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眨眼间,凡间的三天便过去,沉碧云看着日历,今晚就是自己家庭聚餐的日子。也是哪吒答应她,会赶回来的日子。

    之前的三日她和谢安一直在外奔波,追查那起邪术案件,今日特地请了假,在家等哪吒回来。

    ——哪吒如今虽然脾气好了不少,但她毕竟还是不敢小瞧他的威胁。

    要是他回家看不到她,追来时发现她又和谢安在一起……

    她觉得谢安还想好好活着。

    谢安自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干脆地准假了,并且十分贴心地又给了她一盒糖。

    “以防万一,备着吧。”

    沉碧云吃过午饭,哪吒还是没有到家。她看着桌上的两盒糖果发呆——无论谢安怎么解释,又或者诡辩,她依旧非常不喜欢那被操控着感情,完全不像自己的感觉。

    她本打定主意,之后不再碰这药,但先前收到的信息却让她犹豫起来。

    ……季梵要回来了,而且,要来参加家庭聚会。

    她与他已有几年不见,她不确定自己再次看到他会作什么反应,而哪吒如今与她灵脉相连,若是自己心绪不稳,他一定会第一个发现。

    沉碧云把手中的药盒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

    按理来说,她应该再吃一颗,以防万一,但……

    想到自己吃了药后的情状……若只是母亲她们看到就算了,要是被季梵看到……

    想到这个场面,她顿时将药盒往前一扔,推得远远的。

    好在,哪吒如今还没回来,万一他有事绊住了,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来了?

    ——虽说已经和母亲说了会带“男朋友”来,但要是哪吒能不来,那真是太好了!

    叹了口气,沉碧云再次把那盒药拿近,还是收起来,以防万一吧。

    但总归心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要是哪吒来不及回来……

    没过多久,她的这点小希望便被从客厅传来的灵气波动给打散了。

    她如今体内的灵力都是哪吒渡予的,对哪吒的气息最为熟悉,便是靠近一点点,她都能感觉到。

    她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哪吒已然站在了客厅中。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沉凝,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略略松缓了些。

    沉碧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小跑步迎了上去。

    “哪吒,你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哪吒只见一个带着莲花香气的娇软身躯飞快从房间中奔出,投入自己怀中,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搂在自己腰后,脸颊在自己的胸前微蹭,是那副他熟悉的、眷恋的模样。

    ……看来这次应该是师父推断错误吧?哪吒下意识接住怀中的沉碧云,这么想着。

    婚书上的名字消失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沉碧云怎么会不爱他呢?

    他将沉碧云抱起,闭关中尚且不安的心跳终于渐渐止歇,他深吸一口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喉咙中滚出一个“嗯”字。

    沉碧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从他怀中抬起头:“……怎么了?不高兴?谁惹你了?”

    他搂着沉碧云的手从她发丝间穿过,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抱紧她。

    沉碧云直觉这次回来的哪吒有些不对劲,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从他怀中挣出半张脸,抬眼看他:“快换一身衣服,该去吃饭啦。”

    她把哪吒拉到卧室的落地镜前——他刚回凡间,身上还是那身天庭的铠甲制服,沉碧云如今也学了些法术,干脆幻化了一件件衣服在哪吒身上试。

    “……不行,这件太正式了,像卖保险的……”

    “这件也不行,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她一件件在哪吒身上试着,边开口道:“……我和我家人说,你是我的同事,我们工作时候认识的,你比我大两岁,老家……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大学在……”

    哪吒本放任着她在自己身上折腾,但听了会儿,突然抓住她的手,皱眉道:“为什么要骗你家人?”

    沉碧云白了他一眼,“……不给你编个新身份骗她们,难道直接说,妈,这是我男朋友哪吒,就是神话传说里那个哪吒?”

    哪吒的眉皱的更深,“当然不。”

    “对啊,所以要……”

    “我是你的丈夫,不是男友。”

    沉碧云:……真不愧是你啊,这关注重点。

    沉碧云从他手中抽出手,重新给他换了套略显宽松的休闲西装,比之前的保险员套装顺眼了不少,顺手给他整了整领带。

    “……我妈妈他们都是普通人,你总得循序渐进着和她们说你的身份吧?而且……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领证的丈夫,别让……唔……”

    沉碧云还没说完,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提起来按在身后的落地镜上,炽热的吻落了下来。

    “……怎、唔……”

    沉碧云被吓了一跳——虽说加上行宫中的时间,他们已经是实打实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但哪怕是当初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所谓的“双修”也只到气脉交融那一步,哪吒一直顾忌着她如今还是人类的躯体。

    即便偶尔当真有一些属于“夫妻”间的亲密行为,至多也只有拥抱与接吻,便是当真情不自禁,也只见他紧紧搂着自己,一道道往自己身上扔着清心咒来平复。

    但现在这个吻不太一样,她太熟悉哪吒了,这个吻并不似往常那样,带着久违的侵略感,以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力度,长驱直入,让她瞬间头脑发蒙。

    怎么突然……

    沉碧云下意识挣扎起来,想去推哪吒紧紧贴过来的身体,但刚刚触摸到他的胸膛便觉烫得不同寻常——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的温度烧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灼热。

    心惊的一瞬,她推拒的动作一顿,便“啪”地被哪吒擒住手腕,双手一紧,被握过头顶,紧紧抵在身后冰凉的落地镜上。

    “等等、哪吒!”她好不容易避开对方窒息般的吻,“你怎么了……”

    他回来时的表情便不同寻常,想来是出去一趟碰到了什么事,她咬着唇让自己的颤抖平息,缓着声音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不高兴吗?你、你不要这样……我、我害怕……”

    她用一种带着涟涟水光的目光看着他——相处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更能引起哪吒的怜惜。

    好在她确实足够了解哪吒,哪吒低头,见她这副模样,虽则呼吸之间气息更为火热,却确实动作一顿,又在她唇上辗转了许久,慢慢退开。

    “……这就是你不承认我的原因?”他开口间,声音带着可疑的喑哑。

    “什、什么?”这没头没尾的“指责”让沉碧云头脑发晕。

    他仍搂着她压在身下,却另空了一只手出来,将那份已经消失的名字打开,递到了她面前。

    “你的名字,消失了。”他滚烫的气息在她颈边留恋,“告诉我原因。”

    沉碧云脑中“嗡”地一声,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于是哪吒贴在她颈间动脉上的双唇翕动,开口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名字消失了,哪吒或许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心爱他,最重要的是,如果哪吒意识到这一点,他会怎么做?

    是像最初威胁的那样,杀了自己?还是像之前那样,再将囚禁几十年?

    “……我当然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沉碧云才仿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音调中带了些哭腔,“你是不是又要和之前一样,怀疑我不是真心爱你?”

    她含糊地哽咽一声,手脚并用挣扎起来,连法术都用上了,哪吒伸手去抓,又生怕再弄疼她,只能用了定身法术,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沉碧云逃不开,干脆闭着眼不去看她,泪水却一滴滴从眼角滚下,“既然这样,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这话一出,哪吒声音一冷,“……说什么胡话!”

    “反正不管我多爱你,签得婚书都没有用,你的情劫我是解不开了,你杀了我算了!”

