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跑

    沈亭的目光渐渐回拢,回望那模糊的船舱,理智与所有的疑惑在拉扯。

    “南云峡。”那三个字在他唇间滚了滚,片刻他与那船夫说了些什么,得到船夫的应允后,随即道谢离开。

    而此刻,在角落里的小兆将所有的一切收入眼底,面色变了变。

    她捂着猛跳地心口,确定那位沈公子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她这才握紧了手,快步进了荀玖的船舱。

    “娘子……”

    “娘子醒醒!”小兆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荀玖被人摇醒,渐渐的眼睛缓缓睁开,见小兆的脸煞白,一下子还以为看到了女鬼,吓得一激灵醒了三分。

    “娘子!”小兆又喊了一声。

    荀玖这才发现这‘女鬼’是小兆,彻底清醒了,“你……大半夜不睡作甚呢?”

    小兆定睛看向荀玖,想起方才的一幕,小声用气音道,“娘子,你可能暴露了。”

    闻言,荀玖怔了怔,片刻扯起笑容,“这话何意?”

    这下,小兆立马将方才的事情复述一遍给荀玖,“奴婢方才听到沈公子让那船舵主停靠南云峡岸口,想来是恐怕已经猜到身份了,方才奴婢看他拿的那沈家腰牌颇有用处,怕是船一靠岸,就要将我们……”

    小兆言尽于此,没再说了。

    荀玖阒黑的眸底划过一丝情绪,她真是糊涂了。

    离开了那一隅之地,他发现她的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根本就瞒不住。

    她本还想着,或许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可以接受。

    可现在他告诉船夫要停靠岸口,却没有与她通气一句。

    想必已经是有别的想法。

    是打算把她抓住吗?

    荀玖忽然生笑。

    若是她和沈亭是正常的关系,她或许会鼓起勇气去问一句,为什么要停靠南云渡口。

    可他们不是,她没办法去赌,他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问了,就代表一切戳破了。

    他武力在身,萧策的几名影卫都可以轻松解决。

    如今船上除了一个船舵主,还有几个水手和婢女,对他来说不足为惧,皆有他掌控。

    “不过也许只是个误会,或许沈公子有别的想法……”小兆见她脸色不好,立马又补了一句。

    荀玖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心却被这夜色浸入,渗透着寒意,“我记得这船上应当是有备用的舢板的,你去和船舵主置喙一声,让他准备好,守好口风。”

    小兆听罢,便知道自己娘子已经有了决断。

    小兆陪荀玖的时间不长,但太清楚自己娘子是怎样一个人。

    从小活得太艰难,所以她能赌的筹码太少,行事便只能慎之又慎。

    自少时起因父亲过世,家中主母独揽大权后,寻了个借口,便将她和小娘一同打发了出去,从富庶之家的小姐变成扬邦里的瘦马,母亲也死在了妓坊,吃过的苦头比同龄的娘子多得多。

    强掳沈公子,恐怕是娘子这辈子做过最有风险的事情了。

    可惜……

    到头来沈公子也是个不可信的。

    小兆颇觉遗憾,她是真的觉得两人登对,若娘子能找一个这般的归宿,也是幸事。

    可惜娘子赌不起。

    若明日到了渡口,她们面对的是一群官兵,到时候就真的晚了。

    ——次日,天光灰败,日照渐升却透不过密闭的云层,山峦叠嶂,水面激起阵阵波澜。

    今日的风格外的大,吹得船身都在晃。

    荀玖伸手去触风,一点点咸湿潮气停在她的指尖,片刻,她望着那片穹顶,感受着风一点点片过她的眼睛,像是切割一般,有些疼。

    她眨了眨,旋即收回了手,又将支摘窗阖上了。

    四面八方的风止。

    内心已经有了决断。

    她对旁边的小兆道,“你去把他喊过来吧。”

    小兆自然明白娘子说的他是谁,应声过后,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片刻过后,沈亭身影而来,窗外透过明纸的暗光落在他白衣之上,被编织成窗格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鳞光似的。

    荀玖笑着抬眼,弯着唇,“沈郎,你来啦。”

    沈亭听着她的声音上扬,看来似乎是高兴地,他脑海不由闪过‘荀娘子’三个字,她会是谁呢?

    可比起对她的身份疑惑,更多是对此刻她高兴的欢喜。

    “嗯。”他声音有些闷在胸口,他噙着那一抹浅淡的笑容,“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荀玖点了点头,“如今逃出来了,自然是高兴的,多亏了你哦。”

    说完,她起身拿出之前准备的衣袍,“喏,当初说要给你制衣,现在送你。”

    沈亭掌心多了一抹柔软布料,他那一刻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他曾经拥有无数锦衣华缎,对他来说在昂贵价格的布料都是身外之物,不足多给予一眼。

    可现在手里的。

    是她亲手做的。

    “小酒……”沈亭声音哑了哑,片刻终是道,“谢谢。”

    荀玖微顿,眼睛里划过了一丝情绪,但很短暂,又恢复了清明,“沈亭,你说我们等下船之后就成亲如何,我不回庸城了,我也不要我的夫君了,我们就找一处山野隐居如何?”

    她似是开玩笑一般。

    可很久,荀玖都没有等到答案,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片刻,荀玖僵了一会,正要开口说开玩笑的。

    可下一秒,荀玖就听到了答案,他的声音沉沉道,“小酒,抱歉,此事我无法应你。”

    沈亭没有撒谎,他一开始就是打算等稳定了她,再和沈家联系,再想办法将她带回沈家。

    他的身份,他的责任,能陪着她逃出已经是脱轨,他的家族需要他的支撑,他不可能跟她回山野隐居。

    可这话到了荀玖的耳朵,成了另一番意思。

    果然。

    发现她的身份他就不愿意了。

    荀玖顿然觉得想笑,可她没笑,只是露出笑声,“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才不会嫁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亭下意识地蹙眉,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荀玖忽然拿起旁边用炭火炉热好的茶壶,许是太烫,她瞬间被烫地脱手,‘啊’地一声。

    沈亭先一步反应过来,眼见那烫茶要砸在她的衣裙之上,他一个快步,双手托住了那股热茶,瞬间滋啦的声音冒出。

    他的掌心冒起了红肿。

    荀玖整个人一惊,“你……快点放下。”

    沈亭面色无虞,平稳地将茶放在一侧,感受到了她语气的颤抖,他放缓声音道,“我无碍。”

    荀玖可不管这些,立马上前查看他的手,见他整个掌心烫的通红,她唤来外面的小兆让她去取盆冷水来。

    她将他的掌心放在那冰冷的铜盆中,一边撩水一边为他降温。

    沈亭几乎能想象她着急的模样,为此他竟然有些愉悦。

    她在乎他。

    那么这点伤不算什么。

    荀玖面上慌张,心底却越来越冷,他方才为何能这么准确的接到茶壶?他……能看见了?

    如果他能看见了其他不和她说,那就印证了她昨日的想法。

    荀玖心中一紧,“你是不是能瞧见了。”

    沈亭闻言,顿了顿,“只看得到一点点,但看不清。”

    那一刻,荀玖忽然感觉背脊攀上了凉意,她呼吸沉了沉,“那真是太好了。”

    沈亭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曾经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数次,可没有一次比这次让她感觉到不自在。

    她呼吸沉了沉。

    一想到她已经暴露身份,她就浑身不自在。

    毕竟她和沈亭之间曾经是那样的身份。

    此刻外面刮起了大风,整个船只忽然又摇晃了起来,就如同她这心一般。

    荀玖不再犹豫,“沈郎……”

    沈亭闻着声音寻了过去,看着那纤细修长的身形,正想要伸手去拉她的手,下一秒,她的掌心捂了过来,一股气息瞬间卷入他的呼吸中。

    这个气味他零星地闻过一点。

    那日正是给那些影卫用过的软骨散。

    他身子瞬间一僵,药效极快,他整个人瞬间如同脱了力道,身子变得极其无力,呼吸也变得沉重。

    他手落在了她的衣袍之上,眼睫翕张之际,那深沉漆黑的眸底仿佛只剩下了不解。

    仿佛在问——为什么?

    荀玖看着他整个人缓缓下滑,目光渐渐变得无比冷硬,感觉到他的手还在抓她的衣摆,她毫不犹豫地要将他的手分开。

    可下一秒,那双手撑过了药性,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掌心。

    滚烫的温度还带着伤口,正蜷握着她。

    荀玖看着那只被烫得发红地手,心莫名跟着颤了一瞬,“抱歉……沈亭,之前是我做错了,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的交集。”

    沈亭听着那话,眸底渐渐布满红色的血丝,他胸腔在抖。

    不明白。

    他不明白……

    明明方才她还如此关怀他。

    怎么忽然就……不要他了?

    荀玖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属于她的热源一点点被夺取,他胸口仿佛有什么在撕裂,唇间干涩而又发抖,“不…不许。”

    荀玖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正当这时,外面的小兆推开了舱门,见到眼前的一幕先是一怔,反应过来随即道,“娘子,舢板准备好了。”

    沈亭听到那句话,意识到她是要逃了,那一个仿佛喉头涌出了气血,他咬住舌根,对抗体内的药性,去抓她的掌心。

    他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走。

    他不要失去她。

    “小酒……”

    他唤她。

    她听着莫名想笑,笑着眼睛有些热。

    她笑,他事到如今还叫的是她的假名。

    耳边是小兆的催促,她深吸一口气过后,缓缓朝他弯了身子。

    沈亭那个瞬间以为她回头了,心中轻轻一颤。

    可下一秒,她嗓音落在他的耳边,很淡很淡的语气,“沈亭,再见……”

    唇在他耳边轻轻擦过,仿佛是最后的诀别。

    说完,她一把将他推开。

    他整个人身子踉跄往后撞去,头先撞到那梁柱之上,眼前的昏黑瞬间开始的变得清明,他看见光,看见船舱,也看见那一抹如同孤鸟般投入天地的决绝。

    模糊间看见她凌乱的头发,轻轻侧过的脸,那张美得极为强烈的五官,在那一抹灰败之中,格外的明艳。

    是她……

    沈亭瞬间喉头一股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那尘封两年他不愿想起的人,此刻以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记起。

    小酒……小玖?

