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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齐韶眉目低垂, “陛下布局,臣不敢妄言。”

    萧含光唇角微扬,浮现一抹似有如无的笑意:“澹台恭登车往宫城而去, 应该是要去御前告状。我们先回去吧,别让澹台将军久等了。”

    齐韶拱手道:“是。”

    萧含光率先下楼, 齐韶跟在她的身后,始终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七年过去, 齐韶愈发看不懂眼前的女子了。

    太皇太后齐明霜有手腕、有野心,对于权力有着天然的渴望,只要理解其行事逻辑, 便不难猜测其意图。

    而萧含光则不同,她每次落子之时, 常常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通盘收官之时,才让人恍然大悟。

    譬如,三年之前, 天子为太皇太后举办圣寿宴,特命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夫人入宫贺寿,还特地要求携带家中十岁以下的幼童,说是要为颍川郡王遴选伴读。这不过些许小事, 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不料第二天, 皇帝召澹台恭入宫, 为颍川郡王和澹台钰赐婚。

    澹台恭老谋深算, 借势从齐阀脱离,迅速崛起,俨然一朝新贵。澹台氏世居扬州西边的宣城, 本来根基非浅,只是澹台勰死后,家道中落。随着澹台氏重新崛起,齐家的势力就这样被分出一小半。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齐阀竟生生忍住了一口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站在齐鸿的角度,颍川郡王是齐氏之子,是齐氏与澹台氏联姻,而非皇族萧氏。澹台氏确实从齐家的地盘上分走一块肥肉,可这肉终归还是在齐家的锅里。

    而对朝廷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皇帝行事不再处处受到齐阀掣肘。澹台氏自命外戚,效命皇室更是不遗余力。

    澹台恭平定西南之后,便得陇望蜀,几次暗示想要大将军之位。皇帝不置可否,却召宋海晏入朝,于是便有了今日西南大街之上的一出大戏。

    澹台家是皇帝手中最好用的棋子,但或许皇帝心中,唯有宋海晏才是可托心腹之人。

    如今二者相争,皇帝脸上也不见惊怒之色。即使是跟随皇帝多年的齐韶,也测度不出陛下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

    澹台恭入得正光殿,却不见圣驾。御前内监引其至偏殿稍候。澹台恭独坐殿中,饮尽一壶香茗,方见内监匆匆而来,传旨宣召。

    澹台恭再次入殿,见天子高坐御位上,冕旒低垂,一双眼睛深邃似幽潭,淡淡道:“澹台将军有何事要奏?”

    澹台恭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奏道:“陛下明察,宋海晏飞扬跋扈,今日下午一入城,便纵容麾下肆意纵马,踏伤无辜百姓。臣之子澹台炜率羽林卫欲捉拿人犯,那宋海晏竟悍然下令,命甲士与羽林卫当街厮杀,致使羽林卫多人负伤,更将臣儿掳去!”

    他伏地哀泣,声泪俱下:“宋海晏拥兵自重,目无王法,可见其狼子野心,实乃社稷大患,陛下不得不防啊——”

    萧含光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依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澹台恭道:“宋海晏虽战功卓著,但虎兕出柙,终归是朝廷隐忧,陛下应该多加节制。臣以为,加封宋海晏为大将军一事,还需仔细斟酌……”

    萧含光倏然沉下脸,龙颜震怒:“君无戏言!朕旨意既出,卿家是要陷朕于不信不义之地吗?”

    澹台恭浑身战栗,连连叩首:“臣万死不敢!”

    萧含光揉了揉眉心,声音也沉了下来:“朕问你,若沙场交锋,你与宋海晏对垒,胜负几何?”

    澹台恭垂着头,嗫嚅道:“如今宋氏兵强马壮,臣不及也。”

    萧含光道:“既然不及,便不要在背地里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事情闹大了,谁都下不来台。”

    天子一双眼如利箭般射来,澹台恭心中一惊,皇帝分明已经知道他暗地里那些动作,急忙叩首道:“臣知罪。”

    萧含光挥了挥衣袖,语气稍缓:“宋海晏纵容甲士与禁军当街械斗,确属悖逆不道。朕自当降下明旨,严词申饬,命其放了令郎。澹台卿家若再无奏禀,便且退下吧。”

    澹台恭伏地叩首。皇帝此番处置,实乃各施薄戒、息事宁人之举。此事本是澹台炜有意挑衅,自家也理亏。既然皇帝愿意降旨让宋海晏放人,亦不敢再多置喙,躬身而退。

    ***

    在金陵城东的建春门附近有一处宅邸,本是前朝大司马郦风旧宅。自改朝换代之后,这座宅院便成了皇家产业。这段时日,此地大兴土木,修缮园邸,前日方才彻底竣工,挂上了大将军府的牌匾。

    宋海晏率众到达府门时,冯大用已在门口等候 ,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圣旨,笑道:“宋将军,陛下有旨意。”

    宋海晏下马跪下听旨。冯大用宣道:“诏曰:骠骑将军宋海晏,北征破虏,复土开疆,功盖当世。今晋封大将军,秩正一品,假黄钺,都督豫、青、徐、兖四州军事。赐大将军府。钦此。”

    宋海晏领旨之后谢恩,冯大用满脸堆笑:“恭喜大将军,这可是本朝独一份的殊荣。”

    面具之下的容颜不见喜怒,“陛下厚恩,臣当效死以报。”

    冯大用宣完旨,带着随行的内监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宋吉连忙上前,引宋氏军将往将军府中安置。宋吉如今已是宋氏管家,七日之前就到了金陵打前站。这几日时间,他早安排下营房马厩,以备甲兵驻扎,又按照宋海晏的喜好添置家私器具、采买僮仆等等。宋海晏七年不到金陵,如今受封大将军,一时半会不会再回庐江。宋吉竭智尽力,使将军府的一切称主君之意。

    待宋吉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见宋海晏仍旧是一身重甲,立在将军府阙门之下。宋吉上前,道:“主君,今日宣旨已毕,明日主君再入朝谢恩即可。今日无他事,主君何不卸甲歇息?”

    宋海晏摇头:“等等,一会冯大用还会折返回来,等他离去再休息未迟。”

    不一会,果然见冯大用急匆匆赶来,道:“宋将军,今日下午朱雀大街的事只是一场误会。陛下有旨,命大将军你先放了澹台校尉……”

    “误会?”宋海晏哂了一声,猛然厉喝道:“来人,将澹台校尉带出来,鞭笞五十——”

    冯大用大惊失色:“宋将军万万不可 ——”

    宋海晏笑容森寒,“如何,冯常侍也要同澹台校尉一样,拿我问罪不成?”

    冯大用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小人不敢。”

    宋海晏眼中戾气横溢:“既然不敢,就好好看着。”

    很快就有甲兵将澹台恭拿出,绑在一棵树上。皮鞭破空声骤起,院中响起一阵狼哭鬼嚎之声。

    冯大用心中叫苦。宋海晏抓了澹台炜,之前并未动刑。却在他奉旨前来要人之时,当着他的面将人鞭打一顿。这样一来,落的不是澹台氏的面子,而是皇帝的面子,他实在想不通宋海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第一次和宋海晏打交道。七年之前,他曾奉命往庐江传旨,那时的宋海晏颇有世家态度,谈吐风雅,礼数周全。而眼前之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暴戾恣睢之气,与昔年大相径庭。

    他在宫廷浸淫数十载,见过多少人一朝得势,便判若两人。更何况宋海晏历经北境沙场多年,沾染的血腥气早已浸透骨髓,又怎会是昔日模样?

    不多时,五十鞭打完,澹台炜已昏迷过去。

    宋海晏下令道:“将人带回去,关入地牢。”

    士卒高声道:“是。”两名士卒上前,拖起重伤的澹台炜往内院而去,在崭新的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冯大用背上沁出冷汗来——宋海晏刚入京,又封了大将军,正要立威之时,澹台炜好巧不巧撞在他手上,宋海晏公然抗旨,当着他的面将人鞭打了一顿。这打也打了,威也立了,没承想宋海晏还要将人扣着不放。今日宋海晏若不放人,澹台恭又岂肯善罢甘休,明日朝中只怕好大一场风波。

    冯大用心一横,整了整绛紫织金袍,面上寒霜骤起,尖声道:“大将军,此为圣意,莫非大将军今日定要抗旨不遵?”

