
乌由仰头靠后,隔着一道门板,如同他和乌又正靠在一起。
他听到乌又问:“外面下雨了吗?”
他说嗯。
乌又就呆呆地说:“哇——”
乌由笑起来。
乌又总是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也要感慨,下雨了、要长长地哇一声,小鸟从屋檐上飞起来,也要哇一声。好像这世界怎么都很有趣。
然后他听到里面响起叮当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地上滚动。
他问乌又在玩什么,乌又说在玩玻璃珠。
——应该是琉璃球或者珍珠之类的装饰品。
他说嗯,“好玩吗?”
只是下意识跟着一问。
玻璃珠能有什么好玩。
但乌又说好玩,“我把它们滚到对面,它们撞到桌子弹回来,我想象着是你在跟我一起玩。”
……
乌由先感觉到的是心脏的刺痛,接着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痛得他没有办法呼吸,那种酸涩肿胀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喉头。他猛地俯下身,像快要窒息一样用力地大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看到地面湿了,一点一点的,像地下的泉水突然涌出。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暴雨声中他的声音很小,他想乌又应该没有听到。
但这时乌又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努力平复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坐直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人:“怎么了?”
而乌又的语调永远平平的,“你不开心?”她问。
乌由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笑,这怎么会不是自己亲生的妹妹呢?
她甚至不需要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说嗯,不开心。
不开心。
很不开心。
很难过。
很茫然。
很委屈。
很愤怒。
他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窗外的雨还在下。
墙角的男人在乌由的沉默中感觉到一阵不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愿意把我的绳子解开, ”乌由语气怅然,但又有点像在开玩笑,“真想像以前一样, 在雨里奔跑啊。”
男人琢磨了两秒:“乌由, 我也不想跟你这么对着干,如果你确定好了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愿意把你松开。”
乌由笑了:“我的立场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吗?”
“骨血——天然的立场。”
乌由的立场没有被人轻易相信,但现在确实有人在暴雨中奔跑。
桑法的车在暴雨里开得飞快, 雨水冲刷着经过精心设计每一道线条都造价昂贵的流线型车体, 在霓虹灯下反射出一道道蓝色的冷光。
他面无表情地在雨中加速,车轮滚过激起雨水,马达声嗡嗡轰响。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直至路灯模糊发散的光影在雨幕中连成一片。
医院里主楼前的几个停车位只供医院内部医生使用,外拦了一道路障, 桑法犹豫都没有犹豫,踩下油门径直撞了上去。
砰地一声,路障四分五裂。
不得不说,贵的车确实有一些昂贵的道理,顶配配置的质量性能也配得上它的价格,总之,路障被它轻易撞飞,车里的桑法只乱了一点头发丝。
保安站在不远处都愣了——阿德勒医院有钱的客户虽然多,但这么蛮不讲理上来就横冲直撞的也少见啊!
他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尖叫一声捡起了自己的职责。
快跑几步冲上去说你疯啦?
车窗降下来,后面是一张——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很贵的脸。
很贵的脸说我是桑法。
保安不看新闻不看报, 说桑法是谁,“医院的新领导?”
然后那个叫桑法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给他:“赔偿的事情联系我助理。”
保安边接过来边谨慎地说那不行哦:“这个路障很贵的,五千块钱一个,你撞了俩,一万。”
桑法说这辆车喷漆的钱都不止一万。
保安退后两步看一眼,信了。
他这个工作岗位,人虽然有些不认识,但车确实熟得很。
桑法到的时候齐占风已经结束查房。
此时应该叫乌又换好衣服一起出去吃饭,但没有,因为乌又在小孩的客厅里看着画册睡着了。
他于是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她。
他觉得整个人很平静,因为自己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此刻都在这里。
电梯到达,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紧接着脚步踏出。
走廊里的灯明亮温和,桑法一眼认出齐占风——那天骑摩托带乌又跑了的小混混。
此刻虽然穿得人模人样,站在这种干净整洁而无机质的环境中……但,那又怎么样呢?
