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况垂着眼目, 胸口的心脏却如擂鼓。
且说,杀死京畿百姓的虏人,是鹰咎烈部下的士卒。这和周玉臣所剿灭的云州虏骑有什么关系?可是百姓们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扯下一只只头颅, 或砍或劈, 或摔或踢, 愤怒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现场。有一瞬间,赵况甚至觉得自己所在的这间两层粮铺店,几乎快要被人潮覆没!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人, 而周玉臣的双手按在栏杆上,她的神情依旧沉稳平和,甚至还能注意到角落里的老妇人险些被人群挤得跌跤。
“那边的阿婆慢一点,不要急。”
“如果这一千八百颗头颅如果不够,异日, 我们还能从虏人身上割下一万颗、十万颗、万万颗!”
而楼下募兵处早已人声鼎沸,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在一楼忙得应接不暇。
燕十三娘写录名册写到腕骨发酸,她的衣袖早就被墨汁污染了,此时索性把袖子束卷起来。谢问玉更是连连急呼:“等一等,册子写满了!”
可每当周玉臣开一口, 汹涌的人潮便话再涨三分!
无数张嚼过血泪的嘴唇, 在谢问玉、燕十三娘的面前开合:“我们家就剩我了, 把我的名字写上!”
“还有俺,你们可不能嫌俺年纪大!”
也有老汉死死拽住半大少年,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浑小子!北虏的马刀比你人还高!”
“虏人砍你这种豆芽菜,都不用第二刀!”
“可不是么!圣驾都南迁了,咱们平头百姓逞什么英杰?”
“领完米粮就撤吧……没听说银象王把渠城的人都剁成了肉馅?鹰咎烈在他面前都算是菩萨心肠了!”
“嘘,周太监放粮了!低调点, 领了粮赶紧走。”
王玠自然也听见了,他与江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天授帝还在宫中坐镇的时候,像刘二狗这样的傻子数不胜数。为了抢回太子,京畿三十万百姓纷纷排队领武器,要与虏人决一死战。
可现在天授帝已经跑了!皇帝一跑,意味着帝国的国防中心也跑了。
鹰咎棱得了皇子和陈毓川为质以后,确实后撤了五十里,以表示他是个文明人,愿意按规矩行事。可后撤完了不也还在京畿吗?人家就跟在自己的牧场散步一样,想劫掠就劫掠,说宰杀就宰杀。届时你周玉臣自顾不暇,还能管得了这些百姓?
再说,周玉臣终究只是一个少年宦官,她在京畿实在是太寂寂无闻。
百姓就算想留下来,也得看看带队的人是谁。换句?说,今日站在二楼的但凡是王玠或徐隽,效果都会不一样。
热血被风一吹,心就该冷了。
在轩辕翠花那儿等着领取米粮的人们,也渐渐地排起了长队。
轩辕翠花看得分明,有不少人从募兵处话跑到了放粮处。其中有一个头发半秃的泼皮,方才募兵轮到他时,这厮就反悔了,结果被齐芥娘一脚给踹了出去。现在戴了只帽子,就跑到轩辕翠花这来领米了,口里还嚷嚷着:
“米呢?之前说有米粮领,莫不是假的?”
立即有人附和:“就是,光烫?说了这么久,怎么米也没见一颗?”
轩辕翠花浓眉倒竖,“轰”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好似铜铃:“甚么真的假的!我们齐王殿下什么时候说过假??”
他一臂猛地掀开破帘子,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冲淡了虏首的腐臭气!众人但见,轩辕翠花身后有一只麻袋,豁着口子,里头正是金灿灿的米粮。
轩辕翠花瓮声瓮气道:“这些可都是燕州百姓捐的军粮!”
泼皮将破帽掀得歪斜,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话是胡说!还燕州米呢!燕州不早被银象王屠干净了?”
?音未落,斜里冲出个脸带刀疤的妇人,一脚狠狠踹在他膝窝,直把泼皮踹得扑栽在地!
“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娘就是燕州人,燕州早就收复了!”
泼皮想爬起来,可几个燕州口音的汉子也上前按住他,道:“咱们周太监把虏人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你别看那什么银象王威风,他在燕州可是周太监的手下败将哩!”
排队的人群忽然话乱了。
原本挤在最前面的姑娘,原本还在那抓米呢,不知怎么突然转头冲向募兵处。方才打儿子的老汉也松开手,少年立刻泥鳅般钻进入群,只留下句带着哭腔的?:“爹!俺要替哥哥报仇!”
这时。
一面染血的三狮白色纛旗,也从周玉臣的手中落下:
“这是咱家把银象王赶出渠城时,所得的纛旗。”
众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那纛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帜上有三只威风凛凛的白狮子,缀着白色的牛尾,还写着他们最憎恨的天神符号。
全场轰然,就连地上的泼皮也不例外。他盯着白狮图腾,忍不住喃喃道:“他爹的,真是那虏人王的帅旗?!”
“是!我也见过,上面还写着什么狗屁天神庇佑!”
而那位少年宦官笑容狂妄,声词犹如惊雷:“现在鹰咎棱在北面,话插了一杆烂旗!诸君,都把牙口磨得利索点——也该咱们啃一回骨头了!”
这一夜之后,齐王、周玉臣的名字响彻京畿。
人们从犹豫到悲愤,再转变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激动,竟也不过是半日而已!
周玉臣准备的米粮只发了不到三分之一,并且多数是成为兵饷的形式发放。原本计划要南下的百姓,大多数也改变了主意。就连王玠麾下的亲兵,都有些跃跃欲试!
如此,周玉臣在京畿募得一万四千余散卒。
夜阑静谧。孤鸾山,镜亭。
山风裹着松林的苦香卷入亭子中,斜插在花丛里的琉璃灯被风吹得摇晃。
当谢问玉话一次去绞腰间的绦带时,燕十三娘忽地笑出声来:“周督主,你就说说喜欢哪一首罢!不然谢姐姐待会儿下山,怕要提着裙子走啦!”
周玉臣像是回过神来般,手指轻轻叩着石桌上的祭文稿:“[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这两句写得极好。”
谢问玉仍然是文雅娴静的模样,可眼睛已变得亮晶晶的,比她耳垂下的一对明珠耳珰还亮。
燕十三娘急忙上前两步,先是高声说了句“那我呢”,复话压低了声音委屈道:“我写了好几首呢,半句也没有么?”
周玉臣拍拍她的肩膀,笑道:
“你写的[魂归矣,正金瓯补月,话望神州]也很好。正合了陈龙川的[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军中还有其他文书,请你们一道誊抄关有情的生平事迹,附上这两首悼词。对了,民间小报也要上,把百姓踊跃参军的消息写出来。”
燕十三娘连忙重重地点头,连忙道:“谢姐姐经常给燕州小报撰稿,她写这个正好!”
谢问玉知道这也是动员宣传中的一环,思忖片刻,道:“除了官方邸钞、京师小报,[题壁诗]和[莲花落]也可用上。”
题壁诗,不是真正的报纸,而是驿站酒楼、寺庙道观的墙壁,以让过往行人观看传诵。尤其是后者,可利用人们对神佛的崇拜信仰,加深谶谣预言的信任。
至于“莲花落”,那就连实物也没有了,全凭乞丐来编唱。他们在街头巷尾处处传唱,朗朗上口,传播速度比手抄的小本、小报都更快!
这两处加起来,反倒比官方邸钞还可信。
周玉臣端然起身,恭敬地向谢问玉一礼:“我得谢姑娘,如鱼得水。”
谢问玉侧身半避了那全礼,她强抑着擂鼓般的心跳,垂目轻道:“不敢当。周督主今日所言,字字千钧。就连那闹事的市井泼皮,最后也愿投效军中。这般振聋发聩,实令在下……感佩难言,心生渴仰。”
后半句比暖风还轻。
燕十三娘在一旁挤眉弄眼,她生得好颜色,哪怕做鬼脸也十分可爱。见周玉臣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燕十三娘立马站直,装出矜持的模样来:“我也一样。”
周玉臣低声笑道:“既然如此,两位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赞画罢。”
赞画,是中级幕僚的职位,主要在军中参赞军务谋略。虽然比不得朝廷派遣的监军御史、兵部主事,但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职了。
谢问玉、燕十三娘大惊!
