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婚 她是真的要

    定远侯府要与姜家重新议亲的消息两日后便传回了京中。

    东市茶棚里坐着不少闲人, 起初有人压低声音说起这桩事时,旁边的人还笑了一声。

    “你听岔了吧?姜家姑娘先前议亲的不是侯府二房那位裴诚么?”

    “是啊,裴诚那桩荒唐事才过去多久, 侯府怎么又同姜家议亲?”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人放下茶盏,神色煞有介事,“这回可不是裴诚, 是裴三爷。”

    这话一出, 茶棚里静了静。

    有人险些被茶水呛住:“哪个裴三爷?”

    “还能有哪个?”那人啧了一声,“自是定远侯府那位裴将军。”

    “裴时川?”旁边人愕然,“不是传他向来不近女色吗?”

    “所以才说稀奇!”那人凑近了些, “我家一个远房表亲就在姜府隔壁巷子里住着, 亲眼瞧见侯府请的媒人进了姜家,聘雁、礼书并一应礼单都送进去了。这还能有假?”

    又有人忍不住问:“礼单如何?”

    “厚着呢, ”那人比了比手势, 声音更低, “听说除却寻常聘礼,还有良田铺面、南珠玉器、绫罗药材, 连裴老侯爷早年珍藏的一对白玉如意都列在其上。”

    众人怔怔间, 有人呢喃:“这阵仗自做不得假……想来这亲事是真的了。”

    这话传入听竹院时,裴诚正坐在书案前。

    他手中原还握着一卷书,只是半晌都没翻过一页。

    胡良跪在下头, 声音越来越低:“外头……外头都这样传。说媒人已经进了姜府, 礼单也送了过去,想来这门亲事, 是真的要成了。”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裴诚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拂了下去。

    瓷盏碎在地上, 茶水溅湿胡良的衣摆。

    胡良吓得伏低了身:“公子息怒。”

    裴诚脸色难看至极,喉间像堵着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小叔怎么会娶姜岁岁?

    她分明……

    胡良不敢抬头,只小心道:“可侯府那边也没压着消息……若是假的,老夫人早该命人辟谣了。”

    裴诚沉沉吸了一口气,眼底渐渐翻涌起不甘与难堪。

    这从前是他的婚事,如今竟由小叔接了过去,还给了这样厚的聘礼与排场。

    那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

    说他有眼无珠,说他荒唐失德,说他连自己原本的未婚妻都留不住,最后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了自己的小婶。

    裴诚呼吸一滞,脸色越发难看。

    他忽然站起身。

    胡良吓了一跳:“公子?”

    裴诚脸色沉得厉害:“我要去容和堂。”

    胡良愣住:“公子这时候去见老夫人,只怕……”

    “她怎能嫁给小叔?”

    这冲动的话脱口而出,连裴诚自己都怔了一瞬。

    屋中安静。

    胡良伏在地上,一时连呼吸都不敢。

    裴诚缓了缓,强撑道:“我的意思是,她才同我退了亲,转头又嫁给小叔,外头会怎么说她?况且——小叔是什么身份,她日后在侯府,又岂能真过得自在?”

    胡良嘴唇动了动。

    如今外头说得难听的,似乎也不是姜姑娘。

    裴诚却越说越觉得理所应当:“我不能眼睁睁看她走错路。”

    正说着,外头小厮匆匆进来,低声道:“公子,余家那边递了信来。”

    裴诚动作一顿。

    自那日事发后,裴余两家的亲事虽勉强定下,可婚期却迟迟未议。余家那边遣人来问过几回,老夫人都只说不急。

    裴诚心中明白。

    祖母仍是不满意余蔓轻。

    若是从前,听见余家来信,他大约还会生出几分怜惜与愧疚。可眼下,那封信被递到面前,他只觉胸口一阵烦躁。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裴诚沉着脸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

    信上字迹娟秀,言辞仍是一贯的温柔。说近日听得京中风声,恐他心中烦闷,又说自己虽身在余家,却日日记挂着他,只盼婚期早定,也好名正言顺为他分忧。

    名正言顺。

    裴诚目光停在这四个字上,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方才那股要冲去容和堂的怒意,一时间被这封信泄了个干净。

    是啊,他已经同余蔓轻定了亲。

    哪怕婚期未定,也已是满京皆知的事。

    他如今又能以什么身份去拦姜岁岁?

    裴诚慢慢坐回椅中,脸色仍旧难看,却再没有方才那股冲撞的劲头。

    胡良小心翼翼道:“公子,那……”

    裴诚搁下信:“不必去了。”

    胡良忙低声应是。

    屋中重新静下来。

    裴诚闭了闭眼,深深叹息。

    *

    听竹院终究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而姜裴两家的婚事很快定下。

    姜父新丧,若过百日,姜岁岁便要守制三年。姜裴两家旧约在前,侯府又请了族中长辈细细斟酌,算定良辰,最后将婚期定在百日之内。

    日子虽急,礼数却一样不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桩桩都办得妥帖周全。京中原还有人等着看笑话,可眼见侯府处处重视,聘礼又厚得叫人咋舌,那些闲话便渐渐低了下去。

    转眼,便到了亲迎那日。

    天还未亮,姜府里便已点起了灯。

    红烛映着窗纸,院中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脚步虽忙,却都压着声音。清荷一早便红了眼,替姜岁岁捧来嫁衣时,眼泪险些落到衣袖上。

    姜岁岁看她一眼,轻声笑道:“哭什么?”

    清荷忙偏过脸去:“我是高兴。”

    嫁衣是侯府早早送来的,单是衣料便极难得。

    正红云锦为底,寸寸织入金线,光下流转时如霞色铺开。衣襟与袖缘皆用极细的南珠压边,凤纹以赤金线一针一线绣成,尾羽间又嵌了细碎东珠,随着人一动,便有冷润珠光隐隐浮起。

    裙摆上绣着层层海棠,心里点以米粒大小的红宝,外罩一层轻若云雾的鲛绡。

    光下一照,华辉万千。

    清莲替姜岁岁理好衣裳,忍不住赞叹:“姑娘今日真好看。”

    她这话说得真心。

    那嫁衣本华光极盛,寻常人穿在身上,难免被压得失了颜色。可姜岁岁肤色白净,眉眼清凌,偏生近来服了李太医的药,气色较从前好了许多,颊边不再总是苍白,反倒透出一点浅浅红润。

    这般浓烈的正红衬在她身上,竟也不显俗艳。

    金线珠光落在她眉眼间,将她平日里的清淡柔弱压下几分,添出一种难得的明艳来。像是枝头久病初愈的海棠,终于被春色催开,娇而不怯,艳而不妖。

    清荷在一旁笑道:“夫人若瞧见姑娘这般模样,定要高兴坏了。”

    姜岁岁弯唇笑了笑,坐在妆台前,任全福夫人替她绞面上妆,梳头绾发。

    凤冠一点点压在发间时,她才忽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感受。

    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镜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明艳。

    姜岁岁怔怔看了片刻,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从前她总穿素淡颜色,病中面色苍白,连首饰也不喜戴太盛的。

    可今日不同。

    今日这身嫁衣极为华贵,像是要将她从前所有小心翼翼的清淡都压下去,迫着她在这一日里,端端正正做一回被人珍而重之迎娶的新嫁娘。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声。