    宋海晏回以一声冷笑:“既是圣意,请冯常侍让陛下亲自同我说——”

    冯大用面皮煞白如纸,他重重一跺脚,拂袖而去,一众内监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离开。

    大将军府中发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瞬息间传遍金陵城的朱门绣户。澹台恭在家中连摔了三只茶盏,欲率手下兵马亲自往大将军府要人,被次子澹台焕死死拉住:“父亲,宋海晏飞扬跋扈,公然违背圣意,这是一件好事,父亲不可妄动。”

    澹台恭怒道:“你兄长身陷囹圄,受尽折辱,你竟说这是好事?”

    澹台焕却神色冷静,压低声音道:“父亲细想,宋海晏如此跋扈,明日朝堂之上,谁肯为他辩驳?陛下自会看清,唯有我澹台氏才是社稷柱石。若失了圣心,他这大将军之位又能坐得几时?等他灰头土脸离京,这大将军之位最后不还是落在您头上吗?虽说哥哥难免受些苦楚,谅那宋海晏还敢害他性命不成?”

    澹台恭虽心火难平,也觉得儿子之言颇有几分道理。只是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却说中书令魏膺之,正与门客对弈消遣,听了管家传回的消息时,微微皱眉。

    魏膺之从前与宋海晏也算有些交情。当年,他初见宋海晏时,便觉此子龙非池中物,想要为侄女议婚,让宋海晏成为魏家之婿。可惜,宋寒章不幸战死,按礼制宋氏三年不兴嫁娶,女儿家青春怎经得三年蹉跎,侄女早已另择佳婿。

    宋海晏这些年战功赫赫,掌控四州之地,仍不曾婚娶,魏膺之不由得又动起了心思。他的长孙女今年十四岁,也到了该议婚的年龄。虽说与宋海晏差了辈分,但本朝隔辈通婚亦属寻常。

    魏膺之本打算明日上大将军府登门拜访,谈论婚事,然而今日之事,却令他心中生出疑虑来。

    皇帝用澹台氏制衡齐氏,又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台氏。宋海晏下午抓了澹台炜本不算大事,可公然抗旨、拒不放人,又当着冯常侍的面将澹台炜鞭打一顿,就骄横太过了。他几乎可以想见,明日中书省的案头会堆满弹劾宋海晏的折子。

    这个时候要和宋氏议婚,就得多掂量掂量了。

    唯一为下午这场风波拍手叫好的,就属本朝第一门阀齐氏了。

    司徒公齐鸿得知消息后,召第二子齐椽到书房中议事。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齐鸿抚须沉吟:“椽儿,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齐椽道:“皇帝毕竟年轻,她想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台恭,但虎兕出柙,岂会尽听人意?宋海晏自执掌宋阀以来,威权日重,向来讲究‘人若犯我,十倍奉还’,就连我们齐家这几年在他手上都吃了不少亏。澹台炜敢去招惹他,不脱一层皮怎么可能轻易脱身?”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此人对澹台恭来说是个大麻烦,但对我们齐家而言,说不定可为助力。”

    “助力?”齐鸿浓眉微蹙。

    齐椽脸上浮现出莫测笑容:“父亲,自上次北伐失败之后,我齐氏为何养晦至今?还不是因宋海晏平安归返后,宋、何两家同盟坚如磐石?如今宋海晏拥兵自重,公然抗旨,陛下岂会坐视?我们齐家大可坐山观虎斗,再找机会往这把火浇上一桶猛油,待他们君臣离心、朝堂大乱,便是我齐氏火中取栗的大好时机……”

    齐鸿神色凝重,缓缓道:“你莫忘了,长乐公主昔年与宋海晏有婚约。自公主薨逝,宋海晏至今未娶,难保他们之间没有隐秘往来。”

    齐椽闻言轻笑,语气笃定:“父亲过虑了。若宋海晏早知长乐公主便是当今陛下,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会隐忍至今?依我看来,这不过是一段陈年旧缘,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朝堂之上,宋海晏必受众人围讦。父亲不妨替他说些好话,展示我们齐家的善意,也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

    御书房内,白檀的香味静静漂浮,烛火摇曳,皇帝正在写字。

    如今,皇帝的书法已经炉火纯青。烛火之下,那金粉铺成的字迹如金鸾起舞,尽臻至妙。

    冯大用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陛下,大将军不肯放人,他放出狂言,说……他说……说……”

    萧含光凤目一睐,提高音量:“他说什么?”

    “他说……”冯大用微微抬起头,粗着嗓子,模仿宋海晏的语气,“既是圣意,请冯常侍让陛下亲自同我说——”

    萧含光微微一怔:“他真的这么说……”

    “大将军的确是这么说……”冯大用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汗,道:“七年过去,大将军气势和从前截然不同,令人胆寒……就是小人站在他身边,也觉得两股战战,惊惧非常……”今日往将军府宣旨之后,冯大用担心皇帝召宋海晏入朝,也许是招来了一个大麻烦。但这话他可不敢上达天听,只在心中腹诽而已。

    冯大用退下之后,萧含光搁下纸笔,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来。

    七年之后,故人重逢。

    宋海晏似乎和她想象中并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见面是下一章

    第52章

    五更时分, 天光乍露,金陵宫城的朱漆大门在清晓薄雾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朱色朝服在宫灯映照下如一片暗潮涌动。

    澹台恭一夜未眠, 眼下浮着两片青黑,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只等着宋海晏入殿——看着他那铁青的脸色,众臣毫不怀疑一旦宋海晏出现,金殿之上怕是要上演全武行。然而, 直至钟鼓齐鸣,天子升座,宋海晏仍未出现。

    众臣三呼万岁, 行过跪拜之礼后,澹台恭第一个出列, 愤声道:“陛下, 宋海晏抗旨不遵,辱打禁军将领,今日竟连朝会也敢缺席!臣请严惩此狂悖之徒, 以肃超纲——”

    御史中丞周骞手持芴板,奏道:“臣附议,大将军府当街械斗,已骇物听, 抗旨不遵, 罪加一等, 这等狂徒不治, 朝廷威严何在?”

    言官们昨日风闻将军府发生的事,都准备好了谏辞。有了这两人带头,纷纷发言附议。一时之间, 朝堂之上言声灼灼,此起彼伏,皆是弹劾昨日宋海晏狂悖之行。

    萧含光坐朝七年,从未见过金殿上如此盈沸,一时之间也觉得颇为头痛。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冯大用,道:“冯常侍,你去大将军府问问,宋海晏今日为何不朝。”

    冯大用领命去了。

    萧含光又转向位于班首的中书令魏膺之,问道:“魏中书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魏膺之处事圆滑老到,朝堂之上向来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遇到棘手的事情,萧含光一般会先探他口风。

    魏中书整冠出列,声音沉着:“陛下,臣以为宋海晏狂悖无礼,应该严惩。臣请陛下勒令其即刻放人,再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澹台恭闻言怒火冲天——罚俸三年看似不少,但宋海晏坐拥四州之地,罚俸三年和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别?正要驳斥时,只见立于魏膺之身旁的司徒公齐鸿掀了掀眼皮子,上前一步道:“陛下,请容老臣一言……”

    齐阀势大,司徒公一开口,满殿公卿顿时敛息噤声。

    齐鸿苍髯微动,奏道:“启禀陛下,边镇将士常年与胡虏厮杀,行事果决些也是常情。澹台校尉当街拦马拿人,本就欠妥。宋将军若忍气吞声,反倒寒了边军将士的心。如今北虏虎视眈眈,若因朝堂纷争而惩责大将,岂非贻笑于人?老臣恳请陛下念在宋将军功在社稷,宽宥其小过——”

    澹台恭怒发冲冠,宋海晏公然抗旨,到了司徒公口中,竟然成了可以宽宥的“小过”,他正要慷慨陈词,忽然发觉太极殿内安静得可怕——御史台的言官们虽然刚刚弹劾过宋海晏,但都不是傻子。