桑法大步向人走去。
齐占风一直看着窗内,一直到人走近时才察觉到不对,结果刚一转头就被桑法一拳砸到了脸上!
桑法这一下一点克制都没有,齐占风一米九的个子几乎被他砸了一个踉跄,整个人偏过头去,半晌顶了下腮站直。
他看着桑法,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疯了、没有问你干嘛、没有问怎么回事。
两人都对桑法这一拳的来由清清楚楚,此刻装傻根本没有什么意思。
因此他盯着他,只冷声说:“别把乌又吵醒。”
桑法这时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乌又一眼——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大号睡衣在里面睡着了。
这个场景挺好的,说实话,阿德勒医院vip病房的客厅装潢得确实温馨漂亮,乌又睡在那里如同一只睡在窝里的鹌鹑。
如果她身上没有穿别人的睡衣的话。
桑法是那种知道武力冲突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甚至会带来新的问题的人,尤其在他有钱以后,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一种很体面的生活方式。他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大量问题都靠钱解决,这一点非常好用,因为钱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而碰巧的是他又非常有钱。
于是这些年来所有人在这方面对他的印象都是如此——奢侈、省时省力、冷漠、不近人情、高效便捷,这也非常符合现代社会对于一个所谓的‘体面尊贵的有钱人’的刻板印象。
他现在要解决齐占风依旧可以用这种方法。齐占风太年轻了、也一直在走一条只是完成医生本职工作的路,也许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他会拥有更高的地位更显赫的名声更无法撼动的影响力,但他现在,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比大部分同行优秀的青年医生。桑法现在一通电话打给阿德勒医院的理事会,难道还不能让他丢掉这份工作?或者,更甚,在相当广的一个范围内,他可以让齐占风找不到任何一份体面稳定的医生工作。
明明这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是他更一贯使用的解决办法。
但他不想用。
他的视线在乌又挽起的宽松裤腿下露出的那节脚踝上停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股从他得到乌又再一次忘记和他的约定,把约好的事情、把他、把他们的房子、把要一起吃的晚饭当作一个轻飘飘的垃圾一样抛之脑后的消息后,就在胸腔里猛地燃烧起来的一股怒火,没有这一路的雨水浇灭,反而在此时如同一捧热油浇上,瞬间窜上几乎要灼烧尽他的理智!
他根本没有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乌又穿着别人的睡衣安稳睡着的场景会让他这么生气。
他只是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愤怒。
从十八年前他就一直在避免自己使用暴力,但在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他身体里血腥暴力的那部分根本没有离开他,在极度愤怒、忿恨、嫉妒、挫败的时候,在流淌全身的血液里如岩浆一般翻滚着充斥着他整个脑子的唯一想法还是:像个低等动物一样的把眼前这个破坏你、抢走你一切的人撕碎、咬碎、砸断他的鼻梁、敲碎他的骨头!
他转过身一拳挥向齐占风!
但这次齐占风没有走神,长得像小混混的人、年轻时候确实也打过一些架。
总之有那么几分钟,两个平日里看上非常精英阶层的人完全抛去体面、像两只野兽一样厮打在一起。
身体素质都不错,打得风生水起有来有回。
隔音良好的窗户后面,小孩仰着脸看了会儿他们两个,然后默默扯过一边的毯子给乌又盖上。
在齐占风第二次把桑法绊倒而桑法第三次把齐占风抡到墙上的时候,下班前夕准备最后把几间病房逛一遍的主任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响,到了。
先听到的其实是声音。
然后看到的是两个搅在一起打得模糊的身影。
……
主任没反应过来。
……?
主任眯起眼睛仔细看。 !!!!!
主任大惊失色!
主任大喝一声:“我叫保安了啊!”就勇敢扑过去阻止医闹。
关键时刻亲疏里外分得很清,从背后先抱桑法。
边抱边喊:“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做糊涂事啊!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齐医生对他很重要啊!”