她们本就是被家族送出来讨好齐王的棋子,是没名分的暧昧存在,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有官职在身!二人纳头便拜,话被周玉臣一道拦下:
“使不得,异日京师守备成功,我还得拜谢二位。”
谢问玉心中激荡,燕十三娘更是嚷嚷着现在就要誊抄揭帖,如此自去了。
待她们离开后,江夫人齐青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如果谢、燕二人还在这里,她们就会发现——跟在齐青身后的几个人,赫然就是今日的泼皮、燕州汉子、刀疤妇人!
周玉臣微微一笑,对这几人道:“今日有劳诸位。”
泼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龇牙咧嘴地笑着:“不值得什么,俺魏三能帮到周太监,是俺的福气哩!”
原来这半秃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跟着周玉臣打下渠城的魏老三。当时周玉臣领了四个骑兵,前往敌营哨探军情,魏老三就是四人中的一员。后来回营,也是魏老三带着众人去看被绑的萨克混,成了自发宣传的第一人。
另外三个燕州汉子同样也是士卒,唯有刀疤妇人是一窝蜂里的盗匪。
周玉臣取出五枚重量一样的银锭,分与众人。到魏老三时,她额外多给了两块碎银、一瓶伤药:“连累魏哥,为京师动员伤成这样。”
魏老三连连摆手:“俺拿伤药就够了!俺们皮糙肉厚的,打两下也没什么。”
刀疤妇人笑道:“周太监给你,你就拿着罢。旁的不说,今日你第一个出来喊[他在撒谎],后面扮泼皮也没让人认出来,这就值得半块银子了。”
周玉臣把银子塞进魏老三的手里,不容置疑地道:“我身无长物,此生所有均为皇上、齐王所赐。也就这点私人体己钱,能略表心意了。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老三自然无?。
众人领赏告退后,四下话恢复了寂静。
江夫人齐青才悠悠开口:“现场的那些托儿,不止这几个人吧?”
周玉臣笑而不语,为二人斟茶。
齐青打扮得一丝不苟,白皙的手指擦着丹蔻,捏着玉瓷茶盏很是赏心悦目。她饱满的红唇里,溢出一声轻笑:、“三言两语,集市上的百姓就都被说服了,可是这些人真的有用吗?”
“我要说服的,从来就不是现场这些人。”
周玉臣将点心推到她面前,混不吝地笑道:“人都有亲故,再有煽动力的小报,也比不上亲朋邻里的口口相传。更何况这是集市,京畿各地的商贩马车如云。至于有没有用……”
周玉臣用帕子托着一块燕窝糕,送到齐青的唇边,低声道:“夫人再等几日,便知分晓。”
齐青轻轻地咬下点心,胭脂在雪白的燕窝糕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的声词比点心还甜蜜蛊惑:“督主这番作派,真是愈发像曹孟德了。只可惜这燕窝糕太甜……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小狗四天不吃饭,连续换了两家医院。剧情里周玉臣慷慨激昂,剧情外俺呜呜呜。好在小狗今天好些了。新的一年祝大家健健康康!“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莲妹跟小叔子武松说的台词。
第92章
然而, 比胭脂痕更摄人的,是齐青身上的合香。
它是荆棘里挣出来的一捧野玫瑰。于幽暗的岁月中,饱饮了人世间的物是人非、尔虞我诈之后, 最后在晦暗的夜色里迸发出了夺目的赤红。那样的艳丽太肆无忌惮, 以至于衣袖间沾染的酒气, 也变娇艳欲滴。
夜风, 是情的线索。
它将层层叠叠的香息悄然牵引,暧昧地抚过呼吸,急切地向周玉臣诉说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优雅、柔软、甘美……以及, 那深藏不露的野心。
周玉臣垂目看去,不论何时何地,齐青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妆容。那张菱角似的嘴唇,涂抹着暗红色胭脂。如雪的肌肤,细细地涂抹了玉簪粉。乌墨墨的新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新簇簇的时令鲜花簪在鬓边,整个人浓艳得不可移目。
此刻,这浓艳近在咫尺。
“夫人何须如此?”
周玉臣轻轻叹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把咬过的燕窝糕包裹起来,隐匿了绯色的罪证:
“若夫人想回黔州, 咱家明日把您送回去便是。”
齐青眼波流转, 语气带着一丝嗔怨:“就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两个孩子还不是在你手里攥着。”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 低声笑道:“听起来真是一位慈母。可咱家听说,近来都是齐王在照料两位小贵人,夫人每日都在抱酒酣眠。依此看来,夫人莫非是当腻了[江夫人]?”
齐青含情凝睇,似笑非笑地乜了周玉臣一眼:“督主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我心。”
“家父病弱, 家中唯有我一个独女,左右无兄弟,就难免招人惦记。这些年投海似的,才用金银喂出了一个江捷。若我不是[江夫人],莫说族里那些叔伯,就连黔州的土匪都够齐家喝一壶了。”
说到这,齐青幽幽长叹,发间的牡丹也将坠未坠,花瓣正随着吐息轻颤: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没有丈夫的[江夫人]罢了。”
周玉臣眉目无波,唇角的笑意很淡:“既要剪去丈夫,又要保留他的军队和权势,夫人未免强人所难。”
“这有何难?”
齐青嫣然一笑,好像是在说闺房趣话般:“当年孙坚杀王叡夺荆州,那王叡还是琅琊王氏呢,不也是说杀便杀了吗?那李仙君一人都能收拢潘家军,您有黔州齐氏在此,何愁武宁铁骑不从?”
如此大逆不道,周玉臣却丝毫不见讶异。杀害一个部队首领,以吞并对方的军队,这在乱世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当年岳鹏举班师回宜兴,其好友刘经就密谋计划过,要趁岳鹏举还没回来的空隙,杀了他的母亲妻儿,以此把他留在宜兴的部队全部吃下。
患难与共的好友尚且如此,更何况周玉臣和江捷这两个表面和平的人呢?
然而,在黔州时也许还能这么干,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不能的。
周玉臣摇头叹道:“孙坚虽然杀了王叡,可他最终也没有得到荆州,反倒让关东士族渔翁得利。至于李仙君——夫人,斯人已逝不提也……”
后半截话,骤然没进了温香里,周玉臣只觉左手一沉。
是齐青握住了她的袖子,那揉捏衣袖的力气很轻,仿佛就像是在抚摸花瓣,一寸一寸往上攀援。
二人的袖子层层覆盖,隐匿了动作,就连齐青腕间玉镯的叮当声都轻不可闻。
齐青横波如水,笑意盈盈,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
“可督主把我留在这儿,不就是看中了黔州兵吗?”
齐青说的黔州兵,不是江捷的武宁铁骑,而是黔人。
为什么现在的大梁就跟烟花遍地炸一样,哪哪都是刁民反贼。澜州、檀州、祁州、余州更是出了能称孤道寡的巨盗,唯独黔州没有?
因为黔人本身就是刁民。
黔州山谷万重、地势险阻,许多官府逃犯都往那儿跑,所谓“逋亡宿恶,咸共逃窜”便是如此。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气,好战习武,身体素质倍儿棒,号称可如鱼走渊、猿狖滕木。再加上黔州盛产铜铁,黔人脑子瓜又灵活,自个儿造兵甲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换而言之,人人都是土匪,个个都想当大王。自从被大梁归化以来,是半年一载都要造反一回,压根就不缺狂民。
“区区一个燕州哪里够填督主的胃口,是不是?”
齐青依旧端庄典雅地坐在那儿,指尖却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动,像一尾在锦袍下逡巡的蛇。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涂抹丹蔻的指甲,是如何轻柔地掠过紧绷的手臂。
直到齐青摸到了几道的伤痕,深浅不一,竟比江捷胳膊上的伤还要多!
齐青一惊。
此人这般年轻,参战也不过数月而已,怎会有如此多的伤?
周玉臣却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拇指重重地碾过潮湿的手心,低声笑道:
“咱家已经说过,夫人不必如此。”
死太监!还真敢占便宜!
齐青今日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当初,她顺势跟着金不换离开黔州,是因为听闻齐王麾下有蓝蕤娘、齐芥娘、周燕官这样的女子效力。结果一关就是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坏。
现在,周玉臣还把儿子的玉佩给拿走了,万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达成协议怎么办?原本有黔州齐氏这个筹码在,齐青也想上牌桌,平起平坐一回。至于撒点甜头,属实是在赌周玉臣是个没有见识过风月的阉人,脑子一迷糊,耳朵就容易发软。
谁料刚刚还像根木头桩子的周玉臣,现在却如此霸道!