    沈亭内心仿佛有什么被渐渐掏空,最终只剩下那一个念头——真是报应啊,沈亭。

    作者有话说:——新的预收《强迫清冷大祭司为我解蛊》——楚国公主扶曦一夜之间染上怪病,请便名医也束手无策,眼见形销骨立,命不久矣。却有一方士瞧见其身上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血线,点出真相。原是百年前对楚氏王朝的诅咒再现人间。而唯一破解之法便藏在那曾经下咒后人的身上。可如今那人是楚国最具威望,供人万人敬仰,不可亵渎的大祭司——屈辞玉。为了逼大祭司为爱女治病,楚王不得不拿其心上人做威胁。屈辞玉纵有傲骨,为了心上人,也不得不被逼从之。扶曦知晓屈辞玉是被迫,忍着愧疚道,“你放心你是我的恩人,等我病好了,一定让父皇放了她,我也绝对不会纠缠你的。”可屈辞玉从头到尾,连目光未曾给她。按照方士给的解蛊之法。前七日,蛊主需安抚子蛊,用手一一抚慰。后七日,需蛊主施舍三种体.液。最后十五日,需子母骨结合方可大成……一开始的屈辞玉,厌恶楚王的逼迫,对这位公主也无甚好感。可到事情到了最后,先把持不住地反而是他。他神色迷离,对她亲了又亲,哑声,“力气恢复了吗?”……男主无白月光,救女配另有内情。男主有火葬场。女主前期暗恋男主,后失望放弃,死遁。

    第32章 失忆

    两日后。

    舢板之上装着几个沉沉的箱笼,除了一名船夫,便只剩下小兆和荀玖。

    荀玖眺望着远处的山水,此处已经离开南云峡已经很远了,穹顶上的乌云也渐渐散去,露出本来的清朗气清,她瞬间感觉到这几日的忧心忡忡也随之散去。

    她吸了一口气,感受自由的气息。

    如今她有钱,去何处不是去。

    “娘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小兆一遍整理着吃食,一遍好奇地问。

    此次逃出来实在太过匆忙,确实没有个周全的计划,如今已经在水路上走了两日,实在怀念地面。

    荀玖道:“就去阑州吧,刚好通这条水路,离庸城又足够的远,等到了云安渡口,找个镖局顾些人手,转官路坐马车去阑州。”

    小兆忙不迭地点了头,“阑州好,阑州那地方有钱,人也多,肯定热闹。”

    荀玖笑了笑。

    小兆将准备好的饼子塞给荀玖,“娘子,快吃。”

    荀玖接下饼子咬了一口,脆香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烤过的芝麻格外的香,她两下吃完了,喝了水。

    一主一仆就这么就着水,吃完了今日第一顿膳食。

    小兆拿出帕子给荀玖将手一一擦干净。

    荀玖有些闲适,想找一处躺着可这舢板实在连腿都支撑不开,只好靠在小兆的肩膀上入睡了一会。

    小兆见自家娘子丝毫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她本以为娘子抛下那位沈公子至少会难受上几日。

    但娘子显然没有,该吃吃该喝喝,反而一脸轻松的模样。

    这样……倒也挺好。

    小兆心里高兴。

    而就在这时,在前头的船夫微微惊了惊,“后面是……官船?”

    荀玖本眯着的眼赫然睁开,只见一巨大的船只起着帆,在水面上激起阵阵波澜,而那甲板上的全是穿着兵甲之人,上面镌刻着官迎,远远望去极具压迫。

    荀玖眼皮子骤然一跳,她连忙底下头,假装没看到那官船。

    此处无路可跑,难道要她跳下水不成?

    那就只能祈求那群官兵没长眼了。

    小兆见娘子低头,她也连忙低着脑袋,一下子两个人并排,缩着像两个鹌鹑似的。

    眼看着那官船激起水流,要从她们身边擦身而过。

    忽然那船就悬停在了她们的面前,挡住了舢板的去路,巨大阴影笼罩着,像是一只庞大的妖兽似的。

    “荀玖?”一道声音带着一丝颤。

    荀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心下一阵咯噔,难道是萧家的人追来了?还是沈亭他……

    她假装没听见。

    下一秒,那略带气笑了的声音,“别装了,我早就看见你了,别装不认识。再不抬头,我就派人下去抓了。”

    荀玖眉头轻微抽动,缓缓抬起头。

    日光下,船边缘之上,那青年人一袭绯色,身披甲胄,五官与沈亭有三分相似,只是眼里多了几分随性恣意,只是目光落在荀玖的脸上的那一个,仿佛有失而复得之感,他轻轻松口气,“果然是你。”

    荀玖看着沈墨,一时拿不定,沈墨怎么来了。

    沈墨也没明白,荀玖不是被人掳走了,怎么身边只有一名丫鬟,还有就是……成箱成箱的箱笼。

    沈墨:“上来。”

    荀玖面不改色,反而微微一笑:“沈将军,好巧。”

    沈墨挑眉,巧吗?他一路沿着线索追到此,日夜兼程,听那守渡口的人说她与拿着沈家腰牌的男人坐上了萧家的商船。

    他脑子一下子没理明白,什么叫拿着沈家的腰牌坐上萧家的船。

    既然弄不明白了,那就不弄了。

    索性先把人找到。

    昨夜一日没合眼,先去南云峡渡口得知有一萧家商船停靠,但并未见有女眷下船,他便派人先去搜那一部分下船之人。

    自己又沿河道追去。

    他几乎是在百米开外就认清了荀玖。

    倒真是巧的不得了。

    沈墨眼眸打量着荀玖和她身边的一对箱笼,“荀娘子不是要进萧家为妾?如今这是闹哪出?”

    荀玖假装没听懂他语气里的嘲弄之意,“沈将军说笑了,这不是去投奔我未婚夫君吗?”

    沈墨听完,顿然想笑,气笑。

    这女人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

    若不是他遇到萧家那些影卫,他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沈墨冷笑,“荀玖,我当真是重新认识了你,满嘴谎言,萧策的人此刻也在找你,你确定还要和我撒谎?”

    荀玖一顿。

    沈墨:“上来。”

    荀玖见已经被戳破,随即往船上坐了回去,还坐得十分稳当,“是没错,我逃了,我不想给萧策为妾,所以跑了。难道将军是要将我抓去当萧家的妾?”

    沈墨一听她这话,气得差点跳脚,眉心狠狠地跳了两下,“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荀玖微微一笑,“既然不是,那沈将军这是作甚?我一无犯法,二无不是朝廷逃犯,沈将军以何种理由拘我?”

    这话一落,沈墨感觉胸口发堵,她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沈墨呼吸一紧,有些软下了态度,“我没想拘你。”

    荀玖一顿。

    沈墨:“我听闻你被人掳走,一路追至此,我没别的意思,此处风浪大,坐官船更稳妥些。”

    他语气难得的软了下来。

    荀玖:“不必。沈将军,如今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现在要离开此地,你官职在身,总要折返庸城,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墨闻言眉头一挑,心却有些乱了。

    他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可不是想看着她跑的。

    方才听到她是为了逃离萧策,他那瞬间的心情大好不是假的。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内心。

    但也不愿意承认。

    沈墨道:“萧策的人就在后面追,你难道就想靠你这条破船逃过他们?”

    荀玖闻言怔了怔。

    沈墨旋即道,“上船来,我送你去他找不到的地方,放心,我对你并无想法,只是不想看你一弱女子被逼至此。”

    荀玖听着忍不住皱了眉,不由冷笑,“沈墨,你这话自己听了可不可笑。”

    沈墨:“……”

    “那你上不上来?”

    荀玖的确不想被萧策的人给逮回去,“把软梯放下来吧。”

    沈墨一听不由露出贝齿,意识到自己在笑,立马又收了回去。

    软梯放下,荀玖和小兆先一步爬上了那艘官船,而船夫则配合着其余官兵,将舢板吊装,连带着箱笼一同吊上了船,倒是废了不小的功夫。

    沈墨见她终于上来了,安定了不少。

    他传来人,让人去给荀玖收拾间屋子出来。

    这官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住的,她一个女子定然要布置的精细点。

    荀玖:“等躲过了萧家,你找个最近的渡口将我们放下去吧。屋子不必收拾,住不了多久。”

    沈墨听完她这么着急要走的样子,瞬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随你。”

    荀玖应了声。

    小兆见状感觉气氛怪怪地,跟着自家娘子去了另一处。

    “这沈将军似乎……”

    小兆不言而喻。

    荀玖揉了揉眉心,就连小兆都看出来了,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她本以为沈墨早就恨上她了,但现在如今过去两年倒是淡化了恨,他倒是一副又喜欢上她的模样。

    若是换做别人她或许愿意勾一勾。

    但他是沈墨,沈亭的弟弟。

    若有牵扯届时又与沈亭见到了怎么办?

    她不想,她不愿意。

    如今他们两兄弟,她是一个都不想遇见了。至于别的缘分,那也无所谓了。

    没办法了,谁叫如今她有钱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知州于成璋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县衙门见是知州大人来了,俱是心中一畏,县老爷连忙上去嘘寒问暖,试图增点上官的好感。

    于成璋却没有太多心情,他接到那人的消息之后就亲自骑马而来,忧心忡忡地道,“那位呢?”

    县老爷旋即立马邀功般道,“沈家郎君我们已经安排妥当,已经找大夫看过了,除去身上有些伤,身体倒算是康健。不过似乎撞到脑子了,流了不少血……”

    “撞到脑子?”于成璋不由拍下大腿,“这没成傻子吧?”

    县老爷:“……那也没有。”

    于成璋松了口气,“那带本官去看看。”

    县老爷应声,随即立马带着于成璋去往了内院。

    此处府邸不大,于成璋不过几步便到了,县太爷上前主动为他推门,于成璋心头一跳,快步往里走去。

    只见那不算大的屋子,一道水天般雪白的身影,似乎是清减了些,那令人见之忘俗的脸,于成璋仅用一眼确定了是沈大人。

    终于……

    于成璋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地般,双手一捧,忙道,“下官于成璋见过沈大人。”

    沈亭缓缓抬眸,一双阒黑沉静的双眸,静谧如同那湖泊一般,“于大人有礼了,请起。”

    那清冷动听的嗓音在屋内漾开,仿若天籁。

    于成璋听得却想泪流满面,鬼知道自从这位丢了,他们知州府就没一日安宁,他更是彻夜未眠生怕丢了这位探花郎。

    如今沈亭年岁不过二十有三,便已经官居四品,这样前途无量之人,也是朝中阁老的最器重的学生。

    这样的眼珠子差点在他的地界消失了!

    于成璋不由心急道,“不知这些时日沈大人去往了何处?”

    于成璋问的委婉,他听沈将军的副将提过一嘴,沈大人似乎被女子给……

    沈亭听到此话,眉眼一凝,气氛忽然有些僵持住,于成璋见此本想开口说若大人不愿说那就不说了。

    可下一秒,沈亭开口道,“实不相瞒,有关于这些日子的事,我似乎不记得了。”

    于成璋瞬间一愣。

    想起那县太爷说了这沈大人似乎摔坏了脑子。

    所以这是……失忆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离开

    “都不记得了?”于成璋颇为苦恼,“怎会不记得?”

    他不由看向了那县令,“大夫可说了什么?”

    县令见知州大人和他说话,忙不迭上前道,“大夫说,沈大人撞到了脑子,又逢心脉大损,故而一时半会记忆残缺也是正常的。”

    “心脉受损?好端端的怎么就受损了?”于成璋一时满脸复杂。

    县令则回顾起大夫说的话,又复述一遍道,“说是兴许遇到了什么刺激……?”

