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的计划很简单。

    “首先,你去找几个混混演员,在厉若景的必经之路——”

    明非晚打断:“她必经之路在哪儿?”

    明曦淡淡透题:“你找人往贵的小区打听,什么银湖湾别墅区之类的呗。”

    “哦哦。”

    明曦往下道:“然后,你假装被欺负,引她来救你。”

    “等等,为什么不是我救她?”

    明曦深吸一口气:“你想找她麻烦?还是你觉得她用你救?”

    这是最保险的安排,明非晚爱怎么演怎么演,自己跟混混商量剧本就行。

    明曦道:“结束之后,你假装被吓到,哭着跟上她,运气好的话,能在她家住一晚。”

    她自忖计划万无一失。

    却架不住明非晚冒出的无数个问题。

    一会儿让她帮忙挑衣服,让她选哪套能让厉若景心动;一会儿又问她,跟混混对剧本,是劫财还是劫色更合适。

    整整一个夜班,明曦答题答得心力交瘁。

    到学校时,祝十月盯着她眼下青黑,夸张后仰:“我以为你最近没去酒吧兼职,是找着好活了呢?怎么看起来更辛苦了?”

    “也就累这几天。”

    明曦想。

    只要明非晚按计划执行,就算没跟厉若景直接交往,关系也必定更近一步。

    到时明非晚按照约定,带她去明海彦面前晃一圈——

    她拿到妈妈应得的补偿,一切就结束了。

    祝十月劝她别太拼,推来一沓崭新的国考真题:“现在工作不好找,大家都提前考公考编,要不咱们去图书馆加入一下?”

    她们虽专业不同,但大一上过同样的公共课,祝十月见识过明曦百分百押题的本事,眼中写满:学神捞捞.jpg

    明曦笑了下:“你先刷,我这几天要找房子。”

    等她找到环境好的房子,安置好妈妈,从明海彦那拿到补偿,她就能回到原本正常的生活。

    刷题,考公考编,找工作……像其他普通大学生那样。

    明曦怀揣一切即将结束的期待,约中介看房。

    可惜阳大周围的房子,又破又旧,还仗着是学区房,价格水涨船高,隔音不好,装修也过时老套。

    跑了大半天,她一无所获。

    傍晚,明非晚发消息,说打听到厉若景最近在寰宇上班,决定改计划,不在偏僻的别墅区排戏,要在人多的地方——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把我护到身后,怎么不算一种官宣呢?”明非晚美滋滋道。

    这已经是明非晚改动的,第105版“英雄救美”剧情。

    明曦看都懒得看,一味附和:“天才。”

    “你能提前过去吗?”明非晚央道:“我怕出什么意外,找不到人商量,你在我更有安全感。”

    “……”

    明曦完全没兴趣掺合。

    但她想起来,司春和大四就在寰宇集团实习。

    如果能偶遇司春和下班,应下这事也算一举两得。

    这是明曦第一次抵达寰宇总部,老阳城人都知道,寰宇不在阳城最初的市中心。

    而现在,这栋包裹白色网格钢结构、如流动蛛网的大楼,是所有人默认的阳城核心地标。

    明曦盯着设计感极强的大楼,不期然想到厉若景手背那只蝎子纹身,蝎子,蜘蛛,一看就是一家的。

    ……不对,她干嘛想到厉若景?

    明曦摇摇头,把那道存在感过强的剪影驱逐。

    夜幕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明曦这一等,等到晚上八点。

    明非晚不乐意吹冷风,在最近的停车场:“他们还没下班?”

    明曦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总部大楼,暗暗决定毕业坚决不进寰宇,“没有,据说寰宇下班高峰是晚上九点。”

    发消息时,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入门口。

    一道倩丽身影拎着包,自大门后走出,被司机迎进车里。

    明曦抬头,视网膜上只余春色残影,就算一晃而过,她也认出了司春和。

    脚下条件反射,朝迈巴赫追去。

    哪怕她知道,只能跟住车流拥堵的这一段,即便追上了,她也没有打招呼的理由,可明曦还是义无反顾。

    两个路口后,车尾彻底消失。

    明曦停在原地,面颊微汗,沾染几缕长发。

    这条车道偏僻,离寰宇大门很远,连着独栋停车场,她转身回去,旁边响起几道摩托声。

    摩托缓缓降速,经过她时,一个打满耳钉的男人冲她咧嘴一笑:“小美女,一个人啊?”

    她靠墙走,不跟他对视,假装没听见。

    摩托车头一扬,堂而皇之掠过绿化带,驶入人行道:“天这么冷,走路多累啊,哥哥送你呗?”