    清荷忙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亮亮:“姑娘,迎亲队伍到长街口了。”

    话音才落,远处礼乐声便隐隐传来。

    初时尚远,隔着重重院墙。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渐渐近了,鼓乐齐鸣,喜锣清亮,连姜府门前都像被那热闹声震得醒了过来。

    徐氏由清莲扶着进来时,正瞧见姜岁岁起身。

    她脚步一顿,眼眶顿时红了。

    “母亲。”姜岁岁低低唤她。

    徐氏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神色温柔。

    “好看,”她轻声道,“我的岁岁,今日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成亲 乖岁岁。

    徐氏说着, 眼眶便红了些。

    她有许多话想叮嘱,可到了今日,反倒一句话都舍不得说了。

    半晌, 她只握住姜岁岁的手道:“你自小便懂事,可这世上也没有事事都叫你懂事的道理。到了侯府,遇事多想想自己, 别一味忍让。”

    姜岁岁鼻尖微酸, 轻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徐氏抚了抚她的鬓发,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

    “若你父亲还在,今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姜岁岁睫羽微颤。

    外头的喜乐声越来越近。

    全福夫人看了看时辰, 温声提醒道:“夫人, 吉时将至,该替新娘子放盖头了。”

    徐氏忙抬手擦去泪意, 亲手替姜岁岁放下红盖头。

    眼前一瞬被正红遮住。

    姜岁岁扶着清荷的手起身, 先去父亲灵前叩了三个头, 而后才一步一步走出姜府。

    府门外早已围满了人。

    迎亲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喜幡招展, 鼓乐齐鸣。八抬喜轿朱漆描金, 轿身上绘着大片并蒂海棠,四角坠下的南珠流苏被风一吹,便发出细微声响。

    除却侯府本来的仪仗, 后头还跟着宫中赐下的贺礼。

    今上听闻裴时川终于肯成家, 龙心甚悦,特赐了玉如意、东珠、宫锦并几箱金银器物。宫中内侍一早便将东西送到侯府, 眼下连御赐的金牌都随在迎亲队伍中,叫沿路瞧热闹的百姓议论不止。

    裴时川骑在最前方。

    他今日穿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束着镶玉金带。平素惯常冷着的一张脸, 在这般浓烈颜色映衬下,倒少见地显出几分明亮来。

    瞧见姜岁岁出来,他翻身下马。

    姜岁岁隔着盖头,只能瞧见那双黑色锦靴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下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给我。”

    周围满是人声,姜岁岁却仍听清了这句话。

    她慢慢将手放进他掌心。

    裴时川握住她的手,扶着她上了喜轿。

    轿帘落下前,姜岁岁听见外头有人低声惊叹。

    “裴将军竟亲自去扶新娘子。”

    “这般大的排场,京中怕也没有几家能比得上了。”

    姜岁岁坐在轿中,掌心似乎仍残留着方才那点温度。

    她低头攥住衣袖,心口跳得有些快。

    迎亲队伍绕过大半座京城,沿街洒了喜钱。待喜轿行至定远侯府时,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轿身一停,外头便有人高声唱道:“新妇下轿——”

    姜岁岁由喜娘扶出轿门。

    一条红绸递入她手中,另一端则握在裴时川手里。二人一前一后,踩着铺了满地的红毡,缓缓走入正堂。

    老夫人已经坐在高堂之上。

    瞧见二人入内,她手中檀珠微顿,眉眼间渐渐漫出真切笑意。

    “一拜天地——”

    姜岁岁随裴时川转过身。

    “二拜高堂——”

    她垂身行礼,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

    “夫妻对拜——”

    二人隔着红绸相对。

    俯下身时,姜岁岁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裴时川。

    那时她被他堵在假山之后,满心只想着如何从他手中脱身。

    谁又能想到,几个月后,她竟会同他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礼成声落,正堂中响起一片贺喜声。

    姜岁岁被送入谨和院。

    她在喜床上坐了没多久,裴时川便被一众宾客簇拥着进来挑了盖头。

    红绸缓缓掀起。

    姜岁岁下意识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裴时川动作微停。

    他虽见过她许多回,却还是头一回瞧她穿这般艳丽的颜色。正红嫁衣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间亦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明媚。

    偏偏她端坐在那里,手指规规矩矩交叠着,仍是那副柔顺安静的模样。

    像是半点也瞧不出,曾经如何一脸无辜地在他面前扯谎。

    姜岁岁被他看得不自在,轻轻蹙眉。

    喜娘忍不住笑着催促道:“三爷可是看新娘子看呆了?”

    屋中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声。

    姜岁岁耳尖发热,垂下眼去。

    裴时川倒不见窘迫,将挑杆递还给喜娘,淡声道:“是很好看。”

    他说得坦荡,反倒叫姜岁岁脸上更热了些。

    喜娘很快端来合卺酒。

    裴时川接过其中一盏,却没有递给姜岁岁。

    “换茶吧。”

    喜娘愣了一下:“三爷,这合卺礼……”

    “她在服药,不能饮酒。”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静。

    喜娘自然不敢违逆,忙叫人换了两盏茶来。

    姜岁岁抬眼看他。

    裴时川却像是不觉,只将其中一盏递到她手中。

    二人手臂交错,各自饮下半盏。

    礼数走完,裴时川还要出去待客,临走前看了一眼姜岁岁头上的凤冠。

    “若是压得难受,便叫人先取下来。”

    喜娘忙笑道:“三爷放心,奴婢们自会照料好夫人。”

    裴时川这才转身出了门。

    前院宾客满座,酒过三巡,席间便渐渐热闹起来。

    裴时川才饮过一盏酒,便有人端着酒杯凑上前来。

    那人是裴家族中一位远亲长辈,今日喝得多了,说话也没了分寸。

    “时川如今成了家,老夫人可算能放下一桩心事。”

    裴时川淡声应道:“叔父喝酒。”

    那人却没有住口,又笑道:“只是谢家那位表姑娘,自幼同你一道长大,听说这些年也一直不曾议亲。如今你既娶了正妻,依我看,不如将表姑娘也纳进门来。一个是发妻,一个是知根知底的表妹,也算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近处几桌渐渐静了下来。

    裴时川将酒盏搁回案上。

    “谁同你说,我要纳她?”

    那人被问得一怔,随即笑道:“京中不都这样传么?你们又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有何不好?”

    裴时川面上最后一点客套也淡了,冷声问:“京中还传过姜姑娘私会外男,叔父也信?”

    那人脸色微僵:“这……”

    裴时川声音不高,却叫四下彻底安静下来:“今日是我娶妻之日,叔父这番话,既慢待我夫人,也坏谢姑娘清名。表兄妹如何,听闻叔父年少时也有一位一同长大的表妹,怎么叔父迎娶婶母时,没想着将人一并纳进门,如今倒替我惦记起来了?”

    “裴三,你——”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很挂不住,要发火却又拘于他的权势生生将火气压了下来。

    一时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裴时川抬眼看向一旁随从。

    “送客。”

    随从上前。

    那人面色铁青,到底不敢再说,只能放下酒盏,讪讪离席。

    席上安静片刻,很快又有人说起旁的话来。

    只是这一番动静,到底还是传入了后院。

    清荷从外头回来时,神色有些迟疑。

    姜岁岁已经卸下凤冠,正在用一小碗燕窝羹。见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清荷低声将席间的话说了一遍。

    说到那句“纳表妹为妾”时,她面上已有些气愤。

    “哪有人在正妻刚进门时便说这些的?实在晦气。”

    姜岁岁手中汤匙微微一顿。

    “小叔如何说的?”