    刺激?于成璋面色不虞,想起来沈大人有可能被一女子囚禁之事,难道是受此羞辱,故而选择性遗忘了?

    怪哉。

    他不由蹙眉,“那要多久才能恢复。”

    县令如实道:“大夫说了,若要恢复短暂三四日,长则三四年,又或者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于成璋听罢,神色更为难看了些。

    没了线索自然是不好办了。

    但好在他算是乐天派,总归人没事也算大幸了。

    至于受了什么刺激,还得细查。

    于成璋是个会办事的,他没有着急让沈亭想起来,而是道,“那沈大人好好修养,沈家那边我们已经送去书信,不日就会接你回去。沈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严办此事,给您一个交代。”

    窗格外竹影倒下,他的眉眼宁静浅淡,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于成璋把自己的态度摆明了,便不再打扰,带着县令一同退去,让沈亭独自休息。

    沈亭静坐一端,目光却落在一旁的托盘之上,上面摆着一件月白衣裳,布料虽好但算不得罕见,在皇城之中稍微好一点的商铺都有的料子,只是这样的东西,素日是根本到不了他手中。

    可听闻那县令大人说,他被发现时连人带着衣服都一起被扔在县衙门外。

    而他手里正紧紧地握着这衣服。

    他眉眼凉了凉,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方一女婢正端着药汤而来,瞧见那位沈大人正握着那衣裳出神。

    女婢见那衣服沾着血迹,想来县老爷交代定要让这位大人住的舒适妥帖,随即轻声道,“大人,奴婢为你把这衣衫洗干净吧。”

    沈亭顿然,收回眸色,“不必,拿去扔了吧。”

    女婢闻声微怔,随即上前放下汤药,“大人这是你的药。”

    “好,放着吧。”沈亭淡声。

    女婢放好药碗后,端上了旁边的托盘去料理这件衣裳。

    沈亭看着那衣物离他远去,胸口竟生出了几分滞涩之感,他眉眼一凝,可到底克制了叫住那婢女的冲动。

    一件衣裳而已。

    不值得他费神。

    这也是沈亭向来的准则,不将心思放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一日后,云安渡口。

    荀玖顺利地下了船,此刻云安地界正值晌午,天朗气清,渡口处白鹭低垂飞过,掠过水面,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沿河地带遍地商贩,酒楼茶肆林立,好不热闹。

    河风吹过荀玖的帷帽,雪白的衣裳被风吹出形状来,削腰皓腕,肤如雪光,尽管看不见脸也从这身形看得出来是个美人。

    旁边搬运东西的小工都不由投来目光。

    沈墨察觉到了那些人的目光,不由皱眉,往她身前挡了挡,一张肃冷的脸宛若阎王坐镇,那几个小工被那凌厉的眼神吓得纷纷瑟缩回去,又继续自己手底的事情去了。

    荀玖这边不知道沈墨那些动作,而是行了个礼:“多谢沈将军相送,就送到此吧。”

    沈墨听完颇为不爽,她倒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今日得知要到云安地界,一大早就让她的那个女婢收拾东西。

    当真是个没良心的。

    沈墨冷笑,“不必,顺路而已,你打算去哪?”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

    荀玖听到他那一句,轻微蹙眉,“沈将军这是打算探听我的去向?”这话一落,沈墨瞬间被戳中了那小心思,呼吸乱了乱,故作冷漠,“怎么可能?你去哪与我何关,你若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荀玖也随即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一句,转头去看小兆那便处理好了没有。

    沈墨见她背影远去,下意识想要跟上去的脚刚微微抬。

    转念想起她那淡淡且不近人情的态度,仿佛嫌了他似得。

    他顿然停住,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遂收回了步子,目送荀玖的背影去往另一边,可胸口却止不住得冒着一丝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想来当初的她,为了求他援手,装得多么乖顺可怜。

    如今不愿意装了,当真是……气人。

    沈墨胸口发堵,当真要转手离开,却见一码头汉子上前要与她答话,他瞬间感觉胸口有什么突突再跳,遂又没出息地折返,毫不犹豫跟上了荀玖。

    旁边跟随着沈墨的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一个仿佛在问,不是要走了?怎么又回去了?

    另一个却一脸秘密,不知道,跟上吧?

    沈墨刚一凑近就听见那汉子道,“这位娘子,你要去哪,我们送你啊。”

    一听,沈墨脸色极差,下一秒清嗓一声,极为高昂的一声,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那汉子被这一声扰了兴致,刚转头就想骂两句,谁知就看见相貌不凡的沈墨,以及他身后跟着两名官兵,正想装两下,现在却是被唬住了。

    而沈墨上前一步,不由含笑看他,“不知这位郎君要带她去往何处?”

    那汉子意识到眼前人得罪不起,赔笑道,“大人见谅,我这看这位二位娘子腾不出手来,故而想帮忙,既然大人来了,那小的不打扰大人和夫人了。”

    沈墨听着‘夫人’二字,有些晃神,心却不自觉摇曳。

    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却早已经溜之大吉了。

    沈墨不由恼了恼,但还是先想顾着荀玖。

    他道:“你去哪?你看,我不过就是没看一眼的功夫你就被人缠上了,还是我送你吧。”

    荀玖回头看了一眼沈墨,不知道想了什么,“那就劳烦沈将军了,我要去此地最大的客栈,就劳烦沈将军护送了。”

    她的嗓音放柔一下子像是浸泡了糖渍似得。

    沈墨顿觉心口那堵着的郁结,通了一些,这才对嘛,这才像她……

    他旋即啧了一声,“好说。”

    荀玖似看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河对岸的糖葫芦上,似若有所思,颇为缺憾道,“好久没吃糖葫芦了,倒是有些惦记这口……”

    沈墨顺着她的视线瞧见那河对岸一老贩正在卖着糖葫芦,他立马哼笑,“想吃便吃就是,我去给你买。”

    荀玖旋即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那会不会太麻烦将军了?”

    听到这话,沈墨那还有什么不通畅的?

    只觉得心口热热的,“这有何麻烦的,你且在此处等着。”

    荀玖乖顺地应了声。

    这边,沈亭转身而去,那两名官兵见将军走了,这下也跟着而去。

    荀玖目送了一会,旋即快步转身,对着那请来的马夫道,“我给你加银子,你快些走。”

    旁边的小兆:“?”

    “不等沈将军了吗?”

    荀玖顿然冷笑,“等个鬼。”

    小兆这下反应过来,娘子这是在骗那位沈将军呢!

    马夫收了钱立马带着荀玖两人离开此地。

    而这边,沈墨带着一大堆糖葫芦回来,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沈墨瞬间怔在原地,人呢?人呢!他胸口仿佛有什么揉进去一般,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沈墨脸色极为阴沉。

    “追。”沈墨咬牙,手里的东西瞬间被他撒开,很快一群年岁不大的小孩上前哄抢着扔在地上的糖葫芦。

    沈墨正要寻马去追,谁知身后一道响亮的声音而来,“将军将军,南云县传来书信,沈大公子找到了。”

    沈墨瞬间却步,兄长……找到了?

    旁边的官兵一听,见沈墨半响没动,不由问道,“沈将军,还追不追?”

    沈墨吸了口气,“罢了,我有的是办法找到她,先让她快活一阵。”

    “是。”

    “去南云县。”沈墨扔下这话折返而去。

    这边,荀玖到了镖行便洽谈好了事宜,以五百两的价格护送她们一路直达阑州。

    荀玖实在不想夜长梦多,交了一半的押金,就选择立即出发。

    镖行的人自然是配合雇主,准备好要用的东西,不过一个时辰,便带着荀玖和小兆一同出发。

    此地到达阑州至少要走上半月。

    荀玖看着马车渐渐出了云安县地带,心中这几日紧张的心这才终于放下。

    她不由挑起车帘,眼下天色已经渐渐生了暮色,欲染酡色,乌金西坠,摇摇晃晃地马车带着一行镖局前往南边而去。

    沈墨也没想到下次见,便已是半年后了。

    作者有话说:等会十一点半还有一章。

    第34章 重逢

    一年后,沈家。

    清晨露气重,如今正值入冬之际,地面的上的绿草打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霜色,远远看去像是浅雪。

    沈亭踩过那些许露气,身着绯色官袍,五官浸在着冬日里仿若一捧艳雪。

    身后跟着的是其长厮双寿,一主一仆穿行而过。

    一应婢女见是长公子,纷纷低头让道,不敢多看一眼。

    沈家家规极为严苛,尤其对于这位长公子,曾有不长眼的女婢想要扑进这位的怀中,连衣角都不曾沾染,第二日,那女婢一家却大夫人发卖到林场,充当苦役。

    所以,纵然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在沈家家规面前都不得不变得安分守己。

    “大公子,夫人方才传话过来,请公子过去今日用小食,公子要现在过去吗?”双寿道。

    沈亭今日刚刚下朝,今日陛下将阑州一带水患之事彻底交在他手中,他现下便是回来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出发。

    眼下听双寿提及母亲,沈亭神色微微闪过些许,片刻道:“去澜院。”

    澜院便是大夫人所居的院子。

    双寿应声,随即招来一丫鬟让她去给澜院支个声,随即又跟着自家公子进了院子,等公子换了一身常服过后,这才一同去往澜院。

    到了澜院,大丫鬟见沈亭来了立马招呼着小丫鬟们去准备,“大公子,夫人正等着您呢,小食已经备好。”

    沈亭没有应声,只是抬步进了里屋。

    刚进里屋,那眉眼与沈亭几乎如出一辙的妇人,目光落在了沈亭身上,眼神似乎有些哀怨。

    沈亭目光从容,“母亲。”

    那嗓音清冽犹如这初霜般,冷冷的,也不亲近。

    沈夫人陶梦辞目光落在自己的长子身上,眼神的哀怨有几分散去,“可别叫我母亲,如今我寻你五回,你有三回都不来,倒是比这天上的菩萨还难请。”

    沈亭闻言,语气恭顺且平淡,“朝堂事多,倒是忽略母亲,是儿子不是。”

    陶梦辞怎么听不出他这言语之间毫无愧疚之意?她轻叹了口气,她这长子因为天资出众,从小就受家族培养,养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多。

    后来直到她生了墨儿,她将这份无法陪伴长子的缺憾,尽数投射到了幺子身上。

    故而,一直与沈墨更为亲近些。

    直到一年前他失踪整整月余,陶梦辞这才慌了神,日夜思寐,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好在,人最终是找到了。

    她有心亲近,可这儿子却依旧如从前般古板、老旧,不像幺子那般惯会与她亲近。

    陶梦辞道:“你如今去往阑州之事已经下了调任,你们兄弟如今算是调到一处去了,母亲今日叫你前来,便是有一事要与你相商。”

    说着,陶梦辞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起来。

    沈亭知晓沈墨半年前忽然自请调令,从边塞地带主动请愿调到富庶之地的阑州。

    母亲当时倒是高兴了好一阵,毕竟边塞时常又建人来犯,沈墨乃沈家的嫡次子虽不犯不着上前面冲,但终究危险。

    如今好不容易松口愿意调请,怎么母亲又不开心了?

