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无冕之臣 > 80-90
    第81章

    在渠城的这些时日, 余博然也听说过前一任的壮举:

    手无缚鸡之力的闻人鹤,先是以使者的身份,跟周玉臣一道混进了昂潵的营地。后来又用烟火, 在阵中给援军发信号。

    据说最危险的时候, 闻人鹤就被周玉臣挂在马背上, 只有一层战马用的“当胸”为掩护。周玉臣这厮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说冲锋就冲锋,闻人鹤想躲都没地躲。最后能活下来,属实祖上积德。

    现在一听自己也要步入前尘, 余博然傻眼了!

    他甚至开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我不愿去。周太监,齐王在渠城动员的消息,已是天下皆知。更何况你昨天还在号召燕云百姓抗敌!这时候我出来诈降,颖城怎么会相信呢?未免也太把虏人当傻子了!”

    周玉臣且听且颔首,最后一脸真诚道:“余中仪所言极是, 但是,你有一个闻人鹤所没有的优点。因此,这件事才非你不可。”

    优点?

    余博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玉臣笑道:“这个优点就是:你非常讨厌我。这些天你每天都要骂我三轮,比朝夕定食还准时。等余中仪到了颖城,只需把平时骂我的功夫, 略使个三四分出来, 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余博然羞恼不已, 刚才对周玉臣的那点羞愧又转变为恼怒。他闷声道:“仅凭这个不够吧!周太监不妨说明白,你到底要我诈降做什么?是传播假消息?还是要盗开城门?”

    “都不是,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周玉臣颔首道:“不错。你且告诉颖城守备,我要南下勤王。其次,柳城被我所得,他们水路运输已经被切断, 不日,我还将在燕檀道上设伏,阻断北虏的陆路补给。”

    “至于颖城——众所周知,我周玉臣刚刚募得粮饷,手中并不缺粮。”

    “所以,明日我要火烧颖城。”

    余博然一听,愤然大骂:

    “周玉臣你疯了?!且不说颖城中还有百姓,那可是粮仓!燕州三大粮仓,渠城被烧、莒县被掠,现在还仅存的只有颖城!你知道这些年各地丰歉不一吗?知道一粒米种出来要多久吗?!好,即便你都不知道,京城里饿死的流民你总该见过吧?!原先你就贪功冒进,现在竟为了军功开始不择手段了吗?!周玉臣,你不仅恶伤党类,骄横无德,你还狼心狗行,不仁不义!你简直是禽兽食禄,愧为梁人!”

    啪、啪、啪!

    周玉臣抚掌赞叹:“对对,就是这个劲儿,保持这种情绪。”

    余博然气得倒仰,直接从胡床上摔下来,整张面孔通红:“你、你、你!”

    周玉臣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心地替他弹去尘土。齐芥娘等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道:

    “这活就得余中仪来干,换闻人鹤真不一定能骂得这么麻溜。”

    “余中仪平时没少练过吧?骂得一套套的。”

    余博然又惊又怒地看着所有人。

    周玉臣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后才正色道:“余中仪,城外的你都如此焦急,更何况城中的虏人呢?”

    余博然这才回过神来:“你想逼迫他们出城迎战?”

    “不错,”周玉臣颔道:“颖城这一支虏人部曲,是鹰咎棱留给自己的后备军。几个被占的城池中,唯颖城最为坚固,留驻的虏骑也最多。他们留在此处只有两个目的:其一,守备粮仓,保障后援;其二,机动后备,应援前线。我须得求一个[不得不战]的机会。”

    余博然思忖片刻,又道:“如果他们还是不相信呢?”

    周玉臣摊开手,笑道:“有桩军事机密,或许可助你一臂之力:告诉他们,柳城空虚,只有孙谦的一千人镇守。对于北虏而言,可谓是唾手可得。”

    余博然不知道周玉臣说的这个军机,其实是真的。

    他犹豫不决,再次开口:“……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写的信,我都看过。因为你每一次求死,都是来真的。余博然,你骂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还是[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周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便我是食禄小人,可是家国就是家国,君父就是君父。没有皇上,我这身蟒袍就屁都不是。请你相信,我的心与你是一样的。”

    余博然像是被那只手掌灼伤了一般,克制不住地颤抖时,突然有泪盈眶。

    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族和宦官的矛盾,那是每朝每代都逃不脱的阶级矛盾。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廷臣,后者是“邪门歪道”的家奴,互相在皇帝面前使绊子、抢恩宠,就算暗地里有合作,大局上还是得保持着互视阶级敌人的态度。这样才算清贵自重。

    余博然前半生骂武将,后半生骂宦官,该骂的一个也没少过,没有谁他瞧得起!

    可此时此刻,余博然也不由得涕泪直下!文人武人阉人女人男人……不都是梁人吗?!

    他用袖子掩住脸,呜呜呜地哭了好一阵,又带着哭腔问道:

    “……那,那我怎么回来呢?”

    “趁乱骑马回来,或者走回来,都由你。”

    “……啊?”

    周玉臣的神色愈发真诚,语气也愈发笃定:“余中仪放心,若你不幸遇难,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余博然迟钝地“哦哦”了几声,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骂人,已经被轩辕翠花提溜着去换礼服了。

    周玉臣还笑眯眯地在他身后叮嘱呢:

    “记住保持情绪啊,余中仪!”

    待余博然被架出去后,军帐内除了周玉臣,只剩下齐芥娘、薛惊。二人虽知周玉臣的计划,却也清楚柳城、殷镇确实只有孙谦的一千余人在看守,因而齐声道:

    “周太监/主帅!哪怕是就在檀州,孙指挥使手上的人马也绝对不够守住两座城!”

    “虏人一旦确定虚实,只怕要夺城。眼下还有几个镇子在虏人手上,即是颖城不出兵,其余镇子得讯也会分兵。”

    齐芥娘更是率先请命:“末将愿前往柳城助力,请主帅分我一支部曲。”

    周玉臣摇头道:“要的就是他们出兵。只有他们分兵,颖城才能后继无援。至于柳城……我会领军前往檀州设伏。”

    齐芥娘、薛惊二人大惊:“您要离开军中?!”

    “那此处谁做战略指挥?”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道:“此处,就有劳花将军、何将军二人了。”

    须臾,只见何弥扶着一戎装妇人,缓缓从帐后走出来。

    薛惊不认得这二人还好,齐芥娘却顿时红了眼眶!眼前这女子,不是李仙君还有何人?!

    这些时日,齐芥娘不是没想过问周玉臣,李将军到底如何了?伤势可好了些?周玉臣只说是安全无恙,莫不是要李将军从此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但是周玉臣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故人相见,齐芥娘才意识到:中渡镇一别,竟已数月。好像不久前,她们还在中渡镇的庆功宴上,听着将士们八卦着为何潘处道从不吃醋,周太监为何敢拉别人老婆的手,李将军又为何如此威风凛凛……而最后一次匆匆相见,是李仙君带着一千人,在观澜江河畔迎击昂潵。

    匆匆数月,却又不过数月。

    眼前的李仙君脚步虚浮、面色惨白,身形瘦了大半。

    竟叫人险些认不出来!

    齐芥娘五步并做两步上前,紧紧扶住李仙君,喉头哽咽道:“将军……”

    李仙君中气不足,却还是挤出笑容来:“没大没小,叫姐姐。”

    何弥拼命忍住眼泪,几乎快要把呼吸也屏住了,只拼命瞪着眼睛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神情倒是还冷静,她与薛惊道:

    “这是齐参将的表姐,也是蓝蕤娘麾下的将领,你叫她花将军便是。在镇守中渡镇的时候,受了重伤,如今刚刚养好。另一位是扈从齐王殿下的禁军头领,何弥大人。我不在,你们须全心辅佐花将军,攻夺颖城。视花将军,亦如视我。”

    说罢,周玉臣伸出手掌,郑重道:“将军——拜托了。”

    李仙君也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肃然道:“末将必不辱命。”

    二人双手交握,正如那个雨夜,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人,在夜色昏暗、山影重重的山坡上对话时。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问。

    她亦没有了要舍命相救的人。

    是夜,周玉臣分兵一万直奔檀州。这支兵马不仅要在檀州设伏,打完之后还要率先南下。

    因为留给周玉臣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虽然朝廷派出的余博然,被她拦在了燕州。

    虽然京师一时半会凑不够虏人要的金银。

    但是议和之势,已是无可挽回。眼下鹰咎棱、鹰咎烈就在京畿一带,天授帝真被逼急了,“城下之盟”签了也就签了!而燕云檀澜四州一旦正式割让出去,或有一到两个州没有反抗。周玉臣这些人,将彻底失去朝廷的助力。

    与此同时。

    虏人的军帐下,太子和五皇子也是泪眼朦胧!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敬畏的君父,居然当真答应了鹰咎棱的要求,把两个正当壮年的儿子都打包送到了军帐下。

    关贵妃在御前哭得几乎昏厥,紧紧攥着太子的袍子不肯放,却也是无用。

    她想不明白,太子和五皇子也想不明白,总不能,天授帝压根不打算给自己留种了吧?怎么能当真一个成年儿子也不留?须知,他老赵家可真有皇位要继承!