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但一般哄医闹上来都先是这一套。
没料到这句话一出桑法更生气了,抓住主任的肩膀一下子差点把他锁骨握断:“他对她很重要?”
关键时刻齐占风倒是懂了自家主任的意思,抬手把人挡开:“他说的不是乌又。”
主任边疼得嗷嗷大叫,边纳闷问谁是乌又?
这么一打岔,桑法倒是住手了。
他没有在外人面前丢脸的习惯。
把齐占风的手甩开,‘你们这种脏手也能碰我’的眼神依次扫过齐占风和主任。
主任经历这么一下人也是有点生气了,抬头冲人:“你是想……”看清了桑法的脸。
话咽下去,低八度,“您是想喝点什么,桑总?”
“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是哪里不舒服呀?哎呀人太忙啊就是容易出点小毛病,您啊还是太辛苦。”
“哎呀,您衣服怎么都湿了!这都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啊。”说着就想带人走,“我带您去换身衣服。”
一边对齐占风使了眼色。
意思是人我控制住了,你赶紧撤退吧。
没想到,这边的人也没有控制住,那边的人也没有撤退。
主任手上暗暗使了把劲,没使动。
心说看不出来桑法这种级别的有钱人身体还挺强壮。
没办法了,只能问人:“您和齐医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齐医生这个人医术很好医品也很好的。”
桑法淡淡说是吗。
主任保证说是啊,“这有口皆碑啊!”
桑法盯着齐占风:“他拐走了我的人。”
主任说:“你看这就是误……”
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齐占风。
如果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的话,他的心灵现在在说:你【】的齐占风我就知道你【】的不是个好东西,说什么喜欢女孩,你喜欢的是【】的人家的老婆?上次说你你还【】的不承认,结果人家【】的找上门来了!你挨打你活该,你一个【】你就该让人家打死!
落在齐占风眼里全是一堆消音词。
主任‘话’虽如此,但关键时刻还是非常违心地转过头去:“桑总,我觉得这是个误会。”
“齐医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您看会不会是……”
桑法说不会,说着往旁边一偏头:“人就在这儿呢。”
……
主任转头,看见里面睡得正香的乌又。
人赃俱获,事情发展到这里确实一下子有点懵了,看清人后下意识先对齐占风做了一个确实漂亮的肯定眼神。
有那么两秒钟他都有点怪桑法了,你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你就知足吧你占便宜没够了?这世上也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吧?哦你又有钱、老婆又漂亮、你俩还琴瑟和谐根本没人惦记你老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再说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齐占风吧,你老婆跟他跑了,你有没有反思过你自己啊?这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平常工作没有做到位呢?
幸好发疯也只发疯了两秒,很快转换回思路,绞尽脑汁想出一些解释的方向:“桑总,其实……朋友……对吧……”
“夫妻之间还是……尊重……信任……是吧?”
“盲人摸象……那个眼见不一定为实……感情这个事情啊……”
很奇妙,当桑法这种人理直气壮地跟你讲‘这是我的人’的时候,你压根不会怀疑他在骗人,他说的这个人其实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可能一方面因为桑法这个人看上去确实刻薄而可靠,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这套说辞,他是真的相信——不管乌又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乌又都处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掌控欲很强,且对自己过于自信。
主任讲到这里实在有点讲不下去了,他这个人虽然在实践中不一定道德、但是在理论上至少掌握了一定的道德观。于是过去拽齐占风的衣角,说你跟桑总解释一下这就是个误会。
齐占风说这不是误会,挺着一张桀骜不驯的脸,脸上还带了两块淤青——中世纪欧洲贵族为了爱情可以决斗,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荣誉的勋章呢——目光挑衅地盯着人,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就是喜欢乌又。”
夭寿了!主任都惊了!
这也是能大声说出来的话吗!可小点声吧挖墙角这事儿难道光彩吗!