    沈亭不解,但依从道:“母亲请讲。”

    陶梦辞想起自己调查的事,就觉得胸口仿佛有什么直冲脑袋似得,呼吸不由沉了沉,“我本以为他是安分了,没想到他竟然在阑州养了个外室!他竟是为了那女子调去了阑州,当真是昏了头,从前有一个荀玖还不够,如今又出来了一个!”

    听到‘荀玖’二字,沈亭忽然感觉神经像被刺了一下,呼吸都莫名变得有些迟滞。

    他不禁眉心深锁。

    荀玖……

    荀玖……?

    他想不起来,明明很久之前见过的,为何想不起来了?

    陶梦辞这边并没注意到沈亭的异样,一心只有沈墨的事,道,“我如今已经帮他相中了严太傅的孙女,你此去,定然要将那混小子带回来。那女子……你处理好。”

    沈亭闻言眉眼冷色重了重,知晓她所谓的处理好为何意,“儿子明白。”

    弟弟不规矩,自是他这个兄长没有规训好。

    既然他犯了错,那兄长就有必要引他回到正路上来。

    至于那名女子……

    能为人外室,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若她求财,给一笔钱打发。

    若求人,那他也可安排一桩婚事。

    若得寸进尺……那便什么都得不到了。

    沈亭告辞了母亲,让人双寿规整好明日要出发之物,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沈家浩浩荡荡地队伍穿过主衢,离开这皇城之中,去往阑州。

    ……

    十日后,阑州地界,雨珠如线一般往下坠,大颗大颗地往人脸上砸去。

    蔓延的洪水埋没了不少房屋,涛涛的黄色犹如奔腾的野马,冲毁了那些瓦舍。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眼下想要回阑州城怕是回不去了!”小兆的声音伴随着那滔滔的洪水要一同吞没一般。

    荀玖望着那洪水涛涛,面色不虞,但还算冷静,“没事,再等等,我们往高处走。”

    小兆暗叹倒霉,自从娘子来了阑州城除了买了一件院子,还有几处庄子和田产,这段时日阑州城地界四处洪水频发,娘子意识到水会淹到此处的庄子,本想派人来将这里庄子里的下人驱散。

    但这个时候了,谁愿意赚着不要命的钱?

    迫不得已只好亲自来,本预料的是至少要明日才能淹过此地。

    谁知道,天逢大雨,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便将此地带淹没了。

    眼下她们正好卡着这不上不下的位置颇为尴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忽然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撕心裂肺而来。

    只见那满身淤泥的女人哭喊着,朝着远去望去。

    荀玖寻着声音看去,便看见那被几乎要被冲垮的房屋的屋顶之上正有一个女娃娃正死死的抱着那屋顶的,显然是要撑不住了。

    荀玖见此不由皱眉。

    小兆见了瞬间心里发慌,“这……”

    荀玖闭眼不愿去瞧,她不想帮,也没能力帮。

    她不是什么好人,不愿意为别人涉险。

    荀玖想要忽略,可那哭声几乎让人无法忽视,荀玖眉皱了又皱。

    而下一秒,那女子冲过来,“娘子,你们帮帮我吧,求求你们帮帮我吧,只要你们救了我家絮娘,我愿意为你们当牛做马一辈子!”

    小兆眉眼露出忧色。

    荀玖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我要你做牛做马有何用?此地,我如何救?我也无法救,你与其求着我,不如自己想办法。”

    那女子脸色一白。

    “我不是大罗金仙也不是菩萨转世,你求错人了。”

    这一下子,那女子唰地一下眼泪流出。

    荀玖胸口微堵。

    而此情此景,好巧不巧正落在了同样被困在此地的一行人眼中。

    只见那高处,停留着一列马车队伍,这群人正停在山头另一边,仆从众多。

    他们的目光俱是向下投去,也将方才荀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双寿见状,啧了声,“当真是个狠心的小娘子,不肯救也罢,这说话当真是不留情面,这不是往人心窝子去扎吗?”

    双寿说完,不由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马车之上的大公子,似乎也瞧见了这一幕,那漂亮的眉眼凝了一抹冷色,眉也蹙了起来,显然是瞧见了。

    沈亭淡淡收回眸,嗓音清冷如旧,只是淡道,“你们去取绳,把那孩子救出来。”

    双寿应声,立马叫来其他仆役,一应往下走。

    正当他们往下走之际,却瞧见了奇了的一幕,只见那原本说不肯救之人,竟然拾来一根长树藤。

    “我不愿意为你冒险,但你可以绑着这树藤去救,我会在此处和我的婢女拉你,这树藤足够结实,距离也够,你敢不敢便是你的事了。只要你敢,我们就会一直拉着你,直到你上来为止。”

    她脆生生的声音在这漫天的大雨中格外清晰。

    谁都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

    那一瞬间,所有人俱是往那纤薄却挺拔的背脊上一瞧,也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第35章 相见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娘子……”那妇人眼泪混杂在一起,拼命地点头、荀玖见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你会泅水吗?”

    妇人点点头,“会的娘子。”

    荀玖了然,随即指挥小兆将那树藤将那女子的绑的如何更加稳妥。

    片刻那妇人吸了一口气,便投入水中,到底是在阑州生长的,是会泅水的,只是一开始游得心惊胆战,但想想后面还有人拖着自己,便更有勇气了。

    很快,那妇人就从那即将漫过的屋顶救下了小姑娘,开始顶着那湍急的水流,往回游。

    荀玖紧绷着力道,小兆也在后面拉着。

    好在身后是大片山头,这树藤后面绑在树干上,也不至于让两人被拽走。

    可还是吃力的。

    这边双寿反应过来,早早从上面赶了下来,“都快来帮帮这两位娘子。”

    仆从们反应过来,一应上前帮忙。

    荀玖身上弄得有些狼狈脏污,泥点子打在脸上,听到身后有人的声音,这才回头看见几名穿着不凡的豪奴,她没有多想,而是继续使着力道。

    有了后面的人帮忙,很快,那妇人才终于游到了岸边。

    荀玖伸手去接,那妇人投来感激涕零的目光。荀玖颇为不适应这种眼神,生硬地垂下眸,跟着旁人一同将那对母女给救上了岸。

    救上来的那一刻,她才长舒一口气。

    小兆连忙上前,“娘子你身上都湿透了。”

    荀玖也颇为狼狈的用帕子擦了擦额间的雨水,方才这么大的雨想不弄湿都难。

    这边双寿刚交代完让人带着那对母女去换衣裳,听到这句,快步上前,“两位娘子,到我们马车内换一身衣衫吧,这衣服打湿了,这样的天若是任由这样下去,怕是会风寒。”

    荀玖脸上泥点子划开,雨水将眼睛打得险些眼睛都睁不开,眼下也不是矫情的时候,“那就麻烦这位小哥了。”

    双寿应声,连忙为荀玖做了个请的姿势。

    荀玖和小兆跟随着双寿几人,折返回了车队,到了地方,小兆眼珠子差点都被这气派的马车随从,吓了一跳。

    小兆暗叹:“这真是好生气派。”

    荀玖看了一眼这队伍,绵延不绝,光是扈从都有五十到六十人,更别提那些婢女。

    她不由想起曾在沈家也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时她初见还觉得太过奢靡,后来才知道对于此种世家,这样的出行已经算低调了。

    不过荀玖此刻没心思去关心到底是哪家世族子弟又出行了,浑身湿粘难受得紧。

    旁边的女婢撑着伞,顶着大雨而来,那好仪态都被这雨弄得有些失态,“两位娘子,请随奴婢来。”

    荀玖应声,随即跟着女婢换衣。

    这边,双寿连忙到了马车前,语气恭敬,“大公子,那对母女已经救出来了,另外还捎带了那方才两位娘子,如今正在更衣,奴才打算让这几位暂时在马车中休息。”

    里头,沈亭嗓音依旧淡淡,“嗯。”

    “这种事不必通传了。”

    双寿了然,大公子向来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不在意,自是不会将此等俗事放在心中。

    随即不再提。

    而荀玖和小兆换好了婢女的衣裳,这衣料不凡,穿着也不比她花上价钱买的衣裳差,那些婢女还相当贴心的为她们安排了汤婆子,供她们驱散寒意。

    荀玖喝了一口姜茶,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小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摸了摸,半响才感慨一句,“这主人家当真富庶……”

    普通的马车就一处可以坐着的地方,最多铺一层软垫,这马车竟然还有配有茶台,食桌,东西一应不少,还只是婢女坐的。

    荀玖放下姜茶,“等雨停了,待会要去谢过别人主人家。你快把姜茶喝了,别感冒。”

    小兆应声,连忙牛饮似的一口饮尽。

    喝完擦了擦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笑道,“小沈将军定然是要急了。”

    提及沈墨,荀玖眉心蹙了蹙。

    半年前,沈墨忽然找到了她,不光找到了她,还缠上了她。日日下值了就来她家中蹭吃蹭喝不说,还美其名曰要她报恩,说他若非是他遮掩,她如何能摆脱的萧策养的那些游商眼线?

    虽是这么个理,可荀玖是真的不想和他有所牵扯。

    一开始荀玖本想搬走,可后来发现无论到哪,沈墨都有办法找到。

    后来沈墨直接挑明,不管她搬到哪,他就要跟到哪。

    荀玖也算彻底明白他是缠上自己了,遂放弃,又搬回了原来院落。

    后来他蹭饭蹭习惯了,到了最后,她都会主动每日给他留一顿晚膳给他。

    她自然也是想得明白,有沈墨出入,那些蠢蠢欲动的风流浪荡子就歇了心思,如此少了一桩麻烦,她也舒心。

    况且沈墨也没说喜欢她,她就装聋作哑便是。

    前十日沈墨调去别的县去治理洪闹,算算日子今日应当是回来了,若是看到她不在……

    荀玖眉心微蹙。

    “雨停了!”小兆声音惊喜道。

    荀玖顺着小兆挑起的车帘一看,果然停雨了,荀玖旋即起身,“走,先去给那主家道谢去。”

    小兆应声。

    一主一仆遂下了马车。

    那婢女听闻荀玖二人要道谢,旋即带着她们去了主马车,又敲了敲车门道,“公子,那两位娘子来了。”

    少顷,马车内传一阵极低极为悦耳地“嗯”声,很淡,如同这雨后的微风一般。

    荀玖听到的一瞬间,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她抛之脑后,她嗓音拿捏地极好,“方才多谢公子搭救,又赠我与我家婢女更衣之便,实在叨扰。”

    她话落下的瞬间,没有立即听到回应。

    而是一阵很漫长的沉默,一时之间只有风吹过林间发出簌簌之声。

    静——很静——就连旁边随性的婢女都有些觉得奇怪,为何公子不说话了?

