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4、马厩里没有马粪味的那个人
    隔天一早,赵馥灵醒来,先吸了一口气。

    屋子明明还是那间屋子。窗纸透进晨光,桌上摆着昨夜用过的东西,外头也有风吹动枝叶的声音。

    可气味不见了。

    没有晨露的潮,没有桂树的青,也没有昨夜留下的薰衣草。她把被角拉近,闻了闻,又对着袖口吸气,仍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鼻子果然罢工了。

    “早安,主人。”小馥在她脑中说,“第二条今天正式派上用场。您的鼻子休假。”

    赵馥灵躺着没动,在心里问:“多久?”

    “照昨晚用的程度估,大概到午后。”小馥回答。

    “昨晚怎么不拦我?”她在心里问完,自己先觉得这句有点站不住。

    小馥也没客气。“我说过鼻子会累。您说,记住了。”

    赵馥灵慢慢闭上眼。

    从前她最怕遇到的,就是每句都说知道了,转头却照旧把自己逼到没力气的人。现在好了,不用替别人操心,这种人就在她自己身上。

    ***

    翠微端着洗脸水进来,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三小姐,哪里不舒服?”翠微把盆放好,过来看她,“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

    “鼻子塞了。”赵馥灵扶着床沿坐起来。

    “那奴婢去煎一碗……”翠微说着就要走。

    “先不用。”赵馥灵叫住她,“你帮我想一件事。府里穿青色短衫、个子不高的男人,有哪些?”

    翠微一怔,便认真数起来。“前院小厮、后头杂役、厨房劈柴的,还有马厩的马夫……”

    她数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三小姐,男仆的衣裳大多都是青的。”翠微说,“个子不高的,也不只一个。奴婢怕说错。”

    赵馥灵看看她扳了一半的手指,点点头。“不急,说不准就先别猜。”

    青衣,不高,这两样加起来,原来还是能把半座府的人装进去。

    她另有一个能分辨的办法,只是那个办法,今天上午正在休息。

    赵馥灵把脚放到床边,等翠微扶她起来,便开始想:不用鼻子,难道就什么也不能做?

    ***

    上午,她请翠微去厨房要了一把晒干的野菊、一小袋米糠,再找几块碎布。

    理由也简单:落水后夜里睡不好,想缝个小枕包,放在枕边闻香。

    东西送来时,赵馥灵搬到窗边坐下。她把碎布摊在膝上,先摸摸厚薄,再把野菊拈开,挑掉硬一些的枝梗。

    她现在闻不到,可干花碰到指尖的触感还在,米糠倒进掌心有多重,她也能掂量。

    针穿过布,带出一截线。她低头缝得很慢,偶尔停下,把填进去的东西轻轻按匀,再收紧边沿。

    小馥听了一会儿,在她脑中问:“主人,闻不到,怎么知道放多少?”

    “靠手。”赵馥灵在心里回答。

    “手?”小馥追问。

    “一把野菊有多少,米糠压几次才实,布缝多紧还能透出香气。”她在心里说,手上的针没有停,“做了三十年,不是每件事都得重新闻过才会。”

    小馥安静了一下,才问:“那我今天做什么?”

    “先安静,让我缝完。”赵馥灵在心里答。

    “收到。”小馥停了停,“我的工作是安静。主人,您最好趁现在多珍惜我,这么省心的日子不常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收好第一个小结。

    翠微本来站在旁边看,见她缝完一个,又拿起下一块布,忍不住问:“三小姐,一个还不够吗?”

    “再做两个。”赵馥灵把做好的放到桌上,“送人。”

    翠微看看小枕包,又看看她,想问送给谁。见她仍在缝,便把话收回去,先替她理好下一段线。

    ***

    第一个小枕包,赵馥灵给了春杏。

    春杏是院里洒扫的小丫头,十一岁,瘦瘦小小。她的袖子往上一滑,便露出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疤,拿着扫帚时,手指也总缩着,像怕碰疼哪一处。

    原主记忆里,这孩子天没亮就起来扫院子,夜里睡在柴房旁的小隔间。话不多,见到主子,先让路,再低头。

    赵馥灵把枕包递到她面前时,春杏连扫帚都忘了拿稳。

    “三小姐,奴婢不敢……”春杏手忙脚乱地想跪。

    “站着就好。”赵馥灵伸手拦了拦,把小枕包放进她掌心,“给你的,晚上放在枕边。”

    春杏捧住,仍不敢把手收回去,像等着主子说,刚才只是拿错了。

    赵馥灵看向她眼下淡淡的一圈青,问:“最近是不是常常半夜醒,醒了便睡不着?”

