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站在堂屋门外的王兴祖和王兴业突然瞪大眼睛。

    他们眼睁睁看着萧岩手臂一紧,牢牢托住了那个纤弱无骨的姑娘。

    他将人拦腰一抱,面色冷峭乜了眼许国伦夫妇,便大步流星朝门口走来。

    见他出来,王兴祖和王兴业赶紧往边上让了让。王兴业脚后跟磕在门槛上,甚至还差点绊了一跤。

    萧岩面无表情掠过他们,径直抱着苏心婉出了许家堂屋。

    望着他背影,王家两兄弟愣愣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是许茹娣从后头追了出来,不甘地跺脚喊道:“萧岩哥,你真打算带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王翠兰在里头骂道:“让他走!欠条都写了,人带走可就是他的了,往后别再来找我们!”

    萧岩脚步一顿。

    最终没回头,抱着人出了院门。

    ……

    晨昏一瞬。

    苏心婉再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顶打着补丁的床帐。

    侧头,瞧见躺着的旧褥子底下露出几根干草,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藏色薄被,闻着有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身上仍旧没力气。

    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外头天色已暗,这屋子里除了她没别人。

    苏心婉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后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萧岩?”她迟疑地喊了一声。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行,喉咙撕扯般的痛,根本发不出正常声音。

    这时,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高大颀拔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宽阔的肩逆着屋内光线,脚步沉实,莫名带着股异性的压迫感,苏心婉一时没法看清他的脸和表情,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身后的褥子,有几分紧张和警惕。

    直到他端着煤油灯走到近前,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苏心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稍微落了地。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屋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却极其安静。

    “你烧了一天。”萧岩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

    “……哦。”苏心婉垂着眼眸,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褥。

    萧岩说完,默了会儿,又转身出去。

    屋里莫名紧绷的气氛消失,苏心婉双肩松懈下来,赶紧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起来得太急,眼前又是一晕,差点再次摔倒。

    门口的帘子晃了一下,萧岩又进来,这次手里多了两只土陶碗。他见苏心婉已经自己扶着床柱坐了起来,便把碗放到床边的凳子上:“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苏心婉看见其中一只碗里,竟放着两个白生生的馒头,不由一怔。

    她抬头,哑声问:“这些,是给我的?”

    “吃吧。”萧岩语气仍旧平淡,仿佛将她带回来,只是顺手捡了只小猫小狗。

    苏心婉盯着那两个馒头,沉默了很久。

    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接过粥碗,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心婉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吃着吃着,她突然吸了吸鼻子,眼眶忍不住一酸,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顺着颤抖的下睫毛滚了出来,快得她甚至来不及逼回去。

    “吧嗒、吧嗒。”

    几滴水珠砸在馒头上,苏心婉捧着手里粥碗,肩膀无声地抽了抽。

    萧岩视线扫过去,隔着昏黄的光影,瞥见少女腮边挂着两行泪,还有两滴颤颤巍巍悬在下巴上,欲落不落。

    随着睫毛轻轻一颤,更多的泪珠扑簌簌滚下来,冲得那两滴悬在下巴尖上的也急促坠落。

    似在那楚楚可怜的桃花面上,下了一场滂沱的雨。

    萧岩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烦堵。

    他别开眼,手指在腿边蜷了蜷,又松开。

    苏心婉无声哽咽,不敢发出声音,将头埋得越来越低,快速撕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好堵住鼻腔里的酸胀感。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明明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身体究竟哪里来那么多的水分,从她眼睛里一股又一股地往外冒。

    被王翠兰关在柴房里一整晚,又冷又饿,她没都掉一滴眼泪。

    又为什么要对着萧岩感到委屈?

    苏心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努力往嘴里塞着馒头,把脸颊塞得鼓鼓的,可胃里空了太久,根本适应不了这样的快速进食。没吃上几口,她就双肩往前一倾,抑制不住身体反应地干呕起来:“……唔。”

    “慢点吃。”

    苏心婉捂着胸口抬起头,听见他略显冷硬的声音,“没人跟你抢。”

    苏心婉:“……”

    萧岩余光瞥见女孩嘴唇一耷,好似又要掉小珠珠,面无表情补了句:“不够还有。”

    苏心婉:“……”

    她看起来有那么狼吞虎咽吗?

    被这么一打岔,她的那点委屈好像也不见了,只剩下身体实打实的饿。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把哽在嗓子眼的馒头都吞咽下去,又细嚼慢咽地把那两个馒头全都吃完了,这才觉得身体缓过劲来,高烧带来的虚脱感也恢复了些。

    在她慢吞吞吃东西期间,萧岩一直双臂抱立倚在对面。

    既没出声,也没有动作。

    直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他才问:“还要吗?”