    太子哭得好不伤心,那双爱鞭人的手,此时紧紧地捂着脸:“孤想不明白,孤是真想不明白!”

    五皇子刚想嘲笑昔日的宿敌,可一开口,声音比他更委屈!

    “银象王点名了要储君为质,你在这并不稀奇。可为什么我也得在这?!”

    五皇子越说越悲伤:“我四季常服不过四套,比君父还节俭。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既不敢像你的母族关氏一样贪财享乐,更不敢像你一样结交权臣!我难道不比你像个孝顺儿子吗?”

    两位皇子想到昔日君父对自己的宠爱,俱是悲怆不已。

    而病容衰败,形容苍老的昔日首辅——陈毓川,则平静得近乎于冷漠。

    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后,忽然低声笑道:

    “原来如此。”

    太子、五皇子忘了哭,震惊地看着陈毓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有此言?

    而陈毓川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天授帝的时候,那双眼睛十分温柔。好像没有半点架子在身上。

    让人觉得,你是璞玉,皇帝是一个儒雅真诚的刘备。皇帝会重用你,视你如诸葛亮在世,肱骨之臣!

    但其实,在他眼里你跟猪一样。

    甚至是跟猪肉一样。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是刍狗,再好的良臣、猛将、美人、孩子,甚至家国、百姓、土地、河流……都是可以替换可以再生的。

    这就是天授帝。

    想到此处,陈毓川忍不住纵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这种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女人,互相托付的画面。至于余博然,请你务必保持情绪,好好骂人。谢谢陶四的营养液,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瞪得比余博然还大。谢谢花孪的鼓励,谢谢你喜欢这些人物,这说明某些时刻,我们隔着0和1的距离,思维是相近的。谢谢我的第39轮月亮。我知道月亮这个称呼,未免有些太伧俗。可人走在黑暗里,是会忍不住抬头去看月亮的。最后,再次保证我会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1、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吴潜《满江红》2、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谭嗣同《有感》

    第82章

    原来, 在锦衣卫刘准回到京城,把“李仙君羽化成仙”的消息带给皇帝时,是四月十五日。那个时候, 前线传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澜州滁城被破, 鹰咎棱正在渡江。

    据说在鹰咎棱渡江的前一日, 即将“和谈”的要求送往京师。

    天授帝已经没有心情理会李仙君了, 他命令兵部尚书为亲征行营使,与平虏大将军邱遗共同抗敌。

    杨虚中没日没夜地组织百姓士卒修葺工事、准备备战,并调集了全京城的石砖、檑木、火油、武器、假山石, 甚至大型的太湖石、灵璧石等等,以用于防守。中途,也有些达官贵族不肯配合,或不愿借出在家中的民夫。大型的观赏石头,一旦丢进水门门道, 就很难捞回来了。

    而一只巨型太湖石,价值五六万白银。

    钱财乃是身外物,丢了也就丢了,健壮的民夫却是贵族老爷太太们保命的根本!给出去了他们用什么?谁来给他们保命?就不能召集百姓吗?

    此时的贵人们,虽然也害怕鹰咎棱, 但是仍不免认为, 又不是没有别人可用, 为何牺牲的人一定是我呢?

    况且许多人在皇帝身上看出了端倪,现在朝中的议论只有两个方向:

    主战,主逃。

    前者寥寥可数,毕竟你看看潘处道、陈毓川是什么下场?

    一人两吃。

    把有战功的功臣杀了不算,还要把人的脑袋送到敌营去,任由贼虏践踏屈辱。

    陈毓川一个被下野的老臣子, 不仅是当年的状元,在士子中颇有名望,还兢兢业业地跟你老皇帝干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不仅把人家的官皮剥了,还准备给他来一个抄家、下狱、游大街的大全套。

    有这前车之鉴,谁不想着给自己留点余地呢?

    结果,还没等杨虚中使用武力胁迫,太子妃关山月站了出来。

    这位被称为“小关氏”,在许多人心中只是一个应声虫的青年女人,居然第一个把自己的父亲关有忠拿出来开刀!她以太子之名,勒令父亲必须带头捐献一切关防物具。

    关有忠气得火冒三丈!

    但是,一辈子遵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的关山月,竟当众呵斥自己的父亲:

    “太子仍是元储!君臣有别,建昌候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父亲身边有小人作祟,竟忘了为臣为人的本分。今日我便要看看,是何人不力关防!”

    在关山月的喝令下,杨虚中很快完成了部署。

    京城四面各自配备了禁军、保甲民兵、马步兵、澜州骑兵等军队,将他们分为五路军队,护卫城门与粮仓。

    然而在准备还未完成时,鹰咎棱就到了京畿一带,他们迅速占领了御马监、太仆寺位于卫京东南处瓯沙岗的皇家马庄。京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万余马匹、万石草料全被掠走。

    四月二十日。鹰咎棱、鹰咎棱利用从澜州搜刮来的舟楫,顺着泗水进攻西城水门。

    邱遗以扈卫皇帝的名义,拒绝出城迎战。最后是杨虚中亲自披挂上阵,带着两千余名敢战士列阵城下。

    这一次,杨虚中用上了传说中“蓝将军对阵昂潵”的打法,同样是用铁绠长钩,钩拽敌船,并配合投石攻击。同时,又在河岸上安置了水栅铁链,与当时翁崇的设计一模一样!再加上城门水道全部塞满了湖石、假山和各种杂物,鹰咎棱就算想用周玉臣当时那招“水道潜入”,都无道可用。

    凭借攻防合一,杨虚中硬生生挡住虏人的前进。如斯苦战,最终杀死北虏百余人,击退了鹰咎棱的第一轮攻击。

    四月二十一日。鹰咎棱又下令攻击京师的东西两个城门。杨虚中再次亲自率军,带领后备的弓箭手登城作战。西门的城壕最低,虏人很快就越过城壕,迅速开始登城。

    结果云梯车刚刚搭上,就是一阵似曾相识的箭雨。如果昂潵在这,昂潵大概会发现:杨虚中的重弓弩,不仅和潘家军一模一样,就连三轮连射的打法都相同!在强劲的箭矢攻击下,虏人无一人能登城。反而给了杨虚中时间,他让猛士缒城而下,接连烧毁了十几座云梯车。

    鹰咎棱的第二轮攻城失败。

    而杨虚中在前线奋力作战的同时,天授帝再次派出了使节,秘密前往鹰咎棱的军帐下议和。

    或者,此处应该称之为“乞和”。

    因为优势在虏人,人家现在可不想和!

    然而梁廷使者这一次,连鹰咎棱的面都没能见到。鹰咎棱说:“我乃是蔑里干的皇子、天神眷顾的银象王。梁廷连个像人的玩意,都找不出来吗?”

    意思就是你这使者身份不够格,除了赔偿犒军费、割让四州之外,鹰咎棱还要求:梁廷的储君、亲王、首揆共同入营议和。

    杨虚中劝皇帝,先安抚拖延,最重要的是拖到勤王军回来。现在他的名声更甚陈毓川,他愿意替代陈毓川前往谈判。

    天授帝怕他脾气耿直,无法促成议和不说,还会得罪虏人,不肯同意。

    因此,前脚刚刚被剥下官服的陈毓川,就这么戏剧化的“起复”了。

    跟着陈毓川、太子、五皇子一同被送往敌营的,还有天授帝悄悄写下的誓书。

    在誓书中,天授帝答应了鹰咎棱的全部要求。

    杨虚中刚刚巡城回来,就听说皇帝不仅把陈毓川送走了,还签了誓书!这与城下之盟有什么两样?!