    清荷将他后头那几句话一五一十说了。

    姜岁岁垂下眼,慢慢搅着碗中的燕窝。

    半晌,她只道:“知道了。”

    清荷瞧不出她心中所想,也不好再问,只将屋中的红烛重新剪亮了些。

    *

    待前院席散,夜已深了。

    裴时川回到谨和院时,身上沾着一点酒气,神色却仍清明。

    姜岁岁坐在妆台前,头上珠钗已经卸了大半,唯独凤冠后的金扣太紧,清荷解了许久也没能解开。

    裴时川看了一眼:“都出去。”

    清荷动作微顿,瞧向姜岁岁。

    姜岁岁轻轻点头,她这才带着屋中丫鬟退了下去。

    房门合上。

    裴时川走到姜岁岁身后,抬手碰了碰那枚金扣。

    姜岁岁下意识偏了下头。

    “别动。”

    他俯下身,指尖穿过她浓密发间,试着将那扣子解开。

    两人离得极近。

    姜岁岁甚至能从镜中瞧见他垂下的眉眼,也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淡淡酒气。

    裴时川摆弄了半晌,扣子终于松开。

    凤冠被取下时,姜岁岁顿觉头上一轻。

    她抬手揉了揉后颈,低声道:“多谢小叔。”

    裴时川将凤冠放到案上,动作停了停。

    “小叔?”

    姜岁岁抿唇道:“一时改不过来。”

    “是么?”

    裴时川透过铜镜看着她,唇边似有些笑。

    姜岁岁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转过身:“称呼而已,小叔何必这样介怀?”

    裴时川眉梢轻抬,却没有同她计较,领着她到榻上坐下,只问:“席间的事,你听说了?”

    姜岁岁神色稍顿:“听说了一点。”

    他默了默,开口道:“谢令仪只是我姑母的女儿。幼时偶尔来侯府住过几日,除此以外,没有旁的。”

    姜岁岁垂眸道:“小叔不用特意同我解释。”

    端的是贤良大方。

    她倒是不甚在意似的。

    裴时川拧眉:“今日你嫁我,我不同你解释,同谁解释?”

    姜岁岁被他问住。

    裴时川在她身侧坐下,又道:“我不曾许过她什么,也没有纳她的打算。”

    姜岁岁想了想,思定后开口道:“小叔位高权重,就算将来要纳妾,也是寻常之事,我不会介怀。”

    他的身份地位与裴诚不同,嫁与他,她本也不指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如今虽不想纳谢令仪,却不代表日后也不想纳别人。

    裴时川神色淡了些:“什么意思?”

    姜岁岁垂目:“高门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

    口中的话被倏然止住。

    身前男子手指扳过她的下颌,骤然低头覆了上来。

    姜岁岁只觉唇上一热。

    那一点淡淡酒气突然靠近,混着他身上清冷的沉水松香,将她整个人都困在其中。

    她一下僵住。

    半晌,裴时川松开她些,薄唇距她须臾,声音低而微哑:“再说一遍。”

    红烛的光落在他眉骨间,将那双眼映得愈发深沉。

    姜岁岁面上泛起滚烫的绯色,瞪着他,下意识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

    却被他抓住这张口的瞬间,再度靠近撬开唇齿。

    比方才更重、更游刃有余的勾连缠绵。

    姜岁岁呼吸微乱,目中被逼出些水意。

    一时心跳如鼓。

    “这么听话。”

    裴时川低笑,指腹奖励似地轻抚她的颊侧,手指在她腮边的软肉上轻掐了一把。

    声音恰到好处的低沉,绕在耳边如同勾引。

    “叫你说你就说啊,乖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初见 一只手,灼

    姜岁岁怔了片刻, 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羞恼骤然漫上心头,她抬手去推他,掌心却被裴时川握住, 按在了他胸前。

    隔着薄薄喜服,掌下心跳沉稳有力。

    姜岁岁像被烫了一下,指尖不由蜷起:“裴时川, 你……”

    裴时川眉梢微扬:“总算肯换个称呼了。”

    “……”

    姜岁岁一时更气, 偏偏手还被他握着,挣了两下也没能挣开。

    她抬眼瞪他:“你故意的。”

    “嗯,”他神色坦然, “我只是想听听, 你究竟能贤惠到什么地步。”

    姜岁岁抿了抿唇:“那小叔如今听见了,可还满意?”

    裴时川看着她, 面上那点笑意淡了些。

    “不满意。”

    姜岁岁微怔。

    “姜岁岁, 我不喜欢你做出的这般贤惠姿态。”

    裴时川松开她的手腕, 指腹却顺势抚过她腕间那一点被喜镯压出的红痕。

    他垂着眼,声音平静。

    “我不会纳妾。”

    姜岁岁心口轻轻一跳。

    她移开视线, 仍是道:“眼下新婚, 小叔自然这样说。可是日后……”

    “日后也不会纳。”

    “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裴时川抬眼:“我的事,我为何说不准?”

    姜岁岁被他问得一时无言。

    裴时川看着她:“今日我当着满堂宾客将你迎进门, 不是为了叫你替我盘算, 往后该给我房中添些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眸色微沉。

    “旁人如何, 与我无关。我虽从前潜心沙场,不曾留意儿女情长,却也知晓一生一世一双人。嫁予我, 我不会令你后悔。”

    红烛交映在他眸底。

    姜岁岁垂下眼,竟不知该怎样接他这句话。

    她从前也听过许多漂亮话。

    裴诚也曾在婚前送过信来,说敬她重她,必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可到头来,那些话不过几笔轻墨,经不得半点风雨。

    所以她不信。

    至少,不敢轻易相信。

    可裴时川不是裴诚。

    这个念头才从心中掠过,眼前光影便忽然暗了下来。

    裴时川再次俯身吻住了她。

    这次不似方才那般带着几分惩戒,反倒慢了许多。

    他扶住她的后颈,指腹穿进柔软长发间,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近了些。

    姜岁岁呼吸发紧。

    许是方才已经亲过,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全无反应,只是手足无措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时川动作微顿。

    随即低笑了声。

    姜岁岁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羞得越发厉害,方想松手,腰间却忽然一紧。

    她被他抱起,轻轻放在了铺满喜被的床榻上。

    满床红枣桂圆被压得滚落几颗,顺着锦被落到脚踏上,发出细微声响。

    姜岁岁身子一僵。

    裴时川撑在她身侧,低眸看她。

    她长发铺散在正红锦被间,脸上尚有羞怯的绯色,眼睫轻颤着,明明紧张得厉害,却偏偏撑出一副镇定神色。

    “怕了?”他问。

    姜岁岁抿唇:“没有。”

    裴时川低笑:“嘴倒是硬。”

    他抬手抚过她颊边散落的发,指尖顺着纤细颈侧缓缓落下,下意识停在衣襟那枚金扣上。

    姜岁岁呼吸一滞,手指骤然收紧。

    只是下一刻,他的动作却停住了。

    裴时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暗色已经收敛许多。

    他将她微乱的衣襟重新理好,随即起身坐回榻边。

    姜岁岁怔怔看着他。

    裴时川侧目:“这样看我做什么?”