顷刻间,齐青在袖子下拼命抽回手,可不想周玉臣却越握越紧!
“凭您的好颜色,世间何人能不动心?”
“但咱家以为,您的珍贵之处不在此。江捷心中只有儿子,可您膝下的一双儿女所受的教育,均不偏不倚,性情亦活泼可爱。他们说你善妒,可江捷所欺骗祸害的那些姑娘,或是被你送去读书,或是被你养在膝下。若是有妒意,夫人大概也只是羡嫉江捷吧?”
“夫人,咱家始终记得你是为什么从黔州来到这里——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齐青避无可避地撞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颤栗起来。
重重交叠的袖子下,周玉臣温柔而耐心将齐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开,低声道:
“既然您不愿意做[江夫人],那就给咱家做[齐道台],如何?”
道台是对分守道、分巡道等地方特派官员的尊称,其隶属布政使司,不是实职而是兼任。这个职位不仅事务集中,要协助藩台一道管辖多地,还有监察之权。
换而言之,道台的级别可能不高,但是能管的人级别很高。
齐青呼吸蓦地急促,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督主好大的手笔,一州之监察,竟也能当一盘菜说送就送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掌:“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已,不值什么。更何况燕州偌大,总得有人替咱家看看……”
看看?
齐青的心,跟着那笑声而鼓动。
周玉臣俯身压下,身上凛冽的药香铺天盖地袭来:“看着那些自以为能吞天的贵族们,是怎么被自己的贪欲噎死的。”
齐青在揣测周玉臣未经风月的时候,也琢磨过这位周督主身边的可用之人不多。就连当初把她从黔州绑走的宦官金不换,此时也被留在了燕州,可见燕州无人。
周玉臣看中自己,或许是因为黔州齐氏的身份,或许因为她是女人更好拿捏……不,不对!
骤然之间,齐青想起刚刚被任命为赞画的谢问玉、燕十三娘也都是女人!
她们三人有着共同特征:都有强大的背景,燕州燕氏、燕州谢氏、黔州齐氏,都是大名鼎鼎的地方豪强;她们虽然都没有受过继承人的教育,但是身上都有一技之长;她们的家族与周玉臣都不算亲近,不仅算不上自己人,而且彼此之间很陌生。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被周玉臣破格地授予了朝廷职位。
齐青这才明白——
周玉臣要的不是傀儡,而是无数个被世俗唾弃却又渴望证明价值的“异类”。
正如关有情写的那些血泪斑斑的谏诗,正如她教儿女读《女诫》时,逐字逐句的否定。周玉臣授予的也不是官职,而是要把她们变成真正的“锁匙”,既能撬开豪族紧闭的府库,又能锁住这些世家妄图插手决策的野心。
可是周玉臣此时,人还在京师!
难道她以后还要回燕州、檀州,甚至是黔州?此时就要开始布局了吗?
此时此刻。
夜已经深,草丛中的虫鸣一声又一声。
周玉臣依旧端坐着,极其有耐心的样子,低声笑道:“所以这道菜,夫人要试试吗?”
齐青心神回拢,思忖片刻。
然后,她收拢手掌,缓缓与周玉臣相握:“沾染过权柄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去做什么贤妻良母了。届时,我们这些人既要替您从家族拉扯资源,为您博取支持,又要时时刻刻把您的安危系在心间……因为只要督主在,我们才能合理地存在,对不对?”
如此,才是让人放心的孤臣,是周玉臣的自己人。
周玉臣对她的聪明毫不意外,当即朗然一笑:“那么,夫人,合作愉快。”
两只手掌在袖下紧握,结盟就此达成。
待齐青离开后,周玉臣才擦了擦后颈上细微的热汗,手掌间仍有玫瑰的气息。
她取了一块燕窝糕放入口中,低声道:“……果真甜腻。”
但是不吃完也太浪费了,现在是战时,哪能比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周玉臣就着冷茶,把一碟燕窝糕吃得干干净净。
眼下还有京师守卫战,齐青自然不能回燕州。
周玉臣提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观察齐王的近期动态。齐青和赵况同是天涯沦落人,赵况对齐青的两个孩子又有半师之谊,远比柳元娘这个监督者的身份更亲近。这才是周玉臣今日见齐青的原因。
当然。
赵况目前的表现一如既往,他事事听从周玉臣的决策,在集市动员时,也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吉祥物。
但从他说出那番话开始,不论是真是假,周玉臣都必须对这枚棋子重新审视。
当然,赵况无心权势,这对周玉臣来说也许是好事。世界上最好的老板,就是不瞎指挥、没有表演欲的老板。可连老板都不想当,那问题就大了。
开什么玩笑!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说他想卷包袱回家,不干了?!
在周玉臣的造势下,齐王的声望节节攀升,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干谁干?周玉臣花了多大的气力,才把齐王这面旗帜缝补得金光灿灿,漂漂亮亮。没有齐王,她还怎么做忠臣良将,怎么忠心耿耿至死不渝?莫说是云州,京师现在还需要齐王这天潢贵胄的身份当主菜呢!就是不想干,也得等她找到替补再说。
如果赵况是以退为进,心口不一……
周玉臣冷笑,谁也别想妨碍她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当夜,王玠、江捷、徐隽相继拔营。
三人各自分兵留守京师:王玠留下三千精锐,率其余人马南下;徐隽将三万人马分作三路,亲领两万奔赴江南,派副将带七千回余州平叛,剩余三千划归周玉臣指挥。
按理说,周玉臣本该也分拨一支主力南下护驾,但其麾下部队始终没有动机,只有斥候频繁往来于大营与京师之间。
王玠提及此事时,周玉臣一脸正气地说:
“咱家随殿下留在这,是为了替皇上拦住鹰咎棱的追兵,是正经的舍身取义。都分走了,谁来为你们殿后?谁来做皇上最后的屏障?王镇台既是人手不便,不如索性这三千人也别留了。”
赵况这才明白,周玉臣那句“无意要说服王玠”的意思——
周玉臣根本就不打算南下,而是要借此留在京师。
毕竟,除了周玉臣还有何人敢留守呢?
江捷本来想留下三千人,须知,这对他的两万兵马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谁知道周玉臣听了,摇头笑道:“江镇台,你说咱们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福泽后人吗?”
江捷恨得牙痒痒,周玉臣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后人?!
可那日齐王赏赐的匣子里,装着他给儿子的传家玉佩。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儿子就在周玉臣的军队中。周玉臣这个阉人铁了心要留在京师,万一鹰咎棱再次打过来,他的宝贝儿子怎么办?
江捷咬着后槽牙又加了三千人,私底下还抱着一匣金宝,到周玉臣面前淌眼泪:
“周[兄弟],你哥哥我到这个年纪了,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咱们在中渡镇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怎么舍得让你侄子在京师受难?不如还是送他回去吧?”
而周玉臣竟不肯要!
这个年少的宦官拍了拍匣子,满脸都是真诚:
“江大哥此去危险重重,我怎么好意思再分您的兵力呢?江大哥请放心,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必保他安全无虞。”
江捷老泪都要下来了,好在这时候周玉臣又说了:“如果江大哥实在担心,您留点粮米草料下来,就当是送嫂夫人回家的盘缠了。”
嫂夫人你个头!
还我儿子就你儿子,别回头我老婆就是你老婆,我妻子你养之!
江捷一面腹诽着,一面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周玉臣指着脚下的孤鸾山,脸上的神情真挚极了:“当真,山神在这里可以作证,我周玉臣决不食言。”
江捷只得无奈答应,如此,江捷总计给了周玉臣三千兵马,还自带草料和米粮。
确定数目的时候,江捷心都在滴血:且等着,待我到了皇上面前,必叫你这等无父无君的阉狗知道厉害!君父你都敢不去救,即便保住京师又怎样?得京畿民心又如何?这天下姓赵。等圣驾回銮,你周玉臣保不住京师是死,保得住也得死!