    魏膺之和齐鸿先后发言,一人建议“罚俸三年”,另一人提出“宽宥其小过”,两位重臣素来不太对付,却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任谁也知道,这时继续揪住宋海晏不放是不智之举。

    澹台恭不由得偷偷看向皇帝,见皇帝面含冷霜,眸色愈发幽深难测。澹台恭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宋海晏公然抗旨,但魏膺之和齐鸿都有为他开脱之意,这对皇帝而言绝非好消息——澹台恭心中由怒转喜,如此一来,皇帝只会更加倚重澹台一族。

    正思忖间,见冯大用气喘吁吁奔入殿中:“启禀陛下!大将军称晨睡未醒,特请告假……”

    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御座之上,萧含光脸色倏沉。她猛地起身,额前白玉珠乱颤,冷声道:“今日朝会到此。朕身体不适,此事明日再议。”

    言罢,皇帝扔下满殿大臣,拂袖而去。

    当日下午,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帝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罢朝七日。群臣私底下议论纷纷,多言宋海晏无状,皇帝抱恙,完全是生气所致。于是,中书令魏膺之次日入省,案头弹劾宋海晏的奏折又多了厚厚一沓。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魏膺之很快听闻消息,宋海晏似乎嫌将军府建制太小,有意买下附近的民居,大兴土木,修建园林,其规模颇有违制之嫌。又有人说,金陵富商欲讨好宋海晏,纷纷往大将军府中送礼,宋海晏来者不拒,收受金银无数。还有人说,宋海晏流连于秦淮河风月之地,每日宴乐,三更方归云云。

    于是,魏膺之案头的折子越积越多。然而,皇帝称病不朝,关于宋海晏之事如何处置也没个说法。魏膺之只好将有关宋海晏的奏折全部分拣出来,派人送到御居的正光殿去。

    萧含光看着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一开始,确实不明白宋海晏为何不肯放人,还故意缺席朝会,但见齐鸿在金殿上为宋海晏说话,她忽然就明白了个中用意。

    齐阀忌惮宋氏已久,还在洛阳城下暗算过宋海晏。她召宋海晏入朝,齐阀不便提出反对,但背地里必定防备。宋海晏做出目无君上、骄横跋扈的样子,齐阀乐见他们君臣失和,反而会对宋海晏放下戒心。是以,她当下只能装作生气退朝,随后称病,配合他演这么一场戏。

    可没想到宋海晏这几天越来越过分,再这样下去,只怕这场风波愈演愈烈,连宫中也不得安宁。

    皇帝称病,澹台恭不便入宫求见。但澹台家的老夫人每天抱着小孙女澹台钰到太皇太后居住的永寿宫中哭诉,无非说澹台炜可是未来的国舅爷,宋海晏扣着不肯放人,分明就是不将颍川郡王放在眼里云云。

    太皇太后一开始还安抚几句,将澹台老夫人劝出宫。但澹台老夫人今日去了,明日还来。太皇太后也不胜其烦,命人给她传话:“如今朝上闹得实在不像话,皇帝既然请来这尊大佛,就该有辖制的法子,还是先设法让宋海晏放人再说。”

    萧含光无奈苦笑。

    宋海宴说要放人,得她亲自去说。可他种种行径,分明是暗示她,他们“君臣不合”,她不可以召他见面。

    那他的意思,就是要与她私会。

    可她堂堂一国之君,见一个大臣还要偷偷摸摸的?

    ***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声入耳。桂花的香气裹着脂粉香,随风相送。

    宋海晏斜倚在“醉月舫”最奢华的包房内,明烛辉光之下,琵琶琤瑽,舞袖翩翩。

    他一手执壶,一手轻叩案几,随着乐伎的琵琶声打着节拍。案上珍馐罗列,却几乎未动,反倒是空酒坛已摆了五六个。

    一曲已停,琵琶女停声调弦,又开新曲。宋海晏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光献,轻笑道:“裴兄,这可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连宫中都少有。裴兄素来好酒,今日却不饮,莫非裴兄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要和我划清界限?”

    裴光献叹息一声,道:“海晏,你从前不会来这种风月之地。”

    宋海晏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中波澜不惊:“人总是会变的。”

    裴光献劝道:“你不知道魏中书为了那些弹劾你的奏折已经捻断几根胡须了,你这次回金陵,他本来想再提与宋家议婚之事,你这般行径,他都不敢登门。海晏,你今日相邀,没忘了我这个朋友,我就冒昧多说两句。你如今年龄,也该早点寻一门婚事。就算你不想与魏氏结姻,以你如今的身份,哪家淑女求不得……”

    宋海晏停下酒杯,一晌静默,裴光献又道:“再说了,如今齐阀势大,澹台一家毕竟根基尚浅,陛下只会倚重你。你何苦自污,惹陛下不快……”

    宋海晏叹了一声,又满斟一杯饮尽,苦笑道:“裴兄,你今日说这番话,我很是感激。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算我如今重权在握,每日早上醒来,仍如七年前一样,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裴光献大惑不解,问道:“你所求为何?”

    宋海晏摇头不语,只继续斟酒,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行礼道:“宋将军,我家主人久仰大将军之名,想请大将军移船一见,不知大将军可否赏光?”

    宋海晏挑眉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从袖中拿出一支镔铁箭,道:“主人说将军见了此箭,自然便知。”

    宋海晏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转头对裴光献道:“裴兄,今日我另有要事,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请你喝酒。”他撇下裴光献,跟着来人匆匆而去。

    ……

    秋江之上,弦月钩沉,一艘画舫静静漂浮。

    静室之中,红烛生光。

    萧含光着朱红色结绫留仙裙,坐于妆镜之前,楚秋筠正在为她理妆。一头青丝在宫廷女官手中翻卷,时而交叠,时而分散,时而攒在顶心,时而贴在鬓角,梳成精巧的飞仙发髻。又饰金翠,挂玉珠,点翠眉,画花钿,不一会,镜中便浮现盛妆华服的贵女模样。

    萧含光凝望着镜中那峨髻巍巍、珠玉生辉的自己,生出恍惚之感。

    曾几何时,她也曾着红衣,试新妆,等待着一场注定落空的婚礼。

    然而,假扮成另外一个人久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算此时此刻,也不敢与镜中形影相认。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到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秋筠最后在头顶插入一支彩凤衔珠的青玉簪,看了看镜中颜如舜华的丽人,轻声道:“陛下,这是金陵城如今时兴的新妆,陛下可还满意?”

    萧含光点了点头,道:“甚好。你先出去吧。”

    楚秋筠退下之后,萧含光走到靠近舱门的座席上坐下,隔着门口的素纱屏风,遥望画舫之外的秋江。

    天净如洗,水声潺潺,一刹时光如漏。

    不知何处传来歌吹之声,她静静听了一阵,回神时,见不远处移来一艘乌篷船。艄公摇橹,船头立着一人,向画舫靠近。

    那人玉立神姿,隔着秋江烟水,隔着轻纱玉屏,一眼便摄人心魂。

    萧含光几乎忘了呼吸。

    两船愈近,那人影也愈发清晰,船舷轻碰之刻,来人纵身一跃,踏上画舫,靠近舱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红烛玉屏, 照见来人模样。

    七年之后,宋海晏的轮廓已如刀削般深邃,眉宇间褪去少年锐气, 沉淀为一种磐石般的沉毅。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裳下的肩背宽厚有力, 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淬炼出的锋芒,与昔年的温朗少年大相径庭。

    萧含光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站在她面前的, 仍然是宋海晏吗?

    一个人的模样呈现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称之为相。

    如果现在之相,不同于过去之相, 现在之人还是过去之人吗?

    她在看宋海晏之时,宋海晏是否也在看她?

    在他眼中, 她是大楚皇帝, 是长乐公主,还是过去于药师庵修行的阿幸呢?

    沙门有十喻。相是虚妄,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虽则无实, 而现似有。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见宋海晏依然静静站在门外,与她相望。

    佛家有语,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一弹指, 刹那为无垠。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一个刹那间, 她觉得春夏秋冬倏尔而过,光阴转瞬流转,时间在爱人的眼眶中停止, 过去七载也未必比此刻更加隽永无垠。

    宋海晏闭上眼睛,压住心中汹涌而起的情绪。

    她今日着一身大红衣裳,灼灼明妆,如红莲初绽。

    他不自觉地想,七年之前,大婚的前一晚,她是否也是着这般盛装,等他前来迎娶?