    她唇瓣微动,迟疑道:“你……”

    “我如何?”

    姜岁岁自然问不出口。

    裴时川见她脸上又开始泛红,似乎明白了什么,慢条斯理笑道:“可是觉得,我不该停?”

    “我没有!”

    姜岁岁骤然坐起,连耳根都红透了。

    裴时川轻笑一声:“李伯的医嘱,我没忘,你倒忘了?”

    姜岁岁动作一顿。

    头两个月服药期间,不可行房。

    她骤然想了起来,面上热意霎时更盛,忙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衣袖。

    “我自然没忘。”

    “是么?”裴时川瞧着她,故作不解,“那我方才若不停下,你预备何时提醒我?”

    姜岁岁被他说得羞恼:“小叔能不能不提了?”

    “又叫错了。”

    她索性闭口不言。

    裴时川也没再为难她,只起身解了腰间金带,将外袍搭在一旁衣架上。

    姜岁岁听见窸窣声响,下意识转过脸去,径直脱了绣鞋,往床榻里侧坐去。

    只是待裴时川也在榻边坐下,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也要睡这里?”

    裴时川动作微顿,像是听见了什么怪话。

    “今日是我成婚,这是我的新房。”

    姜岁岁抿唇:“外间还有软榻。”

    裴时川侧过头来,眉梢轻挑:“新婚第一日便将夫君赶去睡软榻,明早你是想叫满府都知道,我们夫妻不睦?”

    这话听着确实有些道理。

    姜岁岁只得向里挪了挪,几乎贴到了墙边。

    裴时川瞧见她的动作,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放下床帐,在外侧躺下。

    喜烛按规矩要燃到天明。

    帐中仍透着朦胧红光,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姜岁岁侧身朝里躺着,身后便是裴时川的气息。

    分明床榻宽敞,二人中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她却仍觉得身后热意明显,一时没有半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翻了个身。

    黑暗里,裴时川忽然道:“睡不着?”

    姜岁岁一顿:“小叔也没睡?”

    “你再翻几次,我便要掉下去了。”

    姜岁岁下意识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他分明睡在榻边宽敞处,离掉下去还远得很。

    “你又骗我。”

    裴时川低笑了声:“看来还不困。”

    姜岁岁沉默片刻,忽而轻声唤他:“裴时川。”

    “嗯。”

    “你方才说的话,可当真么?”

    姜岁岁手指轻轻捏住被角,一时屏气,心中同时却也觉自己的发问可笑。

    可此时此刻,竟就只想听他说一个心安的答案。

    裴时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过身来,隔着昏暗光线看了她片刻。

    “若不然我写个誓言条子予你,倘若将来有变,你拿着这条子去御前告我便是。”

    未防他会这样回答,姜岁岁一时气笑,拧眉:“你能不能别胡说?”

    裴时川重又躺下来,声色认真:“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姜岁岁垂下眼,默了半晌声音闷闷地应:“知道了。”

    裴时川伸臂环住她的腰身,头埋在她耳侧道:“夫人且日后看我如何表现,再慢慢信我也不迟。”

    姜岁岁身子一僵,欲挣扎,他却越环越紧,整个人焊在她背后一样。

    一只手,灼热得像烙铁。

    “你不是……”

    “不行旁的,搂着你也不成?”

    姜岁岁咬了下唇,刚欲开口说不成,后腰却敏锐地感受到一丝异样。

    她瞪大了些眼睛,听见裴时川声音低哑了好些。

    “乖岁岁,你别再动了。”

    姜岁岁登时静住身子,整个人蜷缩如一只兔子。

    裴时川好笑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抬手将她身上的锦被向上拉了拉。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容和堂。”

    姜岁岁轻轻应了一声。

    许是白日折腾得实在倦了,她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竟缓缓松了些。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

    翌日天色微亮,姜岁岁才睁开眼,便觉出自己身前似乎挡着什么。

    她迷蒙抬眸,正对上一片大红衣襟。

    不知何时,她竟已靠到了裴时川身前,一只手还攥着他的中衣。

    而裴时川的一只手臂正搭在她腰间。

    姜岁岁霎时清醒过来。

    她忙松开手,想悄无声息退回去,腰间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醒了?”

    男人刚睡醒的声音比平日更沉,落在她耳边,叫她动作僵住。

    姜岁岁低声道:“你先松开我。”

    裴时川睁开眼,垂眸看了看她,又看向被她攥皱的衣襟。

    “昨夜劝我纳妾时那样大方,睡着了倒看得很紧。”

    姜岁岁面上一热:“分明是你……”

    她低头瞧见自己还搭在他胸前的手,到底没能把话说完。

    裴时川慢悠悠问:“我如何?”

    “没什么。”

    姜岁岁迅速收回手,转身便要下榻。

    裴时川没拦她,只在身后轻笑了一声。

    外间丫鬟听见动静,很快捧着洗漱用物入内。

    裴时川素来不惯旁人近身服侍,径直去了侧间。姜岁岁则坐到妆台前,由清荷替她梳妆。

    随行而来的喜婆趁着屋中无人,领了两个小丫鬟收拾床榻。

    锦被掀开,昨夜压在褥下的元帕仍旧洁白。

    喜婆手上动作一顿。

    谨和院昨夜安静得很,屋里也始终不曾唤过热水。

    她看了眼侧间紧闭的门,将那方元帕不动声色地折好,心下却不免生出些猜测。

    *

    辰时未过,裴时川便带着姜岁岁去了容和堂。

    姜岁岁今日穿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乌发绾作妇人发髻,鬓边簪着那支月白玉簪。

    裴时川自侧间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

    他目光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会儿:“今日怎么肯戴了?”

    姜岁岁抬手碰了碰鬓边,面不改色道:“清荷说与这身衣裳相衬。”

    “嗯,”裴时川点头,唇边似有笑意,“是衣裳相衬。”

    姜岁岁听出他话中意味,不想接他的调侃,率先向外走去。

    二人到容和堂时,老夫人早已等着了。

    见他们并肩进门,她眉眼间顿时浮起笑意:“来了便好,昨夜可歇得还好?”

    姜岁岁脚步一顿。

    裴时川倒十分从容:“尚可。”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多问,只招手让姜岁岁过去。

    姜岁岁依礼跪下,接过陈嬷嬷手中茶盏,双手奉上。

    “母亲请用茶。”

    老夫人听见这一声母亲,眼眶都隐隐有些热,忙接过茶抿了一口,将早早备下的红封与一只锦匣放入她手中。

    “好孩子,快起来。”

    她拉着姜岁岁在身旁坐下,怎么看都觉得满意:“如今进了门,便把侯府当成自己家。衿儿若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裴时川在旁淡声道:“母亲倒先替她撑上腰了。”

    老夫人瞪他:“岁岁这样乖巧,你不欺负她,她还能无缘无故告你的状?”

