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姬恒家里很快传来消息, 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们的藏书阁中并没有类似的记载,但他们尝试着对符文进行了复绘, 结合类似的符文记载,推断这是古时一种提升吸收仙力速度的符文。

    随着回信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份报酬, 虽然还不了解这个符文的真实作用,但这无疑充实了羲和氏的藏经阁, 信中提到,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看一看真迹,兴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翁永同意了, 在考核结束之后。

    许季平和清商对此一无所知, 木涉川得知一切的根源是许季平身上的符文之后,尝试着对其进行剥离, 无果。

    “用相克的仙力可以压制, 但无法剥离。”倒真是有些棘手。

    许季平:“可以破坏吗?比如从中间划个伤口,符文就断开了。”

    “这符文并非浮于表面,至少……”木涉川用手指比划出约四指宽的长度,“这么深。要划伤,伤口至少也得这么深。”

    居然是这样,许季平真心觉得自己倒霉, 这符文不解决,即便自己身体治好了,日后也不能修炼,和治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白费功夫。

    清商指腹在那块略微起伏的皮肤上摩擦两下,然后用指甲划开一个小口, 鲜红的血流下来,里头肉却是金色的,与符文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在破开的裂口上点了一下,血沾上去,清商垂眸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吮吸。

    热热的,烫烫的,血腥味不是很浓,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清商眯起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试图在自己并不充裕的词库里找到两个合适的形容词。

    许季平和木涉川都看着他,前者盲目相信清商可能会发现什么,后者觉得清商像一只出生不久小狗,习惯用鼻子和嘴巴探索身边的事物,但由于脑袋发育不完全,很多时候都在做无用功。

    许季平问:“发现什么了吗?”

    清商如实道来:“热热的。”

    木涉川:……

    这还用说,血不热人就死了。

    治疗的方向从重塑经脉转向封印符文,翁永把之前答应羲和氏要给他们看真迹的时间提前,在木涉川的引荐下,他们与许季平见了面。

    “族中有秘法可以尝试剥离,但可能会对修为有所损伤。”

    “不可。”翁永的声音毫不犹豫,“只作封印。”

    这符文与许季平属性相合,日后突破大乘,脱凡入仙之后会是他的助力,再者,羲和氏提出这种方案,多多少少有私心在。

    许季平张开的嘴巴闭上了,他其实刚刚准备说可以。

    他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这位很有气势前辈,没想到木大夫还有这样的朋友,看起来完全不是会玩到一起的人呢。

    说话的时候点可怕。

    许季平看了两眼,脸都没完全看清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清商则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直勾勾地盯着翁永看个不停,许季平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看见了就用脚尖踢了他两下,清商完全没有明白许季平的暗示,以为自己挡到了哥哥,挪远了一点,然后继续盯着翁永看。

    羲和氏的人和木涉川在检查许季平,在场的闲人只有翁永和清商。

    翁永平静地直视回去,在心中猜测清商盯着自己看的原因。

    对视几秒过后,清商终于按捺不住,走到翁永身边,指指他的腰,小声问:“这个是哪里来的?”

    翁永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对白色的玉连环:“朋友送的。”

    突破太乙金仙的时候,宗门内各峰长老都送了礼物,其实宗门外的也有,不过他没要。

    “为什么这个这么白?”清商之前在街上店里看见的都没有这个这么白,像羊奶一样,而且靠近了就很舒服,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这个没有杂质。”

    “要去哪里买?”

    “拍卖行。”

    许季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趁着检查的空隙转头去看,很快又被叫回去。

    羲和氏稍作准备,然后把除了许季平之外的人全部赶出了房间,家族秘法,无关人等不可旁观。

    木涉川凑到两个人身边,他们刚刚说到最近的一场拍卖会在哪里。

    “你想去拍卖会?我有邀请函,想要我可以给你。”许季平不在,木涉川和清商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还要邀请函?是担心卖不出去吗?”听起来好掉价,清商不是很好奇了。

    “哈哈哈哈哈,确实确实,你想买什么?让他给你买。”木涉川扬起下巴指翁永,“他有钱。”

    “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话题重回正轨,“那个拍卖会真的卖玉连环吗?”

    木涉川:“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哥哥身上疼,晚上睡不着觉。”

    许季平没有说,但清商感觉到了,他时常整个晚上都在翻身,有时候甚至会疼得跑到外面去掉眼泪。

    清商买了止疼药,偷偷混在许季平平常喝的药里,希望让哥哥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

    身上疼,哥哥心情就会不好,有时候会朝自己发火,发完火过一会儿,又会很伤心地向自己道歉,这没关系,清商不在意这些,哥哥只是不太舒服。

    但不知道是因为药吃得太多,还是许季平的情况变糟,最近吃不怎么管用了。

    翁永指尖动了一下。

    封印过程虽有波折,但总体称得上顺利,许季平很高兴,自己从房间里小跑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对着木涉川和那个严肃的前辈千恩万谢。

    清商胳膊垂在身侧,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一个玉连环。

    “哥哥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借给你,不算拿。用完了,我自会来取。”

    是借,不算拿。清商对自己说。

    或许是因为符文被封印了,或许是玉连环起了作用,又或是二者兼有,许季平当晚一觉睡到大天亮。

    封印了符文,接下来就好办了。

    木涉川花了两天时间准备,三天时间重塑经脉,五日之后,许季平就完全恢复了。

    他试着修炼了一下,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影响!

