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明晚落雪 > 18、第 18 章
    “明天我们分开走,我想坐火车从嘉峪关到敦煌。”

    庄柳早就有这个打算,本来是想着从武威到张掖就坐一回,感受下从火车上望祁连山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风光。

    谁料这个搭子将时间排得这么妙,让他差点都忘记这回事儿。

    “所以刚车上你就订了车票?”周闯胸膛起伏。

    “对,订了明天下午的票。不去星星峡,敦煌就是河西走廊最后一站了。”

    庄柳看着他,这回周闯居然没有说他“想一出是一出”,但是眼神太凉,将余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都冷却了。

    沉默一阵。

    庄柳吸了吸鼻子,放低声音道:“走吧,冷。”

    周闯拉住他:“为什么?”

    “不是说了,想坐……”

    “我是说,”周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为什么要分开走?不能一起?”

    “不是说了,我想坐火车。”

    来回转的对话,有种鬼打墙的错觉。

    “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能一起坐火车!”

    旁边的阿姨听不下去,攥回差点被吹走的丝巾吼了一声,“你们小年轻说话真磨叽!”

    是这个意思吗?

    庄柳看向周闯,后者没说话。

    看来不是。

    周闯本来就是特地来自驾的,没必要迁就自己的随心所欲。

    庄柳掐了掐掌心:“到敦煌后还有时间一起玩两天。”

    周闯眉眼稍舒展了些。

    庄柳继续道:“你要是不想再一起,今晚这顿就当是散伙饭。”

    那双柳叶眼彻底沉了下去,如黑云压城。

    庄柳心间一突,生怕他突然冒出“炮友”的鬼话,又说了一遍:“先下去吧。”

    周闯像是被气狠了,再没说话,转过身从另一侧阶梯下楼。

    也算是自己理亏,庄柳忙跟上去,看着他背影,脑中冒出一句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呸呸呸。”反应过来,忙呸了几声。

    前面那个身影顿住,转过头幽幽盯着他:“骂我?”

    “……我没有。”

    苍茫的戈壁望不到尽头,车内一路沉默。

    庄柳的肚子叫了下,他轻咳一声:“晚饭……”

    “不吃散伙饭。”周闯说。

    “……吃晚饭吗?”

    “嗯。”喉间挤出一声。

    “嗯?我靠!纸巾呢?”庄柳忽然扬声。

    周闯瞥了眼,立马靠边停车。

    还没开口,车门一开,副驾已经没了人影。

    周闯解开安全带跳下车,飞速绕过去:“我看看。”

    庄柳低着头,鼻血一滴滴往下落,周闯走过去托住他胳膊:“上车,外边冷。”

    “弄脏你车。”庄柳说。

    “上、车。”周闯手上用了劲,明显动了怒。

    庄柳没再坚持,转身上车,几滴血在胸口处晕开一片红。

    又是一滴落下,周闯压着他后脖:“往前倾,别管车。”

    庄柳:“纸。”

    周闯先用袖子给他擦了一把,说了声“我去拿”,拉开后座翻出止血纱布,回来给他接着。

    “我自己……”

    周闯躲开他的手:“别动。”

    庄柳看向他的袖子:“脏了。”

    周闯没好气:“闭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余晖彻底散了干净,月亮高高挂起。

    挪开止血纱布,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点:“我看下。”

    被指腹冰凉的温度激了下,庄柳低声道:“不流了。”

    “嗯。”周闯抽出湿纸巾给他擦拭。

    “我自己来,”庄柳接过去,“你也上车吧。”

    车子再次启动。

    “酒店应该有加湿器,”周闯说,“没有的话,晚上在床头放杯水。”

    “亏我还吃了不少水果。”庄柳说。

    “温差大,又晒,”周闯问,“今天怎么没戴帽子?”

    “落酒店了。”

    周闯看他一眼,庄柳自己先骂上了:“嗯,我丢三落四。”

    “……”

    经过药店,周闯把车子停到路边,过了会拎了两只袋子回来。

    “买了什么?”

    “生理海盐水喷雾,睡觉前喷上。”

    “哦。”有些过于隆重了,庄柳没敢说。

    “熬夜也有影响,”周闯说,“晚上早点休息。”

    庄柳眨眨眼:“不生气了?”

    “……忘了。”

    接下来,周闯就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停下,庄柳问:“不吃饭?”