    ……沉碧云鲜少有这样蛮不讲理的时候,哪吒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明明最开始是自己在质问她婚书名字的事,怎么突然就成她在闹脾气了?

    但她哭得半张脸都湿了,犟着不肯睁眼,哪吒低头,将她眼睫上的泪水吻去。

    人类的泪水冰凉,但他吻入口中,却觉得仿佛有滚烫的火一路顺着那滴滴泪水渗入心口,烧得有些疼。

    哪吒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或者说,从前他只见过沉碧云害怕的泪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但如今,她在委屈。

    因为自己怀疑她对自己的爱,而委屈。

    “……别哭了。”

    沉碧云依旧在哽咽,哪吒的吻继续落到她的唇边,刚想搂着她加深这个吻,却骤然被她咬了一口。

    千年间自战场上练就的反应能力自然不慢,他下意识想避开,却硬生生止住,任由她呲着牙,狠狠咬了一口。

    等她咬够了出气,他这才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沉碧云终于睁眼了,瞪着他,“你们天界的法宝,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们的法宝出了问题,偏就来怪我?”

    反正最开始那次是哪吒看着她签成功的,如今出了问题,甩锅自然是第一选择——绝不能让他发现,当初第一次签的时候也有问题。

    哪吒像是也冷静了下来,他在沈碧云的唇边安抚地吻了两下,最终,直来直往的脑回路让他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

    “那就再签一次。”

    第32章

    “那就再签一次。”哪吒这么道。

    “签就签!”沉碧云的答复干脆利落,却突然转道,“但如果这次签完,确实不是我的问题,你怎么办?”

    “……这还需要怎么办?”哪吒不理解,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明明是你们的法宝自己出了问题,你却跑来对我好一顿质问,要是最后发现不是我的问题,你不该补偿我吗?”沉碧云瞪着他。

    “原来是说这个,”哪吒失笑,伸手重新去搂她,“你要什么和我说一声就是,哪至于……”

    沉碧云伸手拍开他的手,“我不管,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答应。”

    沉碧云请哼一声,这才作罢,哪吒将婚书重新递到她面前,她没有马上接,转了转眼珠,道了一句:“先等下。”

    说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哪吒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跟了进去,只见她低着头在柜子里翻找,终于,翻出了一瓶酒精棉。

    “你每次都割的那么干脆利索,我都来不及消毒!”

    哪吒:……

    说着,沉碧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盒,往嘴里塞了一颗,哪吒又问:“……这又是什么?”

    沉碧云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随即笑道,“怕疼,吃颗糖不行啊?”

    “……行。”

    沉碧云做戏做了全套,小心翼翼给自己的指尖消了毒。

    接着左右看看,把旁边正在看热闹的混天绫一把揪住,扯过来,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浸出,滴上婚书,“沉碧云”的名字再度浮现。

    金色的光芒亮眼刺目,两朵并蒂金莲开在婚书后两人名字下,将旁边鸾凤和鸣的图案衬得熠熠生辉。

    沉碧云将婚书递给他,“喏,你自己看。”

    与第一次签成功婚书时一模一样,她的名字镌刻在他的旁边,如同在三生石上刻下的永世烙印。

    哪吒看着婚书,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定。

    ——她也果然是爱着自己的。

    至于为什么第一次签成功后,名字会从上面消失……或许是因为一开始签的时候,他们在行宫结界中?乍然回到人间,或许灵气紊乱,导致法宝出错,也不是没可能。

    ……天庭的法宝果然还是那么废物。

    不管如何,婚书签成了。

    她是爱着自己的——哪吒一再坚定这个想法。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抱沉碧云,“想来是法宝出错了,你……”

    沉碧云显然气还没消,再次避开他的怀抱,“少来,走开。”

    说着,看着自己流血的指尖,递给他:“帮我止血。”

    哪吒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就在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只是给自己扔一个治愈法术时,只见他突然一个低头,湿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滚烫的舌尖舔过她的伤口。

    十指连心,这股酥麻感直冲全身,顿时让她耳朵一烫。

    她刚想抽回手,哪吒虽放开了她的手指,却伸手一拽,强硬地将她拥回怀中。

    “……是我不好。”

    沉碧云早已习惯了这位杀神的道歉,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依不挠地伸手戳着他的心口,“我才不要口头的道歉,你刚刚说的,答应我一样补偿,你可别忘了。”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沉碧云转了转眼珠,“往后一年不准进卧室,不准抱我,睡沙发!”

    哪吒:“……换一个。”

    沉碧云伸手掐他的胳膊,“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

    哪吒:……他哪知道她要的是这个?她要星星要月亮都可以,但分居不行。

    哪吒三太子一言九鼎,答应了自然不好反悔,于是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调中带着几分暗示般的警告。

    “若是让我一年都不准碰你,一年之后……”他的声音落到她的耳廓,轻轻一咬,“你确定你受得住?”

    如今他尚且顾念她的身体忍得辛苦,若真要这样,一年后可就别怪他不懂怜香惜玉了。

    被他咬过的耳廓尖顿时烧得滚烫,她掐着他的手更用力,“……不正经。”

    但听到他的话,沉碧云确实犹豫了一下,随即道,“那我可以换一个,但这个你必须答应我!”

    “……你先说说看。”别再让她换个一百年不准碰她,那他可就顾不上她的身体了。

    沉碧云顿了顿,语调中带了几分正色,“我接了特殊部门一个案子,之后要在外面查案,不可能每天待在家里等你。而且……而且会和同事合作,肯定有单独相处的时候。你不准来打扰我……和我的同事,也不许监视我,也不要跟踪我,让我一个人处理所有事。”

    这本也是她想提的要求,但生怕哪吒反应过大,不敢第一时间提出来。

    哪吒思考了一会儿,“其他都行,但我不可能放你一人涉险。”

    那就是要像之前在希腊那样,随时随地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着她了。

    沉碧云自然不会退步,“这里是国内,我有你的法力,还有猴哥教我的法术,能有什么危险?”

    见哪吒还是不肯,她加重了语调,“是你说什么都答应的,现在这也不肯那也不行,堂堂哪吒三太子,就这么背诺!?”

    哪吒皱眉:“……最多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我可以放你独自行动。”

    “一个月,没得商量!”沉碧云硬气起来和他杠着,左右看看,伸手抽出哪吒手中的婚书,指尖搓起一小撮火苗,“不然、不然信不信我烧了你这破婚书?”

    哪吒伸手掐了她的脸颊一把,“我教你三昧真火,你就是这么用的?”

    沉碧云挥开他的手,“我不管,你不答应我就烧了它,你再弄一份来也没用,来一份烧一份,来一箱烧一箱!”

    哪吒似乎也在权衡,半晌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那你碰到危险不许逞强,不能受伤。”

    “好!”

    哪吒终于从她手中“救”下婚书,顺带打开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依旧好好刻着。

    沉碧云看着他的动作,“哼”了一声,“反正这次你看着我签的,就算名字没了,肯定也不是我的问题,谁给你的婚书你找谁去!”

    哪吒没看穿沉碧云给自己添加免责声明的小心思,低笑了一声,“行。”

    他抬头看了看时钟,“时间差不多了,不是还要和你母亲去吃饭?”