    下一秒,荀玖听到了里面的回答,清冷的嗓音如同那霜雪般,沁入耳骨,“无妨,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嗓音落下的瞬间,荀玖几乎大脑一阵晕眩袭来。

    若方才还只是熟悉。

    那听到这句话时,荀玖几乎就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曾日日夜夜与这声音的主人纠缠,怎会识不得?

    她几乎有要拔腿而逃的冲动,可眼下能逃到哪里去?眼下道路都被水淹没了,要退水至少要等个两三日。

    对了,沈亭失忆了。

    沈墨说过的。

    荀玖掐了掐自己的十根手指,尽量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如方才来时那样平静,“公子深明大义,我与婢女感激不尽,多谢收留。”

    那边又是一句淡淡的嗯,似乎对于和她的攀谈并无甚兴趣。

    见他态度如此冷淡,荀玖那颗心这才放下来。

    又随口扯了一句感谢过后,方似逃命般的离开原地,回到了马车当中。

    小兆见自家娘子这般慌慌张张,不由疑惑,“娘子,你跑什么?”

    荀玖深吸了一口气,“沈亭,是沈亭……”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是用气音,小兆先是没反应过,反应过来后,不忍捂嘴。

    沈公子?

    方才里面的竟是沈公子?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到底是缘分?还是孽缘?

    荀玖压下心中的那抹一惊乱,片刻还算冷静道,“无碍的,我们不出去便是了,总归他失忆了,定然是想不起来了。”

    小兆闻言松了口气,“那方才的态度的确不像是记起来的模样,那娘子还是切莫出这马车了。”

    荀玖点头,也决定龟缩着不出去了。

    与此同时,沈亭坐于马车之上,身上摊着的卷宗已经半响没翻了,闭眼之间皆是方才那女子的声音。

    胸口那怪异之感也久久无法平静。

    沈亭有些莫名,那女子之声虽然动听,但也不至于好听到让他此刻心乱至此。

    半响,他揉了揉眉心,想要将那声音抛之脑后。

    可那卷宗始终无法翻到下一页。

    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

    不足以令他费神。

    ——荀玖几乎和小兆待了一个上午都没出去,直到有一婢女到了马车前,低声道,“两位娘子,前方有一凉亭,你们是否要出来透透气?”

    荀玖坐了半天,腿都有些撑不开了,可想到沈亭,旋即道,“不必了,多谢。”

    那边闻声,应了声后便退去了。

    小兆在一旁有些坐立难安,她似乎也坐的有些不好受,憋了半响,“娘子……我想如厕。”

    荀玖揉了揉眉心,“你快去,切记,绕着那人的马车走。”

    小兆自然知道‘那人’值得是谁,连忙应声,又立马拿起宽大袖子的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荀玖见状,眉心狠狠一抽,“你这是做什么?”

    小兆一派认真:“挡住脸,别让那位认出来了。”

    荀玖不由觉得好笑,“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所有人都好端端的,就你遮着个脸,不明摆着把做贼心虚挂在脸上吗?”

    小兆恍然:“……对哦!”

    “放下来!”

    小兆连忙放下,“那娘子我去了。”

    荀玖点头。

    小兆连忙摸索着下了马车。

    一下子整个马车都显得空旷了很多,荀玖有些憋闷,只能闭目养神,试图让自己睡着转移注意力。

    可眼下的情形,实在难以入眠。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发现小兆还没回来,荀玖不由心中微微紧张了起来。

    而又是一炷香,荀玖有些坐不住了,揭开车帘下了马,寻来一婢女,“姑娘,你可看见了方才和我一同的小丫鬟?”

    那婢女闻言随即道,“云儿姐姐带着她去别处了。”

    说完指了指方向。

    荀玖应声,正要朝着婢女指的方向去看看。

    谁知,一个转身就瞧见那主马车之上一道清绝夺目的背影正站在不足她十步之远的方向,霜雪道袍在风中摇曳,眸光正巧落在她的身上,阒黑的眸底看不见波澜。

    还没等荀玖从一瞬间的惊缓过来时。

    他已经轻点颔首,便略过目光而去,空留一道背影给她。

    作者有话说:无

    第36章 在意

    荀玖立在原地半响。

    真……

    不记得啦?

    啧。

    荀玖莫名生了一丝隐隐的不爽,但她清楚这股不爽,不应该存在。

    毕竟沈亭不记得她,对于她来说是有益的,最好他能一辈子不记得。

    荀玖遂不再将其在放在心里,快步朝着小兆离开的方向而去。

    可往这个方向走,正好与沈亭的方向重合,不免要遇上。

    此刻,沈亭应当是和双寿在说些什么,停在半道上,声线不疾不徐,揉进风里。

    荀玖看了一眼,也强迫自己恢复了平常心。

    路过沈亭身边之际,她也未曾停留一秒,多看一眼。

    仿佛压根没看到他这个人一般。

    正如方才的他一样。

    这边的双寿方才还听着公子在交代着事宜,忽然原本那清清冷冷的声音骤然停了。

    正当他疑惑之际,抬眸便见自家公子的眉心一皱。

    他顿然心下一慌……

    难道是他做的不好?所以公子不满意了?

    “长公子……”双寿不由唤了唤。

    沈亭眼神闪过一丝晦涩,那空气中残留的浓香显然是那女子方才路过时留下的,他素来不喜浓香,太扰人心神。

    可此刻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仿佛并不是对那香味只是单纯的不喜。

    而是一种更为隐秘、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划过。

    “香气。”他忽然道了这么一句。

    双寿先是顿了顿,这才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香气。

    好像是那位娘子好像路过留下来的香?

    双寿不由想起师父说过,大公子极其讨厌浓烈至极的味道,他立马紧神道,“要不要奴才和那娘子说说让她换一种香料?”

    毕竟这几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子素来不喜这种味道。若是多闻,想来是会闻着不适了。

    沈亭眉眼沉静了片刻,“不必。她不是沈家人。”

    双寿明白,那娘子既不是沈家人,他们又有何种资格要求别人去换香?

    双寿忙道:“想来那位娘子是个守礼的,方才答谢公子也只是站在马车外,不曾逾越。奴才这几日多盯着,定然不让那位娘子靠近您。”

    沈亭淡淡地嗯声,旋即缓缓步入凉亭之中。

    ——这边,荀玖寻着方才那婢女指的方向找了许久,终于看见了小兆,只见小兆一瘸一拐地搀扶着旁边身穿沈家婢女服的,应该就是那婢女口中的‘云儿姐姐。’而小兆远远就见到自家娘子在远处张望,瞬间明白娘子是出来找自己的,连忙喊道:“娘子——”荀玖松了口气,忙得上前,“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云儿面颊绯红,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小兆连忙道,“云儿姐姐本想为我在树林里摆上官房,谁知雨大将石头冲的湿滑,摔倒坡下去了。我废了一番功夫将人捞上来的……”

    云儿面颊红了红,忙道,“多谢小兆娘子之恩,是奴婢无用,反倒是耽误小兆娘子了。”

    小兆表示没有。

    云儿却执意要感谢,小兆那边又连连拒绝。

    荀玖见此两人要是这么在争下去,恐怕要争个天荒地老,揉了揉眉,“小兆你快把人扶回去,这摔得不轻,腿都肿成这样了,想必队伍中应当有随行的府医吧,让人看看。”

    云儿听罢,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府医都只为主人家和被主人家器重的奴才治,奴婢这伤养养便是了。”

    她说着有些苦涩。

    这话听得小兆颇为心塞,这治病还要分割三六九等。

    她顿然对这大家婢也没有那么多羡慕了。

    她家娘子虽然总表现的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但对她却是极好的,还允许她回去看母亲,当着比当这大家婢快活多。

    荀玖看着她裤腿那一处明显肿了拳头般的大小,这那是能养养便能好的?

    这姑娘终究是为了她的丫鬟受了伤。

    荀玖犹豫片刻,“你且先等着。”

    说完这句,荀玖转过身往后走去。

    这方,沈亭正在翻阅卷宗好等到了阑州接手治水事宜,可忽然余光就不自觉地被那一抹桃粉色勾起了视线。

    他目光瞧着那女子似乎是在朝着他这边的方向走。

    那一刻,无端的心乱涌了上来。

    他不由蹙眉。

    想到方才双寿说她‘守礼’。

    不免心生了三分凉薄之色。

    想要蓄意接近他的人太多,他本以为在这荒野之中也能清净几日,倒是他想错了……

    正当他这般思索着,而那荀玖却并未踏入凉亭半分,而是转了方向,走到了守在凉亭外的双寿道,“小哥,能否请您帮个忙。”

    那轻柔的嗓音夹着湿漉漉的雨润,不低也不高,就这么恰好的落在了沈亭的耳中。

    沈亭怔了怔。

    这边,双寿有些意外,其实刚才他很远就瞧见了这位娘子,他以为她也会像那些寻常的娘子一般,故意来找公子攀谈。

    原来是来找他的吗……

    双寿立马恢复如常,“娘子有何吩咐?”

    荀玖的声音有些轻,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此事因我婢女而生,若能让贵府的大夫为她看一看,我愿出诊金。”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愿意占半分便宜了。

    双寿忙道,“娘子不必客气,既然是我们府中的丫鬟受了伤,没有让娘子您出钱治病的道理,你且放心待会我会叫府医给她瞧瞧。”

    荀玖闻之一喜,“那就谢谢小哥了。”

    她的嗓音尤为清脆,听得让人极为舒悦。

    荀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若能演,就算不喜她之人也难免乱上三分。

    双寿听得莫名不好意思,他方才竟还用那样的心思揣度这位娘子……

    当真是失礼。

    他连忙应了声客气,就唤来婢女去叫府医随其而去。

    而荀玖从头至尾都恪守着男女礼教,不曾靠近那凉亭半分。

    而凉亭之下的人,神色虽如常,但只要经常随行在他身边之人,都能感觉到此刻他身上的低压。

    沈亭想起方才她朝着双寿含笑的那一幕。

    心口又酸又涩……

    沈亭无法探究着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对那女子格外在意。

    无论是声音、还是香气,还是方才她来时似是走向他的身影……

    他似乎一直在无形的关注着她。

    明明,他们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说:表面上:无关紧要之人无需费神。内里:偷偷关注老婆,偷听她说话,偷看走路,偷闻老婆身上的香气……晚点还有一更!