    不,公主的婚服应该比现在更加绚烂夺目,妆容应该比现在更加明艳照人。

    她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见他,而是以长乐公主的身份来见他。

    只需踏入这扇门,过往失却的韶光便触手可及。

    可他脚下却似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门内红烛高烧,门外秋月旷照,将两人形影共投于屏纱之上。人相望,影相偎。

    无数静默的瞬息之后,那人依旧伫立,如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萧含光轻声道:“阿晏,你邀我见面,为何不愿进来?”

    门外,那人的声音比飞花更轻,如梦之呓语,“我不敢,阿幸,我怕入了这方门,从此之后,再不肯金殿之上面见帝王,更怕自己忘了昔年旧恨,再生出夤夜私奔的妄想。”

    萧含光一瞬之间,无言以对。

    昔年的宋海晏夜闯宫闱,想要携她私奔。那时他怀着一腔赤诚,一往无前,甚至做好了抛家弃国的打算。然而北伐折戟而回,宋寒章亦含恨而亡。宋海晏回到庐江执掌家族,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行事。

    而她呢,也曾满心以为倾大楚举国之力,便可一战功成,光复洛阳。只要完成太皇太后的夙愿,她就可以离开宫廷,重得自由。可如今她仍然受困于哥哥的身份,做不得自己。

    世事从来不由人意,只是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不懂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尘笼羁锁。宋海晏如此,她也是如此。

    她正斟酌言辞,门外之人涩声道:“高台多悲风,阿幸,一别多年,你安好吗?”

    萧含光一愣,苦笑道:“算不上好,亦算不上不好。”她凝望着屏风后那道高大的影子:“今天能够再见到你,总算一件乐事……”

    见到宋海晏之前,她有许多的忐忑与彷徨。旧盟虽在,他们毕竟已经七年未见,算起来,他们上一次相见还是在七年前的夏苗狩礼上。

    那时她尚未掌握朝政,只能听凭太皇太后的心意行事;他还是不谙世事、明朗飞扬的少年将军。可如今的宋海晏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已是宋家之主,手握重兵的一镇诸侯。自他入京以来,人人皆道他行事狂悖、嚣张跋扈,再非池中物。

    可此刻,她只觉千般思量、万种计较,在见到他面容的刹那化作烟云,心头涌动的只有喜悦欢欣,再无其他。

    从前在药师庵的时候,她并不懂,宋海晏何以能在那条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她偶尔回应几句,他便无比开怀。

    此时此刻,她多少明白了他当年心境。

    有时候,只要那人落在眼中,便会心生欢喜。若是能说上几句话,便觉足慰平生。

    远处传来管弦之声,不是谁家乐师吹奏一曲乐府旧曲。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乐声如丝如缕,牵动旧忆,千般心绪俱付此夜无声。

    烛影不动,江流渐悄。两人一时竟忘了说话,只隔着屏风静静相望。

    ……

    夜更深了,秦淮河中的船只渐少。画舫后方传来几道击舷之声,这是此前约定的暗号,子时已至,她该回宫了。

    萧含光站起身来:“阿晏,我该回去了。”

    那道静穆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有些讶然:“这么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宋海晏似乎一瞬回魂:“原来已经三更了——”

    听他语气萧索,萧含光忍不住道:“阿晏,现在不同以往,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见。”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宋海晏低声一叹,这时,载他来此的乌篷小船已重新靠近,宋海晏抬头看她,轻声道,“阿幸,你候我来,我送你离开。”他回到乌篷船上,静静站着,看着大船缓缓离开。

    萧含光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个小小黑点,湮没在夜色中,心中忽生出惆怅来。她现在是皇帝,无人规定她该几时回宫,她明明可以下令侍从们多等一个时辰。

    总有一些人,只要出现在生命之中,便再也无法忘怀。总有一些事,只要经历过,就终生刻骨铭心。

    她仍记得少年拉着她在箭雨中的奔跑;记得他在栖凤殿得知长乐公主死讯时抚棺长恸;记得他在御前献鹿脯时那一双含泪的眼;记得正光殿那一晚,他拥抱着她时滚烫的心跳……

    今夜之后,她大概再也无法忘记屏风上的那道影子。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

    萧含光咀嚼着这句话,心想,他们以后可能会再见百次、千次、万次,但此时心境,大概不会再有了。

    他们自相识以来,每一个夜晚都独一无二。

    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

    ……

    第二日,皇帝仍未复朝。下午时分,冯大用领着一列内监,浩浩荡荡到了将军府。

    宋海晏立于将军府的阙门之下,他并未跪迎圣旨,脸上挂着森冷的笑容:“常侍又有圣意传达?”

    冯大用转身对身后内监道:“将东西呈上来。”

    身后的小太监托着一个漆盒走上前来,冯大用将漆盒打开,现出里面的一双玉璧,道:“陛下有口谕传达,陛下问大将军,七年之前,大将军曾在金殿上献白玉璧一对,不知大将军还记得旧事否?”

    冯大用心中忐忑。

    七年之前,宋家献俘之后,宋海晏曾代表宋家向皇帝献白玉璧,表示礼敬和臣服。如今皇帝命他带这一对白玉璧到大将军府来,是想提醒宋海晏勿忘当年旧事。但古来诸侯,弱小时就臣服,强大时就狂悖。当年宋家不过据有庐江一郡之地,如今土地数倍于当年,又拥兵无数,实在难以揣度如今的宋海晏究竟怎么想的。

    宋海晏盯着那只漆盒,忽地笑了一声,“说来说去,陛下还是希望我放人。也罢……”他喝令道:“将澹台校尉带出来——”

    冯大用心头一紧,生怕宋海晏又命将人澹台炜带出来鞭打一顿。

    不一会,澹台炜被两名甲兵押解而出。宋海晏扬了扬右手,士兵将澹台炜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

    冯大用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一眨眼,见宋海晏身边的亲卫抽出一把剑,横在澹台炜脖子上。冯大用心跳差点停止,呼道:“宋将军,不可杀人——”

    宋海晏脸上现令人玩味的笑容,“常侍放心,我今日并没有杀人的兴致。当日澹台校尉冒犯了我,但我宋海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澹台校尉向我道歉,就可以离开了。”

    澹台炜仰起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宋海晏脸上笑意未变:“很好,我最是欣赏澹台校尉这般硬气的人。将人带回地牢,什么时候肯道歉了,什么时候可以走……”

    两名甲兵押着澹台炜就要带回去。

    “等一下。”冯大用连忙上前数步,凑到澹台炜耳边,低声道:“澹台校尉,好汉不吃眼前亏。事情毕竟是羽林军先挑起的,闹到陛下面前,终归不好看。校尉您今天就低头认个错,先离开这里再说……”

    澹台家既为外戚,又有勋爵,澹台炜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已在禁军担任校尉,渐渐养成傲睨万物的态度。那日被虏,心中只以为父亲很快能营救自己出去。事情也如他所料,没有多久,冯大用就传旨来要人,没想到宋海晏不但不放人,还将他鞭打了一顿,又拘禁多日不放。此刻见冯大用在宋海晏面前如此奴颜媚骨,劝他低头,终也明白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澹台炜面颊肌肉抽搐,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大将军……”

    就在此时,压在他肩膀上的那柄剑忽地生出一股巨力,压得他的身体向下,澹台炜双膝一弯,竟被逼跪在地。

    “这才像是道歉的样子。”宋海晏脸上笑意愈深,他抬了抬手,命甲士撤去长剑。

    澹台炜怒不可遏,如猎豹一般一跃而起,一拳击向宋海晏面门,可惜未等他近前,宋海晏足尖横扫,澹台炜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海晏看向冯大用,哂道:“澹台校尉现在怕是起不了身了,麻烦冯常侍将人送回去——”

    澹台炜仰卧在地上,右腿传来一阵剧痛。宋海晏这一脚极重,踢伤了他的腿骨,他破口大骂:“宋海晏!你这乱臣贼子,我澹台家与你不共戴天!我澹台炜誓要杀你,一雪今日之耻——”