    姜岁岁抿唇笑了下,没有说话。

    大房夫妇也在堂中。

    裴子荣身子一向不好,轻咳两声后接了茶,温和道了一句:“弟妹往后不必见外。”

    甄氏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

    从前她满心盘算着叫姜岁岁做儿媳,如今转眼却要唤她弟妹。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她也不好露出什么,只将一只赤金镯子递过去。

    “都是一家人,往后多来我院中坐坐。”

    姜岁岁温声道:“多谢大嫂。”

    甄氏笑容微僵。

    老夫人像是没有瞧见,只侧目看向立在后头的裴诚。

    “诚儿,还愣着做什么?”

    裴诚自姜岁岁进门后,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同从前有些不同。

    乌发尽数绾起,石榴红的衣裙衬得她面色明润。她安静坐在小叔身侧,仿佛原本便该是侯府三夫人。

    察觉众人都看了过来,裴诚脸色微白。

    他手指紧了紧,到底上前见礼。

    “小叔。”

    裴时川淡淡应了一声。

    裴诚又看向姜岁岁。

    那两个字像堵在喉间,许久都说不出口。

    老夫人皱眉:“礼数都忘了?”

    裴诚脸上一阵青白,半晌才垂下眼。

    “见过……小婶。”

    姜岁岁望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前世那些压在她心头、叫她连死后都不得安生的事,到了这一刻,竟忽然变得极远。

    她从清荷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只锦匣,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裴诚看着那只锦匣,没有立刻伸手。

    裴时川抬眼:“你小婶给的,拿着。”

    裴诚指尖僵硬,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多谢小婶。”

    姜岁岁淡淡一笑:“不必多礼。”

    正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温柔女声隔着帘影响起。

    “母亲恕罪,是我们来迟了。”

    姜岁岁抬眸。

    帘子掀开,一男一女先后走了进来。

    男子年近而立,面容同裴时川有两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儒雅沉稳,正是二房裴悬清。

    走在他身侧的女子一身藕荷色锦衣,眉目柔婉,鬓间只簪了几支东珠钗,看着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番端庄贵气。

    她进门先向老夫人行礼,笑道:“孩子昨夜认床,闹了半宿,这才耽误了时辰。”

    老夫人忙道:“你们从辽省一路赶回来,已是辛苦,迟些又有何妨?”

    姜岁岁静静望着她。

    原来这便是沈枝雁。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沈枝雁也朝她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碰。

    沈枝雁先弯了唇,笑得十分亲切:“这便是三弟妹吧?”

    姜岁岁起身见礼:“二哥,二嫂。”

    沈枝雁忙上前扶住她:“自家人,不必多礼。”

    她握住姜岁岁的手,仔细打量一番,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艳。

    “难怪三弟这样上心,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姜岁岁面上浮起些薄红,温声道:“二嫂谬赞。”

    沈枝雁笑了笑,从身边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赤金嵌珠镯,亲手套在她腕上。

    “昨日回来得匆忙,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所赠,今日便给你作见面礼了。”

    姜岁岁低眸看着腕间金镯,忙道:“这样贵重之物,岁岁不敢收。”

    “给你便拿着。”

    沈枝雁温声道:“我与你二哥常年住在辽省,难得回京。往后你若肯叫我一声二嫂,便不必同我见外。”

    她说话时,衣袖间隐约散出一缕清苦的药香。

    姜岁岁目色微动。

    沈枝雁却仿佛没有察觉,转而看向裴时川:“听说三弟妹身子不大好,我从辽省回来时,还特意带了几盒济春堂的参丸。那药性最是温和,回头叫人送去谨和院。”

    裴时川坐在一旁,抬眸看了沈枝雁一眼,神色却仍旧平淡。

    “她如今在服李伯开的药,暂且用不得旁的。”

    沈枝雁微怔,随即笑道:“原来已有李太医调养,倒是我多事了。”

    “也多谢二嫂一番好意了。”姜岁岁温声道。

    沈枝雁看了她片刻,唇边笑意不变。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夫人方问起二房何时回辽省。

    裴悬清道:“衙中积了不少事,我后日便要启程。”

    老夫人闻言轻叹:“才回来几日,又要走了。”

    沈枝雁笑着接过话:“二爷公务繁忙,不能久留。我倒想着在京中多住上一阵,也好陪陪母亲。”

    她略停了停,视线重新落到姜岁岁脸上。

    “再者,三弟妹才进门,我也想同她多亲近亲近。”

    沈枝雁轻轻握住姜岁岁的手,笑意柔和。

    “我在府中小住几日,三弟妹不会不欢迎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夫君 再叫一声,

    姜岁岁唇边笑意未变。

    “二嫂说笑了。二嫂本就是府中人, 回自己家住,哪里轮得到我说欢迎不欢迎?”

    她轻轻回握住沈枝雁的手,温声笑道:“何况我才入门, 许多事尚且不懂。二嫂肯留下指点,是我的福气。”

    沈枝雁看了她片刻,笑意愈深。

    “三弟妹当真会说话。”

    她这话听着亲昵, 目光却在姜岁岁脸上多停了一瞬, 像是想从那副温顺眉眼中瞧出些什么。

    姜岁岁只作不觉。

    老夫人瞧见妯娌二人相处和睦,心中自然欢喜,笑道:“枝雁既愿留下, 便多住些时日。你们年纪相近, 也正好做个伴。”

    沈枝雁温声应是。

    裴时川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只在姜岁岁收回手时, 目光掠过她腕间那只赤金嵌珠镯, 眼底神色淡淡, 看不出个中意味。

    没过多久,众人便各自散了。

    出了容和堂, 姜岁岁沿着长廊往谨和院走。才走出不远, 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时川走到她身侧,忽而道:“答应得倒是痛快。”

    姜岁岁侧眸瞧他:“二嫂要留在自己家中,难不成还真要问过我的意思?”

    “若你不愿, 我便不会让她留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姜岁岁却听得一顿。

    她看了他片刻,才道:“我才嫁进侯府第二日, 便将多年未归的二嫂赶出去。小叔觉得,明日京中又会如何说我?”

    裴时川眉梢一抬:“不是不叫你再唤小叔了?”

    “……”

    姜岁岁面不改色地转回头去,转言道:“二嫂待我这样好, 又是送镯子,又是送参丸,我怎好驳了她的颜面。”

    她声音柔柔,姿态十分恭顺。

    裴时川瞥她一眼。

    “说人话。”

    姜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她既有心留下,便不是我拒绝一句就会走的。与其叫她知道我心中防备,不如先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裴时川没有立刻应声。

    廊外风吹过花木,枝叶细细晃动。姜岁岁走了几步,没听见他的回答,不由侧过脸来。

    “怎么?”

    裴时川看着她,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没什么。”

    他慢声道:“只是忽然觉得,我这位夫人似乎比我想的还要会过日子。”

    姜岁岁听出他话中调侃意味,索性不理他,径直要回谨和院。

    却被他一把携住了手。

    他手掌宽厚,并肩站在她身侧,高大身影竟为她挡下不少刺目的光来。

    姜岁岁不由得侧眼看他。

    只见他目视前方,沉声道:“我陪夫人一起,日后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

    午后,沈枝雁仍差人将参丸送了过来。

    送药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嬷嬷,穿一身深褐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尾有一道浅淡的旧痕。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一只紫檀木匣。

    “三夫人,这是我们夫人特意从辽省带回来的参丸。”

    那嬷嬷将木匣放到案上,笑得十分恭敬:“此药最补元气,我们夫人从前身子不好时,也曾服过许久。虽说三夫人如今有李太医调养,可留着日后慢慢用也是好的。”

    姜岁岁看了一眼。

    木匣上封着红蜡,正中贴着一张窄窄的药签,上头端正写着“济春堂”三个字。

    她温声道:“劳烦嬷嬷替我谢过二嫂。”

    那嬷嬷刚要应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时川掀帘进来,视线扫过案上木匣,又落在那位嬷嬷身上。

    后者连忙屈膝行礼:“三爷。”

    裴时川淡淡应了一声:“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嬷嬷笑道:“我们夫人还特意交代,此药虽温和,三夫人身子弱,用前最好——”

    “知道了。”

    裴时川打断得平静。

    那嬷嬷声音一滞,没敢再多说,只躬身告退。

    待人走远,姜岁岁才抬眼看向裴时川。

    “这药有问题?”

