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38、御前
    含章殿外,有一排很高的银杏。

    秋天还没到,叶子是青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声音一阵叠着一阵,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竟让人想起有人正替她翻看一卷尚未写完的判词。

    赵馥灵站在阶下,手心全是汗。

    她把掌心在袖中悄悄擦了一下,布料立刻粘贴湿意,让她想起自己此刻若能选,宁可去给十个病人调香,也不想被十个官员当成一件待验的器物。

    她取出今晨从小院香柜带来的乳香,将一滴落在自己的帕角上,停一停,才让那股熟悉的气息轻轻掠过鼻尖。

    温的,沉的,一点树脂的甜,一点木头的暖。

    那股气息沿着喉头往下,像一盏不烫手的灯,稳稳地留在胸口。

    对她来说,乳香常陪她走过那些难以跨出的交界。

    她今天需要这个。

    天没亮,翠微就替她梳了头。衣裳是柳氏连夜差人从将军府送来的:天青色的大袖衫,领口绣一圈银线缠枝,银泥披帛薄得能透光,发髻上插着馥兰硬塞过来的那支白玉簪,耳垂一对小小的珍珠,走路时,细细地碰一下颈边。脸上几乎不施粉,翠微只在她眼尾晕开一抹淡胭脂,比平常深一点,顺势带长半分,睫毛根根分明,一双眼睛清得像刚下过雨。

    梳妆时,翠微把那支白玉簪取起来,对着发髻比了两回,手势一丝不苟,神情比她本人还像要上殿受审。

    “馥兰姑娘说,这支簪子戴上去,陛下一眼便能看出您有精神。”翠微替她簪好,低头端详片刻,“奴婢看,簪子倒是精神得很。”

    赵馥灵看着镜中那点白玉,心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人靠衣装,簪子靠硬塞。她抬手摸了一下簪尾,翠微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姑娘,簪子若掉在御前,奴婢也不能替它跪着回话。”

    包袱里夹着柳氏一张字条,只有一行:“进那种地方,不能让人一眼看低。”

    她把字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纸张的边角硌着指腹,倒像替那句话添了一点分量。

    袖中的乳香瓶又浅了一层。

    赵馥灵盯着瓶身,默默替那一层液面记了一笔。每回取用,她都知道那格会空出些地方;今日这一滴落在帕角,等同于把身上最后一点安稳,也拿去陪她上殿。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等一下如果我脑子空白……”她在心里说。

    小馥停了一息,语气郑重得仿佛正要宣读一份极重要的奏章。

    “我准备了三句话。”小馥说,“您先记住一句就好。”

    赵馥灵在心里问:“若我三句都忘了呢?”

    “那我会替您记住。”小馥答得很快,“不过我不能替您开口,您得自己把嘴张开。”

    她吸了一口气,把乳香的气味吞进肺里。

    旁边,郑君珩站着,没有看她。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他袖口那点冷杉仍在。她看见他下巴的绷紧,也听见他应声前,那口呼吸停了停。

    赵馥灵想起他前几日说过,若真到了御前,他会站在那里。眼下他果然站着,衣冠齐整,肩背挺直,只是那份挺直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殿下。”

    “嗯。”

    “您怕吗?”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站在这里。”

    她点头。

    她没有再问下去。怕与不怕都不能替人免去那扇门,能做的只是把脚放稳,再往前一步。

    殿门,开了。

    ***

    含章殿不大。

    比她想像中小,也比她想像中冷。

    殿中的梁柱收着幽暗的光,冷意从石砖升上来,沿着鞋底慢慢攀到膝间。她走得很稳,衣袖底下的指尖却悄悄蜷了一下。

    正中一张宽大的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明黄常服,没戴冠,眼角有很深的纹。

    承平帝。

    他没有看她。

    他先看了郑君珩。

    很短的一眼。

    短到来不及眨一次眼。

    可她看见,这个男人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那一下落得不重,却让她的注意力也跟着落在案面上。御案旁一方砚静静搁着,砚池里墨色未干,旁边的笔架整齐得像每支笔都先学会了守规矩。

    “儿臣郑君珩,叩见父皇。”

    “臣女赵氏,叩见陛下。”

    “起来。”

    声音不高,不冷,也不热,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

    她依言起身,膝头沾过地面,裙裾垂落时轻轻扫过砖缝。殿里的视线似乎都落在她身上,她却先把目光收回来,安安稳稳站好。

    殿左,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深青官袍,长须,面皮白净,微微笑着,笑得像个厚道人。