    宋海晏充耳不闻,他拂了拂衣摆,转身踏入内院。

    冯大用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澹台炜抬上马车,心中叫苦不迭。

    宋海晏这不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分明是要将事情越闹越大。他故意折辱澹台炜,只怕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皇帝陛下果然是请了一尊煞神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两人七年没见了,都有点情怯本章引用:1,沙门十喻,即般若经十喻,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为阐释诸法空性所设立的十种譬喻,其通过譬喻手法揭示万物本质虚妄不实之理,阐释佛教核心的空观思想。该十喻包含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等十种具体比喻,均以世间现象类比诸法无自性的教义。2,“行行重行行,与君声别离……”出自《古诗十九首》3,“高台多悲风”出自曹植《杂诗·高台多悲风》

    第54章

    马车停在澹台府门前。澹台恭得闻奏报出迎时, 见澹台炜正被两名太监半搀半架着下车,他一身衣袍满是血渍,青丝如蓬草般凌乱, 脖子上残留着紫红色的鞭痕。澹台恭眼眶充血,须发怒张, 恍若怒目金刚现形。

    不多时,两名太医院的医正赶到,自称奉了御命为澹台炜治伤。

    待送走医正, 澹台恭与二子闭门密谈。得知宋海晏今日有意折辱,澹台恭怒意盈胸,恨不得天上降下一道巨雷, 劈死宋海晏才好。

    他当即向书房走去,愤声道:“竖子欺人太甚!老夫即刻修本参奏, 再往御史台寻周中丞联名, 明日早朝再参他一本。我就不信陛下能容他宋海晏如此猖獗——”

    次子澹台焕按住父亲衣袖,摇头道:“父亲省些力气吧,前日弹劾宋海晏的人那么多, 但齐司徒和魏中书都为他开脱,我看陛下也不好下旨严惩。”

    “齐鸿那老贼巴不得我们澹台家倒霉,魏膺之一心想和宋家攀婚,都睁着眼睛说瞎话。得此二人撑腰, 宋海晏越发得意忘形——”澹台恭越想越气, 重重一拳击在几案上, 竟砸出一道凹痕, “难道我们澹台家竟平白受此欺辱不成?”

    澹台焕低声道:“当然不是,只是眼下不宜和宋海晏硬碰。父亲想想,我们澹台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当然是颍川郡王。”澹台恭长叹, “可惜颍川郡王年龄太小,不过七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颍川郡王虽然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但毕竟不是太子。我们家从前落魄,像魏家、齐家这样的第一等世家都看不上我们,宁愿攀附宋家。”澹台焕道:“依孩儿之见,父亲可向陛下进言,早点立颍川郡王为太子。储君既定,我家作为国戚,也能多掌些枢要之职。待我家羽翼丰满,再与宋海晏算账不迟。”

    澹台恭如梦初醒:“吾儿所言甚是,我明日便面君,劝陛下早立太子。”

    次日早朝,宋海晏早早入殿,着朝服立于武臣班列之首。他神色自若,与相隔不远的齐鸿、魏膺之等打招呼。众臣皆已听说昨日之事,心中都捏了一把汗,怕等澹台恭入殿,又起一场风波。

    谁料,澹台恭入殿之后,丝毫不往宋海晏那边看,宋海晏亦目不斜视,只当没这个人。两人同为武臣,位次相邻,却相安无事,甚至连衣服的下摆都没有挨着一点。殿中喧沸之声都停了下来,人人屏声,一丝大气都不敢出。

    萧含光一入殿,便感到殿中莫名凝滞的气氛。去看宋海晏时,见他神情肃穆,既不像前夜画舫相见时那般挚情婉婉,也不像冯大用所言般阴沉暴戾,正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澹台恭则脸色发红,脖子上青筋跳出,双手握拳,显然强自压抑心中怒气。

    萧含光一瞥之后收回目光,命百官奏事。

    今日实无大事,早早散朝。众臣前往各自衙署,萧含光则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不多时,冯大用传澹台恭求见,萧含光便命宣召。

    澹台恭跪下行礼,萧含光并不抬头,只继续翻阅手中奏折,淡淡道:“朕听闻宋海晏已放了令郎归家,已命太医院全力医治,卿家还有什么事?”

    “臣谢陛下隆恩。犬子当日也有无状之处,这事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臣今日觐见,是另有要事启奏。”他说得郑重,似乎并无继续揪住宋海晏不放的意思,萧含光搁下朱笔,俯视下方,问道:“何事?”

    澹台恭道:“臣以为当今天下虽安,暗流汹涌。宋海晏拥兵自重,世家各怀异心,唯有早立储君,方能定社稷之根本!”

    萧含光沉吟道:“颍川郡王年方七岁,此时议立太子,未免过早。”

    “昔年汉武帝立刘弗陵时,太子不过七岁;汉宣帝立刘奭时,太子只有两岁。储位早定,则朝野安心,奸佞不生觊觎之心。且郡王是皇后嫡子,天资聪颖,太傅常称赞其博学,有明君之姿。”澹台恭伏地再拜:“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国本,立颍川郡王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滴答。萧含光站起身来,来回踱了数步,最后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澹台恭紧绷的肩背,忽地长长叹息一声。

    澹台恭伏地不动:“陛下何故叹息?”

    萧含光声音沉郁,道:“事关重大。卿且退下,容朕思之。”

    澹台恭知天心难测,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出。

    萧含光待他出门,唤道:“冯大用——”

    冯大用早在门外候着,连忙入殿,跪伏道:“陛下,小人在。”

    萧含光对冯大用低语几句,后者连忙出门,追着澹台恭而去。

    澹台恭步出正光殿时,见冯大用亦步亦趋,跟了出来。御前总管太监落在澹台恭身后半步,低声道:“澹台将军,您这个时候提立储之事,怕是牵动陛下的一番心病……”

    澹台恭忆及方才奏对之时,天子颇有踌躇之意,正担忧自己御前唐突,触怒天颜,得冯大用提点,连忙问道:“此事如何提不得?”

    冯大用拿腔拿调道:“哎哟,将军不知道,从前为了立储之事,太皇太后和齐家闹得都不愉快,如今司徒公都很少入永寿宫。如今齐家都不提这立储的事,将军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澹台恭一听,兹事体大,更怕自己不明就里,踩了忌讳,误了自家前程,切切道:“常侍可否细说?”

    冯大用一甩手中拂尘,“陈年旧事,何堪再提,将军以后莫再犯忌便是。”

    冯大用越是不说,澹台恭越好奇。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塞到冯大用袖中,奉承道:“还望常侍大人指点一二……”

    冯大用得了厚赠,方才笑眯眯道:“将军您好生糊涂,只想着自己家的事,也不想想,郡王是齐皇后所出。令嫒只是和郡王有婚约,毕竟还未成婚,齐家可是郡王正经的母族,太常卿齐梁是郡王的外祖父,皇后的两个兄弟,是郡王的亲舅舅。陛下若立了太子,澹台家能不能起势尚说不好,齐家必定喧声雷动,是以陛下心中犹豫啊……”

    澹台恭闻言,顿足扼腕,懊恼自己竟没有先想过此节。

    “小人知道宋海晏折辱令郎,将军心中不平,想为澹台家争口气。”冯大用把玩着金锭,语气意味深长,“可这使力的方向错了,再大的劲儿也是白费。”

    澹台恭知冯大用从前是太皇太后心腹,又在御前当差多年,他随便提点自己两句,都足够自己受用不尽,他褪下中指上的翡翠扳指,满脸堆笑,塞到冯大用手中,“还望常侍大人指点迷津——”

    这翡翠扳指翠色欲滴,显然价值不菲,冯大用见了眉开眼笑,拉着澹台恭往偏僻处走去。二人进了一间无人空殿,冯大用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常丞澹台昱,是大人的堂弟?”