    裴时川走到案前,手指在那张药签上轻轻一点。

    “倒未必。”

    “那你方才为何一直看着那位嬷嬷?”

    裴时川抬眸:“你倒仔细。”

    姜岁岁神色自若:“小叔平日看人都是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今日难得多看了两眼,自然显眼。”

    裴时川似笑非笑地瞧她:“看来夫人平日也没少看我。”

    “……”

    姜岁岁忽然不想问了。

    她正要让清荷收起木匣,却被裴时川抬手拦住。

    “拿一盒送去李伯那里,先让他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

    清荷忙应了声是。

    姜岁岁等屋中下人都退出去,皱眉看向他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裴时川看了她一眼。

    “随我来。”

    谨和院西侧有一间小书房。

    裴时川平日处理军务多在前院,这里却也搁着不少文书。墙上悬着一柄长刀,旁边摆了几卷舆图,案面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自暗格中取出一封卷宗,放到姜岁岁面前。

    “济春堂是辽省一家药铺,明面上没什么特别,只是它这些年一直替沈家旧部采买伤药。”

    姜岁岁翻开卷宗的手顿了顿。

    “沈家旧部?”

    “你见过。”

    裴时川在她对面坐下,淡声道:“那日在林中追杀我们的那些人,用的便是青羽军旧制的箭。”

    姜岁岁目色沉了些。

    这件事裴时川早已同她说过。

    青羽军是沈枝雁父亲沈擎早年的亲兵。明面上虽已被打散,可若说那些人如今仍听命于沈家,并不奇怪。

    “我此次出征前,军中有个探子传回消息,说蓟北道有伏,青石口可行。”

    姜岁岁骤然抬眼。

    她自然记得。

    前世裴时川便是在青石口中了伏击,落下一身旧伤。今生出征前,她曾寻了个极蹩脚的由头,提醒他莫走青石口。

    “那人叫郑岐,”裴时川继续道,“早年曾在辽省沈家做事。”

    姜岁岁指尖轻轻收紧:“所以青石口当真有伏?”

    “是。”

    裴时川语气平淡:“滚石、火油、瓦剌骑兵,一样不少。只是那火油并非瓦剌所有,而是自中原运去的。”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很快听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有人走漏军情,还暗中给瓦剌送了东西。”

    “陛下已命我暗查。”

    姜岁岁看了眼手中卷宗:“你查到了是沈家做的?”

    裴时川不置可否,眸色沉静:“后来我又顺着柳姒月的路引往下查。她原籍并不在你父亲行军所经之处,却能一路跟到营外,用的还是荆平驿发出的路引。”

    “经手路引的小吏三年前已经死了。死前却忽然阔绰起来,替家中置了不少田产。那笔银钱转了几手,其中一处账目,最后落在了济春堂。”

    姜岁岁垂眼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许久,她才问:“这些事,你为何先前没有告诉我?”

    裴时川道:“一间药铺与沈家旧部有生意往来,并不能定谁的罪。何况眼下尚不知我二哥对此事知情多少。”

    姜岁岁听出他的谨慎,轻轻点了点头。

    裴时川又道:“沈枝雁身边有一位管事嬷嬷,数年前曾借采买之名离开辽省。她经手的一笔银钱,也牵到了柳姒月身上。”

    姜岁岁心口微震。

    她忽然想起方才送药来的妇人。

    “就是方才那位嬷嬷?”

    裴时川目光落在案上那盒参丸上。

    “她姓周,是沈枝雁的陪嫁。跟在她身边已有二十余年。”

    姜岁岁怔了怔,神思忽然警醒:“那上次玉棠一事——”

    裴时川望着她:“没错,那副能使人动情的药,正是这位周嬷嬷交予柳姒月的。”

    一直以来模糊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姜岁岁深深蹙眉,一时心头微震。

    她重新看向案上的参丸。

    “可旧事既与济春堂有牵扯,她为何还要特意在我们面前提起?”

    “未必是疏忽。”

    裴时川重新坐下,将其中一只木匣转了半圈:“她将济春堂的药光明正大送进侯府,一则要试探你我二人是否已经知晓此事,二则日后即便有人查出济春堂与沈家往来,她也有了现成的说辞。”

    姜岁岁了然。

    寻常药材生意,哪里能算得上罪证?

    沈枝雁今日说出这三个字时,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不是因为她毫无防备。

    恰恰是因为她足够谨慎。

    姜岁岁沉吟片刻:“所以她才要留在侯府。”

    裴时川点了下头。

    “那便让她留着吧。”

    裴时川挑眉:“你想做什么?”

    “她既有心亲近我,我总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姜岁岁抬眼看他,“你查外头的事,我替你看着府里。若她当真另有所图,总会露出端倪。”

    裴时川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姜岁岁顿了顿,又道:“若你查到什么,也要及时告诉我。”

    裴时川眉梢轻抬:“成亲第二日,便管起我来了?”

    “既是夫妻,总不能只叫我一人事事报与你知。”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姜岁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句“既是夫妻”说得太过自然。

    她眼睫轻轻一颤,低下头去。

    半晌又稍带些羞恼抬眸,凶了他一句:“不行?”

    裴时川却看了她良久,唇边一点点扬起笑意。

    “自然行,夫人说得有道理。”

    姜岁岁故作未觉:“那便说定了。”

    裴时川道:“但沈枝雁若约你出府,不许独自去。见她时将清荷带在身边,院外的人我会另外安排。她予你的吃食,你也不许入口。”

    姜岁岁皱眉:“你管得真多……”

    “夫人方才说了,既是夫妻,”他将她的话原样奉还,神色十分坦然,“我自然也该尽些做夫君的本分。”

    姜岁岁一时无言,只得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水才送到唇边,却听他慢声补了一句。

    “何况你此前有过独自赴约的前科,实在叫人难以放心。”

    姜岁岁放下茶盏,半晌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夫君说得是。”

    裴时川动作微顿,抬眼看她。

    姜岁岁却已经起身,面色如常道:“药还未喝,我先回房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裴时川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垂眸低笑了一声。

    只是姜岁岁才绕过书案,腕间便忽然一紧。

    她脚步顿住,回头时,裴时川已经起了身。

    他将她轻轻带回身前,垂眸瞧着她:“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姜岁岁心口微跳,面上却仍装得坦然:“药还未喝,我先回房了。”

    “前一句。”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他,声音越发温软。

    “小叔说得是。”

    裴时川凝了她片刻,忽而低笑。

    “你故意的?”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拇指却缓缓抚过腕内细嫩的肌肤。那处本就感受敏锐,姜岁岁指尖轻轻一蜷,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热。