    赵馥灵在心里把这副笑脸记下。她见过不少人对香料的气味作出反应,却很少有人能把一张笑脸维持得如此端正,仿佛嘴角也领了官职,不敢擅自离位。

    吏部侍郎,张叔同。

    他没有看赵馥灵,只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

    张叔同的奏本,很短,很稳。

    七皇子郑君珩,日前私调府兵,夜入城西臣之别庄,劫走臣家庄户妇孺二人。

    前夜,又有人潜入福兴酒肆,窥探私产。

    七皇子府中,更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少女,自称能“以鼻识人”,蛊惑皇子,危害国体。

    张叔同每说一句,声音便往下沉一分,字字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在奏本上排好的墨迹。他说到“危害国体”时,还特意停了一停,留出一点足够人点头的空隙。

    “臣不敢隐瞒。”他的声音很诚恳,“臣只恐殿下年轻,被人利用。”

    赵馥灵在心里数。

    一句,两句,三句。

    他把一场营救,说成了一场抢劫。

    把一个被自己扣了十日的人质,说成了“臣家庄户”。

    她的指甲在袖中轻轻抵住掌心,替自己记住这几句话的落点。奏本短,故事却长,若只听他把话说完,几个人便能在一句句端正的称谓里,被换成另一种模样。

    “七皇子,”承平帝终于开口,“你有何话说?”

    郑君珩往前一步。

    “儿臣只有一句。”

    “说。”

    “那两个人,是翡翠的母亲和女儿。”

    “翡翠?”

    “儿臣府中内务。”郑君珩说,“据她供述,这三个月,她每日在喂儿臣奶娘的汤里下过药粉。粉与残汤已留存,有苦杏仁似的气味;请父皇核问。”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连方才翻奏本的纸声也停住了,薄薄一页纸,被捏在某个官员手中,半折不折。

    “张大人,”郑君珩转过头,声音很平,“要不要让她自己说?”

    ***

    翡翠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是软的。

    她穿一身灰蓝的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血色。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鞋底落在砖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馥灵望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喉间微微发紧,却把手收在袖中,没有上前。

    一进殿,她就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

    “奴婢翡翠,叩见陛下。”

    “抬起头。”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可是没有泪。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睫颤了一下,才把目光放到御座方向。

    “说。”

    她说了。

    从三个月前,第一次有人拿着她母亲的手帕,站在她面前。

    到匙柄里的粉。

    到每天申时。

    到那张纸条。

    到她女儿在别庄里,夜夜喊饿的那些晚上。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声音抖,可是一句没有漏。

    说到最后,她的手指拢进衣袖里,抓紧了那块粗布。赵馥灵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便把眼神移开,不让自己盯着她看。

    说完的时候,整个殿里,只剩银杏叶在窗外沙沙作响。

    “这是七皇子逼她说的。”张叔同温声开口,“陛下,此妇人受制于七皇子,臣不怪她。”

    “受制于谁?”承平帝问。

    “这……”

    “张卿。”皇帝看着他,“朕在问,她这三个月,受制于谁。”

    张叔同脸上的笑,停住了。

    可赵馥灵看见了。

    那张笑脸停得极短,短得像一滴水落在石上,眨眼便收了形。赵馥灵仍把那一下记了下来,心想,原来再厚道的笑,也有忘了当值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半步。

    “陛下。”

    “说。”

    “臣女请以一事自证。”

    ***

    “听说,”承平帝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你的鼻子很灵。”

    “臣女不敢说灵。”

    “那说说,你敢说什么。”

    她抬起眼睛,直直迎上去。

    皇帝那双眼睛,和郑君珩很像。

    静,深,像一口井。

    可是这口井,结过冰。

    她看见御案一角映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光落在明黄衣袖上,薄薄一片,随着他的手指微动,便从布纹上移开了。

    “臣女这里,”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双手捧起,“有一只酒瓶,瓶底刻着七皇子殿下的私印。”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起得急,撞在寂静里,立刻显得格外清楚。赵馥灵的手仍稳稳托著白玉小瓶,她隔着干净的布托住瓶底,避开封蜡,玉的凉意仍透过布料渗来。

    “这是三天前那一夜,子时有人潜入殿下书房,企图藏进酒柜的东西。”她说,“人已被当场拿下。瓶口封蜡上,有一枚拇指印。”

    她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角被她捏得平整,没有多余的褶痕。她把纸与瓶分开拿着,让殿上每个人都看得清楚两样对象。

    “这是从城西别庄的看守身上搜出的手令。”

    “臣女请陛下,准臣女蒙住双眼,以鼻辨出,那一枚拇指,属于谁。”