他也不偷偷摸摸地拽了,他直接啪啪啪地打齐占风的背:“说什么胡话呢!快点,你快点给桑总道歉。”
见齐占风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硬挺在那儿的样儿,他偏过脑袋咬牙切齿地低声劝他:“你都做小三了你就别要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平心而论, 齐占风这人从工作上下级的角度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职员,干活儿快、利索、完成度高、而且出事儿了不甩锅不唧唧歪歪, 虽然长着挺鼻冷眼的一张不好惹的臭脸, 但意外的人还挺好搞。
对于主任来说,他共事起来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人道德感太强了。
他的道德感甚至有时候会展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好像那种从小看童话故事书,长大以后哪怕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天眼睛下面挂俩黑眼圈的社畜, 也依旧会从心底里相信真善美的人。
齐占风的这种品质真的给他的工作带来过一些麻烦。
但没想到, 现在这人,一爱上人,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什么道德感, 什么社会秩序、什么尊重他人感情——十元八件大甩卖似的统统不要了!
总之他现在站在那儿看人的样子, 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撬你老婆怎么了?你不反省反省自己?
表情特别理直气壮。
好像还活在十八岁,爱情大过天的年纪, 我有爱我天下无敌!
主任深深一闭眼睛,心想完了,我这几年来最优秀的员工要保不住了。
桑法虽然不是阿德勒医院的股东,但说实话,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开口要求他们辞退齐占风,他们犹豫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第六分钟辞退信和辞退补偿就能发到齐占风手里。原因很简单,优秀的医生总能再找,但顶尖的大佬就那么几个。
主任不死心, 想再劝劝齐占风——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要不爱情什么的先放一边呢?
结果齐占风先开口了:“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这话听内容是疑问句,但配合着齐占风的语气和那张脸, 怎么听怎么是挑衅的意思——你以为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主任一闭眼睛,想死。
桑法衣着光鲜整齐地翘腿坐在办公桌后时看人的眼神总像在看垃圾,此刻打完架,乱了的头发随手往后一抓,领口扯开两颗,整个人都不复有序,但看着齐占风的眼神依然像在看垃圾,语气轻蔑至极:“你是什么人,也能问我这个?”
他这话的语气太……笃定自信了。就好像在赌桌上玩二十一点,你用这种语气讲话,哪怕你手里拿的是爆牌,人家都以为你有的是压过一切的黑杰克。
齐占风盯着人目光微沉,他其实不吃桑法这一套,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桑法是‘那个东西’想要杀死的人,而乌又是与‘那个东西’相似的存在。
所以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也有某种关系,或者说,大概率有什么关系。那种关系甚至比虚无飘渺的感情更基础、是一种基于血缘或属性的关系。而且,显然,他们两个并不敌对。
那么,桑法究竟是什么人?
桑法知道乌又是什么吗?
他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想了很多。
而桑法讲了那句略带讽刺的话后根本懒得等人回应,他说那句话本身也没有等人回应的意思,说完就要去开病房的门。
擦身而过的瞬间,齐占风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沉沉盯着他,走廊的灯打在他眼中,让他的眼睛泛着一层没什么感情的、几乎无机质的冷光。
“你知道乌又是什么吗?”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桑法本来本能地想把人甩开,听到这句话后目光瞬间从轻视变成了冷厉的审视。
——齐占风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一定是乌又表现出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甚至是直接吸了齐占风的血。
反正乌又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寻常,又没有什么常规的法制意识,说不定在吸了齐占风的血之后还赞美人说你味道不错。
但乌又为什么会让表现出这点?她为什么会让他察觉到,又或许是刻意让他知道?他对于乌又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齐占风是那半只蛊?
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但如果齐占风是那半只盅的话,方白鸟又是怎么回事?
乌又之前对方白鸟的味道非常确信——很香,她当时说,是跟寻常人不一样的味道,甚至可能跟他和乌由都不一样。这也正常,乌由和他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储备粮,正常发育没有被偷跑了一半的盅本来也不需要靠从人身上获取营养来促使成熟。
因为没有诸如此类的经验,所以根据那半只蛊会引起乌又体内半只盅的食欲的这种朴素价值观的想法,他当时下意识判定方白鸟是那半只盅的宿主。
……那眼前的齐占风又是怎么回事?