    朝中不是没有廷臣反对,有人是因为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的犒军费太高了;有人是认为给了钱,就不该再割地;还有一些人认为,谈判还没开始,就全盘答应,只怕虏人会得寸进尺。

    杨虚中痛苦不已!

    就在这时,周炳找到了他。

    “你说有贵人要见我,是谁?”

    杨虚中看着周炳把自己带进了空无一人的群玉殿,不由得疑惑道。

    短短数月,周炳苍老得厉害,皮肉紧紧地贴在颧骨上。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对着神龛拜了一拜:“娘娘,兵部尚书杨虚中来了。”

    布满灰尘的帷幔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位传说中病弱得不能理事的皇后。

    比起走江湖的女子,皇后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存在,肌肤容颜更不容易看出岁月痕迹。就连李仙君这样并不醉心于保养的官夫人,看上去也像是兰婉如的同岁。

    但是眼前的皇后,分明还是四十出头的年岁,却比周炳还要衰老!一只眼睛漆黑如夜,另一只眼睛却填着白翳,竟是近乎半瞎了。

    她的声音却温润柔和:

    “我听说了你护卫京师的壮举,卫州门安然无恙?”

    杨虚中心如擂鼓,低头道:“回娘娘,臣幸不辱命,目前京城关防仍在掌控中。”

    皇后微微颔首,说话间,三人进入了群玉殿的右厢房。

    这里原本是昔日淑妃的居所,现在处处尘埃。半腐的轻纱,像不堪提及的往事,欲说还休地从高处挂落。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尽数化作齑粉。把昔日的荣光与伤心,都混作一处。

    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三人能在此交谈,还得感谢李望春。是他把纪察司全盘大清洗,是他全面否定了周玉臣之前的用人策略,连踩点上班的金不换,都没有留下来。

    现在的纪察司是正经的稽查、规范一件不做,整日就盯着门官做文章,力求把天授帝的安全感拉到极致。

    皇后开门见山道:“眼下皇上签字的誓书,已经送到虏人的军帐中,要拿回来是不能了。”

    杨虚中心生苦涩,万万没想到皇后被关到了这个地步,开口第一句还是家国!

    他喉头哽咽:“……臣实不贤,未能劝谏皇上。”

    皇后温柔一笑,摇头道:“别哭啊,还没到新亭对泣的时候呢。既然京城关防都在你手中,我有一件事托付于你。”

    杨虚中惊愕地抬头,只听皇后道:

    “请你把朝廷命令燕云檀澜四州,交割给北虏的诏书,暗中扣住不发。”

    杨虚中一愣。

    确然,邱遗以扈卫天子的名义,整日龟缩在皇宫。现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戒严,全部在杨虚中的掌控中。天授帝要想让人缒城而下,往四州送诏书,就必须得经过他!

    皇后继续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杨虚中,你可愿意?”

    杨虚中看着皇后半白的头发、周炳瘦得脱相的脸容,他狠下心,重重点头:“臣领命!”

    轰隆隆——!

    骤然间,大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昏暗,吞没了脏污的帷幔,隐去了陈旧的摆设。偶尔,一闪而过的闪电,照亮了腐朽半塌的柜子,金漆斑驳的春台。让昔日的荣光与爱慕,都变得愈发不堪。

    时而浓墨,时而昏淡的阴影笼罩在皇后身上。她的笑容分明温柔,却莫名像一只蛰伏的白眼雌龙。

    “但是娘娘,鹰咎棱已经得了皇上的誓书。”

    杨虚中忧心忡忡道:“届时他把誓书公之于众,只怕四州民众纵有不愿,也不得不从。”

    皇后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知道这间屋子的原主人吗?”

    杨虚中不明所以:“您是说已故的淑妃娘娘?”

    “不错,她与皇帝年少相识,是琴棋上的知音。”皇后的声词温柔,像徐徐展开的一卷旧事:“那时候,偶尔皇上惹怒了淑妃,两个人隔着一张屏风也不说话。交谈不过是,几声拨弦而已。如果气狠了,也不撂狠话,手谈几局也就罢了。”

    “皇上答应过淑妃许多事。有的是池中放灯,把整个御渠都点亮如星河,明明硕硕,不可中断。有的是失传古琴,命令数百个匠人对着古籍,日日夜夜,不断尝试。如此重诺,世间罕有。唯独有两件事,他答应了,却当日即反悔。我想,你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杨虚中听到这,只觉浑身毛骨悚然。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唯一平等对待、视若知己的情人,忽然见到了自己失败肮脏的一面。作为君王,那就只能,那就只能……

    只听皇后依旧温柔的声音道:“第一件事,是淑妃请他饶了卫王一命。”

    “第二件事,是请他饶了自己一命。”

    “至爱的誓言,都可反悔。我想这一封誓书也算不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恭喜皇后与周炳,再次携手合作!暂时可以透露的情报:皇后的个人箴言是:“一轮风月,何以限我?”

    第83章

    另一头, 颖城。

    镇守此处的虏人首领,名为呼吉儿。他压根就不相信余博然的说辞,鹰咎棱早已警告过所有人:“梁人的口舌, 好似那藏着毒蛇的巢穴, 从他们嘴里出来的字句, 皆为虚谎。”

    况且呼吉儿心中非常清楚, 他的这支部曲,是专门负责后勤辎重的部队,与昂潵、阿斯卡手下的那些精锐王牌不一样。蔑里干不善耕种、不懂礼仪, 却十分清楚打仗就是打仗,打的就是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个人英杰主义在这并不适用。

    呼吉儿唯一的使命就是:守住殷镇,等待蔑里干的部队运走粮食。

    什么周玉臣南下、什么柳城空虚,这都不是他一个后勤部队该操心的事。

    至于切断水路粮道?让鹰咎棱无粮可食?

    这话连蔑里干的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诚然, 鹰咎棱确实因为渠城粮仓被毁一事,感到略为被动。

    但是虏人别的不会,劫掠却是骨子里自有的天赋!蔑里干的主力军,南下是要去哪儿?京畿。这是梁廷的经济中心,举国财力之最, 全国各地的粮食财富都汇集在这里。你说切个粮道, 断一个燕州第三大的粮草, 就能把虏骑饿死?

    就算切断了檀州的观澜江又如何?不还有一个澜州吗?周玉臣手上能有多少兵力,能同时扼住燕州、澜州、檀州的关口?

    呼吉儿唯一担心的,是火烧殷镇。

    毕竟他们自己烧杀掳掠已经干得顺手了,烧过的城池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所谓“赤地千里”是也!之前沈扩收复云州时,对于守不住、搬不走的资源, 虏人也干过火烧粮草的事情。

    推己及人,呼吉儿当真了。

    这时,呼吉儿麾下的一个梁人参谋出声道:“将军,有句话,小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余博然乍一听这声音,只觉耳熟。

    他连忙扭头看去,才发现这参谋不是别人,正是昔日与他同乡的黎睿成。黎睿成,檀州官宦子弟,与余博然有同窗之谊。余博然曾听说他派遣到燕州为通判,专司监督与文书,平时也辅助知府做督粮、捕盗、水利等等政务,却不想现在竟成了叛臣!

    呼吉儿显然也不大看得上黎睿成,他面色嫌恶,道:“有话直接说,别磨磨唧唧地绕弯子!”

    黎睿成弯腰连连称是,呵着笑脸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小臣以为,周玉臣此言不可信。”

    “您看,她打渠城的时候,渠城的粮仓已经被烧毁,城中百姓寥寥无几,可周玉臣也没一把火烧了渠城不是吗?我还听说,她攻打柳城的时候,不但没有强行攻城,还约束军纪不允许士卒骚扰百姓……”

    话还没说完,呼吉儿冷笑着打断他:“黎参谋,你这是特意在我面前来夸梁人呢?”

    “非也非也!”