    澹台恭点头:“正是。”

    “这太常署掌管宗庙祭祀,乃国之重器。”冯大用目光闪烁,“但太常卿齐梁沉迷五石散,行事屡屡出错。陛下本有意提拔澹台昱大人,奈何齐家势力太大,不好贸然换人。依小人之见,将军与其在立储之事上白费功夫,不如在此处用点力。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清贵无比,若是这位置落入澹台家手中,您与澹台昱大人一文一武,两相呼应,何愁不能扬眉吐气?届时澹台将军再向陛下提议立储,阻力便小多了。”

    澹台恭如同醍醐灌顶。但凡第一等的世家大族,莫不根深叶茂。譬如齐家,父子三人各在朝中担任显职,譬如魏家,除了魏膺之担任中书令,另有两名兄弟在地方上任刺史,是以大楚一朝有“齐一魏二”之说,澹台家和这两家相比根基太浅了。

    且冯大用话中还有未尽之意。齐梁是颍川郡王的外祖父,若是齐梁获罪被革职,纵然牵扯不到司徒公和扬州都督齐栋那边,颍川郡王的两个舅舅必会受到影响。

    他朝冯大用躬了一礼:“常侍大人金玉良言,某不胜感激。”

    萧含光批完奏折,不多时,冯大用前来回报,说澹台恭离开正光殿后往太常署的衙门去了。萧含光点点头,命他将批好的奏折送到中书省去。

    七年过去了,自她继位以来,金陵的朝局几乎毫无变动。门阀世家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把持着京中要职,即使是皇帝也插不进入去。

    澹台家虽凭军功崭露头角,她也只能将澹台兄弟安插在禁军、卫尉这些直属御前的位置。如今宋海晏入朝,以骄横暴戾的姿态,搅动着金陵城这一滩死水。齐阀想要火上浇油,从中取利,她也终于迎来改变朝堂格局的契机。

    太皇太后有言:“若要得鱼,第一在用饵。第二,在忍与等。”

    她忍了七年,也等了七年,才终于等到了如今的机会。

    齐鸿将那个婴儿送入宫中,想要李代桃僵,行窃国之事。殊不知,这个孩子是她手中最好用的鱼饵。

    只要储君一日未立,就永远有人望着这个位置,为之铤而走险。如今,就看能否在这盘棋局中,走出她预想的那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澹台恭出了宫门, 径直往太常署衙门而去。时值午后,太常署内一片寂静,因为太常卿不太管事, 下面的人也都乐得偷闲,往往还没到申时, 署内就没人了。

    澹台恭进了署门,见几名书吏在廊下打盹。

    “昱弟可在?”澹台恭站在值房门外,叩门问道。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 半晌才见澹台昱披着外袍开门,面上犹带睡痕。见是堂兄亲至,他连忙整冠行礼:“兄长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小弟过府便是。”

    澹台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署衙, 问道:“齐大人又不在署中?”

    澹台昱道:“卿公已三日未至,言称服五石散后需静养。”兄弟二人转入内室, 在西窗下坐下, 澹台昱亲手烹茶,道:“兄长此来,所为何事?”

    澹台恭神色凝重, 长叹道:“昱弟尚不知晓?你侄儿近日在宋海晏手中受尽折辱!愚兄今日特来与贤弟共商对策。”

    澹台昱将白瓷茶杯推到澹台恭面前,苦笑道:“那宋海晏如今手握十二万重兵,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大将军,小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又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澹台勰死后, 澹台恭和澹台昱一同投靠了齐阀。澹台恭凭军功累迁成为五品振威将军, 后因女儿被选为颍川王妃而封为征南将军、宣城侯。澹台昱则得到齐梁青睐, 到太常署任七品的太史令。七年之前那场夏苗礼,皇帝在覆舟山猎场遇刺,原来的太常丞李敬因此被革职, 澹台昱补了他的缺。

    太常卿为九卿之首,官居三品。太常丞虽为副手,却仅六品。

    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澹台昱这一辈子已经望到头了。他初入仕途时,也曾勤勉奉公,到处逢迎。如今在太常署待久了,渐渐意气消磨,每日上值点卯,只求不出差错即可。

    澹台恭见他意志消沉的模样,摇头道:“昱弟如今正值壮年,大有可为,难道就甘心困于这小小署衙?”

    澹台昱呷了一口苦茶,叹道:“我想有什么用?你们武将多立战功,便可步步高升。我再上进,这太常署上面有齐大人压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愚兄听说齐梁身为上卿,并不理事,这署中庶务一直仰赖于你。”澹台恭凑近一些,低声道:“你在太常署这些年,难道就没有寻到一点把柄,扳倒齐梁,坐上太常卿的位置吗?”

    澹台昱吓了一跳,忙起身走到门口,见左近无人,方才舒了一口气。他关上门,小声道:“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齐梁大人能坐上这个位置,是他投胎在了齐家,我拿什么和他相比?能守着这微薄俸禄平安度日,已是天大的福气……”

    澹台恭道:“昱弟何必妄自菲薄,我刚从宫中出来。冯常侍说陛下常赞你勤勉,太常署诸事多亏有你操持。可惜那齐梁白占着高位,陛下不好提拔于你。”

    澹台昱两眼一亮,喉结上下滚动:“冯常侍当真这么说?”

    “这是当然。”澹台恭握住堂弟手腕,谆谆道:“昱弟你想,愚兄如今官居二品征南将军,昱弟你若能成为太常卿,你我一文一武,同气连枝,朝中又有谁敢小看我们澹台氏……他日等颍川王妃入主中宫,昱弟你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澹台昱掌心的汗洇湿了衣袖,蛰伏多年的野心在心底破土而出。官场沉浮数十载,谁不想扶摇直上青云端?

    “想要将齐梁大人拉下来,也不是全无办法。”澹台昱思虑良久,压低嗓音道,“过些天就是社稷祭礼。祭礼大典上,天子初献之后,应由齐梁大人亚献。齐梁再懒散,但在这等国之大事上从来不敢出错。要是他在社稷祭礼有失,就算司徒大人也不好说话……”

    秋风扑窗,发出簌簌声响,澹台昱忽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动:“兄长且先回去,等我的消息便是。”

    澹台恭知澹台昱意动,心中大喜,起身道:“那愚兄就等你的好消息。若有需要愚兄相帮之处,只管开口便是。”

    次日巳时,齐梁入署。

    这位太常卿峨冠高耸,广袖博带,手执麈尾,颇有道家出尘之态,然而面容青白、脚步虚浮,自马车至署衙不过十步之遥,已是喘息连连,额间薄汗隐隐。

    澹台昱见状,疾步上前搀扶,引他至书案前落座,又寻出好茶,亲手烹了奉上。

    齐梁随意扫过案上文书,漫声道:“澹台大人,近日署中可有要事?”

    “回上卿大人,本月廿八日乃仲月戌日,依礼制陛下将往社稷坛行祭祀大礼。此乃国之重典,近日署中上下正紧锣密鼓筹备。不知大人可有训示?” 澹台昱垂手恭立,神色端肃。

    齐梁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怠倦之色:“这社稷祭典年年如是,你照往年旧例操办便是。”

    澹台昱行礼道:“是。”

    齐梁强撑着翻了几页公文,困意上涌,正要往内室小憩,一抬头,看澹台恭仍然侍立一旁,不由道:“澹台大人还有什么事?”