    男人说完,后面几辆摩托也跟过来,油门故意一拧,引擎轰鸣震慑她心脏,三辆车围住她去路,将她堵在中央。

    明曦眼皮疯狂跳动,没想到她帮人计划一场假调戏,自己却遇到一场真的。

    明非晚能安排厉若景去救,她却多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好她已经习惯,凡事靠自己,明曦左手插兜,右手举起手机,声音镇定:“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啪”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重重拍飞落地。

    “给你脸了是不?”耳钉男一把拽住她衣领,脸色和嘴一样臭:“报警又怎样?想跟你认识一下而已,犯法啊?”

    明曦使劲掰他的手,质量差的衣口却传出裂帛声,她脸色极冷,声音愠怒:“滚!”

    耳钉男却如同被奖励,笑嘻嘻道:“声音这么甜,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不会好好说话?我教你。”

    肾上腺素加快,明曦浑身颤抖,模样映入男人眼中,愈发笃定她怕的发抖。

    实则她越恐惧就越冷静。

    插在兜里的左手,一直摩挲着一枚包裹的美工刀片。

    这是她从厉若景那得来的灵感,瑞士刀太贵她买不起,一把尖锐打磨的美工刀,握住部分用报纸层层包裹,却简单易得。

    问就是她爱画画,随身带铅笔和纸,刀是用来削铅笔的。

    她摩挲着刀柄分配。

    刀捅耳钉男脖子,铅笔戳左右方那个眼珠——

    还有一个,怎么办?

    耳畔,一道闷雷般低沉的引擎,碾过夜空。

    犹如铁兽出笼,浑厚的轰鸣撞击耳膜,迫使所有人胸腔嗡鸣共振!

    明曦转头看去,一辆哑光黑的奔驰大g,方正如铁匣切过地面,排气管声浪粗野又蛮横!

    越野车直直碾过绿化,炽白灯光照向摩托群,喇叭按到底,一个横打,惊得摩托四下逃窜,人仰车翻。

    明曦怔怔看着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明艳不羁的脸。

    厉若景。

    她怎么会在这?

    女人一身枫色西装,长发整齐梳在耳后,手腕上一枚满钻腕表,没了酒吧风流的靡靡模样。

    桃花眼居高临下睨过摩托党,一开口,还是她熟悉大小姐腔调:

    “敢在寰宇周围堵人?附近大队忙着扫黄,忘扫你们这群垃圾了是吧?”

    为首的耳钉男最先爬起,冲着越野大g轮胎就是一脚:“你他爹的谁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给我滚下来!”

    厉若景下车,摘下腕表,手中拎着根银光锃亮的棒球.棒。

    金属球棒拽地,一路摩擦水泥,声音危险刺耳。

    “刚好这几天在学棒球,正想找人练手——”

    话音刚落,球棒撕裂空气,挟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耳钉男!

    男人睁大眼睛,来不及躲闪,瞳孔映出无限逼近的球棒,直到耳畔轰然巨响!

    球棒砸向他身旁大树,留下碗口大的坑,木屑簌簌而下。

    厉若景抽离时,他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女人偏开头,漫不经心道:“啊,打歪了。”

    她看向剩下两人。

    近一米八的身高,足够她在阳城傲视大部分男女,早在她下车时,两个小弟就怂了,现在见她像见魔鬼。

    她饶有兴致地笑:“下一个,轮到谁?”

    警笛声在路口响起,她却置若罔闻。

    明曦看那两人吓到跪地求饶,赶忙过去,一把抱住厉若景的手臂:“警察,警察来了,可以了。”

    厉若景垂眸看她一眼,没吭声。

    拎着球棒的指尖却卸下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曦比她还心虚,赶紧把球棒放回车上,不想她救人惹上麻烦。

    但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警车刚到,三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喊着“我有罪”,伸出双手求拷,一个比一个着急地坐进车里。

    出警的是个年轻片警,给他们做完笔录,走向厉若景,瞥她旁边的明曦:

    “哟,大小姐,英雌救美啊?”

    厉若景挑眉:“这个问题也要记吗?”

    片警笑了半天,合拢本子,看了眼她的车,又看向路旁大树,最后竖起拇指:

    “这可是新移栽的名贵品种,咱厉姐追人就是大气,一出手就三十万——记得去市政交罚款。”

    明曦看他跟厉若景相熟时,松了口气。

    一听见厉若景打坏的树要赔三十万,她吓了一跳。

    等交警过来,判定厉若景冲进人行道的行为,超出必要限度,当场扣车之后,她更是吓得呛咳出声:

    “咳、咳咳……”

    厉若景见她小脸瓷白,鼻尖冻得发红,解下西装外套,顺手搭上她肩。

    一股隐约香味从四面八方围来,味道极淡,转瞬即逝,像她本人,叫那些追求者怎么也抓不住。

    明曦攥紧外套,声音愧疚:“对不起。”

    厉若景似笑非笑觑她:“下次注意,给我省点钱。”

    “?”