    张叔同的脸,没有动。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

    承平帝看着她,看了三息。

    那三息里,殿中无人出声。她能听见自己衣袖擦过瓶身的一点细响,也听见窗外银杏叶被风推着,撞上枝梢又散开。

    “朕倒要看看,”他说,“妖术是怎么个辨法。”

    ***

    五位大人,被请到殿中央,先分立两侧,还没有排定辨认的次序。

    吏部侍郎张叔同。

    户部侍郎李大人,兵部郎中王大人,太常寺卿赵大人,御史钱大人。

    五个人,都是五十上下,都用鼻药,都写得一手好字,指尖都有常年磨墨的淡淡的黑。

    是郑君珩一个一个找来的。

    他们都以为,这是个笑话。

    站定时,李大人先看了看左右,鼻尖轻轻动了两下。王大人也抬袖理了一下衣襟,像是担心一会儿伸手时,官袍会比自己先露出破绽。

    赵馥灵在心里想,五位大人平日写字都能写得一手好字,今日若要在拇指上比出高下,倒是谁也不肯先把墨交出去。

    一个太监用黑布,蒙住了赵馥灵的眼睛。

    黑布带着布料晒干后微微发涩的触感,系在脑后时,打结的手指很快便退开了。

    内侍先确认黑布不透光,才请五位大人重新排定位置。她面前没有谁报名,也没有人出声指点。

    世界黑下来。

    只剩气味。

    殿里的气味,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银杏叶的青,御案上檀香的沉,窗外泥土的湿。

    她喉咙微微一紧,肩背那根绷住的线松了一丝;窗外的湿气像雨后被鞋底带进屋里的泥,贴着砖缝往上浮,最后才辨出一缕泥土的气息。

    五个人,一个一个,伸出右手的拇指。

    她吸气。

    第一个,鼻药,龙脑的凉,一点汗。

    第二个,鼻药,薄荷,墨,不浓。

    第三个,鼻药,沉香,纸。

    第四个……

    她停住了。

    黑布底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呼吸在胸口稍稍放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摸到自己衣袖边缘,捻了一下,再松开。

    墨。

    上好的松烟墨,沉,润,带一点樟脑。

    墨底下,卷着一股辛辣的凉。

    加了薄荷和麝香的鼻药。

    还有第三样。

    干净的、细的、护手膏。

    她没有急着说。

    她再往下闻了一次。

    那一瞬,所有人都安静得像在等一根丝线落地。她知道,自己若把每一缕味道都摊开来细数,便会把最重要的那一缕也弄丢。

    “第四位。”她说。

    ***

    黑布被扯下来。

    站在第四个位置的人,是张叔同。

    殿内,有一阵极轻的骚动。

    李大人下意识把手往袖里收了一下,手指碰上袖口又停住,仿佛忽然觉得一双拇指也能被人看出许多文章。

    “巧合。”张叔同笑着说,笑得有点勉强,“五选一,总有运气。”

    赵馥灵揉了揉眼角,黑布留下的一点暗影在眼前散开。她还没开口,便听见自己心里的小馥很轻地嘀咕:“主人,若五选一算运气,那张大人今日运气确实很不肯配合。”

    她把这句话咽回心里,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再来。”承平帝说。

    张叔同却在这时开了口。

    “陛下,臣请换位。”他的声音很稳,“五人的位置,由臣自己来换。”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准了。

    换位之前,张叔同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袖口在掌心停了一下,两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像是殿里闷,手心潮。五人先等在原处,没有立即换位。

    那几下擦拭与搓揉都不急不慢,做得十分自然。赵馥灵看着他的袖角落回身侧,将每一个小动作收进眼底,随后才让太监重新将黑布覆上眼睛。

    黑布重新系妥,内侍确认遮好,五人才依张叔同的安排换位。她只听见衣袍与脚步,没有人报出谁站哪里。

    第二轮。

    她吸气。

    第一个,墨,鼻药,一点汗。

    第二个,同样。

    第三个……

    她愣住了。

    她把注意力停在那一团过于平整的气味上,鼻翼微微一动,却像隔着一层厚布去辨一件物事。她的手指慢慢拢起,掌心有了湿意。

    墨淡得几乎没有,鼻药也辨不出是哪一种,只有一层茉莉茶末的甜,厚厚地糊在指尖和指缝里,把底下的东西全压平了。

    第四个,第五个,墨,鼻药,一点汗。

    她想起换位之前,张叔同拭汗、双手一搓的那一下。那股茶末,很可能是他袖里带的,方才搓进掌心与指缝,才盖住了先前护手膏的气息。

    但一只只剩茶味的拇指,谁都可以说是任何人的。她要的不是猜中,是闻到按过那个蜡的人。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布底下透不进光,殿里每一声呼吸都像近了些。她轻轻咬了一下舌尖,借着一点刺痛把自己拉回眼前的气味里。