    沉碧云一拍脑袋,“对,都怪你!上来就兴师问罪,差点就赶不及了。”

    说着,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经过刚刚两个人的胡闹,那身衣服已经皱皱巴巴,她伸手给哪吒换了一件,却见哪吒也在她身上一点,一条与他身上服装样式配套的嫣红色长裙便披在了她身上。

    沉碧云伸手扯了扯鱼尾长摆,“……只是吃顿饭,不用穿那么正式吧。”

    哪吒挑挑眉,似乎不觉得这身衣服过于正式,沉碧云赶在他又给自己套什么乱七八糟婚服前伸手挽住他,“好了就这样吧,走吧。”

    有哪吒的瞬移法术带着,他们自然不怕迟到,她只将地址报给哪吒,眨眼间,两人便身处了约定的饭店门口。

    若不是直接进去怕吓到人,哪吒能直接带着她传到聚会的餐桌上。

    沉碧云的养母沉百草订的聚会地点,是一家船坞餐厅,在公园景区内单独辟了条人工湖,开的水上餐厅,每个包厢是一条独立的船坞,隐私性极佳。

    由于每个包厢都是独立分开的,哪吒直接带着沉碧云传到了他们包厢不远处,沉碧云挽着他正想往里面走,却见他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们目标那个包厢,突然皱起了眉。

    “就是那个包厢?”

    沉碧云看了看手机上养母发来的地址,再三确认,“没错,就那个,我们快进去吧。”

    哪吒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探究什么,看得她有些莫名,这才开口确认道,“……你确定,要带我进去?”

    沉碧云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然呢?你不想见我的家人吗?”

    “我觉得,或许是他们不想见到我。”

    沉碧云有点回过味来,她看向船坞的包厢,隐私性极佳的船坞从外面的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总不能是……哪吒认识里面的人?

    “既然要进,走吧。”哪吒没有过多停留,抬步向包厢里走去。

    沉碧云这才快步跟上,却也在奇怪,哪吒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两人敲门走进包厢,门内传来沉碧云熟悉的声音,“进。”

    沉碧云推开门,挽着哪吒走进来,扬声叫道:“妈!”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主座上坐着一个盘发的旗袍美人,通身雍容气息,看不出丝毫年龄感,正是沉碧云的养母,沉百草。

    而沉百草下首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沉百草的亲生女儿,沉蕴华。再旁边是沉百草的几个亲戚,沉碧云几个表亲。

    虽然沉碧云四五岁那年就被沉百草收养,但只有小学的时候是待在沈家的,初中后,就被带着来市里的重点学校求学了。

    而在小学那几年里,沉百草因为生意繁忙,一年到头也不在家几日,再之后,她们更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相聚。

    沈家人待沉碧云的态度算不得亲热,但已足够妥帖,沉碧云也已知足,也真心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工作后逢年过节也会买些东西孝敬长辈,一家人没有血脉相连,却也热络。

    总之,怎么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在看到沉碧云进来叫人时,全家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愕然中带着惊恐的表情。

    而沉碧云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凝滞的氛围不是因为她这声称呼,而是因为,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哪吒跟在沈碧云身后,慢悠悠走了进来,看到满堂寂静时也不惊讶,只是用那副他惯用的、面无表情的目光,幽幽扫过众人。

    “这群下界散妖,真是你的族人?”

    沉碧云脑中“嗡”地一声,还反应不过来:……哪吒说了什么?什么妖?谁是妖?

    就在此时,哪吒那句话像是把屋中被按了暂停键的众人重新启动,面上惊恐的神色变成了惶惑,纷纷离座,齐刷刷下跪,“……见过三太子殿下!”

    沉碧云头皮一炸,见长辈们都下跪,下意识想避开,却被哪吒伸手一揽,“不用,你受得起。”

    沉碧云:…………

    显然,这已经不是受不受得起的问题……

    沉碧云脑袋已经彻底宕机,但哪吒似乎接受良好,他摆摆手,“起来吧。”

    说着,揽着沉碧云的肩膀,一路绕过面色各异的沈家人,直接朝上座走去。

    沉碧云刚想制止,但见满堂没一个人拦着的,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被哪吒按在了首座旁边。

    ……她是谁,她在哪?

    ……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来吃顿饭,怎么她的家人就这么朝哪吒跪了下来,还成了哪吒口中的“散妖”?

    虽说经过之前种种,沉碧云觉得自己已经能接受这充满神鬼妖的世界观,但当抚养了自己十几年的家人突然变成妖的时候……

    她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而且,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但“沈家人都是妖”的事太过冲击,她已经很难动脑思考。

    “别站着了,坐吧。”哪吒开口了。

    于是,矗立在旁边低头噤声的沈家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陆陆续续入座。

    凝滞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哪吒的开口而消解,甚至更加让人——至少让沉碧云——窒息了。

    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管是问沉百草“妈,你们是妖怪?”还是问哪吒“我妈他们是妖怪?”,都诡异到了极点。

    饭菜一道道上着,但没人动筷,也没人开口,半晌,终于上了道沉碧云爱吃的菜,哪吒也终于幽幽开了尊口,拿起筷子,夹了道菜放到她碗里。

    “你爱吃的。”

    沉碧云:………………

    顶着沈家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沉碧云已经满脸麻木,“…………不饿。”

    但这句话提醒了她,她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伸手夹了菜,放到了旁边同样有点宕机的沉百草碗里。

    沉碧云艰难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妈,好、好久不见。”

    话音出口就差扇自己一巴掌,这话也很僵啊!

    沉百草牵了下嘴角,“……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沉碧云瞥了一眼身旁的哪吒,“……挺好。”

    于是气氛又冷了,沉碧云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继续下去——她还没忘记自己带哪吒来吃这顿饭,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这位是……哪吒。”她准备好的所有哪吒作为自己“男友”的假信息都没用上,只能照常开口。

    “是我的男……”

    哪吒有些不悦地打断,“丈夫。”

    沉碧云:……

    旁边的沉百草刚刚松缓下神经,想要喝口水,就被这两个字呛得惊天动地:“……咳咳咳咳……”

    沉碧云赶忙递上纸巾,“妈,你、你慢点……”

    “我、咳咳咳……我没事。”

    沉百草接过纸巾,看向沉碧云,“碧云啊,三太子说的……?”

    沉碧云已经不知道给什么反应了,只能僵硬着点头,“……是的。”

    在那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至少此刻是吃了“纵情丹”的状态,至少不觉得“承认哪吒是丈夫”有什么痛苦的,只是觉得有点……不,非常社死。

    但这话题一说完,便又冷场了。

    沉碧云做好的各种应对盘问的准备——比如“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老家哪里的”“家里什么情况”……等等统统没用上。

    眼看沈家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不熟悉哪吒的样子。

    ……或者说,可能比沉碧云还熟悉。

    到底还是沉百草遇事老辣些,如今回过神来,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承蒙三太子殿下照顾小女,老身……谢过了。”

    ……“老身”两个字一出,又给沉碧云听得脑袋宕机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沉百草好像……确实这么多年长相没有多少变化。

    先前她直觉的人沈家家大业大,保养得当,显年轻不奇怪,但如今想来……

    沉碧云把脸埋在自己掌心搓了一把,试图重塑自己的世界观。

    而且,好像也不止沉百草,按照哪吒的说法,这一屋子沈家人,大概、也许、仿佛……

    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类。

    包括旁边正狠狠盯着自己的沉蕴华,沉百草的亲生女儿,她的养妹——当然,现在看来,沉蕴华的年纪未必比自己小。

    ……虽然从小就和沈蕴华不太对付,但她此刻很理解对方的心情。

    在开开心心家庭聚会的时候,他突然端了一尊大神进来,这下饭也吃不好,旧也叙不了,还要把那尊大神供起来。

    沉百草说着这话,端起桌上的酒杯,似乎想要敬哪吒一杯,但又犹豫着不敢逾越,好在哪吒也给她这个面子,象征性地端起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沉碧云……沉碧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了。

    哪吒抿完了一小口酒,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揽着沉碧云就要往外走,“慢用。”

    沉碧云一懵:“……等、等等,哪吒……”

    哪吒垂眼看他,“怎么,你要继续留在这里表演定身法术?”