    春杏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三小姐怎么知道?”

    赵馥灵此刻一点也闻不到。

    她只是看见春杏眼下的倦色,还有扫地时,孩子几次往柴房那边看的样子。她不敢说自己猜得一定准,便先问,让春杏回答。

    这些,鼻子休息了,眼睛还能看。

    “看你有些累。”赵馥灵轻声说,“拿回去,今晚试试放在旁边。”

    春杏这才低头闻了一下,又闻一下,肩膀慢慢放松。她把枕包拢近些,眼眶却红了。

    “好香。”春杏小声说,“像我娘以前晒的被子。”

    赵馥灵没有催她止住眼泪,只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春杏抱着小枕包站了很久,几次张嘴,最后才把声音压下来。

    “三小姐,奴婢那天,看见了。”春杏说。

    赵馥灵的手停住。“看见什么?”

    春杏先朝旁边看了一眼,才回答:“您落水那天下午,奴婢在湖边竹丛后捡落叶。有人从湖那边跑过来,往西边去了。奴婢没看清脸,可是他的鞋……”

    她的手指把布包攥皱了一点。

    赵馥灵等着,没有接她的话。

    “是马厩的鞋。”春杏终于说完,“鞋底有一圈铁钉,踩到石板,会响。”

    马厩。

    赵馥灵心里一紧,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低一些,让自己的眼睛和春杏差不多高,声音也放得更轻。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赵馥灵问。

    “没有。”春杏急忙摇头,“奴婢不敢。小桃姐姐就是话多……”

    说到这里,春杏猛地摀住嘴,脸色白了。

    赵馥灵没有追着问小桃说过什么。

    这孩子已经怕得很了。井里捞出一个人,府里的大人可以用几句话带过,年幼的丫头却会牢牢记住:有些事,说了也许就回不了自己的小隔间。

    她先让春杏看着自己,才慢慢说:“那就继续别告诉旁人。今晚若睡不着,来敲我的窗。”

    春杏的手还摀着嘴,过了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赵馥灵看她把小枕包收好,心里那份要去马厩的念头,也更清楚了。

    不过,得等到午后。

    ***

    鼻子回来时,赵馥灵正坐在窗边。

    先闻到桂树的青气,带一点淡苦。她动作停了停,又轻轻吸气,才找到桌上小枕包里那股干野菊的香,微微发甜,暖暖的。

    春杏说像晒过的被子,倒也没说错。

    原本没有气味的屋子,就这样一点一点活了回来。她舍不得急着吸,让那口气慢慢进来,再慢慢吐出去。

    “欢迎回来。”小馥在她脑中说,“鼻子上工了,请珍惜使用。”

    赵馥灵在心里答:“这回我会留心。”

    “我也会留心您有没有留心。”小馥说。

    她没争,低头改起剩下两个小枕包。添一点薄荷、一点香茅,重新把边沿收好,再带上翠微,往马厩去。

    开春蚊蝇渐多,三小姐给马厩送两个驱虫香包,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才在正院让人不高兴,此时想跟下人和气些,也不算奇怪。

    ***

    马厩在府里最西边,挨着后门。

    两人还没走近,干草、马汗、马粪,混着旧皮革那点酸气,便一股脑扑过来。翠微皱了皱鼻子,忍不住用袖子掩住。

    赵馥灵没有掩。

    她站在门口,先让自己把这几层气味分清楚,再看向里头的人。

    老耿头五十多岁,正弯腰刷马。两个年轻马夫在铡草,一个高,一个瘦。角落还蹲着一个,往马槽里添水,穿青衫,个子不高。

    老耿头抬头看见她,刷子都来不及放好,赶紧迎上来。

    “三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老耿头看看她的衣裳,又看看地上,“脏得很,您仔细脚下。”