就在这时。
齐芥娘急促地上前来,附在周玉臣耳边道:“宫里的周太监来了。”
周玉臣怔愣片刻,才明白这周太监是谁——
她的义父,周炳。
作者有话说:
写齐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轮玫瑰”的香水味。下一轮,大周小周上场。
第93章
周炳是用竹筐从城墙上缒下来的, 身旁只跟着个瘦弱的小内官。
四个月不见,这个小老头已瘦成一把枯骨,面容蜡黄, 一双凸而易怒的眼睛瞪得像金鱼, 下撇的嘴角压出两道深痕。
当他瞥见周玉臣清减的脸容时, 老太监嘴唇翕动片刻, 终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待齐王发话,周玉臣便让人搬了小杌子给周炳。
齐芥娘、轩辕翠花人更是率先问道:“周大太监,不知京师城内的情况如何?”
赵况也从上首投来探询目光。自鹰咎棱第一次攻城开始, 京师就紧闭城门。这不仅是为了避免虏人突袭,也是为了防止城内恐慌蔓延,避免大量百姓外逃、影响城内秩序和士气。京城内到底如何,他们也很想知道。
周炳抬眼望去,只见赵况安静而腼腆地坐在上首位置。
当初周玉臣要替赵况办差时, 周炳还觉得四皇子病弱怯懦,却不想此人今日却成了威名赫赫的齐王。更遑论太子与五皇子俱成笼中雀,大梁江山倒要落在最不起眼的病秧子肩上!谁能想到周玉臣当初的选择,能有如斯造化?
不过眼前这位少年皇子,与传闻中治军甚严、气势昂然的齐王判若两人。主君尚未开口, 左右武夫竟敢越次发声!
周炳心下掠过一丝狐疑, 拱手恭禀:
“殿下, 如今京中人心惶惶。原本城中还留了一道门,以供百姓避难、米粮运输。可谁曾想,这些人里竟混进了北虏间谍。他们四处造谣,说皇上已在建州被俘,还在城中四处点火,蓄意制造骚乱。”
“杨尚书为了稳定局势, 不得已只得关闭城门。后来虏人几次强攻,京师的粮价疯涨,一升米竟高达三千钱,城中的榆树皮俱被剥食干净。”
说到这,老太监的喉头哽咽片刻,才继续道:“……自皇上南巡后,大殿上已经没有人上朝了。之前为了给鹰咎棱凑犒军金,府库银子被掏空,俸禄已然发不出了。而大臣们或是隐匿为僧,或是假称病故,还有人早已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南逃。”
“更有王维纠、徐茂才等人,借着与鹰咎棱交涉的名义,把城中宗室、府库、粮仓的位置都卖给了虏人,引得鹰咎棱三番两次索要财货与人质,他还屡劝皇后娘娘[出京郊以会虏人]。”
“徐茂才更是打着安抚的幌子,在城中大肆搜刮民女说要送给虏人,又在城中宣称赵氏已然失国。”
王维纠是仅次于杨虚中的副留守,徐茂是京都府尹,这二人都本该是保护百姓的官员。如今城池犹在、国家未亡,竟已做出此等卖国求荣的行径。
齐芥娘顿时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向桌案:
“这些杂种!周大太监,那两个腌臜货现藏何处?”
轩辕翠花也捏紧了腰间的刀柄:“城中若是无人可用,且叫末将前去,把这两个不是人的玩意给宰了!”
周炳摇头道:“徐茂才行事不密,才刚有动作,便被皇后娘娘所斩杀。倒是王维纠提前得知消息,和城中间谍里应外合,如今已经逃到敌营去了。”
“殿下,娘娘得知殿下在京畿动员,十分欣慰,她希望殿下能派一支部曲进城,再送些米粮以安民心。”
送粮不是问题,周玉臣现在手握燕州粮仓,虽说被鹰咎棱运走了一些,但也还有六十余万石米粮还在仓中。只要檀州还在李宪和的手上,漕粮就不会断绝。
只是皇后说的是一支部曲,而不是全军进城。这意味这一旦开战,城外的军队就要面临与虏人野战的劣势。
赵况眉头微蹙,周炳来得实在是太仓促,周玉臣和他还没能统一口径。
因此,赵况也只能悄悄以目相询,口中转问:
“这个自然,此乃人子本分。不过眼下时局危机,母后为何没有随王玠南下?”
周炳知道赵况一直不曾练政,对政治的敏感度不高,却没想到这位齐王连最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般懵懂人物,是怎么空手套白狼地从江捷、李宪和手上借兵的?
正犹疑间,周玉臣已朗然出声:“殿下,娘娘留在城中正是为了殿下呢。”
“昔日西晋的八王之乱中,成都王司马颖因[镇守邺城]之故,未能及时救驾晋惠帝,因此反被怀疑是要自立为政。”
“如今大梁的国母尚在危城,殿下奉[孝悌]之名整军经武,正是上合天道、下顺民心。”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面色微变,赵况也连忙起身向南而拜。
这也就是徐隽再是兵力不支,也不得不兵分三路;江捷认定周玉臣不论是否能保住京师,都难逃死罪的原因了。
赵况和周玉臣,一为人子,一为人臣,弃君父不顾是何等严重的罪名?
须知,昔日安史之乱时,李隆基仓皇西逃。太子李亨为了重建中央权威、整备军队,在裴冕、杜鸿渐等大臣的多次劝进下称帝。因此才再次稳住了局势,唐朝的国祚也因此而延续。
但即便如此,李亨不也被指责过“坐视君父危难”吗?
那李亨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呢,在朝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地位,都要被这帮文臣诟病。
而赵况呢?
他这个临时受封的齐王,是以“质子”的身份从京师出去的,十七年来默默无闻。在燕州他是力缆狂澜的齐王,在京师和朝臣面前,他只是抗命不从的逆子。这柄悬在头顶的诛心之剑,可比虏人的刀锋锐利百倍千倍。
周炳原本就满腹疑窦,听得周玉臣这般言语,心里立刻明白了,看来她对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全然清楚的。
他那双金鱼眼愈发暴突,目光挨个扫过周玉臣、齐芥娘等人,厉声诘问:
“既然知晓其中利害,为何还将齐王滞留在此?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本该由齐王殿下率军南下才是正理!”
虽说周炳嘴上说的是 “你们”,但这话明显就是冲着周玉臣去的。周玉臣毫不怀疑,要是此时这里只有她们父女二人,周炳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一点情面都不会留。
赵况见此情形,连忙开口道:“留守京师,这是孤的决断。”
见齐王开口,周炳的语气稍缓,他重重吐了口气:“须叫殿下知道!”
“城中谣言滚滚,某些官员对皇后杀徐茂才之事颇为不解。在他们看来,徐茂才不过是采办民女而已,算不得叛国通敌的大罪。杀叛臣都受此掣肘,可见乱世之下,人们讲究的也就只剩下道德了!”
“奴婢听说,您把军队主力都留在了京师。殿下是皇上膝下唯一得用的亲王,此举不仅危险,恐怕会引来天下愚直的误解!”
赵况这才反应过来,为何皇后只让部分人马进城。
他们这支队伍留守京师,必然要伴随整备禁军、调动官员等等行为,如果再把全部军队都调入城中,必将引发父子猜忌、宗室警惕,朝廷上下生疑。
在周玉臣的种种壮举下,此时的赵况,已然是声名显赫。和唐朝李亨一样,临危上位、兵权在握、政治影响力扩展等等要素俱全,这势必要引起某些人的忌惮。且不说远在建州的天授帝,就说太子、五皇子,两位皇子虽然成了阶下囚,但曾经支持他们的官员,眼下还在京城!
这些人又怎会容忍赵况进城,来一出“临危受命”?
可这不是战时吗?
有王玠、徐隽、江捷三员大将南下还不够吗?他们留在此处,不也是为了京师的这帮人,为了天下的安定吗?
一阵厌恶感涌上心间,赵况望着窗下翻动的帘子,只觉得自己的胃袋也在翻滚。
齐芥娘见赵况沉默,周玉臣说了几句话就像个蚌壳似的闭口不言,她连忙又问周炳:
“周大太监,城中的禁军还有多少人?”
周炳叹道:“皇上南巡时,已经带走了两万余的禁卫军,剩下的效用京卫,多是临时招募的民夫。在虏人前几次突袭时,为了缮补被砲车砸毁的城墙,死伤惨重……宣和门外,尸垒如山。”
轩辕翠花大惊,燕州百姓自然也参与了防备工事。
可真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阿斯卡想要屠村,他们都没让燕州百姓遭这样大罪!
他瓮声瓮气道:“城中的守备是何人?如何调度成这样?”