    “太好了!”

    许季平激动地给了木涉川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简直像梦一样。

    清商等许季平离开后偷偷把玉连环塞到木涉川手里,想让他还回去。

    木涉川没接:“等过段时间,你亲自还吧,那样比较有诚意。”

    清商点点头,觉得挺有道理,就收回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圣地考核。

    从传送阵走出来,许季平和清商就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整个悬浮在空中,地面毫无拼接痕迹,浑然一体,色如白玉,容纳数千人也是轻轻松松,正是衔日崖的演武场之一。

    往下看,绿浪翻涌,鸟雀齐鸣,中有曲径,顺着起伏的山峦蔓延,一路上亭台楼阁,宫殿宝塔错落分布,气象万千。

    许季平环顾四周,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他一开始报名只是为了陪清商一起,那时候身体还没好,自然不做他想,但现在他好了,何不碰碰运气呢?

    他的运气应该还算不错。

    如果说之前许季平还对清商心怀一丝疑虑,经过这次波折,他已经毫不怀疑这位天选之子的真实性了。

    每个圣地的考核地点都定在圣地内,而且报名费很便宜,一个人只要三十个仙石,因此,报名的人里,有一部分的目的并非考核,而是游玩。

    只花几十个仙石,就能在圣地进行一番畅游,堪称一本万利。

    许季平对此自然喜闻乐见。

    考核开始前一刻钟,九位考官进入演武场,原本还在兴奋讨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演武场中间升起一道圆形屏障,开拓出一片空地,八位考官分别立于八方阵眼,一位站在整个演武场中间,准备开启阵法。

    问心关通过阵法实现。

    所有身处阵法的人都会经历多重叠加幻境,

    没错,财富,恐惧,情欲,执念,本我,这五重考验并不是分开的,而是同时发生。

    可能其中两三个,也可能是全部,这取决于被试炼者的心绪。

    许季平觉得清商在问心关应该没有问题,不是他的心性有多么坚定,而是他还没有成长到能深入思考某些东西的程度。

    一刻钟之后,阵法正式开启,所有到场之人进入幻境。

    “季平。”轻松又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一下轻拍肩膀唤醒了许季平的记忆,他惊喜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金照野胳膊,“我好久没有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金照野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曲指敲敲许季平光洁的额头:“说什么胡话?我们何曾分开过?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吃饭,都做好了,你还愣在家里。”

    许季平神情恍惚,左顾右盼,他身后是一张床上,被褥是暖黄色,这个房间很大,摆设精致,连窗户上都是漂亮的雕花,床头还有一个小猫布偶。

    他、他不是在……在家里。

    对啊,他不是在家吗。

    许季平拍拍脑袋,对金照野说:“我可能睡糊涂了。”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依赖。

    金照野把外套拿过来,许季平自己穿上,然后坐到镜子前,等金照野给他梳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金照野自己每次都随便一扎,但在梳头方面却意外地技巧高超,每次都梳得许季平很舒服。

    礼尚往来,许季平有时候也会给他梳头。

    昭明殿,各位长老分坐上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水镜,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个试炼者。

    对于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来说,同时观察多面水镜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金照野的面孔就显得格外突出,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掌门身边的紫微星君。

    第22章

    “真好吃。”

    “好吃你准备怎么谢谢我?难道就光靠嘴巴。”金照野单手撑着下巴, 笑吟吟地看向许季平。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你亲手雕的簪子。”

    许季平:“我不是给你一个了吗?”

    “就一个,我想再要一个,换着用。”

    “那好吧, 这次我肯定雕得比上次好!”

    一个形态流畅的木簪逐渐在许季平手里成型,翁永第一次见金照野的时候, 他就戴着那个簪子,去世的时候跟着尸首一起消失了, 另一只翁永把它和几件衣物一起埋在金照野的衣冠冢里。

    许季平完全沉浸在幻境中, 金照野白天带他游山玩水,夜晚观星赏月,生活惬意潇洒又快乐。

    许季平和金照野跑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草丛高高立起, 随着风的节奏摇摆,两个人一躺倒下去, 身影就隐没在了这片碧绿的天地, 像两只寻到完美建家地的野兔。

    “这里的月亮好亮啊。”许季平仰躺着,眼中倒映出圆圆的月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月色这样好,让他想到……想到……

    什么?

    许季平手撑在地面上,压倒一片草,直起上半身, 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东张西望。

    金照野还躺在那里,嘴角叼着一根甜草:“在看什么?你也想吃甜草吗?”