    第37章 钱囊

    沈亭心绪浮动了一瞬,最终按下眉心后,决定让自己不再去想。

    与此同时,这边也已经唤来府医为云儿医治。

    双寿也随之而来,看了一眼那肿胀的腿,皱了皱眉,叮嘱了这几日让云儿休息。随即又转头看向了荀玖,“这位娘子,多亏了你和你家丫鬟救了我府中的丫鬟,这几日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荀玖见对方如此客气,“无需言谢,说到底是因我家丫鬟而起,救云儿姑娘也是应该的。不过如今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双寿闻言顿了顿,他本只是客气,没想到这娘子却真的不客气。

    他顿了顿,面上挂起了笑,“娘子请说。”

    荀玖则道:“如今我们都被困在此地,我与婢女出门走得急,没来得及带干粮,能否请小哥匀一点吃食给我们,我愿花银钱买。另外你们额外匀给我们的马车,也同样花钱租赁。”

    听到荀玖这般说,双寿这下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事。

    他还以为……

    双寿微微一笑,“娘子客气了,我们既然伸出援手,断没有帮一半的道理,银钱无需出了。我们食物充沛,无需娘子额外付银钱。”

    见对方愿意分食物,荀玖松了口气,“那就多谢了,不过银钱还是要给的。”

    说完,荀玖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一应给了出去,“这里大约十二两银,若不够等我出去再给小哥送来。”

    双寿见她当真给,觉得这娘子太客气了些。

    旁的人见到他们的队伍只恨不得有来有往牵扯上些关系。

    倒是这位娘子,生怕占了他们半分便宜。

    双寿只好收下,又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而去。

    荀玖目送离开,这么闹一出她忽然觉得还是待在马车上好,索性着与小兆交代一句后又立马回到了马车闭目养神。

    如此清净,正正好-

    这边,双寿拿着这钱袋子不知如何是好,总归不能去找公子说‘这是那位娘子给的银两,奴才收了,公子你看怎么办?’吧。

    索性将钱袋子往自己的腰身一挂,嘿!还挺好看的。

    双寿回到凉亭,看到自家公子罗纹砚台的墨汁已经见底,忙得上前为公子研磨。

    沈亭见他回来,目光却先是落在他腰间的钱袋子上。

    这钱袋子是俏色布料还绣着兰花,显然是女子所用。

    而那钱袋子上还泛着那香气,与他今日所闻到的香气一致,这钱袋子的主人不言而喻。

    沈亭良久道,“这钱囊从何而来。”

    双寿听主子一问,瞬间沈亭的目光看见了腰际的钱袋上,似乎没想到自家主子居然会对这么一点小变化注意到,忙道,“这是方才那位娘子送来的,说算作伙食和租赁马车的钱,奴才打算等晚些把这些钱遣给伙房的那些婆子。”

    沈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冷淡的面容涌现了一丝难以言喻之色,“你收了她的钱?”

    双寿怔然,下意识地点了头。

    沈亭眉心凉了凉:“我沈家何时活不起了?”

    这难得犀利不留情面的话,让双寿一下子脸皮红了起来。

    “取下来。”沈亭冷眼瞥了一眼那腰间的钱囊,怎么看都觉得刺眼,“不好看。”

    双寿呼吸乱了乱,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惹恼了公子,心中暗叫师父救命,迅速取下钱囊,“奴才这就给那娘子送回去。”

    沈亭嗯了声。

    就当双寿转身要走之际。

    沈亭又忽然道,“等等。”

    双寿一怔。

    沈亭眉眼落在那钱囊上,“把东西放下。”

    双寿整个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主子会主动要这东西。

    反应过来后,忙得放在了那桌前。

    沈亭淡淡扫了一眼那钱囊,似是没再关注。

    不过转眼之际。

    那钱囊已经在那薄瘦修长的大手之间,软软地攥在他的掌心之间,留下一股浓香缱绻在他的袖摆之间。

    —月明星稀,夜幕四合。

    荀玖用完晚膳后,在马车坐了好一会儿,小兆则有些吃晕了,躺在马车上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她实在不适应这马车,此刻无比想念家中的软塌。

    半躺好一会,旋即起来,决定出去透透气。

    况且这个时间,大家应当是入睡了。

    她就在这外面走,不去远处便好了。

    这般想着,荀玖撑着马车,走了下去。

    夜风裹着湿润感吹拂而来,凉凉的,她不禁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她转过身之际,却发现远处一道利落修长的身影立于不远处,华袍蹁跹,气度不似凡中人,目光正落在夜幕之中,似乎是在欣赏夜景。

    荀玖眼皮子跳了跳,显然没料到会遇见他。

    正当她要悄无声息挪开视线之际,那深黑如墨水银的眼仁忽然一转,那清冷淡漠的目光正巧落在她的身上。

    猝不及防地这么对视上一眼。

    荀玖眉心狠狠一跳。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冷静。

    大家都是出来透气的,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学着沈亭白日里打招呼的方式,也朝着他淡淡点了颔首,旋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透气。

    这样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她一边走着一边觉得莫名有些倒霉,这么晚出来,怎么还能碰见他?

    荀玖有些心烦意乱。

    忽然而后一道声音透过夜风而来,嗓音动听,似戛玉敲冰,“娘子留步。”

    荀玖闻言一顿,她维持着自己的冷静,缓缓转过身去,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却没有主动开口。

    沈亭十分守礼,站在离她有三步之远的地方。

    月色霜白,他的面容似被这夜色融和的极好,似冰如水,神情维持着一向待人接物的淡漠疏离,“今日我家中仆从收了你的钱囊,我是特意归还的。”

    说罢,他袖中拿出那俏色钱袋,那软绵绵的布料躺在他掌心显得格外乖顺。

    荀玖眉心一跳,似乎没想到这钱袋子居然到了沈亭手里。

    荀玖神色平静地道,“公子客气了,这是应当的。”

    沈亭见她态度冷漠,并没有像白日里与双寿说话那般笑脸盈盈地,他胸口莫名有了一丝不舒服。

    他道,“并非客气,实乃家风,况且这是你的随身之物,落入男子手里难免引人非议。”

    引人非议?

    荀玖有些想笑,“可郎君此刻手里拿着的,不就是我的钱囊吗?”

    她嗓音清脆,一脸好笑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第38章 拥抱

    “那位小哥是男子,那么子也是男子,可是如今公子这般明晃晃地拿着我的随身之物……”

    荀玖眼波流转到他面颊之上,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她没有把话说完。

    这夜风仿佛都变得软绵绵了。

    沈亭闻言轻怔,素来平静的心绪似被人投下一颗石子。

    他眸光落她那张颇为自得的笑容上,便知道她是在拿自己开玩笑,沉静了片刻,“是某失礼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钱囊放置在旁边的马车上,“如此便算归还了。”

    荀玖低眉一瞧,见他连亲手递过来都不愿意,当真是守礼守到了极致。

    她都有些弄不清了。

    到底是暗室里面的人是真实的沈亭。

    还是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荀玖也没心思和他纠缠,索性上前拿回了自己的钱囊,只是把里面的银子给倒了出来,也学着他的模样,将银子放在马车上。

    “这钱袋子我收回了,不过银钱是应该给的,我断没有拿回的道理,你若不要,那便扔了。”

    沈亭蹙眉。

    荀玖也不管他如何想的,转身就走了。

    荀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外头吹够了凉风,这才打道回府准备入睡。

    行至方才与沈亭说话的马车前。

    她不由顿了顿,朝那马车前投去目光。

    只见她方才放在上面的银子,此刻原原本本地放在上面,在夜色下,那沉甸甸的银两折射着浅光,仿佛在嘲弄着她似得。

    夜色凉如水,树林寂静。

    半响。

    “哈……”地一声冷笑,在寂静中缓缓漾开。

    她的深瞳此刻蕴藏了几分薄怒的光,少顷,她上前一步将银两攥回了手心里。

    爱要不要。

    ——次日,天光破晓,日光下澈。

    今日的洪流明显比昨日小了许多。

    小兆取来水,为自家娘子准备好洗漱的水盆,谁知刚走回来两三步,迎面就瞧见了那一抹亮白如雪的身影,郎艳独绝。

    明明此处都是淤泥脏污,可他仿若不染尘埃一般。

    小兆忽然想起了在暗室中的这位主,与眼前的这位,仿佛只是两个长得相像的人而已。

    眼下的沈公子当真是不染尘埃。

    而暗室的那位沈公子……当真是个疯子。

    小兆眼皮子跳了跳,想起了自家娘子的叮嘱,刻意低下头,绕路假装没看见他,端着水盆上了马车。

    而她没发觉,那一抹清冷余光正有意无意地跟随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内,荀玖也醒了,面若桃红的脸睡了一夜更加皮肤透红,发丝轻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见小兆端过来水,伸出去探那盆中的水,拧帕子之际,耳边传来小兆的嗓音——“娘子,那位似乎就在外面,我们还是晚些出去吧。”

    荀玖眼睫轻顿,经昨日这么一试她确定沈亭是真的忘了。

    既然忘了……

    她拿帕子洗了洗脸,“不必躲,他眼下不记得了,我们躲着他反倒是做贼心虚,就如寻常一样便好。”

    小兆闻言,虽不知道娘子为何忽然改了态度,但既然是娘子说的。

    那她便照做便是,她哦了一声。

    荀玖这边清理干净了,梳好了妆发,随着小兆一道下了马车。

    果不出其然,迎面就与那道霜白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略点颔首,以作回应。

    荀玖扬了扬眉,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予回应,转身便走。

    沈亭顿然。

    而一旁的小兆见此,看的是心惊肉跳。

    这如今的沈公子,可不是当初在暗室里任娘子折辱的沈公子。

    娘子如此失礼,当真好吗?

    况且她们还依仗着沈家的东西过活,娘子这般不理人……

    小兆连忙补救似得朝沈亭投去歉意目光,又快步跟上了自家娘子,只求着这沈公子切莫把她们赶出队伍当中。

    沈亭却没注意到小兆的眼神,那素来清冷的目光,此刻眼底缓缓地露出一抹不解。

    她,怎么了?

    是他……做错了何事吗?