乌又这家伙到底对食物有没有判断啊?
一切都想得很快,第一秒思考齐占风究竟是什么身份,第二秒思考齐占风究竟知道了多少东西。
说实话,没有哪个有理智的人会在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的食谱上时还能够镇定自若、甚至觉得没什么所谓继续在对方身边安然自处的,而齐占风……一个医生,当然不会是什么没有理智的人。
他会怎么做?他显然还没有报警,他甚至还把乌又留在身边、或者说、控制在身边。
他想杀了她吗?
桑法想到这里,视线抬起看向四周墙角的摄像头。
——要不要杀死齐占风?
这是他的第三个念头。
想法冒出的瞬间,他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应该如何操作,过程、结果,自己现在就把齐占风杀掉然后顺利逃脱的可能性。
监控、后面站着的这个第三者、齐占风的身份社会关系,像推进一个项目一样思考各个节点。
虽然桑法在这几秒钟内完全安静,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齐占风已经从他的不回应和他的表现中意识到他的答案——桑法知道乌又是什么,桑法意识到他知道了乌又的不同寻常,而且,显然桑法知道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多——对于乌又的身份。
桑法是好人吗?他之前调查过他。
他像一个标准的资本市场产物,好像天生从资本主义直接生产过程中诞生,生下来的第三天就懂得资本的积累过程,冷酷、稳定、不近人情。对他的来头大家众说纷纭,海外巨鳄的私生子,某家族隐秘的传承人,空手打拼的金融天才,总之,当桑法真正以一个无可比拟的姿态出现在市场上时,他看上去已经完全像一个完美无缺的金融产品成年体,随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天时地利,无法阻挡。他的优点——在齐占风看来,来源于此,他的缺点,也同样。人类本就是兼具优缺点的复杂体,而在他身上,无论好坏、人性放大、尤为明显。
那么,他和乌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同一立场吗,他们之间——他有一下子无法抑制地想到这个其实并不合时宜的问题——有真感情吗?
齐占风还在思考,桑法已经一把拽过他的衣领:“管住你的嘴巴。”他声音很低,但带着一股强悍压迫感和威胁性。
他不是在替自己威胁,他是在为乌又威胁。
齐占风瞬间得出答案——乌又和桑法是同一立场。
于是他很快做出判断,他说我不会。
不愧是齐占风,心脏还在因为那种隐约的妒忌而使泵出的每一股血都带着强酸的腐蚀性,但依然快速而准确地做出此时此刻应有的正确决定——一个对于乌又来说更好的决定——他不应该和乌又的同盟对立,如果他们有同样的目标,他们在确保这个目标实现的过程中就不应该隐瞒欺骗关键信息,于是他十分坦白地跟人保证:“我不会。”
这同样在保证自己的立场——我不会伤害乌又,虽然我知道她身上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桑法审视地盯着他,进一步想要确认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乌又在你身上尝到了……”
齐占风微妙地回答:“很好的味道。”
于是他进一步保证——我不会伤害乌又,即便我知道她有可能会把我当作食物。
这一点其实非常冷酷,对于他自己而言。因为这句话其实等同于——就算她有朝一日想要吃掉我也没有关系,这就是我愿意为她付出的代价。他把乌又置于了自己之上。
他的决定总是做的很快,譬如在今天他发现乌又异于常人、或者说、与另一个危险的存在相似后,即便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但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地做出判断:乌又并不会给广义的人类带来什么危险——她既不暴虐、也没有那种需要不断杀人的需求,与很多寻常人相比,她对于这个世界态度显得甚至非常友善、正面、积极,她喜欢新的生命、天然爱护动物、对没体会到事情本能的好奇、对自然欣赏,她对这个世界、人类,没有破坏欲。内心非常平和,有自己完善的一套逻辑,也许不被人理解,但着其实并不需要被人理解。
当他做出如此判断后,乌又的身份迅速转换,她的特殊性决定她没有中间地段,她的身份只有两个极端——如果不是需要防备的危险分子,那就是需要保护、需要隐藏秘密的人。
他快速做出了这个决定,即便让自己身处危险。
——乌又对广义的人类没有需求,但对他是有的。