    “……”许季平一听见金照野的声音,心中突兀又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弯着上半身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摹金照野的眉眼,金照野变戏法儿似的一翻手腕, 变出来一根甜草,掐掉沾着土的根系, 塞到许季平嘴里。

    “刚刚好奇怪,我总觉得,总觉得见过什么人……”

    这样好的月色,他似乎也和别人看过。

    “这里只有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对。”许季平在距离金照野更近的地方重新躺下去,胳膊搭在金照野胸口,感受着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夜深了,月色愈发明亮,天空掠过鸟的剪影,没有留下一丝声音,许季平沉沉睡过去,金照野还睁着眼睛,他坐起来,把身边人放到背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从无尽深远的天地交界之处传来,裹挟着自远古时期就呜咽不止的哭泣,吹过这狭窄天地之间唯二的一对生灵。

    天地寂寥。

    许季平中途醒了一次,看见金照野的侧脸,就又伏在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们分开了,许季平孤身一人四处寻人,直到梦醒也没找到金照野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走出草地。

    许季平还有点困,脑袋搁在金照野肩头,闭着眼睛慢慢把梦说给金照野听。

    “怎么做这样的梦?”金照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了,“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你去了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拜师学艺。”

    “我没有带你一起?”

    “没有。”

    金照野笑了:“梦果然是假的,我怎么会不带你一起呢。”

    许季平觉得不对:“万一那个地方不要我,只要你呢?你知道的,我的天赋不是很好。”

    “那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许季平提出解决方案,“等你学成归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金照野执拗地摇头,声音愈发微弱飘渺:“除非,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许季平一下就清醒了,抬手拍拍金照野的嘴巴,“不吉利,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

    “季平,梦中的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好像不是不辞而别,我记不太清,可能你告别过,只是我忘记了。”

    “假如,就假如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不,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错了。”金照野说,“你要恨我,恨我为了前程抛下你,忘记我这样的伪君子。”

    “可你不会啊……”许季平觉得现在的金照野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永远忘记我,也不要去找我,就当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许季平从金照野背上下来,有点害怕:“照野,我们回家吧,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这里的草怎么这么高?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才到小腿吗?怎么现在已经有腰那么高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就是……”

    “没有家。”金照野突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僵硬的冷漠,“这里只有草地,说,你恨我。”

    许季平磕磕绊绊,已经隐约发觉了什么,但他还是坚持:“我,我不……”

    金照野突然扣住许季平的肩膀,加重语气:“说!你恨我!恨我不辞而别!再也不要见到我!快说,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我不说!”许季平猛得挣扎一下,没有挣脱,转而握拳捶在金照野胸口,也生气起来,“你对我发什么疯!”

    “你不说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再也别想出去。”

    许季平大声又笃定地反驳:“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肯定会让我出去。”

    距离问心结束的时间还有半炷香,昭明殿众长老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面氛围僵化的水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堪破幻境的人又多了几个。

    而许季平和金照野,还沉默地僵持着。

    殿内开始出现窃窃私语,而翁永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那面水镜。

    线香燃尽的前一刻,那片辽阔静谧的草原化作无边星光,消散在许季平眼前。

    最后一位堪破幻境之人。

    许季平。

    考核结束,长老们讨论着自己看好的弟子。

    掌门看翁永一直一言不发,和其他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门截然相反,想说两句缓和一下氛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金照野拜入翁永门下时间很短,但翁永是很看重他的,收徒仪式准备得很正式,结果到最后还没办起来金照野就去了。

    许季平一出来,就听见清商在激动鼓掌。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嗯。”

    清商:“你心情不好吗?”

    许季平没回答,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早就出来了。”清商想起幻境,状似无意地提议,“我在幻境里看见你了,你衣服穿得很少,比睡觉的时候还少,然后把嘴巴贴在我脸上和身上,很舒服,我们回家也玩这个吧。”

    “以后在外面不准说这种话。”许季平心中残存的那点惆怅一下就被清商搅没了,从脸颊耳朵一直红到衣领下面,厉声斥责,“真是荒唐!”

    也是他疏忽了,只知道清商化形不久,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却忘了妖修精怪这类生灵开智很快。

    以后不能再和他睡一起了。

    清商被骂得一懵,而后开始为自己愤愤不平,他并没有说错什么,等回家他一定要加倍贴贴回来.

    问心关筛下去一大半人。

    剩下的一小半去考官那里抽取斗法任务,一个时辰之后斗法正式开始,考核时间两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天黑之前。

    地点就是以演武台正下方为中心的一片山林。

    许季平抽到了采摘三个蛇果,清商抽到捕捉十只蓝斑绢蝶。

    蛇果呈弯曲的长条形,生长在半山腰,一些吃素的蛇族会将巢穴建在蛇果周围,这些大都蛇性情温和,不去招惹就不会主动攻击,但要动它们赖以生存的口粮,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蓝斑绢蝶则生活在地面覆雪的寒冷山脉上,数目稀少,呈半透明,有蓝色斑纹,如同绢花,非常漂亮。

    许季平和清商决定先去摘蛇果,蛇果在储物戒里放一会儿没什么事,但蝴蝶挪了新地方,时间一久可能就要死了。

    抽签结束,人们在演武场四处寻找合适的队友。

    许季平和清商不想强求,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没有就他们两个一起,有时候人多未必是好事。