周炳再次叹气:“皇上临走前调动过守备,有兵部尚书杨虚中、平虏大将军邱遗,还有王维纠和徐茂才。”
“之前他们见杨虚中守城顺利,也想博取军功。是以四人权事不明,统筹混乱。等虏军再次强攻,邱遗说要扈卫皇上,拒不出兵。王、徐二人叛国自不必提。京师的关防,这才由杨尚书说了算。”
轩辕翠花、齐芥娘还有些不解,周玉臣却已经听懂了。
天授帝多疑多思,他最擅长的就是同时让多人负责同一件事,以此相互制衡。
比如把潘处道派去剿匪,让詹允南、李邦做巡关御史,后来见这三人一个鼻腔出气,剿匪变成了抗敌,又容许太子派遣扈九为监军宦官。
结果一件事人人都有责任,那就等于人人都没责任。
也就是遇到杨虚中这个死心眼,被折腾到这个份上,还有守城的决心和能耐。否则天授帝任命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做事的人了。
周玉臣想到当初潘处道被困,邱遗先是失期不至,后来其镇守的澜州更是两度失守,她心中杀意凛然:
“这位邱大将军,其人何在?”
周炳脸颊抽动,半晌才道:“邱遗本应护送皇上南下,结果刚出德胜门就撞见了一支北虏的哨骑兵,他以两千梁军对战,结果被虏骑的前锋冲破阵型,全线士卒溃败。”
“有说他在乱军中被杀了的,也有说他夺了部下的马匹奔逃的,目前情况不明。”
窄小的厅堂里一片死寂,几乎可以听见落针的声音。
周炳既然说是哨骑兵,那么这支虏骑的数量绝不会多,一般在10人到20人之间。
二十个虏骑,击溃了你平虏大将军的两千人,还就在这京城的城门外!
这般丑态不仅让六部公卿看见了,城内的贩夫走卒、城上的九门守军也看见了,谁看了不心凉啊?难怪王维纠和徐茂才二人要投敌呢!
周玉臣知道邱遗很烂,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能烂到这种地步。
她搓了搓自己的面孔,勉强掩住叹气,道:“朝廷……勉强算还有朝廷罢!城中留守的诸公,战意如何?”
周炳长叹一声:“皇上曾就[和战事宜]命百官条陈奏议,当时秦幼节称有包括自己与胡伯言、柳明等七十二人请割燕云檀澜四州,以解燃眉之急。而杨虚中、黄渺之等三十六位大臣,则坚持不予割让,建议坚城固守。
“如今廷臣里主事之人只剩下杨尚书,徐茂才又被砍了脑袋,朝廷自然无人再提议和。只是,王玠、徐隽等人都南下了……”
后半截话自不消说,众人心中也明白。
战意就像长夜里的一捧孤火,在经历几轮消耗极大的京师守卫战之后,再加上王维纠、徐茂才叛国,平虏大将军被揍成丧家之犬……这捧残火在满城的狼烟中,早已如风蚀残烛般,明灭不定。
鹰咎棱如果知道城内的情况,都得奚落一句“主昏臣庸,大梁气数将尽”!
然而。
有的火焰轻易就会被风吹灭,可有的火焰,却在风中愈烧愈旺!
就在这沉寂压抑的气氛中,周炳、周玉臣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齐声迸出话来:
“殿下何不立即南下?”
“皇后娘娘可有死战的决心?”
话音刚落,二人已如紧绷的弓弦般对视。
周炳虽知道在齐王面前,要给周玉臣留些面子,却又再次忍不住提高嗓门:
“娘娘何等决断!她把割让四州的诏令都拦下了,更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留在京师,这还不够有决心吗?”
周玉臣先朝赵况深施一礼,见齐王微微颔颔,她这才不慌不忙道:
“娘娘的忠义,自然是天地可鉴。”
“臣斗胆揣测,娘娘与杨尚书的决心,是倚仗京师的坚城铁壁,号召京畿士卒百姓各自固守,以待勤王军的解围对否?毕竟虏人深入腹地,亦需日费千金。”
一旁的齐芥娘与轩辕翠花听了,也频频点头。那虏人生长北疆,惯受风雪却耐不得暑气,如今春深雨密,南方阴湿最损弓马。骑兵进军也好、粮食运输也罢都十分不利。因此战线拉得越长,越是被动。
鹰咎棱撤出渠城之后,为什么只保留几个城池就走了?为的就是速战速决,打仗从来不看一时得失,只看总体获利。
周炳也面色稍缓,点头道:
“正是此理!娘娘扣住交割四州的誓书,就是要各州军士死守疆土。只要四方不降,京师不破,虏人终究会退军。”
周玉臣却踏前一步,又道:“然而,鹰咎檀与鹰咎烈虽然也分兵南下,京师的压力却分毫未减!这点想必娘娘也知道。”
周炳没有否定,却直直地向赵况跪下:
“正因如此,奴婢才建议您立即南下!殿下,鹰咎棱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如果您稍有差池,今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难辞其咎。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殿下不可逞一时之勇!”
赵况连忙要起身搀扶,周玉臣却抢先一步架住了周炳的胳膊:
“干爹,你方才说城中已经有了虏人间谍,今日若连齐王殿下都弃城而去,间谍又会如何鼓动百姓?城中必然要引起骚乱。”
周炳本要说“这里没有你干爹”,可听完了后半截话,他不由也顿住了。
可他能直说,不仅是王玠、徐隽觉得京师难以守住,就连皇后和杨虚中也是抱着死国的决心在守城吗?
他能说,他周炳也有私心,不想周玉臣在此白白丧命吗?
周炳的胳膊被架着,他是即想一把甩开袖子,又想揽着周玉臣的肩膀再好好看她几眼。
澜州的泗水没有守住,大梁现在剩下的只有皓江、重海可守。如果再退,就只能退守建州,甚至是晋州了!到那个份上,大梁剩下也只能是划江而治,政权南移。那么,他们父女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周玉臣则平静看了赵况一眼,赵况刚要颔首,就听见她低声笑了:
“再跑又能跑多远?跟皇上、邱遗他们一样往建州跑?或者干脆住在海上?如果连勤王军都跑了,教各州军士如何坚守故土?”
“况且,中原千万年的文明之系,始于卫京。后晋皇帝石重贵,曾在卫京出城而降,结果呢?百姓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百里间,财畜殆尽。历代典籍、民间巧匠被劫掠一空。难道昨日之耻,今日还要再尝一回吗?!”
“干爹,殿下与我早已下定了决心——我即国门!”
听到这,角落里的小内官死死攥着手上的食盒,神色紧张。
周炳杂乱的眉毛拧紧,心中愈发大急:“殿下!”
赵况却也站起身,沉声道:“玉臣所言,即孤所意。孤可以不进城,却不能不守城。”
而周玉臣则转头看向小内官,笑道:“太子妃娘娘,您说呢?”
小内官霍然抬头,正是被留在城中的太子妃关山月。
关贵妃在随驾南逃时,曾下令让太子妃殉节,倒不是为了太子,而是关贵妃全然不认为京师能守住。
如果城门被破,太子妃被俘,她儿子的脸面往哪搁?关家的贞节牌坊不就成了笑话?
再者,上一轮京师防守战的时候,关山月借着太子妃之名,头一个拿关有忠开刀。如此不安分,关贵妃怎能不厌弃?好在皇后及时赶到,才拦住了此事。
关山月上一回见周玉臣,还是在扈九被抓那一次,当时她替太子说了许多刻薄话。此刻见周玉臣看破真身,还要听自己的意见,不由愣了:“我的意见?”
周玉臣笑道:“自然,皇后娘娘遣你同来,想必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关山月看着周玉臣额角的伤疤,沉吟片刻,道:“许多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成败?我赞同留守。”
周炳只得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周玉臣还道:“干爹且放心,那鹰咎棱在燕州被我撵得满地跑,出渠城的时候裤衩子都来不及穿。明儿我画一幅他光腚的画像,叫城中的士卒壮壮威!”
周炳气得倒仰,再三默念“孩子大了,当众可打不得”,如此才憋出一句:
“……娘娘面前,休得污言!”
周玉臣随即又正色道:“请干爹为我禀告皇后,后天会有一支万人部曲,连带粮米共同进城。往后的城中守备,依旧以杨尚书为首要。但是京畿的总调度,须以我为准。”
万人部曲!