    沉碧云:……

    她回头看了看气氛凝滞的包厢——确实,哪吒继续待在这里,那全家人怕是一口气都不敢喘。

    但她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实在不想就这么离开。

    哪吒却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刚走出包厢门,沉碧云眼前一晕,下一秒便已回到了家里客厅中。

    沉碧云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随手拉了个抱枕盖住自己的脑袋,觉得现在满脑子浆糊。

    哪吒却接受良好,往她旁边一坐,伸手将她的抱枕拿了下来,“以后离他们远点。”

    沉碧云本还乱糟糟的脑子顿时清醒,“……嗯?啊?为、为什么?他们是我家人啊!”

    就算一下子知道对方是妖,也不影响沉百草就是抚养了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

    之前她就已经接受了身为无常的谢必安,没道理因为自己十几年的亲人是妖怪就远离。

    “人妖殊途,不是什么空话。”哪吒这次倒是颇有耐心地给她解释,“长年累月和妖物相处,妖气会冲撞人体清气,更何况如今你缺少命魂。”

    说着,他看了沉碧云一眼——其实在看到她的家人都是妖怪的时候,他就怀疑,或许沉碧云从小到大的虚弱体质,约莫也是因为这个。

    经年累月地和妖怪待在一起,被妖怪抚养长大,对弱小的幼童身体一定会有影响。

    ……倒是也和孙悟空所说的“妖族后裔”对上了。

    但明明她的母亲是血脉纯正的狐妖,怎么沉碧云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类?就算父亲是纯人类,也不该没有一丝妖气。

    但显然,今天沉碧云碰到的事已经够多了,在她接受现实反应过来前,哪吒决定体贴地先把这个疑问压下去。

    沉碧云却还是懵然着摇头,“就、就算这样……我不是还有你的仙力吗?而且我现在身体好了,不会被他们影响,更何况就算他们是妖,我和他们相处那么多年……”

    说道这里,沉碧云突然回神,终于想起来了刚刚自己忘记了什么!

    饭桌上不是全部沈家人,还有一个人没到!

    她掏出手机,看向微信,置顶的头像果然多了一条信息。

    [季梵]:路上堵车,晚到半小时,替我向母亲问好。

    ……季梵没有到,至少她不用面对“向他介绍哪吒”这个窒息场面。

    但,如果沈家人全部是妖,那季梵……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是大傻春……前天改完文重置存稿箱的时候忘记定时了! ! !今天才发现昨天没更! ! !我的全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今天这章合在一起了,可以明显感觉到当中一半有个地方是可以断章的呜呜呜呜呜。抱歉抱歉!

    第33章

    但现在在哪吒面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沉碧云回过神,但还是不肯松口:“……总之,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因为他们是妖族就远离他们。”

    哪吒揉了揉眉心,也知道“远离亲人”这件事她一下没法接受,也不急于一时,“你听话就是,我总不会害你。”

    沉碧云被他搂在怀中,沉默不言,半晌,听到哪吒又开口,“看你平日与他们也不常来往,偶尔出来聚餐吃饭,不会影响到你。”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你那个严苛的兄长呢?今天来了吗?”

    餐桌上确实有几位男性,但妖族难分年龄,哪吒也没兴致一一细分谁是谁。

    沉碧云神经一炸,顿时打起精神,“他说路上堵车了,晚点到,可能和我们错过了吧?……你问他干什么?”

    “看你言行,对这位兄长,比对其他长辈更为亲厚。”既然如此,他理当要好好拜会。

    沉碧云只觉自己头皮发麻,干笑两声,“等有机会再说吧……对了,你说我的家人都是妖,那,都是什么呀?”

    冷静想来,季梵的妖族身份大约也八九不离十了,那,他们原型都会是什么?

    她回忆起记忆中的身影,苍翠如竹,劲挺如柏,风姿濯濯如古画中走出的清隽书生,永远是那样温润知礼的模样,万事不惊。

    “两只狐妖,两只花妖,还有一条蛇妖,剩余的都是树妖,品种不同。”

    “……品种不同?”沉碧云惊异道,“我还以为他们是我妈亲生兄妹……”

    “应当只有你妹妹是亲生的。”哪吒将她放到沙发上,去冰箱里给她拿饮料,“其余各人种族不同,这在人间妖族中很常见——妖族寿命远超人类,且修行不到家时难以掩盖妖性,所以习惯结伴群居,这样的羁绊不比人类血脉弱。”

    也是,人类亲戚是依托血脉,妖族在世间结伴行走,天长日久下来,感情羁绊怕比人类的亲生兄妹更亲。

    ……这或许也是季梵一直以来,只把她当妹妹的原因吧。

    沉碧云想,自己是人类,光是这一点,就与他相隔天堑,更遑论其他。

    哪吒见她依旧沉默着,以为还是因为乍闻家人是妖族的事,“好了,别多想了,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

    “啊,对,学长说有了些线索,要我一起查来着……”沉碧云一拍脑袋,转而看向旁边拉下来脸的哪吒,笑了下,“别摆出这副表情嘛,还是说,你还是不信我?”

    说着,她往哪吒身上一倒,随手从他袖子里一摸,摸出那张婚书来,展开:“喏,名字还好好的。”

    哪吒盯着婚书上的名字看了许久,终于挪开眼睛,把婚书从她手中拿过来,炽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真想把你永远带在身边。”

    沉碧云心中一紧——哪吒这话语中的意思,是哪怕她此刻在药效的作用下“深爱”着他,都无法忽视的胆战心惊。

    她干笑一声,“……现在也可以啊,我就算每天要出去上班,晚上总得回来吧?”

    就在她以为哪吒还要说什么危险的话时,却见对方话锋一转,“明日我还得回去一趟,这次要一周的时间。”

    从他出行宫后便一直要往天庭跑,沉碧云也控制不住担心起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危险吗?”

    哪吒侧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想哪里去了,这天地间哪还有对我危险的事。”

    确实不是“危险”的事,但于哪吒而言,也确实没那么轻松就是了。

    第二日他一早回到金光洞的时候,拂尘便落了过来。

    “逆徒!说了至多只能出关三个时辰,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自从上次哪吒回来后,太乙就让他强制闭关,给他调理灵脉、弥补亏空,本该连续闭关十日时间,但昨天哪吒突然非要出关,他拦不住,便只能给哪吒定了时限。

    哪吒也自知理亏,没有躲着,结结实实挨了这下拂尘,行礼道,“师父。”

    太乙眼风扫了过来,一眼落在他身上,更是吹胡子瞪眼,“……好啊,不止过是不归,我让你不要妄动灵力,你个逆徒也当耳旁风?”