    她茫然,怎么注意?遇到混混又不是她想的?

    厉若景看她装傻,桃花眼睨向四周:

    “这条路,只有在寰宇上班的一部分人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你怎么会刚好在我下班时间,出现在这?”

    “……”

    明曦足足沉默了三秒。

    所以,厉若景觉得是她刻意安排了这一出?!

    这是明非晚的剧本,不是她的啊!

    明曦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说我不小心路过,你信吗?”

    厉若景呵了声。

    “……”

    这时,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明曦过去捡,发现是明非晚打来的语音,她赶紧挂掉。

    语音却坚持不懈地响起,厉若景单手插兜:“怎么不接?那人好像找你有急事?”

    明曦心乱如麻。

    厉若景今晚该在公司楼下救明非晚,现在却在偏僻小路上救了她,还因为她被罚了几十万的款,扣了一辆很贵的车。

    而她也不知怎么跟明非晚交代,厉若景在自己这儿。

    就算把厉若景引过去,同样的剧情,女人会不会再出手不好说,但绝对会坐实,她刚刚遇险的一幕,就是她自己故意设计。

    明曦一时有些绝望。

    报复明海彦这一局中,她明明想把无辜的厉若景推远点,为什么反而跟这人越缠越深?

    手机又在这时一震。

    厉若景站在她旁边,偏要用手机发消息:“319015。”

    她盯着那串数字:“你交罚款,交错地方了?”

    “大门密码。”厉若景拉她起来,语气调侃:“下次,你直接去那路过,别再拦我车了——见你一次少一辆。”

    明曦知道,她已经坐实了厉若景的追求者身份。

    再说什么都没用。

    她又看了眼这堆数字,良久,晦涩道:“罚款,我会……想办法还你。”

    “你现在就能还。”厉若景道:“会做饭吗?我饿了。”

    明曦当然会。

    她从小跟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出门打工时,常常要赶回来给她做饭,十分辛苦。

    于是她小小年纪,就会搬着板凳,站在灶台前炒家常菜。

    她看向厉若景,女人站得极近,颀长身高投下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在内:“我做的饭,可能不合你胃口。”

    “做了再说。”厉若景先打电话叫物业送菜,之后又叫了个司机,开来一辆宾利飞驰,送她俩抵达银湖湾别墅。

    昏暗寂静中,远远就看到一栋格外亮的蓝顶洋楼。

    是她上次给厉若景换的雷霆大灯泡。

    明曦没想到,女人那时嫌弃说丑,竟一直没让物业换掉。

    两人抵达时,物业也把菜送到,大概是厉若景没特别交代,物业买的都是最贵的食材——

    突然对上箱中巨大的帝王蟹,明曦表情空白。

    厉若景瞥她:“不会做?”

    明曦拽拽西装下廉价衣裙,“你看我像见过这个的吗?”

    厉若景“哦”了声,说她来处理。

    十多分钟后。

    明曦站在巨大的开放式厨房里,第一次因为帮不上忙,感到茫然,和窗外一朵探进脑袋的黑玫瑰,无言对视。

    身旁,厉若景动作利索,剪下蟹腿,将帝王蟹大卸八块。

    明曦看得纳闷,没想到厉若景家境如此优渥,还会亲自下厨。

    她习惯收集厉若景喜好:“你喜欢做饭?”

    “一个人在外留学,饿久就会了。”厉若景雪色衬衫挽到胳膊,自水声中抬头:“这顿不算,你还欠我一顿。”

    明曦:“要不还是算三十万吧?”

    三十万她好歹能努努力,让明海彦一起掏了。

    厉若景关掉水,转身把蟹放进蒸笼:“欠我的债,该怎么还,当然我说了算。”

    女人手上还沾着水,小臂的黑蝎纹身湿漉漉一片,尾针末端的食指坠着一滴,要掉不掉,像分泌的毒.液。

    明曦忽道:“那要是有人骗了你,你要怎么讨债?”

    这是第一个,明曦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厉若景转头瞟了她一眼,桃花眼一刹深不见底,随后,恢复往日潋滟轻浮。

    “敢骗到我头上——”

    厉若景笑吟吟地:“她最好一直骗下去,永远别让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