    苏心婉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她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萧岩没作声,忽然上前,大掌毫无征兆伸过来,覆在她额头上。

    苏心婉被他盖得往后一仰。

    茫然仰起脑袋。

    男人肩宽背阔,身量又高,这么冷不防居高临下站到跟前,完全把她视线里的光挡住。苏心婉抬着头,只看见一个深邃的下颌角,和半截凸起的喉结。

    那喉结上下滚动,低沉的嗓音传出:“不那么烫了。”

    说着他已经挪了手,又顺手把矮凳上的碗筷收拾了,转身时顿了顿,侧头对她道:“我这儿可没有药。生病了只能自己扛。盆里有水,要是还烧就自己擦擦吧。”

    苏心婉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原来床头下方一直搁着个木盆,里面有半盆清水和一张打湿的毛巾。

    等她愣愣反应过来,萧岩已经端着空碗出去了。

    他……

    苏心婉呆呆眨眼。

    该不会在她昏迷时给她擦过身吧?

    ……

    这个疑问很快被打消。因为没过几分钟,萧岩又来到外面叩门。

    听到叩门声,苏心婉歪头盯着门口看了会儿,才轻声道:“请进。”

    萧岩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问她:“天色已经黑了。你要现在洗漱还是一会儿洗?我把水给你提进来。”

    苏心婉抿了抿唇:“现在吧。”

    萧岩便转身走了。

    苏心婉坐在床头,一直望着门口的门帘,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过了大约两分钟,叩门声再度响起。

    苏心婉嘴角牵了一下,又说:“请进。”

    萧岩单手提着一只装满热水的木桶进来,径直放到屋子中央,又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翻找一阵,找出两件旧衣裳搭在旁边的条凳上,背对着她说:“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

    把东西一放,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才丢下一句:“洗完水放那儿,明早我来倒。”

    话音落地的同时,“吱嘎”一声,门被他从外边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

    苏心婉才慢慢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雾气腾腾的热水,感觉竟有点恍惚。

    她又扭头去看门。

    尽管从她醒来后萧岩一直表现得很体礼貌克制,还体贴地把单独的空间留给她。但穿来这个世界的几天,苏心婉的世界观已经被打碎重塑太多次,对人的防备心和警惕不敢松懈一点。

    迟疑片刻,她还是踮脚走过去,拉起门栓,轻轻往上一扣——

    “咔哒。”

    木头做的门栓不听使唤地发出明显声响。

    苏心婉在门后愣了愣,尴尬地咬了下嘴唇。

    萧岩他,应该没听见吧……

    门外堂屋。

    萧岩正坐在桌边,角落点了盏油灯,他面前摆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手里拿了个杂粮窝头,就一碟腌萝卜吃着。

    听到左侧耳房里传出的门栓声,他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侧头扫了眼,又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啃窝头。

    老旧的土墙房子并不怎么隔音。

    听到隐隐哗动的水声响起时,他眉头又拧了下,索性三两口把窝头塞嘴里,将笔记本一收,起身去了院子里。

    ……

    苏心婉在屋子里洗了她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热水澡。

    她坐在木桶里,用毛巾将身上黏腻的湿汗擦拭干净,头发也散下来一点点搓洗,热水氤氲着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洗完热水澡,整个人都仿佛重活过来了。

    她赤脚踩地,拿过萧岩留下的那套旧衣裳换上。换好后低头瞧了瞧,她这身子已经很瘦了,没想到这衣裳穿在她身上竟然也没有大出多少,可见原本的主人,也是一位身材纤细的。

    应该是萧岩的母亲吧。

    书里写他母亲是苏州人,江南水乡出来的女子,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儿。

    瞧萧岩的长相就能看得出来,他既有一双西北男人特有的狭长双眸和深邃轮廓,又有江南人独有的沉静内敛。

    苏心婉漫无思绪地想着,穿好衣裳后,决定还是出去跟他打声招呼,再说声谢谢。

    她推开门,瞧了一眼堂屋,没见着人。

    转身,看见漫天星夜下,萧岩坐在外头露天院子里,双腿懒懒叠放在一张竹凳上,手里握着一本书。

    “萧岩。”她轻声喊。

    萧岩漫不经心掀起眼皮。

    看见站在门框中身着他母亲旧衣裳的少女,眸光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