    黎睿成连忙解释道:“小臣的意思是,咱们殷镇不仅有粮仓,还有不少梁人百姓。那周玉臣怎会舍得火烧殷镇?不久前她还在燕州誓师收买人心呢!收复城池,为的是收拢城池的资源。火烧殷镇这种焦土策略,不仅浪费资源,还会让周玉臣名声扫地。我想,她是想逼将军出城迎战呢!”

    说着,他还鄙夷地扫了眼余博然,道:“至于这位余使节,必是诈降无疑了,请将军立即诛杀此人。”

    余博然怒目相视,一时痛恨黎睿成的投敌叛国,一时又怨周玉臣的计划不周,口中勉强骂道:“休得血口喷人!黎睿成,你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莫不是怕我抢了你的位置?”

    随即他又向呼吉儿道:“将军明镜!我此来投奔将军,实是走投无路了。周玉臣那个阉贼,不但偷走了我们皇帝送给银象王的礼物,还把我这个使节扣在渠城,把财货丢失的罪名都按在了我头上!如今我坏了差事,回去是死罪,留下也死罪,这才逃出来投奔您的呀!”

    呼吉儿见两个梁人针锋相对,不由哂笑。

    不过,他没有马上砍了余博然的脑袋。因为余博然是读书人。正如鹰咎棱所说,梁人是一种比羊羔更卑贱的东西,从众性很强。一旦越来越多的梁人投诚,这种心理上的“溃退”就会形成风气。

    它们会自发地怀疑,怀疑自己的国家是不是气数已尽?抑或是朝廷的政策根本就是错误的?

    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饱读诗书、声名显赫的人转而投敌呢?

    它们还会进一步疑惑,难道这就是梁人的劣根性吗?难道梁廷被灭是大势所趋吗?

    至于这些降臣的下场是好是坏,到底有几人真正得到重用,又有几人被当做下等人蹂躏……那不重要,自有新的羊羔会替他们的主人解释:是那些蠢货伺候得不好,才得罪了大人。

    因此,呼吉儿愉悦而宽仁地下令:

    “把余使节绑起来,待哨骑兵从檀州回来后,我们再做定夺。”

    这一夜,余博然在惶惶不安中渡过。目前为止,他仍以为柳城的情报是假的,只恨周玉臣的计划失败、自己小命休矣!

    如此惴惴不安地等到次日傍晚。

    饿了两天的余博然突然被虏人拎出来,还给了他一桌上酒肉。

    余博然大惊,难道虏人也有断头饭?!

    还没等他开始走文人殉国三部曲“不食敌禄、朝帝而拜、咒骂敌酋”呢!

    就听呼吉儿大笑道:“你这小东西还真没说谎!柳城确实守备空虚。”

    余博然一愣。

    你大爷的周玉臣!你居然把真军机要务告诉虏人?!

    黎睿成在旁提醒道:“将军,可是大王有军令,命令我等不可擅离职守。何况那周玉臣向来狡诈,又岂会不在途中设伏?若将军当真前往檀州,只怕要受大王的责罚。”

    “可爱的小老鼠。”

    呼吉儿哈哈大笑道:“如此愚蠢的伎俩,就连我那刚出生的儿子都不会上当!要知道,我那驻守云州的哥哥,为了替大王[牧羊],可是在沈扩面前忍了很久呢!现在也该让勇士们出来跑一跑了。”

    余博然脸色骤变,心中懊悔不已!

    这一回他是真情实感地想痛骂周玉臣了。

    话虽如此,呼吉儿也加强了颖城周围的巡逻。果然,梁人的军队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攻城动作,虽然表面上也大量的收集采买火油、柴火等物品,但是却一次也没有来颖城附近勘察过。

    于是呼吉儿愈发坚定——

    周玉臣就是想把自己骗出来,逼自己正面作战。

    因此,他再次告诫所有虏人将士:严格执行大王的命令,不论什么风声,都守城不出。以及颖城上下全面戒严,不允许再放一个梁人进来。

    后面接连几日,哨所传来消息:梁人又在动员本地百姓,共同收复城池。

    呼吉儿没有放在心上。

    哨所也恢复了安静。

    过了十几日,哨所又陆陆续续传递消息,称周玉臣的军队分兵为二,一部分继续围堵颖城,建造攻城工事;另一部分反而调兵,前往其他被虏人驻守的城池。

    呼吉儿有过一刻犹豫,但是同盟的求救信并没有送到哨所。这或许是周玉臣故技重施,想逼自己出城迎战。

    因此哨所再次恢复安静。

    直到某一日,呼吉儿发现哨所再也没有传递消息过来,同时,距离颖城的路程最远、驻军数量仅次于呼吉儿的敖镇,竟也千里迢迢地送来求救信息时。

    呼吉儿、黎睿成这才惊觉大事不妙!

    这厢,梁人军帐下。

    “恭喜将军收复敖镇!从现在开始,颖城可就彻底成[孤城]了!”

    何弥甫一进军帐,就对李仙君笑道:“我真是没想到,呼吉儿那厮竟然真的守城不出,任由我们出兵攻城!”

    李仙君虽是面带病容,却也笑容满面:“眼下云州的虏骑被调往檀州,大概已经被周太监困在柳城了,就算呼吉儿回过神来,也无援军可用。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收复整个燕州了。”

    一旁的薛惊也不由得佩服!

    这些时日,李仙君把手中的万人部队,几乎是用到了极致。她不仅攻城迅速,用兵如神,还允诺召集来的百姓与士卒,不论他们之前是什么身份、是否有田地,只要夺回城池,齐王和周太监必赐土地和宅院!以军功免税!

    对于流离失所的燕州百姓而言,这是回家的机会。

    对于檀州投降的盗匪而言,他们虽然也分得了土地,可见识过平夷突骑、檀州铁骑、潘家军、武骧左卫、蓝家军……这些“亲军”的待遇后,谁又能不羡慕呢?

    况且李仙君还说了,兵力最强的呼吉儿,绝对不会出城救援。

    第一次大家或许还半信半疑。

    等第二次、第三次……接连几次夺城后,士卒们震惊地发现——将军说的是真的,虏人居然真的没有援军!

    当你不再惧怕虏人时,曾经被恐惧所压抑的仇恨,就会再度涌上心头!

    于是。

    这支军队在李仙君的带领下,嚼着滔天的血恨,势如破竹地收复了城池。

    “将军拿下颖城,已经是朝夕之事。”

    薛惊忍耐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提醒道:“不过,余中仪怎么办?那日我看他出城的架势,似乎并不擅长骑马。”

    听到这话,何弥嘴唇翕动,转头看向李仙君。

    须知,潘处道当初从中渡镇离开,返京述职,正是余博然传达的命令。

    此事薛惊不知,何弥却是知晓的!

    况且一个使者而已,又是个不知心腹的人物,留着恐是隐患。

    李仙君沉吟片刻,冷静道:“能救当救。如不能救,我必如主帅所言,为他报仇雪恨。”

    何弥忍住了口中的赞叹。

    率真坦诚,大局小情兼顾,毫不扭捏作态!

    难怪周玉臣如此信任李仙君。

    薛惊沉吟片刻,徐徐摇着那把不离手的鹤羽扇,忽然笑道:“我总算明白,周太监为何要把我留在此地了。”

    “我有一计,或许既可救出余中仪,又能助力将军拿下颖城。”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李仙君(笑眯眯):“呼吉儿,没想到吧?”余博然(咬袖子):“他想没想到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想到——你做这局中局的时候,想过我的小命吗?”最近在赛博大唐看到了许多人类、许多信息,看得入迷了。我不由得再次感慨,因为赛博大唐的主要用户是女孩子,她们不仅聪慧博学、温柔善良,还具有强烈的同理心,所以才能有现在的氛围。

    第84章

    人在临死之前, 会想什么?

    余博然真想学文宋瑞,也作一首《过零丁洋》。可不知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声音太嘈杂, 余博然竟是头昏脑胀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得。

    他已经不再骂周玉臣, 反而无端端地开始猜想:虏人过了十几日才开始发难, 并且如此愤怒, 这说明周太监的计策成功了。虽然不知道是如何成功的……也好也好,为君父死一遭也值得。至于周玉臣,余博然也怪不得她, 毕竟大局为重。

    余博然只是在想,以后自己的名字会留在青史上吗?