    “前日听大人提及,日常所服五石散药效不及从前。下官近日幸遇一位从南岳衡山来的道士,据传其手中丹方比京中流传得更好。下官特求来一剂,献予大人品鉴。”言罢,澹台昱从袖中取出一只浑圆瓷盒,盒盖雕着九瓣莲花。澹台昱指尖轻转,盒盖开启,一股奇异香气顿时弥漫室内。

    齐梁闻得此香,双目微阖,面露陶醉之色,伸手接过瓷盒:“难得你如此用心,这份忠心,本卿记下了。”

    澹台昱连忙道:“为大人效力,是下官分内之事。”

    接下来的时间,齐梁根本无心公务。他勉强在署内坐了一刻钟,便将事情交代给澹台昱,带着那只瓷盒登车离去。

    ***

    桂花谢后,便是寒露时节。

    一场秋雨之后,天气寒凉起来。青石宫道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几株老桂的残花被风吹散,黏在潮湿的墙根下,更衬得皇宫西北角的玉烛殿,一片萧索荒寂。

    玉烛殿是皇后齐宝珠的居所。

    元宁元年二月,皇帝将皇后从白鹭台行宫接回皇宫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当年五月的夏苗礼上,皇帝在覆舟山行宫遇刺。之后不久,皇后突然发疯,差点掐死襁褓中的皇嗣。太皇太后将皇嗣接走,亲自抚养。

    从此之后,皇后齐宝珠就仿佛被世人遗忘。皇帝甚少踏足于此,齐家也似乎忘了自己家也还有一个女儿在宫廷之中,很少派人探望。玉烛殿名为皇后寝宫,实则和冷宫差不多。

    这日辰时三刻,一辆青纱车辇停在玉烛殿前。一位身着灰色缁衣的尼师在宫人的引领之下进入殿中,一个时辰之后,尼师从殿中出来,重新登车。马车在御道上辘辘而行,最后停留在净宁庵门口。

    这几年,太皇太后身体越发不好,皇帝常常延请药师庵住持静仪师太入宫为太皇太后诊脉,为了静仪师太往来方便,在宫中修建净宁庵作为静仪师太起居之所。

    静仪师太进入净宁庵,见皇帝冕旒朱服,立于佛堂之下,望着七宝莲台上庄严慈悲的药师佛像微微出神,一双眼眸静寂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脸的轮廓隽美如初,却褪去了昔日在药师庵修行时的沉静婉娩,显露出独属于天子的威仪。静仪师太不由想起“相由心生”这四个字来。

    她轻移数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陛下圣安,贫尼稽首。”

    萧含光回过神来,看向静仪师太,轻声道:“师太,皇后的身体如何了?”

    静仪师太道:“总算不负陛下厚望。今日贫尼为皇后娘娘施针之后,皇后娘娘神志有片刻的清醒,她静静看了贫尼一会,说道:‘您是药师庵的静仪师太吧,本宫记得皇妹在庵里修行,不知她如今可还好’,贫尼和她聊了一会儿,她还记得一些旧事,只是颠三倒四,残缺不全……”

    静仪师太顿了顿,又道:“虽然之后不久,皇后娘娘神识重新昏聩,但总算是好的征兆。贫尼打算这次在宫中暂住一月,每日为皇后施针,说不定皇后娘娘便可完全想起旧事来。”

    萧含光闻言,面露喜色:“如此便有劳师太费心了。”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这几年她一直在暗访哥哥那个孩子的下落,却并没有进展。如果齐宝珠能够彻底恢复,她或许便能寻回真正的皇子。

    静仪师太再次稽首:“贫尼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说话之间,门外忽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大喊道:“皇帝哥哥,宋海晏他仗势欺人,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紧接着,冯大用劝阻的声音传来:“哎哟,小郡主,陛下正在会见静仪师太,您这么吵吵嚷嚷,扰了佛门之地的清净,成何体统——”

    女子的声音愈发高亢,“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这话你怎么不同宋海晏说去。我萧红鲤可是长沙王的孙女,陛下亲封的沅陵郡主,在这京城天子脚下,他竟然敢抢本郡主看上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今天一定要到御前告状,让皇帝哥哥替我做主——”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萧红鲤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含光轻轻揉了揉眉心。

    宋海晏似乎每天都能生出新的事端来。从他入京以来,她每天都能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萧含光踏出佛殿,见一名身着红色纱纹绣缨双裙的少女被羽林军挡在净宁庵大门之外。

    见她出来,少女连忙扑了过来,跪下行礼:“皇帝哥哥,求你给红鲤做主——”

    萧红鲤是长沙郡王萧夷的孙女,今年刚满十六岁。

    萧氏皇族主脉人丁不旺,旁支却繁茂兴盛。长沙郡王乃先帝胞弟,膝下四子,萧红鲤正是其三子萧悯之女。

    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召萧悯入京任少府之职,并命其携家眷同至金陵。彼时年仅九岁的萧红鲤和七岁的胞弟萧桢,随父母自封地而来。

    太皇太后齐明霜早年为皇后时,对宗室多有猜忌。垂暮之年反倒念起血亲之情,常宣萧悯之妻沈氏携一双儿女入宫。萧含光也因此常见这对小儿女。

    萧红鲤生性活泼,又天真烂漫,自小就“皇帝哥哥”前、“皇帝哥哥”后的跟在她后面。萧含光看着她长大,心中疼爱,三年前封其为沅陵郡主。萧红鲤仗着这份宠爱,行事不免骄纵几分。

    萧含光目光扫过萧红鲤明媚娇艳的容颜,问道:“红鲤,你因何事和宋海晏起了争执?”

    “皇帝哥哥,可不是我要与宋海晏争执,是他家的下人仗势欺人,抢了我看中的东西!” 萧红鲤跺着脚,委屈地说道。

    原来,下个月便是大楚朝一年一度的秋狩盛典。萧红鲤早有打算,想提前寻一匹良驹,好在秋狩时一展风采,因此让家中仆人盯着金陵几家马行。

    今天早上,萧红鲤听闻消息,集市上有人售卖一匹碧眼青鬃的骕骦马,萧红鲤找到那卖马的商人,费了半天唇舌,好不容易议定了价钱。谁知宋家仆人突然出现,以三倍的价钱从那商人手中买走了那匹骕骦马。

    萧红鲤贵为郡主,又得皇帝宠爱,在京城向来无人敢惹,便是齐、魏等家族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何曾受过这种气。她当即追到将军府,非要宋海晏交出那匹宝马不可。

    谁知,她命仆人叫了半天的门,只见到宋家一名管事出来传话,说:“这匹马大将军看上了就是宋家的,郡主若是不服,就去御前告状——”

    萧红鲤哪听过这种话,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呛声:“告状就告状,你们以为本郡主不敢——”

    她离了大将军府,径直往宫中寻皇帝告状来了。萧红鲤撅着嘴,气鼓鼓道:“皇帝哥哥,你说这像话吗?他宋家不过是个外臣,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萧含光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道:“红鲤,集市上能有什么好马,也值得为这事生气。朕带你到御马监去,让监司替你挑一匹好马。”

    萧红鲤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

    冯大用命人抬来御辇。萧含光携着萧红鲤一同登上辇车,车驾朝着华林园北的御马监而去。

    御马监乃皇家马场,隶属太仆寺管辖。萧含光平素鲜少骑马,但一国之大,有什么稀奇玩意,总有人千方百计地寻来,献于宫中。是以马场之内,也有不少良驹。萧红鲤在马场中细细挑选良久,相中一匹青白相间的青骢马。此马毛色鲜亮,身姿矫健,踏蹄昂首间尽显英气。萧含光当即命内监护送萧红鲤与马匹回府,自己则重新登上御辇,准备返回正光殿。

    “皇帝哥哥且慢!” 萧红鲤匆匆追来,攀着辇车边缘,娇声道,“红鲤许久未曾探望太皇太后,今日既已入宫,正好前去永寿宫请安。还望皇帝哥哥顺路捎上我……”

    萧含光微微颔首:“难得郡主有这份孝心。”她转头吩咐道:“改道永寿宫。”

    辇车在御道上不疾不徐行走,萧红鲤斜倚在萧含光身侧,忽而偏过头,杏眼圆睁道:“皇帝哥哥,你是不是很忌惮大将军宋海晏啊?”

    萧含光一怔,问道:“红鲤,这话你是从何听来的?”

    “金陵城到处都在这么说啊,说宋海晏拥兵十二万,有不臣之心。还说宋海晏飞扬跋扈,鞭打禁军将领,公然抗旨,皇帝哥哥你都不敢将他怎么样……”萧红鲤撇嘴道:“本来我还不信,但是宋海晏今日抢了我的马,皇帝哥哥你都不替我出头,可见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萧含光看着萧红鲤稚气未脱的面容,轻声叹了一口气,道:“红鲤,这些朝堂上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听过就算了。”

    “哦。”萧红鲤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扯着裙裾上的金线绣穗,忽又想起什么,道:“皇帝哥哥,我听我阿父说,如今齐氏势力虽大,却不善用兵。我们大楚一朝就只有宋海晏能抵挡北方的蛮族,先帝将长乐公主嫁给宋家,就有笼络宋家的意思,可惜长乐公主死了,不然我们萧家就不至于这么被动……皇帝哥哥,你说宋海晏不会真的想要造反吧……”

    “红鲤,休要胡言。” 萧含光斥了一声,“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皇帝哥哥,我听人说皇帝要是想笼络大臣就会将公主嫁给他。如今我们萧家也没有公主,要是皇帝哥哥你真的拿宋海晏没有办法,红鲤好歹也是个郡主,可以勉为其难地嫁给他。”萧红鲤忽坐直身体,攥着拳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宋海晏老是老了点,但为了我们大楚朝廷,红鲤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荒唐!” 萧含光忍俊不禁,“宋将军今年二十五岁,正值英年。”

    “是吗?外面将他传得凶神恶煞,我还以为他年龄老大不小了呢……原来只有二十五岁啊……”萧红鲤又舒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那便更好了!待我嫁入宋家,定要将他治得服服帖帖,往后哥哥但有吩咐,他绝不敢不从!”