    “我买回来。”周闯说。

    “就流了点鼻血,”庄柳说,“又不是不能走路,去夜市一起吃。”

    “下车。”

    庄柳啧了声:“周闯你……”

    “去了你能保证不吃烤肉?”周闯叹了口气,“我给你买点清淡的回来,就一餐,忍忍。”

    太过温柔反倒让庄柳有些不自在,他逃似地下了车。

    半小时后,晚饭送到,两人沉默着吃完。

    回房前,周闯说:“明天多休整一天,正好处理点事情,傍晚去戈壁看日落。后天早上再去敦煌,记得改签。我手机开着,晚上要还是不舒服给我电话。”

    庄柳本想说他可以去火车上看日落,觑了眼对方袖口的血渍,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闷声应了。

    如果说生气时的庄柳像燃烧的火焰,周闯就是晨间的白霜。

    看着冷冰冰的,指腹捻过的那点点温度就能融化,只是会周而复始,次日又会再度凝结。

    次日,确认他没不舒服后,周闯就没再开口。

    庄柳自觉在导航里输入早餐地址。

    糊锅、小饭、臊面,每样他都点了,立志把昨晚那顿好好补回来。

    周闯只在他加辣椒的时候挡了下,其余时间一直在发消息。

    回到酒店门口,他也没下车:“我去加油,回去再歇会,午饭后再出发。”

    庄柳正看手机上跳出来提醒——季度会议,闻言只随意点了点头。

    迟迟没听见车子开动的声音,他上道地抬起头认真保证:“放心,票已经改了,我不跑。”

    “嗯。”

    疲惫总是在歇下脚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涌现,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庄柳出来吃午饭都犯着懒。

    走出电梯,周闯回着消息,余光瞥见他走得歪七扭八,问:“睡个午觉再出发?”

    “不用,”庄柳顿了下,别扭道,“你要么?开车挺累的。”

    周闯抬眸:“所以你去坐火车?一个人开就不累?”

    庄柳磨牙:“现、在、就出发!”

    戈壁带着历史的厚重,风声压得特别沉。

    下车前,周闯递给他一个口罩:“戴上。”

    两人靠着车头,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落,最后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拍皮球似地在空中拍了下,夕阳歘地就没了踪影。

    “走吧。”周闯说,“这里降温快。”

    “嗯,”庄柳拢了下衣领,见他换了外套问,“你那衣服?”

    车子开出去,周闯才回他:“扔洗衣机洗坏了。”

    “你那得干洗。”

    “洗之前不知道。”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没常识,又不好意思说,毕竟是自己的问题。

    庄柳啧了声:“多少钱,我赔你。”

    “我不缺钱。”

    “……”

    车内飘着悠扬的曲子,正是蓝调时刻,似乎一切都静了下来。

    这时候不适合拌嘴。

    庄柳妥协:“我给你重买一件。”

    “好。”对方也应得利索。

    买完衣服,吃完饭,一直到回了酒店,周闯都没提起后面的安排。

    到了房间门口,庄柳停下来道:“明天……”

    手机铃声响起,周闯接起来和对面说了声“稍等”,又对庄柳摊开手:“车钥匙给我。”

    庄柳微蹙了下眉,早知道这样就能分开,何必用什么plana还是planb,还说“炮友”的鬼话。

    那种“拔智齿”的感觉又来了,明明做了很久的预设,甚至自己推动过的结果,猛地到来了,反倒有种被抽了筋的空洞感。

    他默不作声地掏出钥匙扔过去,甩上了门,没瞧见身后那抹微扬的笑意。

    接下来就是一个人的旅程。

    在沙发上呆愣半晌,庄柳机械地定好闹钟、洗漱,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梦里光怪陆离,他猛地惊醒过来。

    简单洗漱后出门,隔壁那间房房门紧闭,像是还凝着白霜。

    闹钟在这时候才响起来,他垂眸摁灭,转身走向电梯。

    进站、候车、上车、落座,车上很空,几乎没什么人。

    天还是黑蒙蒙一片,车子启动,“嘉峪关南”被甩到车后。

    过了一阵,云层才像是装了一盏射灯,光漏下来,苍茫的天地成了一派暖调。

    那缕光越来越亮,庄柳眯了下眼,再睁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颀长又熟悉的身影。

    再次闭眼、睁开,那道身影穿过长长的过道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庄柳揉了揉眼睛。

    “又把我拉黑了?”来人平静地控诉。

    “什么?”

    手机还处于夜间免打扰模式。

    七个未接电话都来自这人。

    还有几条微信:

    【明天和你一起坐火车】

    【睡了?】

    【你已经去车站了?】

    【在哪节车厢?】

    庄柳吞咽了下:“你车呢?”

    “找了人帮忙开到敦煌。”周闯微微喘着气,嘴唇有些发白,摊开手伸到他面前。

    庄柳愣了下,摸出一颗糖,手指离他掌心还有几厘米,又缩回去,把糖纸剥开了递到他嘴边。

    齿尖轻阖,一抹紫色滑进口腔,周闯嘴角微微扬了扬,在他身边落座。

    暖洋洋的光落在脸颊,庄柳也勾起了唇。