    他们会如实记载自己是诈降吗?

    ——咚!

    虏人一脚把余博然踹翻在地上,像拎着鸡仔般拎着他的发髻,阔刀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余博然闭上眼睛,一脸大义凛然。

    当虏人取出白狮纛旗, 准备祭旗仪式时,余博然惶恐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

    “这、这就开始了?不等等?!呼吉儿将军都、都没审过我呢!还、还有,你们这仪式也太仓促了,好歹旗帜得刷刷灰吧?你们的天神见了不会生气吗?”

    虏人们哄然大笑。

    有人故意逗他:“那以你来看, 要怎么杀你才好呢?”

    余博然狠狠吞咽唾沫, 喘着粗气:“起码也得让我沐浴三日, 口颂真经,面向神位而死吧!?”

    虏人又是一阵哄笑。

    刽子手的大掌,像拍玩意一样地拍在余博然的脸上:“蠢羊,天神不会在乎祭台上的食物够不够虔诚,会不会念经。至于尘土泥垢,这些也是天神所创, 用你们梁人的话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莫克浑,别忙着传教了!”立即有人打断道:“它是羊羔,它听不懂你的话!”

    余博然顿时勃然大怒,想说他听得懂,他是堂堂正正的人!

    可一开口却冒出了另外三个字:“周玉臣……”

    周玉臣。

    你可一定要赢。

    只有你赢了,历史才会记载我余博然是诈降,不是变节,更不是一个讨好敌酋失败而被杀的叛臣!

    余博然默默淌着眼泪,再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支虏骑飞驰而来,暴喝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刽子手和余博然齐齐抬头!

    “怎么回事?不杀了?”刽子手问道。

    骑兵点头道:“梁人提出和谈,这家伙是条件之一。”

    余博然震惊得不敢相信,心中又喜又忧:既然能要求和谈,想必优势在周玉臣,看来她是真的要赢了!

    只是,这呼吉儿不仅鄙视叛臣,更厌恶诈降的间谍。此时索要,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诈降之事?万一呼吉儿恼怒之下,非得杀了自己呢?余博然一介使节,还是出使之前,才被骤然提拔的“假官”!他在朝中并没有什么亲故关系,死了也便死了……

    最重要的是,都到这个地界了,两方还能怎么谈判?此时颖城未战,士气和士卒都没有损耗,靠谈判,如何能收复颖城?

    在当天下午,余博然就知道了谈判内容:

    梁人说,两国和谈在即,实在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因此建议双方就颖城一事进行商榷。

    第一,梁人愿意以金银赎回颖城,前提是粮仓安然无恙。如果粮仓有损失,视为谈判失败。

    第二,城中百姓不论老少,均为梁人百姓,须得保证平安。

    第三,余博然、黎睿成等叛臣,不忠不义不孝不娣,此等汉奸,应交由大梁处置。如果呼吉儿不愿意交人,也得在梁人见证下,杀之以儆效尤。

    呼吉儿一看前两条内容,当即就笑了。

    简直是把梁人的软肋都写了出来,大张旗鼓地告诉呼吉儿:“我既不能失去粮仓,又不能失去百姓”。

    这不利用一下还像话吗?

    粮仓可以做要挟,百姓也可以做威胁。她周玉臣不是要爱民的好名声吗?到时候,在城墙上杀个百八十个立立威,甚至干脆让百姓当前线的“肉盾”,且看她还敢不敢继续攻城!

    况且,谈判说是赎回,却没有设置条件。届时呼吉儿要金要银,要兵马要粮草,梁人又能如何?

    至于杀叛臣,不论是梁人动手,还是呼吉儿自己杀,也不论呼吉儿之前有多么愤怒,现在都杀不得了。

    因为谈判的内容,不仅射入城中,而且在颖城周围都贴了布告。

    原本叛臣杀了也就杀了,投降者多得是。但是这布告一出,呼吉儿再杀人就像是在替梁人震慑群臣。你让以后的投降派怎么想?人家投降叛国,赌的就是“此去逍遥”,故国再无执法权和审判权。

    好家伙,一回头故国居然能用谈判来交换,竟然一样能审判!

    一旦呼吉儿开了这个先例。

    以后再有想投降的,都得琢磨琢磨——你得投降给哪位大王将军,才能保证自己终生不会被交换?

    余博然得知自己小命暂存,一时脸上哭笑不得,不知是喜是悲。

    黎睿成则吓得脸都白了,对呼吉儿哭道:

    “我黎睿成已经是蔑里干人,生生世世都效忠于将军,请将军勿要中梁人奸计!”

    呼吉儿闻言哂笑一声:“本将还是要用你的,黎参谋无需挂心。我且问你,这封文书是一个叫薛惊的梁人写的。你可认得他?在梁国有何等功名?”

    黎睿成为首的叛臣面面相觑,互相询问,个个都是一头雾水。

    余博然站在角落里装鹌鹑。

    呼吉儿见他这模样,便冷笑着点他上桌:“余先生,你在梁人军营中可见过薛惊?其人地位如何?”

    “……这薛惊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余博然不得已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他原本是檀州的学子,四十来岁才考中秀才,后来不知怎么又投了盗匪。此人最厌恶世家大户,虽是文人,却更似匪徒。至于周太监……她诡计多端,鲜有用谋臣的时候。薛惊在军营中的地位,只是文书而已,不如一同归顺的崔昭。”

    呼吉儿心关一松,笑道:“一个老秀才,还比不过女人!看来薛惊写这封文书,是想在齐王和周太监面前建功立业。他既急于立功,想必这封文书里有点玄机,莫不是——他们暂时不想强行攻城?”

    黎睿成连忙抢话:“将军英明!以小臣之见,梁人手中的兵马必然不足。想那周玉臣虽说从檀州带了数万人出来,可是,颖城外围驻兵要人吧?燕州这么大的地盘她打了得驻兵吧?还有,她不仅要分一支军队勤王,还得拦截住云州南下的兵马。如此分割,手上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况且,”黎睿成指了指余博然:“他方才说,周玉臣鲜有用谋臣的时候。此话不假,周玉臣每次文书都极其张狂,这封文书不像她的风格。周玉臣每次正式文书,或是以齐王的名义,或是以自己的名头,最差也是让高级的将领署名,这是梁人的习惯。文书,主述情,也主权威!谁会用这样一个身份低贱、连官身都没有的小人物?一个进士都考不上的老秀才,能代表梁军吗?”

    “我猜周玉臣或许已经不在军中,将军不妨派出骑兵出城一探。”

    呼吉儿一边听一边颔首,面色逐渐严肃:“如此说来,薛惊写这封信是为了稳住本将。他既怕我们一怒烧了粮仓,屠了百姓,又怕我们奋力突围,外寻援军。”

    “至于你们几个——”

    呼吉儿轻蔑地扫过黎睿成、余博然等人,摇头哂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添头。”

    黎睿成神色松弛,赞道:“将军果真是目光如炬!”

    余博然则心中暗惊,他故意含糊薛惊的能力,却不想惹出了更多的分析。

    可是黎睿成所言非虚。梁人的文书落款,确实不是谁都能落的!之前周玉臣和闻人鹤以犒军之名闯关,不也是用朝廷的名义吗?明明是用周玉臣的银章或齐王玉章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薛惊要落款自己的名字?

    难道齐王和周玉臣,现在都不在燕州?军营中没有更位高权重的人了?!

    余博然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后面几日,呼吉儿陆续派出了几十骑哨骑兵,同时向云州的驻守部队发出求援。

    呼吉儿猜测自己的哨所大概是被截断了,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队队哨骑兵出去,却像一粒粒沙子投入深渊,再也没有音讯。

    直到第七天,终于回来了一个哨骑兵。

    他汗流满面,身上中了数支箭矢,跌跌撞撞地扑栽在城墙下:“……报!”

    两名等候多时的虏兵把他架了起来,送到呼吉儿跟前。

    等哨骑兵见到呼吉儿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紧紧捏着手中被血浸透的敌情报告。

    呼吉儿取来一看,顿时面色大喜!