    可是这一回,鼻子后面,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亮了一下。

    “主人。”小馥的声音,从脑子深处传来,比平常慢了半拍,像怕说错。

    “任务【桂嬷嬷的病根】,第一天申时就算完成了。本宝这几天被您吓得忘了结算,现在补发。”

    赵馥灵在心里问:“这种时候还能结算?”

    “任务完成后可以结算。”小馥的语气格外认真,“本宝只是晚了几天,没有晚到下次。”

    “能力栏第二格:【情绪色谱】。”

    她眼前,什么都没有。

    黑布还蒙着。

    可她闻到的味道里,忽然有了颜色。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方才熟悉的气味像被谁挪开了一层,露出另一种难以说清的感受。

    站在她面前的第三个人,身上有一团东西。

    不是光,不是影子。

    是一团混浊的、发霉的、黄绿色的雾。

    像放了太久的铜,像发臭的池水。

    它在颤。

    “那是什么?”她在心里问。

    “恐惧。”小馥说,“他的恐惧,是这个颜色。”

    她差点喘不过气。

    那一团颜色,只让她分辨面前这个人的情绪。恐惧不是名字,更不是有罪的证明。

    她没有只信颜色。她把鼻子贴近那只拇指,穿过茉莉茶末,一寸一寸往下找。

    茶末底下,还有一丝洗不掉的松烟墨,和一点鼻药的辛。

    ***

    “第三位。”她说。

    她的声音落在殿心,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黑布被扯下来。

    还是张叔同。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笑的李大人,也收了笑,低头看自己的脚。

    殿中衣袍窸窣,有人把手背到身后,有人低头盯着砖缝。那几位方才还觉得这场辨认只是一件谈资的官员,此时连咳一声都像要先向御座请示。

    “再来一次。”承平帝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第三轮。

    赵馥灵重新被蒙上眼睛,五个人又换了一次位置。

    她没再让那份怕替自己答话。

    她用另一种方式,在分辨。

    殿里,每个人身上,都有颜色。

    那颜色落在黑暗里,与其说是眼前的景象,不如说是她心里多出的一道分辨。她抬起下巴,先让呼吸稳住,再听任那一层新的感受浮上来。

    有一团淡灰,像好奇。

    另一团青白,带着不安。

    有一处几乎透明,情绪很淡,淡到她分不清;不是那个人心里什么也没有。

    还有一团柔软的橙,是兴致。

    她看不见站位,也不能从颜色喊出他们的名字。

    第四个人,发霉的黄绿,越来越浓。

    她先看颜色,再把鼻子送过去,对了一次,才说:

    “第四位。”

    黑布扯下。

    张叔同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

    他的嘴唇在抖。

    “陛下!”他扑通跪下去,“此女妖术!陛下不可信!她、她必是事先……”

    他两手撑在地上,宽袖摊开,方才袖中那份从容也跟着落了地。

    “事先什么?”承平帝问,声音很轻。

    “事先……”

    “事先知道朕会让五个人换位置?”

    张叔同说不出话。

    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主人,”小馥轻轻说,“我准备的三句话,一句都没用上。”

    “那是好事。”她在心里答。

    “是好事。”小馥停了一下,“我只是想说,您刚才说的,比我准备的好。”

    赵馥灵站在那里,慢慢把扯下来的黑布,在手里折成一小方。

    黑布边缘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她沿着折痕折好,手指一圈圈压平。那动作很轻,像她得先把眼前这件小事做好,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得稳妥。

    “陛下。”她说,“酒,是从福兴酒肆地窖里取的。银匙,在七皇子殿下手里。鼻药,在张大人身上。”

    “这三样,臣女一样一样,都会对上。”

    承平帝没有看张叔同。

    他看着她。

    不,他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

    那个站在殿中央,手指攥得发白,像一棵怕被风吹倒、却始终没有弯腰的树。

    赵馥灵没有回头。她只看见那片明黄衣袖还停在御案旁,听见殿外的风掠过枝头,银杏叶的声音一阵轻、一阵重。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

    然后承平帝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珩儿。”

    “儿臣在。”

    “你母亲当年的药,”皇帝一句一句地问,“是你,闻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