    有几个人过来询打听,主要是冲着清商去的,他从幻境中脱身的时间很早,而许季平是最后一个,修为也不高,自然没人注意他。

    结果显而易见,都没有达成共识。

    时间一到,众人作鸟兽散入山林。

    许季平和清商降落在一个山沟沟里,一条崎岖的小溪顺着凹地一路淌下去,地上是潮湿的泥巴,一落地就沾了满脚。

    溪水很清澈,一眼望得到底。

    清商像是过来郊游,对树上的果子,地上的小花都非常感兴趣,得益于当初在山林里寻找草药的经历,许季平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无毒果子和花,清商摘了一大兜子,然后许季平挑挑拣拣,扔掉了三分之二。

    他们一路向上,清商问起许季平的幻境。

    “我,我见到金照野了。”

    清商立刻就不高兴了:“怎么是他!你们干什么了?”

    “我们在一起吃饭,玩耍,从白天到黑夜,然后睡在草地里。”许季平娓娓道来那段故事,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怀念——这都是他以前和金照野做过的事。

    清商看出来了,把兜里的花啊果的往地上一丢,朝着闹着要背许季平,许季平拗不过他,只好趴在他的背上。

    又往上走了一截,清商闷声闷气地说:“等你找到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人可以有很多朋友,我和他是朋友,和你也是,这不冲突。”

    “不一样。”对人类感情懵懵懂懂的清商,在这件事上出乎预料的敏锐,“你和小易大夫,月兰姨,还有很多村子里的人都是朋友,但你说的最多的,从来都是金照野,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了他,我就不是最好了。”

    “你只是见过的人太少了,等以后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朋友,乃至恋人,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生命中重要的人很多。”

    “我不会。”清商有点儿生气了,“我和你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结束,下周四见

    祈祷

    好榜

    第23章

    许季平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孩子小时候总以为自己会永远和父母在一起,等长大了,他们就会慢慢发现, 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也很快乐。

    差不多到山腰上。他拍拍清商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周围笼罩着一层雾气, 轻薄如纱,到半山腰了。

    许季平:“蛇群数目多, 建巢的地方不会太差。”基于这个判断, 二人开始沿往仙气浓郁的地方走。

    这山不小,二人转了两刻钟才发现蛇果的影子。

    那是一处极大的蛇巢。

    藤蔓沿着树干枝杈攀爬,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几乎覆盖了这一整片区域, 一些低矮的植株因为长久地被藤蔓遮盖阳光,已经枯萎死去, 然而干枯的躯体上, 仍然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它们几乎要把附近所有分立的植株都联结在一起,无论生死地纠缠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网巢。

    那些与周围环境有着极相近颜色花纹的蛇族就生活在这样环境里,堪称得天独厚。

    周围安静极了,许季平和清商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前进。

    乍一看,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然而仔细一瞧,就能从交错的缝隙中窥见某些森冷的瞳孔,它们缠绕在藤蔓上不动的时候, 几乎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许季平不确定蛇的数目,往后退两步, 保证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才瞄准最近的一个蛇果,弹指打出灵力,试图卷走。

    然而灵力还没到蛇果跟前,只堪堪抵达巢穴外沿,就被蛇群打散了。

    令人汗毛倒竖的嘶嘶声几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交织成一股细密震颤的弦音,无数蛇头从藤蔓缝隙之间抬起,朝着灵力袭来的方向绷出危险的弧度。

    这些蛇修为不算高,但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许季平还算不上象。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思索该怎么办。

    清商眨眨眼睛,意识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自己面前。

    哥哥总是惦记金照野,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识了很久,另一方面是因为金照野修为高,很厉害。

    试想,如果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群蛇,让哥哥顺利进入衔日崖,那在哥哥心中,自己的地位会不会上升一个台阶,甚至与金照野相提并论呢?

    答案是一定的。

    于是他转头看许季平,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我可以解决他们,你好好待在这里,等着摘蛇果。”

    “真的?”许季平又惊又喜,“怎么解决?”

    清商卖了个关子,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上前去:“你且看着吧。”

    很简单,只要抽出它们的灵魂就好了。

    清商眼皮一开一合,眼前的世界不再是由□□,树木,还有泥土组成,而是一片游荡着无数透明灵体的世界。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世人难以跨越的生死界限,于清商而言,只是一个眨眼的距离。

    他一步步往前,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生灵浮荡在自己的巢穴中,世界如琥珀凝固。

    清商伸出手,五指蔓延出荧光闪闪的丝线,精准卷走了一条蛇的灵魂,紧接着是下一条,又一条,那些无比神秘,难以触及的魂灵,此时此刻,都只是清商手中任意摆弄的柔软丝带。

    他当然可以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切,但那样许季平就看不见了,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蛇的数目远比许季平想的更多,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离得足够远,然而有几条丝线绕到了许季平背后。

    他回头看,那蛇已经安静地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成批成批的蛇从树上跌落,没了任何声息。

    生死只在一眨眼。

    蛇魂在清商手中缩小,堆成一座半透明的小山。

    许季平难以抑制自己的惊讶,低头仔细观察:“这是……灵魂吗?”