莫说是周炳了,就连齐芥娘和轩辕翠花也齐齐抬头。
须知,周玉臣现在手上拢共是五万余人。
但其中有三万余人,是一路依附求食的乞活军,以及在刚刚募得的京畿壮丁。
这帮人看着数量多,实则老幼病残皆混其中,纪律较为松散。如果周玉臣把这三万人送入城中,那么不仅要调配大部分粮草,这些人的效用也不大。
江捷和徐隽给的人马,倒是正规军了。可眼下才刚刚交割,什么军纪、忠心就不必说了,指挥体系需要时间磨合,战术打法也需要训练。
而周玉臣要同时调度城内城外,就必须保证城内有可靠的自己人。
除了她亲手带出来的燕州兵、平夷突骑,还有何人?那时,齐芥娘或轩辕翠花都得进城,周玉臣身边可就没什么心腹将领可用了。
周炳也面露难色。
周玉臣的言下之意,是要皇后彻底把京畿的关防交给她,某种意味上,还需要皇后让渡话语权。可是皇后性情刚要,也是个意见独断的人物,即便答应也有限。
见众人这副情形,周玉臣哈哈大笑:
“唔使惊,我在能燕州打退他一回,就能在这再打他一回。到时候,咱们直接把鹰咎棱的裤衩子扒了,让京师老少看个现成的。”
周炳再也忍无可忍,喝道:“周玉臣!”
与此同时。
孤鸾山的集市上,一个美貌的无足妇人坐在栈车,她的老父亲吃力地推着车走。两人俱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
且说,周玉臣刚刚完成动员,又放了米粮。京畿百姓逐渐安定,团结之心也更甚往日。
此时见了这等老弱病残的同胞,心中如何能不怜爱?
这个老妪说:“姑娘饿不饿?我这有些饼子,你们拿去吃罢!”
那个姑娘道:“这双草鞋给阿叔先穿着,打赤脚怎好走路呢?”
美貌妇人含泪谢过,开口便是地道的云州口音:“俺们是从云州逃难来的,如今北虏也打到这来了,乡亲们还如此慷慨。此等恩情,真不知如何报答。”
众人笑道:“你可来对了!燕州大名鼎鼎的[周家军],眼下就在京师哩!”
“就是,谁怕他什么鹰咎冷、鹰咎暖的?”
美貌妇人与父亲闻言,也是赞叹不已。
车轱辘再次滚动,二人慢慢走遍了京畿的深坊曲巷、华屋朱门。一路上,自然也有劫掠他们米粮的,美貌妇人也忍气吞声地受了;其余官吏、大户见了,又招手把他们父女唤上前来,仔细询问妇人会何等技艺?
得知美貌妇人善缝纫,老父亲会修墙后,大家又纷纷让他们试工上手。
虽然是战时,日子还是要过的嘛!
美貌妇人不仅生得可人,又天生残疾,引得家里的女眷都愿意跟她说会话儿。老父亲虽然话不多,却勤快有力,工匠们闲聊八卦时,他就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干活。
渐渐地,天黑了。
当这对父女走进最后一间偏僻的山间小屋时,几个猎户打扮的虏人,恭敬地上前扶住妇人——
“尊敬的阿尔戈斯,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资治通鉴》周炳(忍耐):“孩子大了,当大官了,须得给她点面子。”鹰咎棱(打喷嚏):“我怎么觉得,腰带有点松松垮垮的?”周玉臣说中原文明那一段,有赤眉军攻破长安,宫室被焚,汉朝积累的书籍全部毁于一旦的往事。也有圆明园被烧,其中的文源阁,和历朝历代的大量图籍,尽数被焚毁、被掠夺的往事。
第94章
阿尔戈斯并非某个人的名字, 而是一个传承已久的代号。
这个称谓源自蔑里干的古老神话。传说中那位浑身布满了数百只眼睛的巨人,能同时窥见每个角落的动态。
从南方到北境,从大陆到海洋, 祂能同时看见辉煌城堡中的盛筵、荒芜庄园里的苔藓, 也能同时看见冰封雪山的融化、黄金玫瑰的凋零……没有什么秘密能逃脱祂的眼睛。
即便在沉睡时, 阿尔戈斯也只需要闭上两三双眼睛, 其余眼睛仍如星辰般俯瞰大地,继续监视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某任深谙权谋之道的国主,在建立谍报机构时, 将这个神圣的名字赐给了谍报首领。以代表此人是最高级别的情报官,是窥监世间所有秘密的载体。
自此,这个称号代代相传。他们像幽影一样行走于大地,除了国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与姓名。
众人眼前的无足妇人, 正是现任的阿尔戈斯。
即便大名鼎鼎的“天神之眼”阿斯卡,其在鹰咎棱麾下掌控的不过是战争的情报网络,与国家的情报头子“阿尔戈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此时此刻,虏人们惧服地望向妇人, 秀美的少年为她打来一盆热水。
一位等候已久的黑发汉子, 微微俯身, 道:“已经查实,银象王在瓯沙岗获得的马匹,足足有两万之数。”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愤怒道:“两万匹!可他鹰咎棱送给国主的,却连百匹都没有!此人真是愈发托大了!”
阿尔戈斯不紧不慢地把断足泡在水中,摇头道:“眼睛之所以是眼睛, 是因为它不需要说话,更无须代替国主做审判。把消息如实上报吧。”
黑发汉子微微颔首,恭敬地应道:“是。不过如此看来,梁人的首都是真没有马匹了。”
刚才打水的少年,机灵地凑上前道:“难道那个长得像小娘们似的齐王,也敢和银象王野战吗?”
这本是一句凑趣的玩笑话。
而阿尔戈斯慵懒地撑着脸容,眼睛半垂,声音像浸过蜜糖一般:
“好孩子,告诉我,你所说的[小娘们]是什么意思?”
少年顿时脸色煞白!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直砸出血来:“大人,我、我说错话了!请您饶恕我!”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却已经不再看少年:“把今日集市上的信息,整理成文书。”
一直沉默的“老父亲”缓缓点头,随即退出房间。
紧接着,阿尔戈斯又分别从其他人的手中,一一检阅写在纸上的情报。她每看完一张,就有一个人退下。如果认为情报有问题,阿尔戈斯也不会具体讨论情报内容,而是将纸条退回。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只能听见少年的啜泣声。
少年的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他胡思乱想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阿尔戈斯的近侍,为什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她还会用自己吗?也许他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眼睛,可更多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如果说讲究天命贵种、血统定出身的蔑里干,还有什么是真正“平等”的地方,那大概也只有谍报机构了。
残疾,在蔑里干人是“罪孽之证”。
经书里面说“天神会惩罚那些违背他旨意的人,使他们遭受各种苦难与疾病”。
而阿尔戈斯不仅没有双足,她还有一张像极了梁人的面孔,这都是天罚的证明。可是在这里,没有谁敢违背她的意愿!成员们不由自主地收起了下流的笑话,他们甚至不敢在争吵中辱骂对方像个女人。
所有人都害怕阿尔戈斯。
据说,在她还未成为情报头子的时候,曾向国主禀报过几位王叔密谋造反的消息。
小国主当时并不相信,毕竟叔叔们的态度恭敬有加,而阿尔戈斯的描述却详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她本人就置身于那场奢华的小型宴会之中。
而阿尔戈斯拿出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苹果,微笑道:“尊敬的陛下,您将在午后洞悉一切。”
果然。
当天的晌午,黑市里便传出了悬赏盗贼的消息。匕首、金苹果,都是几位王叔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这些东西能同时失踪,唯有王叔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阿尔戈斯。
在蔑里干,当这个残缺而瘦小的女人走过长廊时,连最傲慢的亲王都会下意识地回避目光。
不知不觉中,房间里只剩下黑发汉子和少年。
阿尔戈斯把濯洗后的双腿,架在胡床上,任由它滴滴答答地坠落着水滴。那双小腿以下骤然消失,只有紧缩的深粉色皮肉,以及各式各样的瘢痕。
少年连忙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腿抱入怀中。
他将哭得绯红的脸颊贴上女人的裙角,喉咙里是稚犬般的哀求:
“大人……请容许我为您擦拭。”
阿尔戈斯依然没有理会少年,畸形的足踝踩上少年胸膛,一滴滴水珠没入他的衣襟。
她的口中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奥多。”
“周玉臣动员后,京畿百姓的气势已然不同。就凭那么几袋头颅,几句话,就叫怯懦的羔羊,生出了狼一样的野心。”
而被称为“奥多”的黑发汉子,却目不斜视道:“银象王很快就会尝到苦酒。”
“不过,梁人缺少马匹和兵甲,还缺乏训练。这些人就算上了战场,也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一旦打起来……”
阿尔戈斯慢悠悠地踩着少年,接上道:“一旦打起来,就是[散地]作战。”
“他们不仅会担忧自己的亲眷与财产,又十分熟悉京畿的地理环境,知道哪里有隐蔽的巷子、哪里可以藏身。只要形势稍有不利,这些乌合之众就会立即逃窜。要想凭这些人打仗,齐王必输无疑。”
奥多笑了笑,这个生着北陆人特有的锐利骨相的男人,看起来脾气暴躁,可是笑起来却又如沐春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左手握拳按在胸膛上,恭敬道:“不得不承认,您的博学总是让我震惊。如果银象王能采用您的计策,愿意在阵前对杨虚中避让……凭梁国皇帝的多疑,梁京的留守恐怕早就换人了。”
阿尔戈斯打断了恭维,道:“吴长春的事情,有准信了吗?”