    这边荀玖观察着水位,发现那弥漫的洪水明显已经不足昨日的一半,想必最多两日就能断流,离开此了。

    正当她看了许久。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二位娘子。”

    荀玖转头,便见双寿缓步带笑地走上前,荀玖缓缓弯出一抹笑容,“小哥。”

    双寿见她这般热情,“娘子叫小的双寿便好,敢问娘子姓氏……”

    荀玖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她旋即道,“原来是双寿小哥,我单姓一个周字。”

    荀玖的谎话向来张口就来。

    双寿闻言了然,笑道,“原来是周娘子!——周娘子,朝食准备好了,你且随小的过去一用吧。”

    双寿这边说着,脑子里全是困惑,昨日主子还不喜欢周娘子身上的浓香,今日怎么就……

    荀玖没多想,眼下的确饿了,应了声。

    这边,荀玖跟随着双寿一路而去,等到了那宽大的主马车前,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一下子顿在了原地。

    双寿见荀玖不动了,忙道,“周娘子,此处没地方用膳,我家主子的马车宽大,你们吃着也舒坦一些。”

    荀玖眉心跳了跳,眼下上去也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

    总不能到了别人家门口,说一句我不吃了吧。

    荀玖最终忍了,缓声道,“那就多谢双寿小哥了。”

    荀玖抬手,旁边的小兆明白连忙拖着自家娘子上了马车。

    不同于荀玖那辆马车,眼下的马车足够容纳五六个人的大小,她一进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马车内极淡的冷香。

    她抬眸瞬间,就瞧见那一抹清绝的身影。

    此刻,沈亭正端坐于上首,华服逶迤妥帖,似察觉来人,眸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嗓音清冽,“周娘子,请落座。”

    显然,他方才在车内已经听到了双寿如何称呼他。

    荀玖眸色如常,点点头,选了一个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下。

    沈亭看着她落座的位置,这下确定,她的确是在疏离自己,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他的心头。

    他眼眸半遮,不理解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他不过昨日才见过她。

    为何会在意一个认识不到两日的女子,理不理他?

    沈亭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周娘子。”

    他忽然开口。

    荀玖抬眸,对上那阒黑如静水般的眼睛,等他开口。

    沈亭忽然道,“可是某惹恼了娘子?”

    他眉眼间似有不解,一副好学生寻求答疑解惑的模样。

    这话一落,反倒是让荀玖愣了半响。

    她没料到沈亭会看出来了,毕竟以他这样不问世事的性子,应当不会关心才是。

    更没想到他不但看出来了,还主动提出来了。

    这一下反而让荀玖陷入了被动。

    她总不能说。

    因为昨日你没收下我的银两,故而我对于你很有意见。

    荀玖嘴僵硬了一瞬,“没有,公子想多了。”

    沈亭闻声,旋即点了颔首,“那还请娘子坐得离某近些。”

    话音一落,荀玖缓缓蹙起了眉,还没等她不解的形成。

    沈亭耐心解答道:“你坐的位置是风口,容易吹风受寒。”

    毕竟是男女相处,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此刻的车帘是挑好的,而荀玖坐的位置的确是在风口。

    荀玖顿了顿,“原是如此,倒是公子考虑妥帖了。”

    说完,荀玖挪了位置,不过依旧没有离沈亭很近,保持着两个人的身位。

    沈亭见她的态度有所松动,心中那股被丝线缠绕的感觉缓和了下来。

    接下来,两个人沉默地用起了朝食。

    沈亭吃得斯文,只是用膳时,目光不由落在她的身上,似乎试图去寻找自己为何被一个认识不足两日的女子牵动心绪。

    直到,在荀玖吃到喜欢吃得糕点时,原本黑沉沉的眼睛一下子似焕发出生机来,眼睛亮亮的,嘴上也沾了一些糕点渣。

    那个瞬间,沈亭忽然想起了家中院落养的狸奴,他喂食的时候,它也总是用亮亮的眼睛看向自己。

    那一刻,沈亭忽然明白了。

    原来……

    他是觉得这位周娘子与那狸奴有共同之处。

    故而移情了?

    沈亭有了答案,心中便豁然通透了几分,见那叠糕点见了底。

    他破天荒主动道,“可需要再添一碟子糕点?”

    见沈亭忽然主动了起来,态度也不似方才,此刻仿佛柔和了一些……?

    她生了一丝怪异之感,但还是客气道,“多谢公子,不过我已经用好了,就不叨扰了。”

    沈亭顿了顿,心中略有一丝丝失望,“好。”

    荀玖正要下马车,忽然双寿的声音传来,“大公子,大公子!二公子来了!”

    二公子……?

    就在众人惊诧之际。

    荀玖也没从这句话当中反应过来,只见一抹熟悉狼狈的身影此刻出现在了双寿的身后,身体挺拔,五官俊逸,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走的有多么狼狈,浑身的黄泥,眼下更是青黑。

    沈墨……

    荀玖呼吸一停。

    而沈墨的目光此刻也一眼落在了荀玖的身上,见她此刻完好无整地在眼前,他眼神中的焦急顿然如云雾般散开,骤然隐忍的情绪在胸口爆发。

    “小玖!”沈墨的声音犹如洪钟,惊动了这林间鸟雀。

    沈亭见到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便见沈墨身影快步而来。

    当着他的面前,一把焦急地抱住了与他一同用膳的‘周娘子。’作者有话说:今日无二更,以后得更新时间大概就在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左右。

    第39章 不相配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谁都没想到,二公子忽然来此也就算了,怎么忽然就抱上那位小娘子?!

    荀玖被他抱得有些窒息发晕,隐隐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着他们,荀玖虽然是个挣扎了一下,“沈墨,放开我。”

    她直呼名讳。

    众人不由倒吸口凉气,也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沈墨听到她略带怒意的声音,清晰地意识到眼前人还活着,整个人胸口松了下来,这才放开了她。

    细细瞧着她的脸,眸底是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紧张与眷恋。

    沈墨昨日回到她的院子发现她不在,打听消息才知道她去了庄子。

    他顾不上眼前正发水灾,独自一人骑马跑到此地。

    这一路顺着找来发现了沈家仆从。

    他问过方知道沈家收留了几位娘子。

    他迫切想要知道那被救之人是不是荀玖二人,所以在沈家仆从的惊骇当中,跳下了那洪水。好在水流已经不似昨日,他又是习武之人,险象迭生般得游到岸边。

    顾不上沈家仆从的惊愕,他一路赶上山,瞧见马车上的荀玖的那一刻。

    这一夜难以安定的心终于回落。

    沈墨上瞧瞧,下瞧瞧,确定荀玖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你乱跑什么?不知道如今阑州大灾吗?”

    荀玖被他这么忽如其来的怒,弄得不知所措,意识到他在真的担心自己。

    荀玖也难得软下了脾气,“下次不会了。”

    沈墨见她竟破天荒地肯软下态度,再多的气怨也散了。

    他皱了皱眉,“我给你的令牌你怎么不用?下次有事直接找我的下属,莫要自己涉险。”

    荀玖无奈点头,“我知道了,只是一时没顾得上,忘记用了。”

    沈墨听罢,这才方可罢休。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

    纵然是个傻子也听出来两人关系匪浅。

    都说二公子在阑州城养了个外室。

    难道就是这位……周娘子?

    这边,沈墨仿佛才注意到后面的兄长。

    兄弟两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墨忽然想起了曾经的陈年往事。

    荀玖曾经倾慕过兄长……

    虽然他知道,兄长这样的人定然早就把荀玖给忘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警惕丛生。

    沈墨将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露出一抹笑,“多谢兄长救了我家小玖。”

    我家小玖……沈亭品味着那四个字,也感受到了弟弟若有若无的敌意。

    显然,这位‘周娘子’就是弟弟藏在阑州的心上人了。

    沈亭意识到这点之际胸口竟然短暂的心乱浮躁了起来,又想起方才自己弟弟是如何抱着她的,他那股隐隐不悦的情绪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但,理智先一步压制了那些情绪。

    不过须臾之间,沈亭缓缓抬眸,眸底已经恢复清明,“沈家族规你都学到何处去了?行事鲁莽,未有分寸,自己去领罚。”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斥责弟弟的兄长。

    沈墨见兄长并无其他,更加确定兄长的确不记得小玖这号人了。

    沈墨也习惯了兄长以大家长的惩处,自己的确是跳水而来,还当众抱了荀玖,按照兄长这种古板的性子,定然觉得他无礼鲁莽沈墨一如小时候:“我知错了,我这就去领罚。”

    说完,他跳下马车,旋即又朝着荀玖伸手,“下来吧,我接着你。”

    沈亭闻言,眉间不由紧蹙,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身边的女子。

    荀玖的确也不想和沈亭再独处了,气氛太怪了。

    她旋即伸手,沈墨这边很快就拖起了荀玖的手腕,带着她一同下了马车。

    沈亭瞧着那被握紧的皓腕,眼皮上的褶皱倒是深了些许,但依旧保持淡漠之态。

    待人走后,沈亭瞧着方才被弟弟踩过之处都染上了泥泞,他轻揉眉眼,他唤来双寿,“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换掉。”

    双寿知晓自家公子喜洁净,随即应声。

    沈亭胸口被这外面的长风一股股地吹得冷彻,可半响,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仍旧没有散去。

    她便是沈墨养在外面的别宅妇?

    是自甘堕落,还是被强迫的?

    若是前者,身为沈墨的兄长,他既然要拆散两人,那么便要引她前往正确的道路上去。

    若是后者,他也作为沈墨的兄长,也理应做出赔偿,并归还其自由。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不能在一起。

    ——沈墨领了十下手板的罚,洗净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要去找荀玖,谁知半道上就被拦住了。

    双寿含笑,“二公子,长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沈墨不由皱眉,他眼下更想见荀玖,可兄长都来请了,他也不能违抗。

    只好一脸不悦地跟着双寿一起去往主马车内。

    沈墨上了主马车,见里面此刻已经焕然一新,对于自己兄长极度洁净早已习以为常,他目光落在沈亭那端方的身影之上,随即落座,“兄长。”

    沈亭见他到来,目光落在其身上,“你与那周娘子是何关系?”

    沈墨闻言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周娘子?

    下一秒,他瞬间明白了,不由轻轻一嗤,“兄长,她不姓周,她姓荀,叫荀玖。你之前在家中不是见过吗?想来你是把她忘了。”

    荀玖……她便是荀玖?

    沈大公子第一次眸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但他不知道为何,明明他在沈家见过荀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的脸。

    所以这次见面,他并不记得认识她。

    但沈亭虽然忘了她的脸,但依旧记得在沈家时,对她的印象——心机深沉,不安于室。

    一边引诱着弟弟哄骗着他想要当沈家正妻。

    一边又暗暗对他投来倾慕的眼神。

    沈亭不在意她出身低微,但不允许这般心机之人作为沈家大妇,故而他才设计引诱她向自己表达倾慕,让沈墨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可眼下,两人又搅合到了一起。

    沈亭眉眼深了深,对于那叫荀玖的女子忽然生出了一分不喜。

    沈墨这边道,“兄长,你也别怪她,她一女子出门,行事谨慎些也正常。”

    沈亭冷冷地看着自家弟弟。

    他不明白,同样姓沈,自己的这位胞弟竟然能在一个坑里面栽倒两次,当真是愚蠢。

    他冷声而道:“她如何行事与我无关,只是母亲已经为你在家中寻了一桩婚事,乃严太傅的孙女,你和她断了吧。”

    沈墨一听,眉眼多了抹愠色,“兄长找我来,就是为了拆散我们的?”