    清商满心欢喜地着夸奖,许季平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你,你为什么会这个?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我一直都会。”许季平不夸他,他耐不住,主动向许季平讨要,“我厉不厉害?”

    “……它们,就这样死了吗?”

    “把灵魂放回去就能活了。”

    这话让许季平稍微放松了一点,能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生抽魂魄,居然是生抽魂魄……”

    昭明殿内骤然掀起一阵讨论,观点不尽相同。

    一位白胡子摇头:“此举未免过于阴狠了,非正道所为。”

    另一位斜挽发女子面露难色,摇摇头。

    “旁门左道,邪修之举。魂灵来去自有阴间管束,此举简直是在亵渎霜轮大神!”说话的是一个抱剑男子,气质刚正。

    “比起其他的,我倒是更好奇,他这手段是哪里学来的。”

    “当今仙界,只有佛门对阴间了解最深。”

    “若是佛门法术,便称不上邪修了。”

    “可有人有佛道好友,快快传信仔细询问一番。”.

    蛇群大量死亡,山林中飞禽走兽顿时嗅到生机断绝的危险气味,不约而同地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这一举动引起分布在周围的试炼者的注意,修为偏低的人自觉远离,艺高人胆大就抄起法宝,往这边探查。

    许季平穿过藤蔓,动作迅速地摘取蛇果,试炼只要三个,为保万无一失,他摘了六个。

    鲜活的灵魂不约而同向清商讨饶,说愿意献上世代守护的宝物,但求饶它们一命。

    许季平快步走到清商身边:“有人来了。”

    清商放开手心的魂魄,让它们自动回归□□,许季平看见蛇群复活,才勉强放下心。

    蛇群复活后立刻把掩埋在土里的宝物挖出来拱到二人面前。

    是一朵阴阳并蒂花,阴花黑,阳花白,暴露在空气的一瞬间,磅礴仙气扑面压来。

    清商:“它们说在这花旁边修炼,吸纳仙气的速度会更快。”

    许季平心道难怪,此地仙气浓郁,恐怕也有此花从中调和汇聚的功劳。

    他正要伸手要摸,却同时看见一道攻击朝自己飞来,速度极快,尽管许季平有所察觉,及时躲避,仍然险之又险地被擦伤了手背。

    清商眉毛一压,大声斥问:“谁!”

    许季平捂着手,知道是有人动了夺宝的心思,圣地大气,除了必须上交的考核内容,其余拿到的宝物都是可以带走的。

    他在心中迅速斟酌了一下,依旧决定伸手摘花,这是他们的东西,那人想要当黄雀,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现在是在考核,长老们的水镜都看着,想来那人也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清商抓着许季平的手,把那条鲜红的痕迹看了又看,不管不顾地往攻击飞出来的方向冲,他的阅历太少了,战斗经验也不够多,最多只在某个晚上,许季平教他读书的时候听过“声东击西”这四个字。

    在相反的方向,一个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冲出来,许季平看不穿他的修为,抬手格挡,被轻而易举地击飞出去,沿着坡滚了好几圈,咳出一口血来。

    清商闻声要回,却被那边的人一时绊住了手脚。

    蒙面人拿到花,朝清商的方向打个手势就准备撤退。

    清商盯着那摊血,好像眼珠也被染红了,只一瞬间,靠近他的那个人身体就如一滩烂泥倒下去,蒙面人见势不对,加快脚步要跑,刚刚抬脚,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去骨头,直直扑倒在地。

    其他埋伏在周围准备捡漏的人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从冲突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许季平倒在地上,然后清商就毫不犹豫地连续夺走了两个人的性命。

    这让方才昭明殿反对抽魂的举动的白胡子长老顿时吹起胡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杀人了。”

    “确实……”

    木涉川隐蔽地瞥了一眼翁永,翁永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有人在问掌门:“出了人命还不阻止吗?考核过程中可不允许下杀手。”.

    许季平看见两个人倒在地上,他吓坏了,心猛地一揪,抓着清商的手问:“你杀人了?他们还能活吗?”

    那两个人的灵魂被清商攥在手里,他没回答,而是盯着那一小片鲜红的土壤,眼珠一动不动:“他们打伤了你。”

    “他们能不能活?”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能。”然后立刻又强调:“他们打你。”

    这是清商最不能容忍的事。

    第一次见血,是许季平被老李养的大块头野兽抓伤,清商杀掉了那个畜生,第二次见血,是符文发作,烧伤许季平浑身的经脉,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姜庆云,陆秉文,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离开了。

    这是第三次。

    因为规则,清商不能杀掉他们,这让他烦躁地拧着眉毛。

    另一边的人边跑边喊:“有邪修!有邪修!我亲眼看见他把那两个人的灵魂抽出来了!尸体都还在那边!”

    消息很快扩散开来。

    人们迅速开始朝许季平和清商聚集。

    许季平:“快把魂魄放回去,快!”