    裴时川俯身,道:“方才唤我什么,再唤一声听听。”

    姜岁岁下意识抬头,才发觉他正看着自己的唇。

    她心口骤然乱了半拍。

    “小叔……”

    这一声比方才低了许多,尾音也失了那点故作乖巧的从容,似有些温软的嗔意。

    像撒娇。

    裴时川目色微动。

    “这样叫,倒也还像话。”

    姜岁岁一时羞恼,刚想开口反驳,他却俯下身来。

    她下意识抬手,掌心抵住他的衣襟。

    裴时川便停住了。

    两人离得极近,姜岁岁甚至能瞧见他眼底自己的影子。她手上并未用力,可他也没有再近,只垂眸等着她。

    屋中静得叫人心慌。

    半晌,姜岁岁轻轻攥住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

    “外头有人……”

    裴时川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门关着呢。”

    “那也……”

    后半句话还未说完,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极轻的一下,贴着她的唇,稍停便退开。

    姜岁岁眼睫颤了颤,抵在他身前的手却忘了收回。她原以为这样便算完了,才缓缓松了口气,却见他仍低着头,唇边隐有笑意。

    “再叫一声,喜欢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回门 夫人,今时

    成婚第三日, 是回门的日子。

    天色才亮,李太医那边便差了药童过来,将昨日送去的参丸一并送还。

    药童说, 里头都是些温补气血的药材,并无不妥。只是姜岁岁如今正服着旁的方子,不宜混用。

    清荷送走药童, 抱着药匣回来:“姑娘, 这参丸怎么办?”

    姜岁岁低头看了一眼。

    “收着吧。”

    第一日送入谨和院的东西,沈枝雁不会蠢到在药中动手。她不过要试探她与裴时川的反应罢了。

    若他们立刻将药丢了,便是心中有疑。

    若当真服下, 也能瞧出他们究竟知道多少。

    姜岁岁将药匣推过去, 温声道:“日后二嫂若是问起,便说李太医不许我乱添药。”

    清荷应声退下。

    妆台上已经摆开了几只首饰匣。

    今日虽不是成婚那般的大日子, 却也不能太过素净。清荷替她挑了一身绯红缠枝纹襦裙, 又从匣中取出一套红玉头面。

    姜岁岁目光扫过, 最后却落在角落里的月白玉簪上。

    “姑娘还是戴这支吧。”

    清荷唇边隐约有了笑意,却没敢多说, 只替她将玉簪斜簪入发间。

    裴时川进来时, 姜岁岁刚好抬起眼。

    二人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裴时川站在她身后,目光自她眉眼缓缓移到那支玉簪上,而后稍稍俯下身来。

    姜岁岁下意识抬眼。

    他抬手将她鬓边压在簪下的一缕发丝拨出来, 指背擦过她耳侧, 带起些微痒意。

    姜岁岁耳尖渐渐染上了一点红。

    裴时川仍看着镜中的她。

    “很衬你。”

    院外已经备好马车。

    除了载人的一辆,后头还跟着两车回门礼。绸缎、茶饼、药材与各色果品装得齐整, 连盛礼的锦匣都十分讲究。

    姜岁岁看了一会儿:“这备的礼未免太多了。”

    “一车是母亲备的,另一车是我的。能娶你一回,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若非如此, 怎敢上门?”

    裴时川扶住她的手,将人送上马车。

    姜岁岁站在车辕上,回头看他:“你从前不也去过姜府。”

    “那时没有名分。”

    他掌心仍托着她的手,抬眸望来,眼底蕴着些笑意。

    “夫人,今时不同往日。”

    姜岁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随即俯身进了车中。

    裴时川随后上车,在她身侧坐下。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

    姜岁岁始终侧头看着窗外,直到长街上的凉风将耳边那点热意吹散,才放下车帘。

    *

    徐氏一早便让人在门前候着。

    马车才停稳,清莲便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从天亮便开始问。”

    姜岁岁扶着清荷的手下车,笑道:“昨日不是才送过信么?”

    清莲只是笑,转而向裴时川屈膝行礼。

    “见过姑爷。”

    裴时川淡应了一声。

    随从正将回门礼从车上搬下来。清莲回头看见满满两车东西,不免怔了怔,却也顾不得细问,忙领着二人进门。

    徐氏正在正厅中等着。

    她今日精神尚好,特意换了一身齐整衣裳。听见外头脚步声,便扶着榻沿坐直了些。

    姜岁岁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落在女儿梳起的发髻上。

    “母亲。”

    姜岁岁走到她面前,屈膝行礼。

    徐氏忙将人扶起来,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许久。

    不过三日未见,女儿还是从前的模样。

    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一头乌发挽作妇人发髻,绯红衣裙衬得眉眼明润。她站在裴时川身侧,袖角偶尔相触,竟也没有初时那般拘谨了。

    裴时川随后上前见礼。

    “小婿见过岳母。”

    徐氏怔了一瞬,忙让人将他扶起。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样多礼。”

    她从前一直将裴时川错认作谢家郎君,后来虽已知道他的身份,心中却总有几分不真切。

    直到这一声“小婿”落下,才觉得这桩婚事当真定了。

    几人坐下说了会儿话。

    徐氏问了些侯府中的事,姜岁岁一一答过。裴时川话不多,偶尔徐氏问起,便沉稳回上几句,并无半分不耐。

    没过多久,他便以安置药材为由出了正厅。

    徐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才将女儿往身边拉了拉。

    “这几日在侯府,可有人为难你?”

    姜岁岁摇了摇头:“没有。”

    “他呢?”

    姜岁岁指尖略微一顿。

    “也没有。”

    徐氏瞧着她,笑道:“我是问他待你好不好,你倒只说没有。”

    姜岁岁垂下眼。

    脑海中忽然想起昨日书房里的那个吻。

    极轻的一下。

    姜岁岁耳际发烫,一时有些出神。

    徐氏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也不催问。

    片刻后,姜岁岁才轻声道:“他待我很好。”

    徐氏握着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了弯。

    也无需再问下去。

    女儿说这句话时,目光虽躲着,唇边却再没有从前谈及婚事时那种勉强。

    这已经足够了。

    午膳摆在东边的小厅里。

    徐氏知道姜岁岁今日回来,早早便叫厨房备了她爱吃的菜。

    一尾清蒸鲈鱼,汤汁清亮,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栗子鸡用砂锅炖得酥烂,揭盖便散出浓香。另有糖醋里脊、酥炸藕夹,并几样时蔬。

    桌角还摆着一小碟红油笋丝。

    姜岁岁才伸出筷子,腕间便覆上一只手。

    裴时川坐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地将那碟笋丝移远了些。

    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宽厚掌心压着她腕间薄薄的衣袖,拇指正掐在她脉搏处。姜岁岁心口骤然乱了一拍,下意识向徐氏的方向看去。

    徐氏正低头喝汤,似乎并未瞧见。

    “李伯的话忘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

    姜岁岁轻轻挣了一下。

    “你……你松手。”