    萧含光望着少女天真烂漫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敛去眸中笑意,正色道:“红鲤,宋将军对大楚忠心耿耿,绝非传言中的乱臣贼子。你是一朝郡主,金枝玉叶,朕不需要靠你联姻来笼络大臣,朕只希望你将来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知道吗?”

    “喜欢的人?”萧红鲤抬起头,双眼露出些许茫然,“红鲤并没有喜欢的人……”

    “只是缘分未到罢了。”萧含光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柔和,“红鲤将来总会遇到令你一见倾心之人,那时只管告诉朕,朕为你们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次日上午, 澹台昱进了太常署,见齐梁破天荒地在署中等候。太常卿红光满面,神态亢奋, 一见他就拉着他走入内室。

    “澹台大人,你昨日所献之方, 果非凡品!” 齐梁掩不住满脸欣喜,声调都高了几分,“昨日本卿服下后, 只觉身轻如燕,恍若羽化登仙,且全无往日倦怠萎靡之态。那位道长想必是真仙下凡, 不知如今栖身何处?本卿定要亲往拜会!”

    齐梁平生最好所好有二,一是求仙访道, 二是痴迷五石散。澹台昱便投其所好, 此番献上的方剂,与京中流传的方子大不相同,服食之后, 便需每日为继,若有一日不服,便似抓心挠肝,痛苦不堪。

    眼见鱼儿已然咬钩, 澹台昱心中暗喜, 面上却仍是恭谨之色。

    “那道士名号松庭道人, 平素在东山的紫霞观修行。他不过是一山野散人, 上卿大人身份尊贵,何须亲自拜访。明日朝中休沐,下官去请他到府中拜见便是——”

    齐梁摇头晃脑道:“澹台大人此言差矣, 这些山野名士餐霞饮露,得天地之造化,是游离于红尘外的神仙中人。似我等这样的肉体凡胎,才是真正的俗人,又岂能不怀敬畏之心。署中这些小事,缓两天再办也是一样,今日便请澹台大人与我同往东山,拜访仙人。”

    长官这般说,澹台昱哪有不从之理。齐梁的马车便停在署外,两人一起登车,往城外东山而去。

    到了紫霞观,齐梁果然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在观中修行。齐梁十分欣喜,与那道士纵谈玄理,末了,又花了十锭金子买了老道士手中剩下的五石散方剂,又预定下月再来,方才尽兴而还。

    流光易逝,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八日。这一天为社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在太社亲祭社稷,以报谢丰收。

    社者,土地之神也。稷者,五谷之长也。《周礼》有云:“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 自秦汉以来,祭祀社稷成为仅次于郊祀天地和祭祀宗庙之外的重要祭典,承载着王朝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年的祈愿。

    晨光初照,萧含光身着十二章纹的祭服,玄衣纁裳上绣着日月星辰,威严而庄重。她缓步前行,身后跟着一众头戴进贤冠、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浩浩荡荡地来到位于太庙旁边的社宫。

    社宫前,太社、帝社、稷社三坛巍峨矗立,坛体以五色土堆砌,象征着天下五方。

    天子肃立坛前,朗朗诵念祝词。廪牺令将一羊、一牛、一豕陈于坛前,太乐令率众乐师奏《天祚》之歌,作八佾之舞。钟磬和鸣,鼓乐齐奏,庄严肃穆之气弥漫天地。

    祭舞之后,典仪官高声唱道:“奠帛,行初献礼!”

    礼乐大作,萧含光将玉圭插入祭坛中,又在坛前燃起香火,献上玉帛和美酒。四拜之后起身,是为初献。

    依礼,天子初献后,当由太常令行亚献,大司农行终献,继而众臣分胙、燎祭,祭典方算圆满。

    萧含光完成初献之后,礼官再次高声唱道:“奠帛,行亚献礼!”

    皇帝并文武百官并立坛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太常令齐梁应该站立的位置,却不见齐梁的身影。太常丞澹台昱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太常卿大人刚才还在,这一转眼不知往何处去了,微臣遍寻不着……”

    皇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澹台昱跪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动:“齐梁大人忽然不见了 ——”

    百官顿时哗然,众人左右四顾,交头接耳,纷纷在人群中寻找齐梁的身影。司徒公齐鸿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齐梁虽平日里行事散漫,但在祭祀宗庙社稷这等大事上,还从没出过差错。此刻,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寻人,可惜按照仪程,他只能站在百官行列之中,不得私出。无奈之下,他只好用眼神示意左近的齐氏家臣赶紧去找人。

    皇帝脸上的惊诧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沉着,沉声道:“祭祀社稷乃国之重典,岂因一人而废?既然齐梁未至,朕命澹台昱暂代太常卿之职,行亚献之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在大楚一朝从未有过先例。但凡这等要职,莫不经过朝堂上唇枪舌剑,朝堂下勾连商兑,方能决定最终人选。从来没有皇帝一言,随意更换的道理。

    若是在朝堂之上,平素那些依附齐阀的官员势必纷纷跳出来反对,可此刻正在祭祀社稷这等庄重仪典,无人敢大声喧哗。就连司徒公齐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没有发声反对。

    澹台昱心中暗喜,看来今天这一步他是赌对了。

    “臣遵旨。”

    他本是太常丞,这些祭典不知操持了多少遍,便整理好衣袖,在礼乐声中昂首挺胸地走上祭坛。他动作娴熟,神情庄重,顺利完成了本来应该由齐梁完成的亚献礼。

    之后,大司农上前,完成了终献之礼。

    终献之后,众臣分胙、燎祭,典礼官宣布礼毕。众人皆暗中舒了一口气,今日祭典虽出现些许意外,但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冯大用请皇帝上辇,起驾回宫,百官也正准备离开。忽然,禁军校尉澹台炜疾步奔来,奏道:“启禀陛下,臣已找到了太常卿齐大人。”

    萧含光凤眉微蹙,冷然道:“哦,齐大人在哪儿?方才献礼为何不至?”

    澹台炜额间沁汗,支吾道:“齐大人尚在社宫之内,只是……只是……臣实不敢奏!”

    萧含光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脸色也沉了下来,道:“既然在社宫之中,朕便去亲自去瞧瞧,看看太常卿有何要事,竟比社稷祭典更加重要……”

    齐鸿心知不妙,这时先前派去寻人的齐氏家臣也回来了,齐鸿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家臣面如土色:“事情不好,我们的人找到社宫时,禁军已经将社宫团团围住,我们的人全部都被拦在外面,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看皇帝时,只见皇帝已经大踏步向社宫走去,齐鸿只好快步跟上。

    百官之中有反应快的,已经察觉此事蹊跷。先是齐梁在行亚献礼时突然消失,皇帝命本为太常丞的澹台昱暂代太常卿一职,代行献礼,紧接着又是禁军校尉澹台炜第一个发现了齐梁在社宫之中。

    这件事情摆明了是澹台氏与齐氏的又一次明争暗斗,眼看着好一场热闹,群臣也没有这个时候离开的道理,纷纷跟在皇帝和司徒公的身后,往社宫而去。

    萧含光行至社宫前,见朱门紧闭,室内之内隐隐传来细碎声响。那声音似有男女私语,又夹杂着衣衫摩挲之声,竟似有人行那苟且之事。

    萧含光抬头,正欲下令羽林军破门,里面传出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