    清商低头看手心瑟瑟发抖的两个灵魂,他们正在疯狂地向清商讨饶,说都是他们鬼迷心窍,一时贪心,脑子坏掉了才做出这种事,只要让他们活过来,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做,愿意赔很多钱,今天的事完全是他们的错。

    态度非常卑微,清商听完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在许季平的催促下,他把两个人的魂魄放回各自带身体里。

    讨伐邪修的大部队也恰好抵达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两个据说已经是死尸的人毫发无损地站起来,一时也不清楚方才听见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第24章

    两个人踏着阴界的边缘走了一遭, 活过来后万分惊喜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这场死而复生不是幻觉。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跑到大部队后面躲起来, 身影被人群遮掩,声音却十分高亢:“这两个人就是邪修, 他们放过我们,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 想让我们替他说谎!”

    清商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出尔反尔的人, 一时气急,又抬起手来,许季平抓住他, 用尽量镇定的声音解释:“考核过程中长老们都看着, 如果我们是邪修,难道没有执法长老过来制止吗?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话非常有力度, 如果他们是邪修, 执法长老没来,那就是衔日崖的失职,如果他们不是邪修,执法长老就不会来,所谓的围剿,也就师出无名。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僵在原地。

    许季平继续说:“这两个人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反倒是我身上有伤,大家怎么能偏信他们一面之词。”

    就在众人即将被许季平说动的档口,执法长老从天而降, 声音威严:“许季平,清商, 束手就擒。”

    这个人的到来,这句话,将许季平之前的辩解全部狠狠打碎。

    霎时间,群情激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邪修!”恶毒的诅咒与唾骂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许季平眼前天旋地转,胸腔一片冰凉,还是来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抽魂,绝非普遍意义上的正道之举,如果今天被认定为邪修,不仅仅是圣地会驱赶他们,日后,天下人都会对他们冷眼相待,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呢?

    清商仰头看,执法长老悬停在一棵树的最顶端,单脚踩着一片叶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有所谓的仙家风范。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高高在上审判的感觉。

    他是邪修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里除了哥哥,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

    清商当真是疑惑极了,这种疑惑强烈到甚至压过了生气,他忍不住发问:“为什么说我是邪修?”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就是狂妄,狡辩,不肯认错。

    人们更激动了。

    “你生抽魂魄是事实,这不是邪修是什么!哪里有正道会修炼此等阴毒的法门。”

    “人死魂归阴界,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违背了霜轮大神定下的规矩!”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肆意抽魂,轮回岂不乱了套!”

    许季平试图辩解:“我们并没有伤人,他们都好好……”

    执法长老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在这里争辩:“这些话你留着去照明殿与长老们说吧。”

    “抽魂就是邪修吗?那霜轮大神不也是邪修?”

    “你你你!简直是歪理!”

    “清商,不要继续说了。”

    清商:“哥哥,你受伤了,这里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受伤,也没有人责怪那个打伤你的人。”

    “这不是个好地方。”

    长老见清商没有配合的意思,挥手落下一张捕仙网,准备将二人强行带走。

    捕仙网的稀疏阴影笼罩着他们的身躯,还没真正落下,许季平就预先感到一股被捆束的窒息。

    他突然也很想像清商那样发问。

    为什么在仙界的生活这样艰难,这是他偷渡到仙界的报应吗?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过来。

    被驱逐之后要如何离开仙界呢?

    他有点想家了,爹娘在下界还好吗?他们会为自己这个年少飞升的孩子骄傲吗?

    许季平身上突兀地疼起来,叫他几乎站不住,网落下来,他也跪下去。

    清商伸手扶他,手落在许季平身上,惊觉热意灼人。

    网落在两个人头上,抓住了这两只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

    许季平靠在清商怀里,清晰地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周围的唾骂,欢呼,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以二人为中心,周围掀起巨大的仙力漩涡,几乎到了凝成实质的地步,围在周围的人惊惶后退,许季平腰侧被压抑的黯淡太阳纹冲破封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近乎疯狂地将仙力倒灌进许季平的身体。

    刚刚重塑不久的经脉顷刻间焚烧殆尽,与此同时,全新的经脉随着仙力倒灌迅速生长,蔓延,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疼痛被压缩到一瞬间。

    地下仙脉存储的仙力几乎要被抽干。

    许季平喉中溢出悠长的痛呼,身上溢出金色焰火。

    捕仙网烧起来了。

    地上的草也烧起来了,火势飞速蔓延,周围的人奔命一般地飞到半空,飞到半空还不够,热气一浪一浪地向上卷,上面也热,他们不得不逃得更远。

    两个人埋在火里,看不清踪影。

    执法长老正要动手,一道声音伴随着沉重的仙力扩散至全场,沸腾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仰面向上看,来者负手而立,神情称不上肃厉,却自带威慑。

    他左手五指张开,轻轻向下一压,凶猛的火势立刻停滞,往回收缩,最后挣扎着熄灭了。

    执法长老看见翁永,正要行礼,刚说出一个“紫”字,就见翁永挥手示意退下:“我奉掌门之命带他们回去。”

    清商两只手环绕着许季平,抱得很紧,视线只在翁永身上停留一瞬间,然后就重新低下头,用脸颊去贴许季平紧闭的双目。

    他们离开家,来到这个人人口中都很美好的“圣地”。

    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没关系,他不会抛下哥哥的,如果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是做两个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不好。

    空间转换,三人抵达昭明殿。

    清商跪坐在地,长长的黑发顺背而下,凌乱散落在地,几缕发丝从胸前落下,蜷曲在胸口与许季平身体组成的缝隙中。

    上方众人交头接耳,不多时,掌门开口了:“紫微,你把禁制解开。”

    “是。”

    炽热的金焰顿时暴涨到半空,众人无不感受到那股剧烈的热意。

    “他弟弟没事,此火当真灵性十足。”

    “似有异火的雏形,只是不知是哪一种?”