奥多颔首道:“此前,吴长春已经用一千四百两银子、十几匹貂皮和彩缎,拿到了兵部守备的委任状。现在王维纠、邱遗、徐茂才等人都没了,理应由他替补。”
“不过,我听说梁国皇后与她的丈夫不一样,她向来用人不疑。”
阿尔戈斯想起了八年前的皇后,叹息道:“你说的对。那个女人不仅有母狼一样坚韧的品格,还拥有天神般的智慧。以她的气度,不会再让杨虚中分权。”
说到这,阿尔戈斯话音一转:“可惜,杨虚中把城门看管得太严实了,忘了给同侪们留一条逃命的口子。而野兽困在笼子里的时候,是要互相撕咬的。”
而奥多垂下头颅,笑容愈发温和:“我明白了。皇宫里终究只有一个皇后,而像王维纠、徐茂才这样的人却有太多太多。我想……为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吴长春很快就能当上留守了。”
阿尔戈斯则懒洋洋地挥手:“去吧,把信带给银象王。”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一抬头却撞见了女人的眼神,他努力捏出温和俊秀的样子:“……大人。”
阿尔戈斯依旧踩在他的身上,视线低垂:
“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我的近侍吗?”
“……因为我的忠诚。”
阿尔戈斯掩住嘴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般:
“不,因为你不是那些王孙贵族家里的蠢货,要杀要打都无需忌讳;因为你像女孩儿一样细心、漂亮、整洁,身上没有蔑里干人的那股子羊骚味。”
“但是很可惜,看来你并不想当个女孩子。”
少年再次痛哭流涕,绝望得瑟瑟发抖:“大人!我、我想当女孩子,我错了!”
阿尔戈斯俯下身,仔细端视他哭泣的面孔:“你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对不对?想必是有人告诉你,我是靠不知廉耻地枕边交易,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所以,你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少年泣不成声,呜咽道:“我没有,我对大人心存爱慕。”
话还没说完,阿尔戈斯就重重地往下踩,踩得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爱慕?”
阿尔戈斯居高临下地看住他,嘴角浮出讥讽的笑容:
“好吧,看在[爱情]的份上,我不介意给你一些甜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天,理应知道情报都是单项汇报,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现在来猜猜看,为什么今天你能旁听全程?”
“是因为爱慕吗?”
阿尔戈斯慵懒地笑了起来,而少年意识到自己性命不保,脸色彻底苍白!
泗水河畔,白色的巨大帐篷下。
鹰咎烈的手指愈发肿胀,蔑里干的霜雪过早地摧毁了他的关节,潮湿的梅雨让他浑身都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湿润的南风紧紧缠裹,裹得密不透风。这让他无法出汗,呼吸也变得艰难。
“天神在上!我们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你不能让一头蛮熊,像鱼那样生活在水里,这儿太潮湿了。”
鹰咎烈暴躁地端起酒杯,充满酒意的面孔,是络腮胡也遮掩不住的通红。
鹰咎棱也捏着酒杯,他发出了歌咏般叹息:
“梁人的千日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太绵软了。王叔,你戎马多年,怎么竟会害怕南地的绵柔软风?”
鹰咎烈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皱眉道:
“你以为我怕那个齐王?我是怕战线拉得太长,而你又失了燕州!”
“当初是你说要活捉梁国的皇帝,结果自己却留在了这富庶之地,还说什么[齐王比皇帝]更重要。我亲爱的侄子啊,当初我在京师的言行,国主都能一应皆知。你现在做这样的举动,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限回音:“我、我想当女孩子!”
第95章
上一回银牌天使的斥责, 让鹰咎烈心有余悸。
鹰咎烈为什么会怕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国主?是鹰咎檀性情暴虐,君威甚严吗?
不,自然不是。
十四岁的鹰咎檀仍有几分稚嫩。当鹰咎棱在战场上, 用马刀肆意收割头颅的时候。这位肌肤苍白的小少年, 更愿意留在宫廷的书房里, 要求他的老师讲解一首中原的诗词。即便随军出征, 鹰咎檀也总处于重重护卫的军帐之中。
继位大典时,若非鹰咎棱横刀立马震慑诸部,“圣西奥多克里王座”未必能如此安稳地承托这位新君。
有隐密的宫廷传闻, 说他们年少的国主害怕血,也害怕看见死人。他会为受苦的农奴而哭泣,也会为死去的梁人俘虏而悲伤。但这不妨碍他大笔一挥,继续签下征战的诏书,继续从干涸的土地上榨取钱粮和兵丁。
蔑里干的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剧情如果放在中原国家, 恐怕早已经来一回陈桥兵变、王莽篡汉,甚至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然而。
这里是天神眷顾的蔑里干。
在君权神授、土地分封的前提下,各个阶级等级分明,平民想要跃升为上层贵族的可能性极低。
其次,王位合法性依赖于天神的认可。天神的代言人神官, 要维护统治秩序和王孙贵族的利益, 神官绝不会支持平民或杂种篡位。他们的教义, 更是要人们安于现状,要顺从、谦卑、忍耐,以等待来世的救赎。
不仅如此。
贵族所强调的“血统纯正、天命贵种”,也世世代代地影响了人们,每个蔑里干人都认为:只有出身贵族的人,才能具备统治的资格与能力, 贵种天生就有贵族气质。而百姓们几乎可忽略不计的识字量、受贫穷所限制的视野,也“佐证”了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九成的人口属于农奴。
农奴们依附于领主,人可跟随土地一同被买卖。农奴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着两条腿的财产。领主可随意买卖农奴,享有他们的“初夜权”,更能随意杀死自己领地上的奴隶。
农奴们除了要向领主缴纳实物地租,还有各种如人头税、牲畜税、磨坊税、继承税、桥梁税等等杂税。就连为领主修建城堡时,都得自己掏钱租借工具。因此他们往往欠债累累,你几乎找不到一个不欠债的农奴。
生死不定,辛辛苦苦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还得替领主或主人服从兵役。不仅不认识字,还从小就被灌输“你必须足够温驯,来世才有可能不再受苦”、“天神将永远注视你、审判你”的思想。
这些人哪来的金钱购买兵甲、贿赂贵族、打通关系?又哪来的勇气振臂一呼,直接反抗现世不公的命运?
是以,几百年来蔑里干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平民国主。
也没有哪一个不受神官认可的“私生子”,能坐上国主的宝座。
卑贱者的面孔,要么面向泥土,要么朝向天神。
鹰咎烈当初想争夺“中原汉王”的头衔,就是因为他的领地太小、农奴太少,实在是太穷了!
这个既不是纯血,又没有强势盟友的私生子,一旦得罪了国主,很可能会被其他大贵族借机扩大矛盾,以此吞并他的势力与领地。
因此此时此刻,他才会震惊地问鹰咎棱:难道就不怕得罪你的弟弟?阿尔戈斯也在这,你总不能学梁人直接隐匿战报吧?
鹰咎棱神情平静,手指摩挲着酒杯:“国主当然知道,所有的战报都加急送到了他的手上。”
“……所有战报?!你疯了吗?”
鹰咎烈胖硕的身躯,险些从毯子上蹦起来!
还未吞咽酒液,几乎要喷到鹰咎棱的袍子上:“当初我只是在京畿[打草谷],连攻城锤都没正经使用,就被银牌天使骂成狗!现在你明知道国主想和谈,你不仅打了,还几次都没攻下!”