    “开春蚊子多,我缝了两个香包。”赵馥灵把其中一个递给他,笑得很平常,“没多值钱,给你们挂在门口。”

    老耿头接过,低头闻了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着说了几声谢。

    赵馥灵借着这个工夫,慢慢从几人旁边走过。

    高个子马夫身上是干草和汗,袖口黏着马鬃。瘦的那个,手上有皮革和马油的味道。老耿头最重,衣服里像浸进了马厩多年留下的气息,洗过也很难全散。

    角落那个男人,却不太一样。

    她靠近时,他没有抬头,舀水的动作慢了一点,像正等着这位三小姐早些走过去。

    赵馥灵轻轻吸气。

    干草有,马身上的骚味也有一些。可罩在最外头的,是很重的皂角,重到其他气味都被压住了。

    她没有急着把这个人和昨日湖边的手画上等号。只是继续往下分,想找出洗得这么干净之后,还剩下什么。

    马粪味几乎没有。

    一个在马厩干活的人,身上竟比旁边的人干净得多。不是不能爱干净,可这种费力擦去气味的干净,让她想起湖边那盏茶。

    她的注意力落到他的手。

    皂角底下,还有极淡的湖泥气息,青灰,带一点腐叶的闷。靠得近,才像从指甲缝里透出来,任凭反复搓洗,仍留下了那么一点。

    小馥在她脑中低声说:“这种皂角配方,跟湖边那双手一样,也跟秦嬷嬷手上的一样。”

    赵馥灵没有停步,更没有盯着他的手看。她慢慢走过去,才回头对老耿头笑了一下。

    “那位怎么称呼?”赵馥灵问,“还有一个香包,给他吧。”

    老耿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啊,钱六。秦嬷嬷的外甥,去年才来的。”

    钱六。

    秦嬷嬷的外甥。

    赵馥灵在心里把名字记住,手上仍把香包递得自然。

    钱六站起来,低头接过。“谢三小姐。”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洗得很干净。那只手从她眼前收回去时,她肩上却像又碰到了昨日那股冰凉的力道。

    她忍住没往后退,只对老耿头点了点头,带着翠微离开。

    ***

    回去一路,翠微都没说话。

    直到拐进回廊,身后的马厩看不见了,她才悄悄靠近一些。

    “三小姐,是他吗?”翠微问。

    赵馥灵没有先给答案,反问她:“你看见什么?”

    翠微咬着唇想了一会儿。“奴婢说不准。可是您走到他旁边时,他的脚往后收了半步。”

    赵馥灵转头看了翠微一眼。

    她忙着分气味,没留意脚下那半步。原来身边这个会紧张、会哭、梳头时还手抖的丫鬟,看人也有自己的办法。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总算有个名字了。”

    “也多了一个问题。”小馥回答,“您刚才在马厩,又把鼻子往深处推了一回。”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桂树的香还在,只是薄了,像中间多隔一层布。方才才回来的敏锐,此刻又开始收起来。

    赵馥灵在心里问:“这次呢?”

    “今晚应该还能用,明早可能又要歇。”小馥停了停,“明天,也是任务的最后一天。”

    她望着回廊尽头,慢慢把气吐出来。

    有了名字,还不等于有答案。钱六和秦嬷嬷的关系、同样的皂角、手上那点湖泥,都得继续往下查。

    偏偏明早,她最能派上用场的鼻子,可能又要不在。

    ***

    那夜,赵馥灵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手指搭着窗框,不时听一听外头。白日找到了人,心里反而更难安稳,像一条线已握在手上,还不知道另一端会扯出什么。

    快到三更,窗纸忽然轻轻响了两下。

    她抬头,先想起春杏。那孩子是不是又怕得睡不着,才来敲窗?

    赵馥灵推开窗,外头却站着翠微。

    深色短打,头发全扎起来。没有白日松软的裙摆,也没有方才扶她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翠微站在暗处,先往身后看一眼,再靠近窗边。

    赵馥灵看着她,一时没开口。

    “三小姐。”翠微把声音压得很低,“钱六出来了,扛着一包东西,往祠堂后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