    他对哨骑兵柔声道:“好孩子,你为天神所做出的奉献,星辰和日月都可鉴证。天神会派遣[娃尔丽姬],赐予你最甜蜜最柔软的吻,告诉我,你将永远是我勇敢的好士兵。”

    哨骑兵如风箱一般喘着粗气:“……是的……大人……”

    “很好,很好,你是个好孩子。”呼吉儿点点头,伸手去为哨骑兵合上眼睛。

    熟料哨骑兵满是血污的手,却突然攥住了他!

    哨骑兵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艰难地从肺叶里挤出气音:“……大人……请您……赦免我的债务……我的母亲……已经动不了了……求您……”

    呼吉儿挣脱他的手,皱眉道:“把他带下去安葬吧。”

    “……大人……”

    “……求您了,大人……”

    “……我不是您的……好孩子……吗?”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转而是呼吉儿与黎睿成等下属讨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喜气。

    看着一地淅淅沥沥的鲜血。

    余博然跌跌撞撞地往后躲了两步,而后又顿住脚步。

    他的心脏沉重地在胸膛里跳动,头脑发昏,只觉得那个血手印依然在眼前。是啊,余博然知道他们都是敌人,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茫然了。他为自己的怜悯之心而可耻,也为自己的恻隐之心而疑惑。

    为什么会这样?

    那位哨骑兵身上的箭矢,必然是梁军的箭,哨骑兵是大梁的敌人。

    可为什么他感觉到难过?

    难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罪该万死吗?

    难道不是所有侵略者都活得十分滋润快活吗?

    “……余博然,余先生!叫你呢!那孩子很有些办法,居然找到了燕檀大道附近的居民……现在可以确定周玉臣不在军中。你知道梁人里,还有谁能接任她的指挥吗?”

    黎睿成喝断了余博然的思绪。

    余博然茫然地转过头去,眼神空洞道:“……我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周玉臣军帐中,谁是她最信任最倚重的将领?”

    “我真不知道。”

    黎睿成气得直骂他:“你个泥腿子,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呼吉儿也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余博然一把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勒痕,又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擦伤,苦笑道:

    “我在渠城几次投缳,几次投湖,闹了这么多次,也没见过周玉臣以外的将领来主事。梁国的皇帝、齐王都极其信任她,之前还让她继续剿匪。在外柄兵,领着近乎一州总兵的数万之众。这个继任者,恐怕……非朝廷派遣,而不能服众。”

    呼吉儿、黎睿成陷入了沉默。

    余博然身上的伤痕自然无法作假,仅勒痕都有深浅不一的好几道。

    他们自然也知道梁国皇帝多疑,潘处道这么听话,还不是被砍了脑袋?要能让朝廷放心,还须是朝廷派遣的官员。

    而呼吉儿自己领兵,心中十分明白:燕檀这帮人,如果没有一块出生入死打出来的感情,没有一定的军略和威慑力,绝不可能轻易令士卒信服。哪怕是朝廷派遣的将领也一样!

    难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薛惊,来写这封文书;难怪是这样的措辞和口吻;难怪周玉臣把自己南下的消息隐匿不发。看来留守在燕州的这支队伍,是没有什么能人了。而周玉臣不敢让人知道,燕州空虚,军中无人!

    “将军,给云州的信还写吗?”黎睿成问道。

    呼吉儿畅快地舒了口气,笑道:“写,但是请求的援军数目改改。本将真怕人太多,颖城让他们给吃空了!”

    说着,呼吉儿重重地拍了拍余博然的后背:“余先生,你是梁国的进士,我们大王很敬重读书人。不必这么紧张。那周玉臣既然敢薄待你,异日我们突围决战时,允你观战可好?”

    余博然唯唯诺诺地应下。

    这一夜,余博然无法入睡。他心里乱糟糟的,先是想着薛惊的分析“颖城必须拿下,为了皇城也为了燕州”,又想着周玉臣没心没肺的那句“余中仪,保持住情绪啊”。

    余博然忍不住把眼泪藏在被子里,也罢也罢,反正他寻死觅活好几次了……就当是遂愿了吧!

    而就在此时,突然外面先是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军号!

    紧接着又是一阵喧嚷——

    “哪来的集结军号?!要打仗了?”

    “是梁人!梁人潜入城中来了!”

    “见鬼的,城门被破了吗?他们怎么进来的?”

    “莫克浑你疯了吗?你跑什么?!”

    “蠢货,快看城墙!”

    现在就连院子里守备的士兵,都无心看管余博然了,一个个惊惧看着城墙上的旗帜。

    哪怕天色漆黑,哪怕火把明灭,余博然也认了出来:

    城墙上的不仅有齐王的纛旗,旁边还有一个醒目的“周”字旗!

    周玉臣真的来了?!

    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论是火烧粮仓,还是用百姓做前线的“肉盾”,所有计划都来不及实施。

    而被呼吉儿所霸占的衙门,也是乱成一片!

    也不知是谁以讹传讹,带头传来传去,到了呼吉儿面前就是城门被破、梁军已经占领城门。

    什么鬼话!?世界上哪有无声无息就能攻克城门的人?

    可呼吉儿不信也没用,他手下的士兵信了。先是哨所被切断,接着又听说燕州其他的城池,似乎都被周玉臣收复了!虏人士卒不由得猜测,燕州还有援军吗?!这些天,大家都看见了几十骑哨骑兵的出城,而最后回来的那一位不也死了吗?

    更有梁人口音,半惊半喜地在人群中叫道:“周玉臣!是周玉臣亲自带兵来了!”

    呜呼!周玉臣之名,燕州虏人何人不知?

    糊涂、恐惧、困惑、崩乱……竟令虏人无法立即成军!等他们好不容易穿戴好盔甲时,梁人已经登城了。

    混乱中,余博然听见一匹马儿在身边嘶鸣,马儿的主人不见踪影。

    他突然想到了周玉臣的那句话——

    “趁乱骑马回来,或者走回来,都由你。”

    突然间,余博然无声地耸肩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他动作笨拙地翻身上马,前后颠簸地勉强骑了一阵,摇摇晃晃地实在不成,只得又从马上爬了下来。如此一番折腾,竟然也没有人发现他!

    余博然想弃了马匹,可绕着马儿走了一圈,又不舍得。

    战时的马匹,多金贵啊!

    最后竟是牵着马儿,没入了乱糟糟的喧闹中。

    一墙之隔的颖城城外,何弥沉声催促道:“登城、登城!不要让虏人有机会烧了粮仓!”

    戴着面具的李仙君,一边观察局势,一边笑道:“放心吧,我们的速度比他们快。薛军师算无遗策,竟能想出挖地道进城的好办法。”

    何弥也忍不住赞叹:“之前,薛军师说不要刺杀呼吉儿,反而让他们去盗军号,我还纳闷为什么呢!现在军号一响,城内外的虏人大乱,果真是兵不血刃啊!”

    原来,薛惊从周玉臣打法上,琢磨出了另一个计策。他先把粮仓、百姓都摆出来,让呼吉儿以为自己可以要挟,也错以为军中没有可以话事的大人物。虏人有了依仗,就不会急于突围。

    同时薛惊又命民夫挖地道,让敢战士顺着地道潜入城中。与渠城潜入战不同的是,这帮敢战士进城不杀高官、不夺城墙,第一时间先去盗取军号。

    接着利用军号制造的混乱,趁乱爬上城墙,把梁人的旗帜插在城上!

    虏人先是听见集结号,以为梁人已经开始攻城,再一看,好家伙!周玉臣的旗帜都插在城墙上了!顿时军心溃散,俱以为城门已经失守。再加上梁人内外夹击,顷刻间,颖城防守失控!