鹰咎棱的眼珠黑沉沉的,冷笑道:“王叔,不是我,而是我们。”
鹰咎烈脸上浮出懊悔的神色,拎着酒壶灌了好几口,才喘息道:“如果再不能获得胜利,迎接我们的只有讥讽和嘲笑。指不定国主还会督促我们立即撤兵,转而推进和谈。”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鹰咎檀急于达成和谈,好腾出功夫来改革呢!
然而,鹰咎棱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放心吧,现在的国主,比你更需要战争。”
国主不想和谈了?怎么可能?
鹰咎烈大惊!
他短胖的手指按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怒道:“你这小子在胡说八……”
话还没说完,白狼卫队长伯克就大步进来,神情严肃——
“主人,来信了。”
伯克的手中,有好几封信。
在鹰咎烈愤怒的注视下,鹰咎棱抽出了印着金色漆封的信封。
几乎是刚打开信封的霎那间,鹰咎棱就笑了。
他将信纸轻压在嘴唇上,犹如亲吻一封期待已久的情书,声音缱绻而温柔:
“猜猜看,我那可爱的弟弟又捅了什么篓子?”
军帐外是绵绵的春雨,雨水不断低落在帐篷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嗒声。
哪怕身在帐篷里,鹰咎烈却仍然觉得那潮湿的风,再次裹住了他的呼吸。
他揩了把湿漉漉的胡须,喘着粗气,大声重复道:
“篓子?他还想捅什么篓子?”
“那个小崽子先是修建了豪华的海格力斯宫,把我们上贡的工匠、金子、丝绸都消耗得干干净净。再贪婪的老鼠,都啃不出这么干净的府库。”
“他又以宴会的名义,让各大领主迁入宫中,还要教导他们应有的礼仪!我真想不明白,早上喝茶用什么碟子,出门散步穿什么衣服,看见国主先跪哪条腿……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帮蠢货还真陪着他胡闹!”
鹰咎棱弹了弹手中的信纸,微笑道:
“王叔,你应当知道的。领主们远离封地的时间越长,对封地、军队的管控力就越低。”
鹰咎烈像是听不懂这段话,目光呆滞地重复道:
“那些蠢东西,怎么就乖乖留下来了呢?他们难道不明白,再这样下去,封地的实际主人就要换人了?”
鹰咎棱摇头道:“他们当然明白,但就算你我现在回去,大概也是必须留在王城的……王叔是不是以为,各部落的领主都会反对三省六部制?”
鹰咎烈愣住了。
不然呢?这可是明摆着在削减地方的自治权!
只见鹰咎棱叹息般笑了笑,道:“我们的主人很聪明,他没有立即这么做。”
“这些日子,爵位的受封多如流水。越高级的头衔,代表越高等的礼遇。除此之外,国主还频频邀约贵族吃饭。你简直想象不到,原本两个平起平坐的贵族,只因为其中一人拥有了陪同国主共享晚餐的特权。从此所有侍从对待他们的态度,便有了天壤之别!”
“相信我,即便是我在当场,也会忍不住嫉妒那些能陪同国主狩猎,甚至被封为御前大臣的贵族。”
鹰咎烈听到“御前大臣”几个字,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官职?”
鹰咎棱耸耸肩,道:“他新设的职位,御前大臣可以参与国主的决策会议,听起来是不是很诱人?”
太诱人了!
鹰咎烈猛地又灌了一口美酒,喃喃道:
“你说的不错,就算是我回去,也会忍不住奔赴王城。”
毕竟那虽然不是三省六部,却也是中央官员的职位!谁能不觊觎?谁不想做国主的心腹?
鹰咎棱捡了一粒碳烤过的脆骨丢进嘴里,嚼出了清脆的声音:
“据说,他还给了心腹大臣一些税务上的特权。现在的蔑里干,贵族们以能出席宫廷的宴会为荣,没有收到邀请的人,将成为不入流的货色。”
“我的好弟弟,确实从书里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听着那“咔嚓咔擦”的咀嚼声,鹰咎烈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在发痒!
他吞了口唾沫,视线再次找到鹰咎棱,纳罕道:“既然如此顺利,他后来是捅了什么篓子?”
鹰咎棱慢慢地吞咽了碎骨头,又喝了口酒,才道:
“他赦免了一个谋杀主人的奴隶,并且拒绝她成为自己的侍寝婢女。”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骤乍,雨势逐渐变大,帐篷内外尽是嘈杂的雨声。
鹰咎烈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他呢喃道:“……这小子疯了。”
鹰咎檀要是为了美色而赦免奴隶,那么问题还不大,最多算这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想尝尝鲜。
问题出就出在,他居然没有碰那个女人。
那可是一个弑主的奴隶!
不论主人做了什么,卑贱的奴隶崽子都不可以反抗。贵族除了是国主的臣民之外,也是天神的子民。国主更是必须维护阶种姓高低、血统贵贱的秩序,不然他这最大的贵族头子还怎立足?
鹰咎烈粗噶着声音,摇头道:“那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国主亲信],就忘了他们世世代代能做人上人的原因!”
对此,鹰咎棱耸耸宽阔的肩膀,神情安适而优雅:
“现在王城里流言蜚蜚,比满天的蝗虫雨还令人心惊。虽然大神官没有出面,但有人说,去年的[白灾]正是对国主的警告。”
去年的冬天,蔑里干爆发了“白毛风”,整整三天,冰雪冻结了草场,怀孕的马匹被饿得流产,大量牛羊马匹死在了风雪中。大量的农奴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弟弟都送到战场上,企图以他们的军饷抵债。
农奴有且唯一识字听书的途径,就是神官所在的神院。如果连神官都说“白毛风”是一场警告,谁还会信服国主呢?何况,鹰咎檀的军功实在太少,威望也实在太薄了。
这虽然不会动摇他的王位,但会影响他后续的政策执行。改革,从来都须倚靠天时地利人和!
说到这,黑眼珠的年轻人向鹰咎烈,抖开了手中的信纸:
“所以啊,王叔。”
“我们稚嫩的小狮王,正急需用梁人的血,来洗净毛发上的污泥。他比你我、比军队里的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场盛大辉煌的胜利。”
而鹰咎烈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国主亲令,必须抓住梁国的皇帝。谁能擒获,谁既是汉王。
鹰咎烈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竟再也不觉得浑身难受了,甚至连这被雨水浸透的空气,都变得清新甘甜!
他一把抓过信,用粗壮的手指把信纸的皱褶捋平整,好像那折痕会影响他的阅读。
等鹰咎烈反复读了三四次,才尴尬地笑道:
“你派去建州的人马太少了,依我说,这梁京不要也罢!”
“那周太监不仅得了燕州,还能在集市上放粮,她显然是不缺粮草的。打仗打到最后,打的都是消耗战。现在梁人群情激愤,咱们再想像从前一样[打草谷],可就不容易了。”
鹰咎棱哪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他优雅地拆开第二封信,笑道:“王叔不必着急,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必能攻下梁京。”
说时,鹰咎棱的手指压在了一行文字上——
新任副留守,吴长春。
轰隆的雨声中,鹰咎棱的声音愈发清晰:“齐王也好,周玉臣也罢。他们还不知道,那座威严高耸的城墙早就已经腐朽了。”
同一场大雨下。
白雨如注,雨鞭猛烈地抽打着台阶。周玉臣望着最后一个背影消融在雨幕深处,转身时瞥见柳元娘正站在台阶上。
她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催促道:“怎么样?”
周玉臣低声道:“皇后答应了,不过战略计划需与杨虚中、吴长春两位守备同步。”
柳元娘兴奋又急切地摇头:“还不如让我直接潜入敌营,一刀杀了鹰咎棱来得痛快呢!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快转个身让我瞧瞧!”
周玉臣只得无奈转身。随着她的动作,肩膀上的金丝蟒龙吞吐着光色,金光熠熠,蟒目生威,颇有种要在潮潮雨气中化龙飞天的意思。
见柳元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玉臣笑道:“谢谢姑娘,柳姑娘巧夺天工,倒比从前还威严几分。”
柳元娘豪气地笑了,摆手道:“哎呀,也不值什么,随便缝了两下而已。”
“柳姑娘,那我的帕子呢?”轩辕翠花连忙凑上前问。
柳元娘眉毛倒竖,冷哼道:“你急什么?急单是要加钱的!”
不远处,山间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