    “陶长老可能看出什么?”

    被称作陶长老的,是一位云鬓高挽的女长老,单火灵根,以千变万化的火术法而著称,现在天下修士所修法术,多有她改进的痕迹。

    陶千易掸掸衣袖,从位置上站起来:“让我凑近了仔细看看。”

    陶千易刚走两步,另外一位男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我也看看。”

    清商把许季平抱得更紧,浑身肌肉紧绷,目露凶光。

    金焰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凶狠地扑过去。

    陶千易手腕翻动,金焰便被取出一缕,悬浮在掌心,她眼神微敛,仔细端详片刻,下了结论:“此火阳气极盛。”

    男长老:“活了这么久,这样好的异火,倒是少见得很,可惜了。”

    陶千易将金焰放回,转身看向上首的掌门,问:“掌门以为该如何处置他们?”

    掌门面上带笑,一团和气:“不急,总要先询问一番。清商,我且问你,你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

    翁永:“你想好了,是自己说,还是用真言术。你不为自己想,总也要为你哥哥想?”

    清商眼珠动了一下,半晌,开口:“……天生就会。”

    一容貌粗犷的男长老直言:“小子,你打量着蒙我们呢。”

    掌门又问了一遍:“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心中有火:“我说了,天生……”

    话音未落,掌门打出一道真言术:“回答我。”

    清商感觉嘴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天生就会。”

    “你用这法子杀过多少人?”

    “没有。”

    掌门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种族?”

    “幽月水母。”哥哥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众长老交头接耳。

    “既没有杀过人,那便算不得酿成大错。”

    “但此法诡异,我认为还需严加看管,不能放任在外。”

    “幽月水母应该没有这种能力。”

    “异变了吗?”

    “兴许不是幽月水母,我看他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不无可能,精怪中此等现象并不非常少见。”

    众人多有猜测,翁永提及一桩往事:“我年少时游历四海,曾有幸得见长在极西之地冬海度朔山的神木。树下生活着许多能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生灵,我离开时带出了一只蝴蝶,虽然离开阴阳边界之后,通灵之能大大减弱,但仍然有所保留。”

    他看了眼清商:“兴许,他也有相似的际遇。”

    度朔山神木,常称大桃树,是为隔绝阴阳两界的神木,树身极大,盘曲绵延三千里。

    掌门视线在众长老身上转过一圈,好脾气地问:“诸位长老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得先派人给今日被抽魂的人与蛇群检查可有暗伤,再做打算。”

    “即便是无伤,他们今日耗干了一条仙脉,烧毁山林,这些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有些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赔得起。”

    “赔不起就做苦役,以工代付,总有法子的。”

    清商听这些人商量,说来说去,都没有人关注是别人先动的手,许季平手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凝固在伤口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凝结在破开的皮肉上。

    他很想和他们好好争论一下,可嘴巴被封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还好,还好哥哥仍然在自己怀里,没有被人抢走。

    翁永叫了一声“掌门”,说:“今日之事,抽魂者并非许季平,永以为,他最多只能算帮凶,况且这件事旁人先动的手,而清商虽抽人魂魄,却也是为了维护兄长,法术的好坏,终究要看人如何用。”

    掌门点头:“不无道理,那紫微星君认为该如何处置?”

    翁永:“实不相瞒,金照野死前曾留下一封遗书,希望我能好好安置他的挚友许季平,今日在水镜之中,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关系匪浅。所以,今日造成的损失,永愿一力承担,希望掌门同意,二人日后入我太微境内接受教化,若是再出祸事,就是我管教不力。”

    第25章

    许季平再次清醒过来是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 或许应该称之为宫殿。

    房间既高又空旷,支撑房屋的圆柱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琉璃窗, 轻纱垂落,掀开就能看见窗外的错落盘曲的山石流水, 景致极佳。

    许季平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看起来不像牢狱。

    清商也不在身边。

    他从床上起来, 发现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很轻薄简单的白衣, 手腕脚腕上各多了一个细细的碧玉环,挂在细伶伶的手腕还有不少余量,举手投足晃晃荡荡, 给人一种随时要脱落的感觉。

    许季平试了一下, 取不下来。

    床头还有一套衣服,他捏着肩膀处提起来, 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端倪, 只看出来是男款。

    “就当是给我的吧。”这里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

    他穿上之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有一个大门,一个小门,小门里面是净室,所以他从大门出去了。

    许季平小心翼翼地一边左右观望,一边扶着墙壁挪动。看得出来这里挺大的, 但好在从房间出去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路口,不至于迷路。

    前面有一个弯,许季平放慢脚步慢慢挪过去, 有点担心那边突然冒出一个人,说出什么坏消息。

    “哥哥!”