    这种计策,也只有在周玉臣已经杀出了“魔鬼波旬”名声之后,才能真正奏效。

    听得众人夸赞,薛惊得意地摇着羽扇,嘴上却很谦虚:“哪里哪里,这种攻心计……我也是跟周太监学的。”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李仙君的银铁覆面被映出了光晕,何弥的脸被烤得发红,薛惊虽然故作淡然,但嘴角的笑意一刻也无法落下。

    谁能想象这一张张的脸容,曾经都流淌过不甘愿、不得志的眼泪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之后,燕州将彻底收复。

    李仙君以右手扣在胸膛,低声呢喃道:“不知道主帅现在如何?真想让她也看看这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同志,燕州收复啦!薛惊(冷笑):“是的,我名不见经传。”李仙君(微笑):“是的,确实军中无人。”真喜欢众志成城地做成一件事的剧情啊。也许,有一天余博然也会发现,他正在走的那条路,有无数人跟他并肩而行。

    第85章

    京畿三十里外, 孤鸾山。

    初夏的夜风柔和极了,把树冠的簇叶挠得“沙沙”发痒,影子也随之颤抖。孤鸾山周围, 竖着一面面的沉重旌旗。它们或是祁州王玠的“天武”、或是余州徐隽的“宁朔”, 或是黔州江捷的“武宁”, 还有各地守备、豪族的姓氏。

    其中最瞩目的旌旗, 当属齐王赵况的王纛、内官监提督周玉臣的“周”字旗。

    须知,王玠徐隽二人被称为“帝国双璧”,加上路上收容兼并的军队, 两位大将的军队总数既有八万,是勤王军中规格最大的劲旅。不论是名声、还是军力,都应远胜周、赵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但是周玉臣带来的不只有两万兵马,还有一路上被周玉臣所收编的“乞活军”。

    乞活军,最初是由云州一带的流民组成, 携家带口到燕州就食,以燕州为起源地。后来因为燕州战乱,又陆续迁往檀州。其中不仅有普通老百姓,也有地方的官吏和士卒。

    周玉臣两度击败虏人的消息传出后,百姓们振奋不已。起初也只是一小股的乞活军, 因为人数太少、势力太弱, 因此打出了“周”字旗, 自称隶属于周玉臣,借此壮声势。

    本来这也就是跟自称“无敌天王”、“永胜大元帅”一样是借势的东西。

    可是,周玉臣刚在檀州杀了最大的盗贼头子“一窝蜂”,其余盗贼听到“周家军”是闻风丧胆。他们哪知道周玉臣真正留在檀州的人马也就千余人?一听是周玉臣的军队,连地盘都不敢跟人抢了!

    其余乞活军一看,老天奶, 这效果也太好了!

    于是人人都是“周家军”,个个都挂周字旗。等周玉臣这个正牌货出现时,一度还被他们当成假的,还说她这支队伍以假乱真得最厉害,最像周玉臣本人呢!

    各路大小不同的乞活军,蜂拥而至。在乞活军首领的请求下,周玉臣收编了这支队伍。

    除此之外。

    周玉臣还还带了一千八百余颗北虏人头,四千三百匹良马。

    近乎两千颗敌首!据说原本驻守云州的虏骑,不知何故被周玉臣诱骗到了檀州。云州虏骑刚到柳城,还没开始准备攻城战呢,野战就开始了。

    且说,梁人与北虏开战,多是依城扼险的防守战,周玉臣如何敢在平地野战?

    因为野战地点,就是崔昭当初设“口袋阵”的北澜河畔。

    周玉臣活学活用,直接复制了崔昭的阵法,把五千余人的云州虏骑尽数吃掉。

    大梁与蔑里干开战至今,何人能有这等功绩?当有人质疑周玉臣,为何勤王还要带着沉甸甸的敌首,莫不是这时候还想着邀功?

    那个少年人双手交握,面如平湖:“担心诸君怯惧虏人,因此特意带上他们的脑袋,好叫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天神庇护,什么天命贵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传说中的病弱齐王,就端庄雅正地坐在一旁,嘴角带着笑容。

    好像周玉臣说的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再者,与大多数的勤王军不同,周玉臣的军队不仅不需要为粮草而扰民,她甚至还有富裕的粮草给予“乞活军”!以至于一路南下,周玉臣的人还未至,其军纪严明的名声就已经传到了京畿。

    这种剧情,在太平时节都像天方夜谭,更何况是现在?也就难怪周玉臣一个宦官的名声,竟胜于帝国双璧了。

    王玠、徐隽暗中揣测,周玉臣和齐王的背后,到底有多少豪族世家的助力,才能有这样丰足的粮草?又得有多么强大的后勤班子,才能保障从燕州、檀州到京畿的粮道运输?

    夜已深沉。

    孤鸾山被营火所点亮,“之”字形的火把,将十万众勤王军连在一处。从山顶向下俯瞰,远处的京师像一只受伤的巨兽,蜷伏在深沉的黑暗里。

    山上的亭子中,周玉臣半阖着眼目,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当来人堪堪靠近时,周玉臣睁开了眼睛:“有消息了吗?”

    站在周玉臣身后的两位女郎,惊异地看见,一向坚毅的齐芥娘居然哽咽了:

    “是的,燕州、燕州收复了!”

    轩辕翠花则像只见了蜂蜜的熊瞎子一样,急促地上前几步,恨不得替周玉臣接过那封贴着鸡毛的八百里急递!

    而周玉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石凳上站起来。

    齐芥娘把信递到周玉臣面前:“您要立即禀告齐王殿下吗?眼下,各路勤王军还在争夺指挥权,他们手底下的兵卒又眼馋我们的物资。燕州收复的消息,或许可以震慑一二。”

    “不着急。”

    周玉臣的回答依旧漫不经心,她缓缓擦拭双手,而后亲自斟了一杯茶水,双手持杯面向北方的帝京。

    当城郭的星星灯火,再次撞入眼帘时,周玉臣的神情变得肃然:

    “……关有情,我们还差三州。”

    说罢,周玉臣抬手将茶水酹于地面!

    在她身侧的两位女郎不由得又喜又惊,心中暗道:燕州真的彻底收复了?再没有虏人作乱了?还有关有情是何人,竟然比齐王殿下还重要?!

    她们一个是谢长清的女儿谢问玉、另一个是燕家旁支的燕十三娘。虽然被柳元娘半道截胡了,却一直被安排在齐芥娘身边帮忙。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周玉臣。

    谢、燕两位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作为名门贵女,她们不仅学《列女传》、《内训》,也读《论语》、《孟子》等文籍。但是最重要的学习,还是掌握中馈,以便他日嫁为宗妇。

    谢问玉有才名,是燕州小有名气的才女;燕十三娘生得美丽,在贵女交际圈中也是风云人物。

    当初被家族送给齐王,要她们做没名分的婢女,两位贵女已觉得十分委屈。

    后来听说又变成了太监的婢女,地位更降了一等,燕十三娘当场就闹了脾气,直嚷嚷着要家去。

    毕竟给宦官当婢女,也太辱没门楣了。却没想到,周玉臣直接把她们丢给齐芥娘,让她们帮忙做清点、理账等文书工作。直把二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发髻衣装都没空打理。

    今日终于被唤上前来,燕十三娘一脸掩不住的愤愤不平,谢问玉也在暗暗忐忑,结果一来就看见了周玉臣为“关有情”祭告。一时俱是惊异,齐齐看向齐芥娘。

    齐芥娘也是一头雾水,她在渠城庆功宴上,也听过关有情的名字,但始终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仿佛猜到了她们心中的所想,周玉臣的笑容温柔,眉目里的跋扈也淡了几分:

    “我很少提起她。因为她的名字一提起来,就像高悬于头颅的利剑,提醒我还有许多事未了、许多恨未填……只有继续提着剑,这颗心,才能有片刻安歇。”

    “对了,两位姑娘可会作诗?”

    谢问玉迟疑地点点头,燕十三娘则大胆出声:“会是会,不知道督主要我们做什么诗?”

    周玉臣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道:“就以燕州收复为题,回复这首诗的主人吧。”

    二人取来共读,才念到“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谢如玉就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且说,谢如玉和燕十三娘都是燕州人,任是燕州大户再是何等豪强,可豪强得过虏人吗?渠城失守时,百姓被屠戮殆尽,一个个小儿被挂在城墙上。而与此同时,京师的达官贵族们却在享受着元宵佳节,在鳌山灯中欣赏着“一夜鱼龙舞”!

    身为燕州人,两位姑娘岂能不恨?

    而现在二人被迫南下,不正是异乡客吗?

    因此,谢如玉嚼着这“家国恨”与“度春风”,一时竟痴了。

    燕十三娘更是两眼放光,追问道:“能写出这样的谏诗,莫非这个关有情,就是和潘仲瑛一道伏阙上书的学子?缘何我在家中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周玉臣摇头:“不,她和你们一样,也是女子。”

    谢、燕二人大惊。

    周玉臣便将关有情的身世与殉国,一一说与她们听。

    末了,周玉臣叹道:“……坊间传闻,关有情是个怕疼怕苦的性子,素日里看见蟑螂蜘蛛,都要吓得花容失色。一日要净面洗手三四次,十分爱洁净。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女子,竟能慷慨赴死,在泥泞中以血殉国?”