    “没有,”这点哪吒可以辩一下,“……但师父知道的,我夫人本就体虚,又机缘巧合下,被好几个千年散妖冲撞了一番,我便抽了些灵力替她调理。”

    “夫人夫人叫的顺口,人家认你了吗?”

    哪吒从袖中抽出重新签好的婚书,忙不叠递到师父面前,“那当然!今天早晨走前她还不肯放我,非要让我抱她,她一定是爱极了我……”

    太乙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就头疼,立刻把他的婚书收起来,“……行了行了少废话,进来,继续闭关!”

    “先等一下,师父,徒儿还有一事请教。”

    哪吒难得如此正式,太乙的拂尘一顿——难道他此番下凡,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就见哪吒正色道:“……向妖族下聘,要走什么礼数?”

    太乙:…………

    老爷子几乎放弃挣扎,但还是开口道,“……观她命数,并非妖族。”

    太乙大约是第一个认清哪吒的情劫对象是谁的人——虽说当时沉碧云的命星已与哪吒的绞缠一道,没法看全整个命数,但是人是妖,他还是不会看错的。

    “是她的家人,她的母亲是妖族,父亲大约不在了,所以若要下聘……”

    眼看着自己徒弟三句话不离下聘,太乙冷笑一声,“那就去找她亲生父母。”

    哪吒愣了一下,“……亲生父母?”

    “你看到的绝非她亲生父母,他们不可能是妖。”

    哪吒似乎很奇怪:“为何不能?”

    太乙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了,难道自己这徒弟都三千多岁了,还不知道“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这种简单的道理吗?

    哪吒看上去确实在虚心求教,“我的父母就皆为人类,但我出生便并非凡人。”

    ……坏了,这里还真有一个例外。

    哪吒的莲花化身是死而复生不提,哪怕是“死”前,他这个怀胎三年的肉球也不是“凡人”。

    “……你不算,别拿你自己的例子套普通人。”说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瞪着他,“你还要废话多久,进来!”

    “……是。”

    跟着师父进去闭关的最后一刻,哪吒似乎想起什么——如果沉碧云并非亲生的话,那是不是……又哪里不太对?

    *

    哪吒一大早就走了,那时天还没亮,沉碧云困得迷迷糊糊,对方还不依不挠着非要来亲她,她被他扰得无法入睡,干脆把脸往他身上一埋,把他当个自发热的抱枕,抱着继续睡。

    之后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时天已大亮。

    沉碧云看了一眼时间,离她和谢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便慢悠悠洗漱吃饭,这才去和谢安汇合。

    他们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医院的特殊病房,谢安带她进去时,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重症病人,但没想到,病房里的人看上去还挺健朗。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后,看着身上没有受伤,就是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在来前谢安已经同她说过这位病人的来历,“病人王倩倩,是我们找到最近的一起那个邪术作案的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这案子居然还有目击证人?”沉碧云惊讶,按照先前那残忍的作案手法,受害者连魂魄带肉身都被彻底利用干净,就算有目击证人,也不可能留下活口吧?

    “这也是我们觉得古怪的事,”谢安点头,“但王倩倩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整个人封闭起来,目前人类医生的建议是只能等她自己恢复,但我们等不起。”

    那位幕后黑手的下手已经越来越快,晚一天得到线索,或许就意味着又得多几个受害者。

    想到这里,谢安便有些头疼,“其实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有搜索记忆的法术,可以直接探查她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是?”

    “……但是王倩倩已经是备案的特殊案件受害人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以及我们的章纲规定,对于这种受害者,不能再施加任何可能伤害她的法术。”

    “……所以,你觉得我的幻阵能帮忙?”

    于是,沉碧云就被带到了王倩倩的病床前。

    她先试着和王倩倩说话,但对方只有寥寥几个简单反应,像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谢安的本意是想,既然无法用类似搜魂的术法直接读取记忆,那就由沈碧云出马,从对方口中稍微得知案发时候的状况,让她以幻阵复原一些场景,看看能不能从王倩倩那里获得一些线索。

    但沉碧云已经和王倩倩沟通了几轮,除了“姓名、住址、父母”之类的基础问题,谈到任何和案件相关的内容,王倩倩都做不出反应。

    沉碧云拿着笔尖在纸上戳戳点点,决定先不从案发情况入手。

    她拿了一瓶兜率宫的丹药,从里面挑出一颗安神类的,让王倩倩服下,又接连给她施了好几个安抚类的法术,这才缓缓开口。

    “这样,倩倩,你告诉姐姐,你现在还想得起什么?什么都好,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个小动物?”

    她这一番连招下去,呆愣半晌的王倩倩终于有了反应:“兔子。”

    “……兔子?”

    谢安凑到她旁边,“王倩倩家里养了一只宠物兔子。”

    沉碧云了然,“那倩倩告诉姐姐,那只兔子长什么样,你平时都怎么照顾它呀?它爱吃什么?胡萝卜吗?”

    但王倩倩翻来覆去只有“兔子”两个字,问到任何关于兔子的其他信息,都没能得到答案。

    两人离开病房,谢安咂舌,“不用灰心,至少能说话了。就是你这治疗成本有点高啊。”

    太上老君的丹药,一颗就价值万金——还得是天庭流通的那种金。

    沉碧云似乎没什么感觉,她随手拿起一瓶,当糖豆一样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粒,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成本?”

    谢安:“……不,没什么。”

    谢安和警方沟通了一下,决定明天去把王倩倩的宠物兔子带过来,看看能不能让她回忆起什么。

    沉碧云和他在医院门口分开,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坐上了回哪吒家里的车,但突然回过神来——哪吒这一周都不回人界。

    她转而和司机说了更改地址,决定回自己原先的家里看一看。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家,虽然哪吒把她的生活用品都全部挪了过来,但总得回去看看,打扫一下。

    再次踏入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区时,沉碧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遇到哪吒后,她的生活似乎就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境地,所遇到的一切都与过往二十年的岁月格格不入,甚至一度被关在所谓的“桃源”中几十年。

    如今再度回到从初中时便生活的地方,竟有一种“回归现实”的错觉。

    但也仅仅只是错觉。

    沉碧云站在自己家门口,对着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叹气——她忘记带钥匙了。

    她已经离开这个“现实”的家太久,久到这次回家都是突发奇想,甚至早就没有了过往二十年中,“随身带钥匙”的“人类”习惯。

    她犹豫着把手放在门把上——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要开一扇上锁的房门并不难。

    但她本能地抵触着“用法术开自己人类时的家门”,就像一股不愿言明的执拗般,仿佛踏出了这一步,她便当真与过去平凡的生活就此告别。

    她转身想先回去拿钥匙再来,却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了些微的动静。

    她的听力早已今非昔比,几乎可以确定,这声响确确实实来自自己的住所,而不是旁边的哪个邻居家。

    有人在里面?

    ……但这个房子,如今还有谁会来?