    清商从转折的另一边跑过来, 扑了个满怀:“你终于醒了。”

    “清商!”许季平又惊又喜,回抱住清商,吐出一连串的问题,“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里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身上多了这些环?你也有!”清商手腕脚腕上也多出几个环,是红玉环,样式和许季平身上的很相似。

    清商简单陈述发生的事:“圣地已经对外解释我们不是邪修了,但是我们也不能离开圣地,要在水云殿接受教化,玉环是压制法力的。”

    许季平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比他想的要好得多:“难怪我没感受到灵力。”

    “这个不是因为玉环,是符文改造了你的身体,连带着原来的修为也不在了,日后要重修。”清商生怕许季平接受不了,立刻解释,“翁长老说是好事,你不用担心,他让我等你醒了叫你过去。”

    短暂沉默过后,许季平轻轻“嗯”了一声,阳光正好,长长铺在走廊上,如同金色地毯。

    他的修为是金照野用天材地宝堆上来的,飞升也并不靠自己,兴许正是频走捷径,所以才一路坎坷,落到今日的地步,也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还回去罢了。

    “我们走吧,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清商带路:“在练字,翁长老要我写大字修身养性。”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尊性情和善,否则也不会救下你们。”姬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递给清商,“朱笔划过的字要重写。”

    清商毫无羞耻之心地拿过来,数了一下,对许季平说:“我昨天重写了八个,今天只要重写六个!”

    许季平立刻捧场鼓掌:“真厉害。”手腕的碧玉环拍得叮铃乱晃。

    姬恒向许季平颔首:“翁永长老座下大弟子姬恒。”

    许季平:“我没想到是你,真是太巧了”

    “随我去见师尊吧。”

    “好的。”许季平乖乖跟上去。

    姬恒卷曲如海藻的头发披在背后,往前走了一截,他放缓脚步,落到许季平身边,问:“身体还好吗?”

    许季平反应了一下,立刻回答:“好的。”他小心观察姬恒的表情,道:“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没什么麻烦的,师尊自愿接过教化你们的担子,这些事都是应该的。”

    “哦。”许季平心里还是惦记金照野,问,“那,那翁长老知道金照野吗?就是,紫微星君的弟子,我和他是朋友,他现在还好吗?”

    姬恒沉默地往前走。

    许季平觉得他可能是没听见,或者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但他应该没有记错,就是紫微星君啊……

    就在许季平犹豫要不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姬恒停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尊就在里面。”.

    这是许季平第二次见翁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研杵,桌子中间有一个研钵,左边堆叠着一些药草,右边一个托盘里放着几个药丸。

    许季平恭敬地跪伏在地:“多谢长老救下我与清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起来吧,身体还好吗?”

    “谢长老,一切都好。”

    翁永把做好的药丸放到一个白瓶子里,递给许季平:“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一个。”

    许季平双手接过:“这是干什么的?”

    “压制你身上的日纹。”翁永一只手搭在许季平肩膀上,仙力灌入体内,流过奇经八脉,“你如今修为尽散,应该还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吧?”

    伴随着仙力流淌,许季平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意识到,他的经脉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连灵根也消失不见。

    他语无伦次地看着翁永:“长老,它……这……”

    “你身上的符文并不是人族所创,它认你为主,护佑你的同时将你的身体变得更与它更加契合,也更贴近创造,运用它的种族。目前来看,应当是羽族,具体是羽族的哪一类,还得再观察。

    但不论是哪种,这日纹的霸道都已展露无疑,不加以压制,日后是你驾驭它,还是他驾驭你,尤未可知。”

    “那我的灵根呢?”

    “没有了,这不要紧。不是所有生灵修炼都需要灵根的,人族有灵根,妖族有妖丹,还有其他许多形式,灵根只是修炼天赋呈现出的一种形态。”

    翁永收回手:“我上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修为低时尚且看得过去,修为越高,越是难有寸进,即便有所突破,亦如空中楼阁,水中飘萍。你年岁尚浅,只当走过一段弯路。如今修为散去,日后就在水云殿踏踏实实修炼,莫要再走捷径了。”

    许季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翁永停顿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和清商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以后还能出去吗?”

    “算随侍,无事的时候可以外出,用我的,或者小恒的腰牌。”

    “那我需要干些什么?”

    “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会吩咐。”

    许季平最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叫金照野,也是衔日崖的弟子,应该是紫微星君门下,您有印象吗?

    我来衔日崖,就是想找他,如果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面前的年轻人笑容温和,脸上满是对残酷命运无知的期待:“我不会打扰他修炼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翁长老,您知道吗?”

    “……他们都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许季平没太听明白。

    “我就是紫微星君。”

    再英武的将军,在面对战死沙场下属的父母的询问时,也会难以开口,即使在漫长生命中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时至今日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翁永依然记得第一次经历时的痛不欲生。

    要告诉他吗?

    “金照野他……不在了。”.

    阴间。

    金照野走在路上,突然放慢了脚步,仰头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好像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