    “朝廷给了她一座贞节牌坊,但我想,那不是她的勋章。”

    “我要关有情的名字,正大光明地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

    “我要燕州、云州、檀州……甚至大梁的所有人,都读到她的诗。要这世间记住,煌煌天日,亦曾有情!”

    如此一番话,直说得谢问玉默默垂泪,燕十三娘呼级急促。

    就连齐芥娘也狠狠地捶了下亭柱:“这样好的姑娘……实该与我们一道才是!”

    周玉臣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我不善诗词,如此就有劳二位。”

    谢、燕两位女郎齐声应下。

    待她们离开后,周玉臣才对轩辕翠花道:“去请殿下过来吧,且说我有要事商议。”

    半山腰的一间略大的民居里。

    身穿暗红色五爪龙纹圆领窄袖袍,头戴金丝翼善冠的齐王赵况,端的是如玉君子,手里却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曳撒。

    他忍不住叹气道:“也真难为你,每次都能从周玉臣那找出几件破衣裳来……她真的相信都是你补的?”

    柳元娘眯着狐狸眼,磕着瓜子道:“有什么不相信的?当初我不也信了你的鬼话么?”

    赵况自知自己隐瞒身份,有错在先,只得认命地开始穿针引线。

    柳元娘在旁边视察工作似的,仔细看了一阵,忽然道:“兰姨的信你看过了。”

    赵况沉默不语。

    柳元娘又继续道:“她现下在沈扩那儿召集人马,想把鹤庵从云州发展到海洲、蔡州去,我总觉得兰姨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

    “我们一路南下,都有北鹤庵的人追在屁股后面,我想,他们大概已经追踪到了龙头棍的踪迹。而南鹤庵的姐妹兄弟……”

    柳元娘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有的在上一轮围城战,和京畿的百姓一同战死了;有的得到了兰姨的讯息,北上准备另起炉灶。现在的京城,恐怕已经是北鹤庵的地盘,咱们再不能像往常那样高调行事。万一被人发现你这个大名鼎鼎的齐王,居然是个江湖混子……哎!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瞎编。”

    赵况手下一顿,指头上扎出个血点子,低声道:“不是江湖混子,是替天行道。不会有人知道。”

    柳元娘盯着他看了一会,闷闷道:“我以前总觉得你有一肚子坏水,说话半真半假,心眼子比莲蓬都多。可是有几次在台前,你明明有机会反抗周太监,却都实打实地配合她了。”

    “如果你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这当然没有问题。”

    “可你是文丑儿,你的功夫与我不分伯仲。”

    “文丑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针又一次扎在指头上。

    赵况垂下眼目,声音寂寥:“我想要什么。你也觉得我隐忍至今,所图甚大是吗?”

    “我……”

    赵况摇头,再次打断她:“我明白,只有我和周玉臣继续保持默契,这支队伍才是最稳定的,我都明白……只是你今日既然问了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勉强抿起嘴角,声音温款:“类似的问题,七岁那年也有人问过我。那个时候,我的养母淑妃仍在,我的兄长卫王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一天,皇帝与诸子经筵,我忍不住跑到门外等候兄长。他答应我下课后,要带我去皇宫最隐密的宫殿冒险。”

    “兄长看见我在门前徘徊,便把我叫进来,说[与我们一起做学问,如何?]三哥见了也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玩,要学就得一起学。”

    “我说,哥哥们的学问,是治世之论,不是我所能明白的。”

    “我的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是一位真正的帝国皇帝。他笑着问我:[那四哥要做何等学问?]”

    “我记得,我的回答是[参天悟地]。这是真心话,那时候我只想知道太阳为何升起?日月星辰的轨迹代表了什么?历史上的英主何其多,可他们也未必知道,自己治下的日月山川到底是何等模样。”

    “师傅们都纷纷叹气。但是皇帝却只是笑着骂了一句[狂言啊小子!]”

    柳元娘渐渐怔住了。

    之前救潘仲瑛、萧慎的时候,赵况把天授帝说得一无是处,她还以为他们父子感情很糟糕。

    “……所以你留在此处,是想勤王救回皇帝?”

    作者有话说:

    柳元娘(盯着赵况缝衣服):“我只知道我拿的是女配剧本,没想到,原来还是一个【恶毒女配】。”赵况:“让柔弱无助的男主角,替你白干活,回头周玉臣只感谢你。这是在演仙杜瑞拉是吗?”周玉臣(一无所知):“继续贯彻落实,互相学习的良好传统。”关有情(捏着信,沉思):“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家祭无忘告乃翁】吗?”

    第86章

    救回皇帝?

    赵况摊开双手, 嘲讽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

    他天生患有心疾,按医嘱,实不该提剑学武。兰婉如一开始也只是教他强身健体的基础招式, 早晚打两套慢拳, 也便罢了。淑妃爱护他, 不许他过于疲惫, 因为担心赵况夜间贪看字帖,时不时还叫卫王抽查。

    赵况被卫王抓了好几次现行,甚至有一回差点让蜡烛烧了被褥。

    还是卫王帮他灭了火, 偷偷换了床被褥给他。

    他记得,那位比自己大几岁的兄长,无奈地劝道:“诗集字帖又不会跑,何须这样着急?来日方长,小况。”

    来日方长。

    年幼的赵况相信了这句话, 好像只要不论他睡多久,风花雪月的诗集、传世大家的字帖、温柔慈爱的淑妃、热情急性的兰姨、温款耐心的兄长、风趣幽默的父亲……他所钟爱的一切都依然在。

    不论他走到哪里,不论他说什么胡话,总有人眷爱地注视着他、包容着他。不论天荒地老,白昼黑夜, 更论不休。

    直到有朝一日, 皇帝北狩。

    宫人都说关贵妃忠贞不二, 她不仅为了丈夫日夜哭泣,还虔诚茹素,以求神明的救赎。满朝文武一边相视而泣,一边咒骂兴武误国。

    可是,神明真能保护大梁不受侵略吗?烧香拜佛、日哭夜哭,就能哭死虏人吗?战败真的是武将的错吗?

    疑问一直在幼年皇子的心里徘徊不去。

    是淑妃告诉他:“如果烧香拜佛便可救世。那么满天神佛就绝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神明, 而是收受贿赂、卖福鬻命的赃神。如果烧香磕头也无用,又何必拜它?”

    是卫王宽慰他:“小况,你我都不是盖世英杰,没有力缆狂澜的能力。一件事到底谁对谁错,有时候也很难说清。但天下是由许多人组成的,如果每个人都尽其所能,不再互相指摘。大梁必然万年绵长。”

    从此,走几步都喘气的小皇子,提起了他的剑。

    他曾真心实意地想过,要把天授帝救回来。

    那时候的天授帝,锐精图治,事必躬亲,力图改变重文抑武的局面。

    那时候的皇帝,是妃嫔口中的风流才子,是皇嗣心里的宽仁父亲,是廷臣眼里的圣明帝王。甚至因为皇帝太过于勤勉,以至于当时的首辅闻人决不得不劝谏皇帝,须得保重身体。

    然而。

    他心目中的英杰,一回来就逼死了兄长。

    兄长死了,三哥也死了,皇后病重得命悬一线……然后就是淑妃。

    赵况仍记得,淑妃被赐死之际,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悲伤而愧疚。

    她一阵悲伤地呢喃:“我的儿,你还这样小,以后该怎么办呢?”

    一阵又替他擦去眼泪,叮嘱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要太聪明,藏好自己。”

    人的记忆太好,有时候是一种残忍。

    他永远记得,那干燥而柔软的手指,是如何一点点褪去温度,从温暖变得冰冷,直至最后僵硬如石。

    赵况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笑得柳元娘心里发毛。

    柳元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咕道:

    “你这神情不像是勤王,倒更像是要弑君……就不能笑得温柔可亲一点吗?你可是传说中的孝子[齐王]啊!”

    赵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仍旧是温款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