    熟悉的姓名呼之欲出,她几乎想也不想地用法术破开门锁,推门进屋。

    屋内的空气冰凉,漫着一股许久不曾通风的冷涩,如今已近黄昏,窗外的光线昏暗,客厅地面上一片漆黑,但沉碧云还是能看到,有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

    ……谁?

    三昧真火的火苗自指尖擦起,她凑近去看——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居然已经习惯御火的术法,而非去找电灯开关。

    她被自己的做法楞了一下,但随即,便再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她看清了地上倒着的人影。

    “……季梵?”——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男二出场的剧情了! !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每天在盼女儿和哪吒的情感转折快来啊!

    第34章

    季梵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之前,或许打死沉碧云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看到季梵的时候,第一个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里是季梵和她的家,是从她初中开始,他就带她搬进城里求学,自那时起,两人便住在这里。

    虽然大学后她去学校住宿,但毕业后在本市找了工作,便继续住回了这里。

    反而是季梵,从她考上大学后,仿佛终于卸下什么重担般,终于不用被她这个“拖油瓶”捆绑着,独自搬走,不再回来。

    哪怕是偶尔回到本市,他也不会回这个家,所以今天在这里看到他时,沉碧云头脑一蒙,下意识疑惑到——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这个疑惑马上便被压下,季梵倒在地上,整个人以不正常的姿势蜷缩着,呼吸急促,轻微抽搐,看上去像是生了重病。

    她赶忙开灯,蹲下身去查看季梵的情况。

    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t和中裤——在这个秋冬季节,身上只穿着这一身衣服本身就代表了不正常。

    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一片冰凉,仿佛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他整张脸通红,额头滚烫,汗湿的额发紧紧贴在脸上,随着他的抽搐晃动。

    “季梵?季梵?你怎么了!”她上手去摇他,却被他身上的冰凉刺了一下,又去摸他额头,又被烫的一缩手。

    看着像……高烧?烧到惊厥了?

    她下意识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在接通的那一刻倏然按掉。

    ……季梵,好像不是人类来着?

    她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似乎从小到大的记忆中,确实没见过包括季梵在内的任何沈家人生病,连感冒咳嗽都没有,更别提进人类的医院看病了。

    ……万一被拉去验血,查出兽类的dna还不得被拉去做实验?

    沉碧云打定主意,干脆蹲下身,把陷入昏迷惊厥的季梵扛起来,往卧室走去。

    季梵的身形看着并不壮实,甚至称得上清隽削瘦,但昏迷中整个人靠在沈碧云身上时,还是压得她差点趴到地上——沉碧云再次感谢自己被强化过的身体,若是之前的自己碰到这情况,怕是已经和季梵一起躺倒在地板上。

    饶是如此,等她把季梵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时,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落在季梵的脚上——他没有穿鞋,是赤裸着脚跑出来的,还有被路上的石子划伤的小磕绊,虽然并不严重。

    这个天气穿着短袖短裤、不穿鞋子就往外跑?季梵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碧云一边想着,一边试图给他物理降温,拿冰过的毛巾在他额头孵着,但收效甚微。

    她又翻出了家里的药箱——拖她之前体弱的福,她的家里常备治疗各种小毛病的药,退烧药当然也有。

    但……她拿着退烧药犯了难,人类的药对他们有用吗?

    思来想去,沉碧云还是放下了人类的退烧药,转而给他贴了几个退烧贴,随即掏出了自己的药瓶。

    两分钟后,她拨通了谢安的电话。

    “喂,怎么了?”

    “学长,我找到……不对,准确来说,是我在家里碰到季梵了,但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那边谢安似乎在疑惑这事为什么要和他说,“……然后呢?”

    “他在发烧,但好像不是外伤引起的……我看他身上没受伤,但是烧的很厉害,一直在惊厥。”

    谢安还是不太明白,“……所以呢?你想打120,但不小心错波给了我?”

    “……妖族生病……真的能看人类医生吗?”

    那边谢安沉默了,似乎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沈家人的身份,随即轻笑一声,“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直接给他吃丹药不就行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沉碧云搓了搓脸,“他昏迷着不肯张嘴,我试过了,掰不开,丹药塞不进去。”

    谢安那边仿佛笑得更欢了,“这不正好?学电视上偶像剧那样,嘴对嘴喂进去啊。”

    沉碧云不假思索,“仙丹入口即化。”

    谢安:“……所以你还真考虑过直接嘴对嘴喂??”

    沉碧云:“……”

    要是他在面前,她怕是已经打了上去,“……总之,这些非人类的事你大概比较熟悉,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

    “平日里就算了,但我刚回了一趟鬼界,身上的鬼气还没散,你要是不怕把他冲得病更重,我倒是不介意。”

    谢安虽然没法亲自来,但终归还是给沉碧云出了个主意:“你拿水化开仙丹,当汤药就行。”

    “……就算是汤药也灌不进去啊!”

    “嗯,但你能嘴对嘴喂,不怕入口即化了。”

    沉碧云:……

    她不再和对方废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沉碧云接了碗水,将仙丹化开,端到床边,试图拿勺子给他喂点,但深度昏迷中的季梵死死咬牙不肯张嘴,她叹了口气,只能转而拿毛巾沾了点药水,一点点擦拭他干裂的唇。

    ——就像从小到大,季梵曾无数次照顾生病的她那样。

    但这样的擦拭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沉碧云看着昏迷的季梵几秒,最终还是犹豫着将碗口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随即,她轻轻俯身,缓缓向床上躺着的季梵凑去。

    ……只是喂药而已。沉碧云说服自己,他吃不下药,她只是想让他快点好起来,不要那么难受。

    她低头,缓缓凑近季梵,那双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润脸庞就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是自她情窦初开伊始,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旖梦中的一幕。

    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不是来自仙药的挟制,不似她面对哪吒时,那样强硬的、却身不由己般被操控着的爱意,那样的感觉令她发自本能地颤栗与惶恐。

    但此刻却不同,她听到她的心在自由地跳动着,用尽一切力气向她诉说——这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股发自内心的情谊里,直到一个含糊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入她的耳中。

    “……阿玉……”

    沉碧云愣在当场,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玉……”

    直到从昏迷的季梵口中再度听到这声轻唤,沉碧云才回过神。

    “……别走……”

    沉碧云愣了会儿,看着昏迷中的季梵唇角翕动,无意识地唤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祈求着让那个被他呼唤的人别走。

    沉碧云的心跳在那一声声呼唤中平静下来,神智慢慢回笼。

    她在做什么?在自己的……兄长身患重病时,趁人之危吗?