    裴时川这才放开她。

    随即从鱼腹处夹了一块刺少的鱼肉,搁进她碗中。

    姜岁岁看着那块鱼肉,没再去碰那碟笋丝。

    用饭时,徐氏问起侯府日常,姜岁岁说得不多,裴时川也只安静听着。

    她偶尔侧目,便见他面前的茶盏空了。

    姜岁岁提壶想替他添上。

    裴时川径直拢住她的手。

    她抬眸看他。

    他皱了下眉:“仔细烫着你,我来。”

    姜岁岁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徐氏在身前,不便与他争执,最终只化作面上一韵微红,终是由他代劳替自己斟了茶去。

    一个将军屈身做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稀罕。

    倒让姜岁岁在自己家中有些手足无措了。

    徐氏将这一切瞧在眼中,只笑着给他二人添了些汤,没再说什么。

    午后离开姜府前,徐氏忽然让清莲去库房取了一坛酒来。

    酒坛不大,坛口的红布已经褪了颜色,封泥上落着薄薄一层灰,显然搁了许久。

    姜岁岁有些不解:“母亲这是……”

    徐氏看着那坛酒,眼中浮起些怀念。

    “这是你父亲去年三月从云州回来时带的。他在那边驻了大半年,临回来前特意寻了一坛好酒,说要留到你出阁那一日,亲手同新姑爷喝。”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顿。

    “如今他喝不成了,你们便去陪他说几句话吧。”

    姜岁岁垂下眼,指尖轻轻搭上酒坛,半晌才应了一声。

    姜父的牌位供在东边小祠堂中。

    清莲推开门,又将香烛点好,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祠堂中光线昏暗。

    姜岁岁在蒲团前跪下,接过清荷递来的香。烟雾细细升起,遮过她微微泛红的眼。

    “父亲。”

    她望着牌位,声音很轻。

    “岁岁带夫君回来看您了。”

    夫君二字落下,裴时川侧目看了她一眼。

    姜岁岁却没有看他,只将香插入炉中,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裴时川随她跪下。

    他从前随着定远侯见过姜父几次,只是那时二人交往不深,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女婿的身份跪在这里。

    裴时川也上了香,随后拆开酒封,倒了两盏酒。

    一盏供在牌位前。

    另一盏由他端起。

    “岳丈大人,小婿来迟。”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仰头将酒饮尽。

    姜岁岁望着他,一时没有移开视线。

    裴时川放下酒盏,转头便瞧见了她眼中的水意。

    “怎么了?”

    姜岁岁摇了摇头。

    “只是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总担心我日后无人照顾。”

    “若他今日还在,瞧见我要嫁的是你,未必肯这样轻易应下。”

    裴时川眉梢微抬:“为何?”

    “父亲定然要问你许多话。”

    “问什么?”

    姜岁岁想了一会儿:“大约会问,你一身粗砺杀气,可肯安安分分陪在我身边。”

    裴时川看着她:“那你方才可替我答了?”

    姜岁岁眼睫微垂。

    她不说话,裴时川便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俯身,将她从蒲团上扶起来。

    “我纵一身杀伐,此生也是为护你周全。”

    姜岁岁抬眸。

    裴时川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着的一点香灰,语气平静。

    祠堂中寂静无声。

    姜岁岁被他说得耳际发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

    她回头望了眼姜父的牌位,过了片刻,才轻声道:“父亲,他待我很好。”

    这一句似是说给姜父听的,裴时川却听得分明。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出了祠堂,姜岁岁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被他牵着。

    廊下还有姜府的下人经过,她轻轻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没得叫人瞧见了。”

    “夫妻牵手,有何不能见人?”

    姜岁岁说不过他,索性由他去了。

    行至月门旁,裴时川却忽然停下脚步。

    姜岁岁回头:“怎么了?”

    “方才在岳父面前,唤得不是挺好?”

    她怔了怔,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那是在父亲面前。”

    裴时川垂眸瞧着她:“所以出了祠堂便不认了?”

    姜岁岁抿了下唇。

    片刻后,她看了看四下,见清荷与随从都落在后头,才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声音很轻,几乎才出口便散在轻柔的风里。

    裴时川却听见了。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沉沉应了一声,唇角抿起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年少 你生气了?

    转眼入了冬。

    姜岁岁嫁入侯府已近两月。

    这两个月里, 裴时川早出晚归,若无军务耽搁,晚膳总会回来陪她一起用。

    姜岁岁也渐渐习惯了谨和院中的日子。

    习惯枕边多出一个人, 习惯夜里翻身时撞进他怀中,也习惯晨起睁眼,瞧见自己不知何时又攥住了他的衣襟。

    裴时川从不拿李太医的嘱咐玩笑。

    有时亲得久了, 他也会将她困在榻间, 目色沉暗地盯着她看上许久。可最后总会停下,替她拢好衣襟,再将锦被往上扯一些。

    姜岁岁起初还紧张, 后来见他每回都能守住分寸, 心里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

    只是侯府里仍有些隐约的猜测。

    新婚那夜收拾喜床的婆子原是甄氏院中的旧人。她虽不敢将元帕之事拿到外头说,回去以后却到底向甄氏含糊提过几句。

    甄氏听完也只皱了皱眉, 命她不许再议论。

    这些话却不知怎么, 还是传入了裴诚耳中。

    “你是说, 小叔与姜岁岁至今不曾……”

    胡良伏在下头,低声道:“奴才也只是听人猜测。新婚那夜谨和院里未曾叫水, 那元帕似乎也是干净的。后来三夫人又一直服着药, 想来身子仍是不大好。”

    裴诚坐在案前,许久没有说话。

    难怪。

    他原本便觉得奇怪。

    姜岁岁分明才同自己退了亲,怎会转眼就心甘情愿嫁给小叔?

    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接连经历谢家与裴家的议亲风波, 大约只是被逼得没有了别的选择。

    小叔求娶,她不能拒绝。

    可不能拒绝, 并不等同于心中愿意。

    裴诚想到这里,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不甘又重新浮了起来。

    胡良看他神色不对,小心劝道:“公子, 这到底是三爷与三夫人的房中事,咱们还是莫要过问的好。”

    裴诚皱眉:“我几时说要过问了?”

    胡良忙低下头。

    裴诚拿起案上的书,半晌却没有翻过一页。

    *

    这日午后,姜岁岁带着清荷去了东市的锦绣坊。

    天气渐冷,她想替徐氏挑几匹厚实柔软的料子,再让人一并送回荆平。

    裴时川早间入宫,临走前知道她要出门,便说散值后过来接她。

    姜岁岁在锦绣坊里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两匹绛紫色软缎,并一匹湖青织花锦。

    掌柜叫伙计将东西装好,亲自送她出了门。

    外头天色尚早,街边商铺人来人往。

    姜岁岁才走下石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姜岁岁。”

    这称呼已经许久无人叫过了。

    她脚步微顿,回过头去。

    裴诚正从对面的茶楼中出来。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瞧着仍是从前那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气淡了许多。

    二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片刻。

    裴诚先移开目光,像是终于想起彼此如今的身份,声音有些僵硬。

    “小婶。”

    姜岁岁神色平静:“诚公子有事?”

    这一声诚公子客气而疏远。

    裴诚听得心里不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从前她对他也是这样。

    可那时她尚未嫁人,纵使疏远,终究还是他的未婚妻。如今她已经梳起妇人发髻,鬓间还簪着小叔送她的玉簪。

    裴诚盯着那支簪子看了一会儿,才道:“许久不曾同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