    沈亭淡淡地掠过自家弟弟一眼,“是。此女心机深沉,在沈家之时就心思不纯,如今又能让你重新与她纠缠,定然手段非比寻常,你和她不合适。”

    沈墨听到沈亭这般贬低荀玖,胸口顿然生起了怒,“兄长的话未免太过偏颇,她从未纠缠于我,是我纠缠于她!”

    沈亭见他如此,忽然呵地一声冷笑,“当真是失了智。”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沈墨自然不敢明着违抗自家兄长,只能起身要准备下马。

    可身后那清冷的嗓音带着冷冷而来,“兄长这次是劝你,下次就不会这般好说话了,当断则断,沈家可以给她补偿,足够她衣食无忧。”

    沈墨听罢,忽然怒从心中起,但他没有向小时候与兄长耍脾气,反而目光望向沈亭,“兄长这是让我屈从与族中安排的婚事?”

    沈亭对上弟弟那双质询的眼,眸底是一片平静的墨海,“是。”

    沈墨手指攥紧,不由问出了心中想问,“兄长,如此遵守族规,弟弟当真是好奇,万一哪天你倾慕上了沈家所不容之人,你也会遵从族法,放下自己倾慕之人?”

    马车内灰暗生冷,沈亭坐于上首,听到自己弟弟的天真之言,他薄唇翕动,目光从容,“没有万一,我不会倾慕上一个沈家不容的女子。”

    见兄长如此自信。

    沈墨忽然很想看,这一向自持之人栽跟头的模样。

    可,沈墨又太清楚兄长的性子,这种事的确不可能发生在兄长身上。

    沈墨依旧嘴硬道:“那兄长最好祈祷没有那一天,要不然别怪我到时候笑你。”

    沈亭冷淡无言。

    沈墨意识到这般挑衅根本引不起兄长的任何情绪,遂,快步下马。

    车内寂静无声,良久后,沈亭也一同下了马车。

    刚一下马车,就看到了他那不争气地弟弟大步流星朝着那位‘周娘子’而去。

    他眉心不由一凝。

    眼见沈墨上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那荀玖和其婢女一同笑了,她明艳娇俏的脸在日光下显得尤为刺目耀眼。

    沈亭眸色漠然,只是胸口那股丝线仿佛缠绕得更加紧了。

    ——夜露深沉,沈墨提议今日炙羊肉吃。

    荀玖这两日也待得无趣,快要憋坏了,索性应了,这半年她与沈墨经常在她的小院里炙羊肉,刚好沈家准备的食材里有羊肉,还有细盐。

    为了感谢沈家的收留,荀玖这次主动接下炙羊肉的活。

    而沈墨则是在旁边帮其打下手。

    这下沈家上下,见到两人一来一往地配合,都觉得两位甚是般配。

    吃到中程,荀玖见沈亭没来,犹豫再三还是切了一块让小兆送给双寿,让双寿转给沈亭送去。

    小兆接下了活计,去主马车去找,发现沈家大公子并没有在主马车。

    思来想去,想到沈大公子应当在凉亭,遂快步往凉亭而去。

    到了凉亭,发现沈亭并不在此,正考虑要不要回去。

    身后一道薄凉的声音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小兆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那清冷的身影正站在月下,若不是他身旁跟着双寿,当真像是鬼一样!

    小兆连忙道:“大公子,这是我家娘子炙得羊肉,她让奴婢送来,说是感谢您这两日的收留。”

    沈亭目光落在那烤的冒油的羊肉上,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火光下。

    那一男一女配合极好的场景,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做这样的事情了,配合极好。

    她在那边和他的胞弟,有来有往炙着羊肉。

    在他这边,也不忘送来炙羊肉。

    这算什么?

    沈亭心口泛起了自己都未曾察觉酸意,只是面容在月色下越来越冷。

    气氛一下子僵持,小兆这下收回不是,递出去也不是。

    双寿见此,发觉自家主子不理人,意识到气氛不对,正要主动去接。

    沈亭忽然道:“不必,我不喜食此物,还请收回。”

    小兆哑然,随即便道,“原来如此,那奴婢就不叨扰了。”

    小兆正要转身之际。

    沈亭忽然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想通过这微薄的好处收买我,让我同意她与沈墨在一起,此事绝无可能。”

    “他们并不相配。”

    “作为弟妇,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说:无

    第40章 亲他

    澄黄的火光映衬着荀玖的面容,小兆附耳低声道,将方才她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荀玖听。

    听完,荀玖深墨色的眸底映着那光,知道小兆将那些话说完。

    她旋即一声冷笑。

    荀玖此刻不爽,极为不爽……

    她本不想和沈亭有所交集,怕他恢复记忆。

    可眼下,他真的有些惹怒她了。

    不听话的狗在外面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忘记了谁才是他的主人。

    荀玖片刻拿起了那碟子炙羊肉送进嘴里,眸底泛着火舌一点点残灭了她的冷意,肚子里的坏水正疯狂地翻搅着。

    她眸底轻垂,谁也瞧不见她的那一抹愠怒之色。

    夜半,沈墨拾掇好了,就去沈家马车上入睡了。

    荀玖不着急,先是回到了自己的马车,等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等小兆打探来了消息,她旋即拿起准备好的烈酒灌了三口,确定身上有了酒气后,这才重新下了马车。

    此刻,穹顶如泼墨般深黑,寂寥无声的夜色之下,荀玖步伐不紧不慢地往凉亭处走去,夜风吹动着她桃色的衣裙,犹如一抹绵长的水浪般,缠绕着月色。

    她走了好一会,终于在凉亭之下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此刻沈亭似乎依旧在处理手里的公文,旁边只有双寿候着。

    荀玖眸光掠过一丝冷意,片刻,她主动走入了凉亭,不似那日只是在外面极为规矩的,不曾靠近。

    现下,烛火拉长了她的身影,倒映在了沈亭公文之上。

    双寿看见出现在凉亭的荀玖,先是愣住,“周,荀娘子……?”

    沈亭闻声抬眸,那深色趋近与墨黑的眼仁,同样看向了荀玖。

    荀玖目光先是落在双寿身上,“双寿小哥,能麻烦你在远处守着吗?我有些话想同沈大公子说。”

    双寿闻言:“这……”

    毕竟孤男寡女,虽说在凉亭,视野开阔,但终究也是男女有别。

    沈亭清冽的眉眼多了一抹沉冷之色,对上双寿征询的目光,他嗓音沉沉,“你先下去。”

    双寿见自家主子都发话了,应声过后,正要离开。

    眼见双寿要走,荀玖的嗓音忽然道,“麻烦双寿小哥守着,莫要让人靠近了,我与你家公子要细谈。”

    双寿闻言一怔,随即应了声,当下只觉得气氛怪极了,加快脚步而去。

    眼下,碍事的人走了。

    凉亭之下一白一粉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伴随着风,那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弯曲,缱绻旖旎,难舍难分。

    荀玖淡声:“今日我家婢女将公子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于我听了。我当真好奇,大公子就这般瞧不上我?”

    她说罢,那湛黑的眼眸融入烛火之中,眼神盯着他,也瞧得认真。

    沈亭抬眸,瞧着她火光在她眸底的变幻,他似坐于神龛之中,晴光映雪,形湛骨濯,当真是当世第一世家典范。

    见她此话,依旧不显山水。

    静得如同画般。

    他淡声:“娘子误会,并非某瞧不上荀娘子,只是你们并不相配。”

    荀玖闻言轻笑,这夜风似扰人,显得她的笑都仿佛有了一丝醉意,“不相配……那我合该与谁相配?沈公子在沈家时已经阻止过小玖一回,如今还要再阻止小玖一次吗?”

    她嗓音有些绵软,眼下却生桃色艳红,整张犹如三月葳蕤盛开的春园,低垂着脑袋,弯腰凑近他。

    随着夜风,他闻到了她那熟悉的香味,似她人一般,浓烈而又炽热。

    香气之中夹着淡淡的酒味。

    她喝酒了。

    沈亭眸底似噙着的霜雪,在感觉她的靠近后,似有轻微冻裂之势。

    他不喜人醉。

    喝醉了那就意味着此人行事作风,不会如平日一般。

    代表着不理智,不客观,以及会失控且失态。

    他淡声,“荀娘子,你喝醉了。”

    荀玖顿了一会,似是才听懂了他说的话,“我酒量好,不会醉……”

    她似喃喃自语。

    沈亭微顿,翻转的鹤白华袍与她的衣裙纠缠到了一处。

    他心口莫名有些乱,正要与她拉开距离,忽然那雪白柔荑拉上了他的衣袍。

    那一刻,风动,烛火摇曳,凉亭外是百枝乱颤。

    他不由轻蹙眉间,不欲与醉鬼争个长短。

    低头正要开口道,便见那一张面若春桃的脸,醉眼朦胧的小脸,带了一丝幽腔,“我与沈墨不配……那我嫁给沈大公子,好不好?”

    那一瞬息,他眸底的黑色变幻涌动,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薄唇翕动,正要道:“荒……”唐。

    可最后一个还没落下。

    她忽然抬起了腰身,唇落在了他的薄唇之上。

    带着酒气的吻堪堪擦过他的唇间。

    毫无色气的吻。

    柔软,且带着女子馥郁的体香。

    那一刻似狂风中作乱般,沈亭清晰的感觉到了胸膛处的漏跳,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不远处的双寿正盯着哨,生怕有人过来,眼前这半响无人,放下警戒。

    某名生了几分好奇心,想要看荀娘子和自家公子在说些什么。

    他悄咪咪地望去,不看还好,一看便见那交叠缠绕的身影,那荀娘子正攀着自家最为清冷高贵的大公子,亲着他的唇。

    “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一般。

    双寿整个人唇都在发抖。

    公…公子……和…和,周周……不对,荀娘子……亲在一起了?

    可荀…荀娘子不是二…二公子的心…心上人……吗?

    天杀的。

    怎么偏偏叫他看见了这些。

    师父。

    救命——沈亭整个人怔在原地,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胸口一股的热意乱了心口,几乎要在他退开的一瞬间。

    她先主动撒开了他的袍子,离开了他的唇,似醉了,连说话都有些紊乱了,“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要睡觉了。”

    说完,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完全就是一个醉鬼,下楼梯之际还险些摔倒。

    沈亭唇上还残留着那馥郁香气,他回过神之际,面色骤然冷了下来,眸底的愠色渐浓,似风雨欲来。

    她这是在报复他?

    还是戏弄他……?

    在双寿震惊的目光下,荀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凉亭。

    等走出凉亭的视野范围之内,荀玖那眼中的三分醉意渐渐变得清明,哪还有半分醉了的模样,步伐稳当。

    荀玖顿觉胸口间的浊气疏散而开。

    小兆早就在等着了,见娘子神清气爽,就知道娘子定然是报复回去了,“娘子,被褥已经为你铺好了。”

    荀玖懒懒地嗯了一声,遂上了马。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更新大概在11点半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