    沉碧云离开房间,去药箱里翻出针管,像是喂幼猫喝水一样,将汤药抽进针管里,随即等季梵再一次梦呓出那个名字时,给他顺利喂了进去。

    就这样,在沈碧云一点点的努力下,终于将一整碗汤药尽数给季梵喂下。

    她已经记不清听他唤了多少次那个陌生的名字,只是一下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麻木地给他喂着药。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季梵这么眷恋,连病重惊厥,梦里都是她的身影。

    她的脑内勾勒不出哪怕一丁点模糊的画像,但她想,那一定是季梵深爱的人。

    ……那也不错。她下意识想,他终于在摆脱了这个拖累了他十几年的拖油瓶后,拥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

    哪怕那人不是她。她也觉得,真好。

    沉碧云从小就知道,季梵是个很优秀的人,一边照顾着三天两头生病的她,还能一边考中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高校,但最后,为了能照顾常年生病的她,他放弃了首都的学校,留在了本市。

    自己从小生病,一个学期中有一半时间都在医院病床上度过,季梵就干脆兼职起了她的补习老师,这才让她得以一路顺利地升学,考上重点高校。

    那时的季梵已经上了大学,他不再要沈家的生活费,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给在医院的她做一日三餐、补习功课……

    为什么不用他的妖力呢?身为一个有法力的妖族,只要他稍稍动用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或许当年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吧?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看着床上季梵神采不再的病容,笑了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清正到令人觉得迂腐的书生气,他会用自己多余的钱给福利院捐款,却连护士偶尔给她买的一些小零食,都要找到对方道谢还礼。

    他慷慨善良,也从不让别人的善良落空。他以身作则,教她怎样做一个好人。

    沉碧云又给他喂了一碗汤药,季梵的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摸着他的额头不再像刚刚那么滚烫,终于放下心来。

    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学着他曾经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照顾着病重的他。

    真好,她也终于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了。

    那曾经是她弥留之际都无法开解的心结——她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前夕,一场重病来势汹涌,她被接到重症病房,生死线上挣扎一周,一度失去所有生命体征,那时沈家已经在替她准备后事。

    只有季梵没有放弃。

    在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日中,她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病床边面容憔悴的季梵。

    她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季梵,额发凌乱,双眼通红,眼下的黑眼圈几乎掉到颊边,长短不一的胡须呲在下巴上,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

    十六岁的她从深度昏迷中短暂清醒,仿佛回光返照般,竟然有了说话的力气。

    透过厚重的氧气面罩,她轻声唤他:“……季梵。”

    他瞬间惊醒,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但她的手上被接了几根管子,他怕碰到了输液管,小心翼翼避开,却无从下手。

    她被他难得生疏的样子逗笑,笑着笑着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季梵慌张着伸手去按铃叫医生,但被她制止了。

    那时的她当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那些会给季梵带来压力的心事,她会随着死亡一起带走,但有些话,她现在不说,便再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气喘着开口:“……这辈子,能遇到你,能遇到妈妈,我已经很幸运、没有其他遗憾了,你不用难过,我真的……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看过电视上的故事,年轻人的英年早逝纵使令人遗憾,但她不同。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已足够幸运、满足。

    季梵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她那时已经太过吃力,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情绪,喘息着继续道:“只是、只是还有些可惜……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可惜没能,为你做任何事。”

    如果她能平安长大成年,或许还能用余生去报答那些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不惜一切待她好的人。

    但她的生命太过短暂,她能感受到,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短短十七载的人生,她是幸福的,纵使童年未必幸运,但自从遇到季梵后,她一直被照顾着、被呵护着,被不惜一切代价地抢救着……她生来的不幸,被她遇到季梵后的幸运相抵,她从未抱怨过自己的命运,这一生她已知足。

    只是……如果还有什么可惜的话,她还没能报答那些对她好的人,便已匆匆离去。

    但至少……她不会再拖累他们了。

    说完那些话,她的身体已支撑不住,她觉得周遭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仿佛飘在了空中,模糊间,她看到一滴滴滚烫的泪溅在自己插满管子的手上。

    “……活下去,”她看到季梵握着他的手,无声地颤抖着,双眼猩红近乎癫狂,“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

    陷入无边黑暗前,她朦胧中听到他绝望的泣音:“……别再离开我,阿玉。”

    沉碧云猛地惊醒,倏然睁开眼,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揉了揉眼睛,这里是自己公寓的卧室,窗外已天光大亮,她拿起手机,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十点,来电显示是谢安。

    她接起电话:“喂?学长?”

    “喂,还记得昨天王倩倩那个兔子不?那兔子可能有问题。”

    沉碧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虚实交杂的梦境中,整个人有些恍惚,缓了会儿才能想起来,是那个事关邪术案件的目击者。

    “哦那只兔子?……兔子有什么问题?”

    “今天刚刚我带人去她家找了一下,她爸妈说,王倩倩出事那天,兔子也一起不见了。那兔子是王倩倩出事前一周在路上捡的,一直当宝贝似的养着,出事那天,好像也是兔子跑丢了,她出去找,这才碰到的事。这么看,那兔子多半有问题。”

    “额……学长啊……”

    沉碧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了?”

    “有没有问题不好说,但你说的兔子……”沉碧云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可能……找到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床塌。

    昨天夜里还躺着昏迷的季梵的床上,此刻已经没了季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的兔子。

    正眨着微红的双眼,无辜地歪了歪头。

    第35章

    “……所以你就把他带来了?”

    王倩倩病房外,谢安看着怀中抱着兔子的沉碧云,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

    “那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吧!”

    沉碧云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还拿自己的围巾给兔子围了个临时的“窝”,双手扒拉着,生怕谢安给她抢走。

    谢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说过吧,我身上……”

    “我给他上了结界!”沉碧云赶忙开口,把怀中的兔子拎起来掂了掂,“你看!”

    谢安定睛一看,还真从这只兔子上看到一层淡淡的金光,金色的光晕中还泛着火一样的红色——一眼就能看出是属于谁的法力颜色。

    “……行吧。”谢安也没了办法,他也知道,让沉碧云把季梵一个人……一只兔扔在家里也不现实。

    他又看向沉碧云怀中的兔子,“季梵既然醒了,你又怀疑他和王倩倩的案子有关系,那你问出什么了没有?”

    “我正想和你说这个,我觉得季梵他有些……嗯……”沉碧云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词能形容,只能磕磕绊绊来了一句,“……返、返祖了?”

    谢安:……?

    “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她掂了掂手上的小兔子,“而且好像目光也很……呆,总之不像有清醒意识的样子,感觉就像是一只真的兔子一样。”

    早晨发现季梵“现原形”变成兔子后,沉碧云很是担心了一下——在她的概念里,妖怪现原型都是十分严重的事,很可能已经虚弱得维持不了人身……

    季梵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些,他不仅仅变回了原型,甚至似乎连人类的意识都丧失了,只变成了一只懵懂的兔子。

    她又给他喂了点仙丹,但对方还是没有恢复的样子,她没了办法,只能先把他的体型变小点,然后带着来和谢安汇合。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和案子有关?”谢安很奇怪。

    “……直觉吧?”沉碧云撸了撸兔子头顶的毛,手感很好,她已经薅了一路,“季梵出现的样子就很不对……而且还受了我们都看不出的伤,再加上你说受害人家里有一只很古怪的兔子,我总觉得有关系。”

    这世间成精的兔子可能有千万个,但同时出现在本市、同时身受重伤,又同时和那个邪术案件扯上关系的,好像也只有这一只。

    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季梵的安全,她现在也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干脆带出来,如果能让王倩倩看看恢复记忆,那就更好了。

    他们抱着兔子敲门进了病房,王倩倩还是像之前那样,蜷腿坐在病床上,但似乎昨天的仙丹起了些效果,如今她听到外界的声音,已经能做出反应。

    “倩倩,你看看这只兔子。”

    沉碧云伸手抱起季梵,凑到她面前,“是不是你家养的那只?”