但这种快速决定其实本身就存在矛盾,他太理智了,可理智人不应该把自己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他不应该这么做,但他依然做了。
外人很难理解这一点,也很难相信。
桑法盯着他,半晌,回归他正常情况下的样子,轻蔑地一抬眉头,像扔掉什么廉价东西一样松开抓住人的手。
意思很明确:行吧,暂时这样,看你表现。
但此时齐占风却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他再次问人那个问题:“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桑法语气高高在上:“能带她走的关系。”
齐占风说我凭什么信你。
“我用不着你信,不过,如果你非要自取其辱,”桑法一只手握上门把手,“乌又会告诉你答案。”
齐占风终于没再拦人。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或许——如果这也算是一场战争的话——他觉得自己有获胜的可能。
他今天跟乌又相处的很好,他觉得乌又跟他在一起时很快乐,他们今天确实也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她在回来的路上还在跟他念叨她的小羊。说起来他们两个人其实共同体会了很多乌又第一次做某事的经历,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种地、第一次骑摩托车、第一次接生新生命、第一次翘课从教堂的高楼上跳下来,人对于自己第一次的经历本来就印象深刻,那么对于那个陪同自己一起经历这些的人、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进一步想,乌又愿意跟自己一起做这些事情,也许本身自己就是她选择的不同寻常的那个人。
甚至、也许,从乌又第一次见到他时起,她对他就有更好的感觉,所以她才会选择用他来暖手。还有更多的片断、美好的证据,证明乌又对他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坐在走廊里,假装若无其事地在他的外套下握住他的手的乌又;在海边,躺在他怀里说你心跳好快的乌又;在田垄上,跟他分享西红柿的乌又;在他的办公室里,抱着他说不要走的乌又。
也许说出的话也并非无心,或许愿意给我一点偏爱,乌又。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齐占风语气仿佛自信,“乌又答应了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桑法握在把手上的门猛地一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有那么一秒, 像核弹爆炸前的瞬间,**骤然紧缩,势能蓄势待发, 桑法的心脏在暴怒中缩成了一枚很小的核, 所有的情绪即将爆破无法负荷般的紧紧挤压在里面。
无数的想法,混乱、无序、密密麻麻、没有逻辑:-
明明早晨一起约好的事情为什么做不到?-
乌又是不在意这件事情还是已经忘掉了?-
她是把他看得比我重吗?-
还是我在她心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情绪混乱至极, 他甚至分不清在心底燃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像一个总在得第一名的人忽然得了第二名, 是生气自己比别人差、还是生气自己没有做对那道题?
到最后包裹一切的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到跟人争风吃醋这样一个难看卑微的地步?
愤怒中混杂着一股难以解脱的自我厌弃, 他直接推门而入、门板卷起一阵小型飓风,呼啸着准备毁灭一切。
他想要抓住人问清楚为什么,又想要跟人说清终止一切。
爆炸蓄势待发, 但……开门后一眼看到睡得正熟的乌又, 偏着脸,脸颊在自己的胳膊上挤出一点, 突出一道圆润的弧度,看起来非常柔软,屋里的温度调试得比走廊更高,她睡得两颊粉扑扑的,长而翘的睫毛如同羽翼静谧得垂落下来。
呼吸的起伏,合拢的嘴唇,头发柔软地流淌在背上。
像突然听到催眠曲,还在生气、仍在生气、生气的源头就在这里、事情也根本没有得到解决,但他突然驻足、停下脚步。
桑法的内心仍然有一道声音, 理智地在做决定:把乌又叫醒,和她把话说清楚。
在这样的声音下他停了两秒,然后把被雨打湿的西装外套脱掉扔到一边, 方才继续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