    她料想王倩倩一定很喜欢那只兔子,不然也不会在意识一片混沌的时候,都还念叨着“兔子”。

    王倩倩呆滞的目光落到沉碧云手上的兔子上,但好像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物件。

    难道自己想错了?季梵不是王倩倩那只兔子?

    突然,就听王倩倩轻声道,“我能……摸摸它吗?”

    沉碧云一愣——这是聊了这么久以来,对方第一次提出主动要求,她犹豫了一下,把季梵递了过去,“可以,但是轻一点哦,这只兔子可能受伤了。”

    王倩倩乖巧地点头,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似乎在感触着什么,半晌,摇摇头,“……热的。”

    “什么热的?”沉碧云一愣,“这只兔子是热的?”

    王倩倩点头。

    沉碧云揣摩着她的意思,“但你觉得它不是你的兔子,因为,你们家的兔子,是冷的?”

    王倩倩又点头。

    沉碧云又有些迷糊了——要说冷的,昨天她刚发现季梵躺在家门口时,四肢确实很冷,但整个人在发烧,额头很烫。

    “那倩倩,你看到它之后,能想起什么来吗?”

    王倩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沉碧云怀中的兔子,那只兔子也很乖巧,就这么俯趴在沈碧云的怀中,蜷在温暖的“围巾窝”中,半闭着眼,耷拉着两只长耳,半睡不睡的模样。

    “……红的。”王倩倩又说。

    “你是说,你家的兔子是红的?”

    王倩倩摇头。

    “那你家的兔子是什么样的,告诉姐姐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至少王倩倩看到兔子后愿意沟通了,沉碧云干脆趁机问了她关于当天的事。

    “现在,你在你家的客厅里……你看到了你捡回来的小兔子,你觉得它饿了,你打开笼子,想给它喂吃的。”

    沉碧云根据之前看到王倩倩家里的模样,开始构建幻境。

    “但是,你一个没注意,兔子从笼子门里逃了,他逃出了家门。”

    沉碧云声音轻柔,带了些催眠的魔力,王倩倩渐渐沉入了她构建的幻境中,跟着行动起来。

    “你追着兔子跑下楼……然后,兔子往哪里跑了?”

    王倩倩跟着幻境中的模糊兔子跑下楼,迷茫地左右看看:“……右边……”

    “然后,你们跑出小区……跑到了一条小巷里……”

    沉碧云将案发现场的幻境构建出来,“穿过那条小巷,马路对面,是一片树林,那里很黑,晚上没有路灯,没有人会路过。你的兔子跑了进去,你怕它遇到危险,你很着急,所以你跟了进去。”

    王倩倩跟着兔子跑进城郊的公园里,夜晚的树林被冷风吹出“沙沙”声,没有路灯照明,只有月亮在空中投下光影,落到地上,只照出幢幢树影,张牙舞爪着仿佛怪兽的利爪,追着女孩儿的影子奔跑。

    她想追进去找她的兔子,便一路往前跑,终于,在拐过一棵粗壮的树木时,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

    鲜血、黑影、怪物……三个恐怖的意象交织成她噩梦中最害怕的模样,一具尸体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正对着地上的尸体念咒,随即便有泛着金光的细线从尸体中升起,顺着念咒人的手臂,一路汇进他的身体……

    倏地,那人侧头,看到了骤然闯入的女孩!

    “咿呀——”尖利的鸟鸣在林中响起,王倩倩摔倒在地,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黑影骤然朝她扑来,就在她要直面那尖锐的利爪时,突然,一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白色的、毛茸茸的身体,挡在了她身前,挡下了所有黑色雾气。

    意识的最后一刻,巨大的毛绒生物回头,她清晰地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属于兔子的瞳孔,鲜红,却泛着仿似人类的神情,担忧、愧疚……以及女孩儿看不懂的其他情绪。

    “啊——不要!!”

    王倩倩惊叫着从回忆的幻境中脱出,沉碧云赶忙施了几个安神术安抚她,又给她喂了几颗丹药,把她扶上床休息。

    等王倩倩平静下来后,他们带着依旧在沈碧云怀中安睡的季梵离开了病房。

    “按照王倩倩的记忆……最后应该是季梵救了她。”

    所以,这几起残忍的案件终于留下了一个目击者,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沉碧云抚摸着怀中兔子的软毛,心中一片冰凉,后怕的情绪缓缓上涌。

    想起之前在家门口看到季梵的样子,应该是他救下小姑娘后,身受重伤,用最后弥留的意识回了家。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想要回家,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现重伤的季梵,那他……

    还好、还好那时自己心血来潮,回了趟家。

    她把怀中的兔子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她的记忆属实的话,那幕后黑手多半是禽类动物成精。”谢安冷静地分析着案情,“而且看她记忆中的样子,羽翅、尖喙、利爪……应该是大型的禽类,像是老鹰那种。”

    他低头在手机上发着消息,把这些信息编辑出去,“特殊部门内部有本市所有精怪的档案,可以让他们一一排除……虽然也可能是外来物种作案。”

    他发完消息,发现刚刚在沈碧云怀中的兔子已经醒了,两只前脚正扒在沈碧云的衣服上,抬头凑近她。

    通红的倒三角鼻子轻轻翕动,似乎在辨别沉碧云的气息,半晌,小兔子动了动耳朵,随即慢慢地贴在了她心口,表示出了亲近之意。

    沉碧云几乎被这套小连招萌化了,抓着小兔子就是一顿薅,捏着他的两只耳朵,简直爱不释手。

    “……兔子不喜欢被摸耳朵。”谢安看见她这套动作,皱眉提醒。

    正常来说,兔子的耳朵上有许多血管分布,被一直揉捏会相当不适。

    “嗯?是吗?”沉碧云停了手,但就在她停手的时候,怀中的兔子突然抬头,随即歪着头,用两只耳朵蹭了蹭沉碧云的指尖。

    “这是……让我继续摸?”沉碧云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摸着兔子的耳朵尖尖,见兔子安定下来,继续趴在了她怀中,顿时笑了,“嗯,还是得给你起个名字……不然叫着太奇怪了。”

    虽然知道这多半是季梵的原型,但对着一只兔子叫季梵的名字还是让沉碧云觉得有些奇怪,不如在对方恢复神智前,另起一个宠物的名字。

    她轻柔地摸着兔子耳朵,“就叫你阿饭吧!”

    怀中的兔子动了动耳朵,抬起头,那一瞬,沉碧云仿佛理解了刚刚王倩倩的话——

    那不是一只兔子的眼神,那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没有一只无意识的动物,会露出这样充满人性的、复杂的眼神。

    沉碧云看着这个眼神,楞了一下,一个没留神间,小兔子便从她怀中跳下,往前蹦了蹦。

    “诶!阿饭,别乱跑!”沉碧云赶忙去追他,想要把他重新捞回怀里。

    但小兔子动作敏捷,躲过了他的手,看了看她,又侧头看了看前方。

    谢安看了对方的动作,揣摩道,“……他的意思,好像是,想带我们去哪?”

    如果季梵真的是案发现场救下王倩倩的兔子,那他或许知道其他内幕?

    *

    病房中,已经陷入昏睡中的王倩倩依旧忘不了那噩梦般的一晚。

    半梦半醒间,她再度回到那个幻境中。

    就在她要绝望时,那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所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